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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theslenderman
Pixiv 原文:小说 27294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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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xiv 标签:くすぐり / 恋足/足控 / 挠痒痒/tickle/tk / 剧情向 / 轻百合 / 闻脚/气味控/气味系 / 拷问审讯 / 白丝袜/白棉袜 / 悬疑推理 / 现代/现实
1
周逾明面前的电梯门打开了,“叮——唰——”的声音比在一楼时听起来更加清晰,显然八楼的环境非常安静。 按照之前被告知的房号,来到对应的病房前,她敲了敲门,并在得到一声“请进”后推开了房门。
病房内的地板很干净,天花板和墙壁都是纯白色的,房间内简单地陈列着沙发、茶几、床头柜、一台没摆电视机的电视柜以及一张摆了病人的病床。
“住得不错啊,单人间。”周逾明把自己带来的果茶放在床头柜上,随后就一屁股坐上沙发,跷起了二郎腿。
“本来是三人间,我嫌闹腾就申请换了。”病床上的许久念说完,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那杯饮料,“你给我带的这是什么?”
“果茶,椰子味的,据说喝起来像丝袜泡水噢……”周逾明边说边坏笑起来。
“又来。”许久念摇了摇头,“你是知道的,我虽然喜欢看有这种play的文章,但从来不相信现实中有什么饮料尝起来会像袜子泡水。”
“这有什么不信的?我之前不是请你喝过,那什么糯香柠……”
“那只是喝的满嘴臭袜子味而已,真把袜子拿去泡水肯定不是那么回事。”
许久念说完,挣扎着坐起来,努力侧过身子,想用自己的右手拿起那杯果茶——本来用左手去碰位于左侧的床头柜肯定更快,但她住院正是因为左臂的骨折,上面目前还套着吊带。
周逾明见状,起身绕到病床的另外一边,直接把果茶送到了她的手里。
“嗨,要是一开始就使唤你多好,我还坐起来干嘛啊。”
“动弹动弹也好,躺着不动小心背上发霉。”揶揄完,周逾明又问道:“坐起来不要紧?”
“昨天就不要紧了。” 咬住吸管,吸了一口果茶,砸吧了两下后,许久念摇头摇得更厉害了:“这个更不行,连袜子味都没有。”
“说起来……”见她又回到了这个话题,周逾明也奉陪了下去,“我觉得那个糯香柠檬茶还算名副其实吧,我不是说嘴里的气味,我是说……口感也和袜子泡水差不多。”
“你喝过真袜子泡水?”
“喝过喝过。”周逾明连连点头,“小时候看了一篇有这个玩法的审讯文,我就立刻拿自己的袜子去试了一下。”
“审讯,有角色喝过袜子泡水……”许久念重复了一下这两个要素,脑中立刻冒出了几篇备选文章,“是不是西幻背景的?”
“不,不是,是一篇女烈文……”
“女烈文啊……”许久念看过的女烈文不多,试探着问道:“是不是主角叫葛群芬的?”
“对对对,就是那个,我在百度知道上刷到的。”周逾明拍起手来 。
“我倒是在贴吧上面看的呢……不过我记得那篇文章里,那个叫葛群芬的女主穿的是丝袜吧?糯香柠檬茶的气味则更接近棉袜。”
“我当时穿的是棉袜子,所以我很确定糯香柠檬茶不止是味道,口感也很还原。”
许久念将果茶放回了床头柜,重新躺了下来,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她要换个角度反驳周逾明。
“你确定你当时穿的是棉袜?既然看了这个故事会让你想要立刻实践一下,那你应该是正好穿着和女主一样的袜子才对。”
“那就是你记错了,说明那个女主穿的不是丝袜。”周逾明果断地予以否定,“你好好想想,那篇文的背景是清末吧,女主是因为反清被抓的,一九零几年来着,那个时候哪里来的丝袜?”
“虽然尼龙丝袜是1940年代才出现的,但使用生丝等自然材料的丝袜,历史要悠久得多。”许久念继续坚持自己的观点,“而且,就算那个年代的中国买不到丝袜,作者也可能因为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储备而写出穿着丝袜的角色来。”
“但我明明就记得文中写的是棉袜啊?”周逾明踱步回到沙发边,再次一屁股坐下去,重新跷起二郎腿,“我还记得当时我进入的那个问题大概是说:求挠棉白袜女生脚心的文章。如果女主穿的是丝袜,就不会被人拿去回答这个问题了啊?”
百度知道上答非所问的情况还少吗——许久念本打算这么回击,但反过来说,对得上问题的回答也不会少。
沉吟片刻后,她再一次勉强在床上坐起来,抬起右手,指了指放在电视柜上的一只黑色手提包。
“把我的笔记本电脑拿过来,就在那个包里。”
“怎么了?”
“我有一个收录了很多老文章的合集,里面应该会有挠葛群芬的这篇文,我们只要看看就知道了。”
“'应该'?”
“……那个合集不是我自己整理的,所以我也不确定到底有没有。”
“好嘞。”
周逾明走向电视柜,拿起那个手提包,回到病床前,将手提包朝下,笔记本电脑立刻滑出,砸在病床上,发出“梆”一声闷响。
“好家伙,你别把我电脑摔坏了!”
“有床垫着还能摔坏?”
周逾明说完就将那台电脑抱起,拉开屏幕,送到许久念的大腿上。
许久念按下开机键,输入密码,加载了一会后便看见桌面上的应用逐个显示出来。
她将烦人的弹窗全部叉掉后点进了一个文件夹,打开了里面一个标题名为“老文章合集”的word文档。
文件很大,打开自然也是很需要时间的。等待它打开的过程中,周逾明眯起眼睛,勾着嘴角,用手指卷起了许久念的头发末梢。
“别闹。”拍掉了周逾明不安分的小手,文件也成功打开了,许久念又在目录中点击了位置最靠后的一篇tk文,并在成功传送到对应的位置后确认了所有文章都已经加载完成。
打开查找功能,输入“葛群芬”这个名字,文档内一下子找到了几十个结果。
“找到这篇文章了,这下我们就可以看看她穿的到底是丝袜还是棉袜了。”
“前面的部分跳过,直接看tk!”
周逾明催促道。
2
不知道过了多久,葛群芬悠悠醒转,接着,便听见一阵狞笑,本来还有点迷糊的群芬霎时间完全清醒,发现眼前站着一个身材矮小敦实、满脸横肉的男子。
“葛姑娘,你醒啦?”男子得意扬扬地将辫子向肩后一甩,“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鹿,你可以叫我鹿捕头。”
葛群芬冷冷地说:“既然已经落到你们手里了,那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鹿捕头摇摇头:“葛姑娘说的这是哪里话,我们还没好好聊过呢,说什么杀啊剐啊的?我可是很想认识认识葛姑娘那些朋友的……”
群芬听了,心中一紧,她知道,这是想拷问出其他几位革命党人的下落!
咬了咬牙,葛群芬骂道:“做梦!我就是死,也不会出卖战友的!”
“唉,葛姑娘,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嘛,我的手段,只怕你这细皮嫩肉的,会吃不消呢。”
鹿捕头说完,隔着白色长筒丝袜,抚摸上了葛群芬的双腿,群芬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的那双黑布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脱掉了。
“你……你要做什么?!”群芬又惊又怒,试图挪开双腿,却发现脚腕早已被绳索牢牢固定。
“做什么?”鹿捕头嘿嘿一笑,粗糙的手指隔着那层薄薄的丝袜,开始不轻不重地按压群芬的脚心,“葛姑娘是读书人,当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般细嫩,何苦糟践?不如……告诉在下那几个‘朋友’的下落,也省得皮肉受苦。”
(╥﹏╥)楼楼知道今天更新得比较少,但今天实在忙,大家体谅一下楼楼吧
一股难以言喻的麻痒感,如同细密的电流,瞬间从脚底板窜遍全身,群芬浑身一颤,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惊呼出口。她素来极怕痒,这隔着丝袜的按压,虽未直接接触皮肤,却因那摩擦感而放大了数倍,更是刁钻难耐。
“哼……休想!”她强迫自己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好骨气!”鹿捕头非但不恼,反而笑容更盛,眼中满是戏谑之意。他变本加厉,指尖如弹琴般轮番点按、刮搔起来,动作又快又密,专挑那最敏感的脚心窝和脚趾缝下手。“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啊……呃……”群芬再也抑制不住,放浪的声音不断地从口中发出,身体在刑床上剧烈扭动,试图躲避那无处不在的痒意。捆绑的绳子深深陷入皮肉,带来疼痛,却丝毫不能抵消那钻心的痒。屈辱、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崩溃,她只能死死闭上眼睛,将头扭向一边,任由泪水从脸上滑落。
然而,痒刑带来的折磨似乎并不能摧垮群芬的意志。鹿捕头看着眼前这位虽然泪流满面、身躯扭动,却依然紧咬牙关不肯吐露半个字的年轻女子,脸上的戏谑渐渐转为一丝不耐和恼怒 他停下了手指的动作。“啧,看不出来,葛姑娘还真是块硬骨头。”鹿捕头直起身,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指,阴鸷的目光在葛群芬汗湿的脸庞和被丝袜包裹的玉足之间逡巡。
“挠脚心都撬不开你的嘴,看来得给你换种滋味尝尝了。”
他重新俯下身子,解开捆在葛群芬脚上的绳子,群芬的腿脚立刻剧烈挣扎起来,但鹿捕头毕竟是个男人,轻易按住了她的大腿,将那双长筒丝袜剥了下来,随后重新将群芬的双足捆好。接着,鹿捕头转身走向墙角一个盛着小半桶水的破木桶旁,提着木桶回到了刑床边。
“葛姑娘出身书香门第,想必平日里对这贴身之物也是极讲究干净的。”他踱回群芬面前,将那只丝袜在她眼前晃了晃,一股混合了汗味、尘土味和女子体味的、算不上臭但绝对浑浊的气息扑面而来,“不知道用它给你泡杯香茗,滋味将会如何啊?”
orz楼楼没有任何不尊重葛群芬烈士的意思,但是为了大家看得开心还是往详细里写了,希望大家不要骂我
葛群芬惊恐地看着他手中的袜子,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一股寒意从心底直冲头顶。
“你!你这禽兽!要杀便杀!休要如此折辱于我!”
“折辱?”鹿捕头狞笑着,“这是请姑娘品茗!不识抬举!”
他不再废话,直接将那双丝袜揉成一团,然后丢进木桶里。袜子迅速吸水下沉,污浊的水面冒起一串细小的气泡。他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摸来的、脏兮兮的木棍, 用力地捅着、搅动着桶里的袜子和水。
鹿捕头搅动了好几分钟,直到整桶水的水面上都漂浮着袜子上脱落的细小丝絮和灰尘。然后,他端起旁边一只粗瓷碗,将桶里的“袜子水”舀了满满一大碗,碗中液体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酸馊气息。他端着碗,一步步走向脸色煞白、眼中充满惊惧和厌恶的葛群芬。“来,葛姑娘,请用!”鹿捕头的声音带着残忍的快意,“这可是用你自己的尤物泡的好茶,一滴都别浪费!”
“不……滚开!拿开!”葛群芬喊完就紧闭双唇,拼命后仰着头,试图避开那凑到嘴边的碗。
鹿捕头眼神更加狠厉,空着的那只手猛地捏住了群芬的鼻子,窒息感瞬间袭来,迫使她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想要呼吸。就在这一刹那,那碗浑浊、散发着馊臭味的袜子水,被粗暴地灌进了她的口中。
“唔——咳咳!呕——”
3
“喏,你看见了吧?这篇文里面女主穿的袜子是丝袜,而且从那些被一起保存下来的'楼楼'的话来看,这个版本就是原作者在贴吧上自己打的版本,是最能代表原貌的。”
周逾明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怎么会这样……难道是我连问题内容都记错了?”
“不,我认为你并没有把问题记错,恐怕正是因为那个百度知道上的问题确实问的是'求挠棉白袜女生脚心的文章',你才会看到一个女主穿棉袜的版本。”
“你的意思是说……我看到的这篇文被人篡改过内容,以便用作回答?”
“正是如此,这种事一点都不稀奇,你想想看有多少老文被人改了个角色名就当自己的文发出来的?更别说这还是在一个明确要求是挠棉白袜脚心文章的问题下面,看过这篇文的人就更有动力去修改了。”许久念说完,关闭了文档。
“真缺德!没想到会有人干这种事!啊啊啊啊啊……”周逾明一阵抓头、乱嚷,但一瞬间就恢复过来,然后再次捻起许久念的头发。
“念念,这回算你赢了,不过棉袜泡水的味道我是实实在在尝过的,你等着认输吧你!”
“怎么,你想带袜子水来给我喝?”许久念挑了挑眉。 “没错,正好我今天穿的是棉袜子,等回去了我就去准备!”
“好啊,我等着喝你的袜子水。”刚取得一场胜利的许久念自然不会回避“第二战场”的攻势。
周逾明从病床上起来,伸了个懒腰,随后指指仍然放在许久念大腿上的笔记本电脑。
“要我帮你放回去吗?”
“那就……不,不用了,我还有要用电脑的地方。”
目送这位天字第二号杠精离开后,许久念再一次打开了那个文章合集,再一次开启了查找功能,再一次输入了“葛群芬”这个名字。
之前看到的文段里,原作者的话让她很在意。
“orz楼楼没有任何不尊重葛群芬烈士的意思,但是为了大家看得开心还是往详细里写了,希望大家不要骂我”
看这话的意思,葛群芬是有现实原型的人物?
文件内的几十个搜索结果里很快有了更令她在意的发现。
“这是葛群芬烈士现实中的照片,楼楼觉得还是很好看的[图片]”
这个文档实际上只收录文字,不收录图片,但就从这句话可以看出来,葛群芬不但存在,而且还有照片传世……
许久念将文档小化,打开了浏览器,搜索了葛群芬。
“真有这么一号人啊……而且还就是我们洪浔市的人……”
葛群芬的事迹和许许多多牺牲在辛亥之前的革命党人一样:留学,接触到革命思想、革命组织,回国后策划、鼓动各种起义,然后事泄被捕,遇害。
虽然由于没有上任何一科教科书,葛群芬的知名度不高,但从百科上的内容来看,辛亥革命刚胜利后那段时间里,纪念她的文章还是挺多的。另外,八九十年代的时候,一度也有不少关于她的纪念活动,甚至还重新修缮了她的故居、就义地等建筑,搞了几个研学旅游基地。
也许,许久念小时候被学校组织去过的那些地方里就留有关于她的故事,只不过这种活动里,她从来没有真的用心去学习……
退出葛群芬的百科,许久念仍旧没有合上笔记本电脑——她点开了下方的几篇自媒体文章。
文章标题都差不多,“葛群芬被捕后,清兵扒掉她衣服使用如此酷刑”,“坚毅不屈的葛群芬:用刑后依旧不吐半个字”……内容也差不多,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套,什么揉搓乳房,什么捶打阴蒂,什么刷脚底板。
要说多血腥,其实也没多血腥,但确实很下流,多半只是现代人作者为了引流以及满足自己性幻想而意淫出来的吧。
一篇篇将它们关掉后,许久念却又点击了右上角的恢复键,重新打开了其中的一篇文章。
她注意到了这篇文章所处页面的不同:并不是来自自媒体,而是来自一家地方报纸的网站。
从内容来看比另外几篇更丰富,发布时间也挺早,大概是被人“节选”了一部分去洗稿了吧。
在最下方,作者还列了两部参考文献:《续修洪浔府志》、《洪案纪略》。
在这篇相对而言更“权威”一点的文章里,同样提到了那几种下流的刑罚,这说明葛群芬烈士真得遭遇了那样的对待吗?
许久念迫切地想搅个明白,可能比搅明白棉袜泡水是什么味道的想法还要迫切。
对于这篇文章,她不打算立马采信,她想找来这两部参考文献看看。
这种正经史料当然不可能去那个老tk文合集里面找,但如果买一本的话,那就太费时也太不便了——对于骨折还没好的许久念来说。
她想起了周逾明曾经向自己吐槽过的事情:番茄明明是个网文书城,结果网文方面是屎中屎,反而是出版书里还有些好东西。
拿起手机,打开番茄,搜索《续修洪浔府志》,竟然还真能找得到,而且还有两个版本,一个是xx省人民出版社在1993年出版的版本,一个是xx文艺出版社在2015年出版的版本。
再一次动用搜索引擎,许久念通过百科上的不同词条搞清楚了:前者没什么特别的,后者则是按照现代人更易读懂的方式进行标点、分段、校勘整理而成的“点校本”。
看这本书的百科还顺带搞明白了为什么这本府志是“续修”:废府存县改革后,府这种行政区不存在了,但省里面设置的通志馆还有组织各地文化人士利用留存的史稿续修府志。
简单地说,这本《续修洪浔府志》是民国时期的人基于清朝已有史稿修的,最早出版于民国六年。在光绪初年成书的《洪浔府志》基础上,还多记录了该府光绪后期、宣统年间的历史。
由于是一部民国年间编修的志书,新修部分里没有如传统志书那样记录皇言、恩泽、坊表等集中体现封建思想的内容——当然,知道这些这对目前的许久念没什么意义,对她有意义的是百科里提及的另外一个新变化。
“在人物卷中,加入了牺牲的革命志士。”
那么,这本书应该不止是提供了那篇地方报纸报道里关于本地传统人文精神介绍的“废话”。
93版和15版之间,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15版——许久念自认并不是什么古文阅读能力强的人,还是看点校本吧。
打开目录,她皱起了眉头:所有章节都仅仅只是标了“卷一”、“卷二”、“卷三”之类的数字序号,根本看不出来里面写的是什么内容。
哦,“序言”和“凡例”是例外。
点进序言,是位现代学者留下的文字,按照其自述,他也是点校工作组的成员之一。
序言除却阐述点校本书的意义之外,就是列举点校本书时用到了哪些版本。对于此时的许久念来说和了解洪浔府自古以来的人文精神一样是没什么价值的内容。
凡例相比之下就有用多了,介绍了本书的体例,最重要的是,写出了舆地、赋役、金石等各种内容分别在第几卷。
再一次打开目录,跳转到记录人物的“卷二十一”,许久念一页页翻了过去。
所有人物都介绍得很简略,一两百字,甚至不到百字,查起来倒是方便。
尽管如此,她还是有些不耐烦。
洪浔府真是人杰地灵啊,翻过了宋代诸人,翻过了元代诸人,翻过了不少明朝人,仍然没有翻到清代。 找找看有没有检索功能吧——抱着这样的想法,许久念再次打开了目录,并很快发现了上方的小放大镜。
这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刚刚的一切实际上都是无用功,一开始就使用检索功能检索“葛群芬”就没那么多事了。
“没有找到相关内容” 看着这行字,许久念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府志续修部分中收录的革命志士并不包括葛群芬?
没有立刻死心,她又删除“葛”字,只搜索“群芬”,这次可算是有结果了。
“葛女士群芬,洪浔县人,生于同治癸酉,长于吉新巷。少好弓马,及二十,脱簪珥为费,别其夫,自赴东瀛留学。既明习国史,乃疾满洲如仇雠。及归国,与林鼎新、戴家鼎等谋举大计,宣统二年事泄,遂被戕。”
并没有提到受刑的事情嘛……
已经读完了关于葛群芬的记载,许久念却并未马上退出。
她为了看完有关葛群芬的文字,翻到了下一页,而这一页的下半部分是个刚刚熟悉的名字——戴家鼎。
“戴家鼎,旸升县人,生于同治壬申,长于汋凌镇。家世豪富,常为任侠事,乡里称‘汪四爷’。为林鼎新、胡燮仁等所感,倾其家资购枪械,匿于芦苇荡,聚众数百,号‘大汉大明军’。宣统二年,林鼎新等系狱,率众攻府城东门。事败,力战不退,身被十余创,卒殁于阵,其众星散。”
历朝历代的反王里貌似都有不少这种游侠一样的人物,特别是那些真能称帝开国的……
许久念起了新的兴趣,她决定把其他几位被捕革命党人的事迹读完。
“张女士秀鸣,昫山县人,生于光绪丙子,长于昫台里。幼颖慧,通文墨。适同邑吴生,未几夫亡。孀居读书,感于外潮,遂剪发放足,尝与诸义士唱和诗文。及林案发,府中大吏指秀鸣为同党,杀之。”
这位看起来是被牵连的?不过如果问她是不是“乱党”,她也只会骄傲地承认吧。
“陈翊,洪浔县人,生于光绪甲申,长于冶坊街。入读省武备学堂,未几交游于林鼎新、胡燮仁等,乃持排满之说。新军初成,为管带。语不密,标统察之,旋下狱,不数日而死,时宣统二年。”
这位就是那场“洪浔大案”的导火索吧……新军也算是众所周知的清王朝掘墓人了。
再往后翻就到记载典秩内容的“卷二十二”了,许久念转而向前翻了好几页,从林鼎新开始看。
“林鼎新,昫山县人,生于同治戊辰,长于古津渡。光绪癸巳举人。留学东瀛,读《革命军》,乃决反满之计。及归国,为武备学堂教习,倡言共和。宣统二年事败,剐。"
虽然从另外几个人的介绍里能看出来,这位林鼎新是洪浔革命党的核心人物,但他的文字也不算多嘛……
“余怀瑾,旸升县人,生于光绪丁丑,长于碓臼巷。应童试,不第,乃习新学于沪上。及归乡里办学,倡革命种族等说,与林鼎新、胡燮仁等为友。宣统二年,谋举义,事不密,被捕,未几杀之。”
落第书生也是经典身份了……这位要是早生一甲子或许会和洪秀全聊得来。
“胡燮仁,洪浔县人,生于同治辛未,长于杼轴弄。廪生,性耿介,好讥刺时弊,为当道所忌。宣统二年,林案发,胡燮仁与戴家鼎等谋劫大狱,家鼎事败,燮仁自度不得脱,乃自刎于家。”
这似乎就是《续修洪浔府志》中所有的革命党人,许久念又往前翻了几页,也没有再找到新的。
于是,她决定回归一开始的行动目标,搞清楚葛群芬有没有受刑、受了什么刑,为此就该出发阅读另外一本文献了。
《洪案纪略》同样有两本,一本是影印本,一本是笺注本。
又到了比较的时候了,许久念再一次通过百度了解到影印本是直接“拍摄”原版内容的版本,而笺注本是指对古书的文字、用典、历史背景等各种内容进行了注释的版本。
不管是为了不看得眼瞎还是为了读得更通顺,对她这种并不是很想了解古籍原貌的“业余研究者”来说,都应该去读后者。
打开《洪案纪略》,看得出来它的目录比《续修洪浔府志》直观多了,每个章节的标题都能体现内容的大略。
虽然看书名和简介是介绍宣统二年那场洪浔府大案的书,但看章节名就会发现,作者似乎把一大半的篇幅都用来介绍几位主要的革命人士了……
许久念进入讲葛群芬的章节,看见了两行熟悉的文字。
“葛女士群芬,洪浔县人,生于同治癸酉,长于古新巷……”
她眉毛一挑,又在目录内找了几位同样在《续修洪浔府志》内有所介绍的革命烈士,依次点击进入。
“林鼎新,昫山县人,生于同治戊辰,长于古津渡……”
“余怀瑾,旸升县人,生于光绪丁丑,长于堆臼巷……”
“胡燮仁,洪浔县人,生于同治辛未,长于抒轴弄……”
“戴家鼎,旸升县人,生于同治壬申,长于汋凌镇……”
“张女士秀鸣,昫山县人,生于光绪丙子,长于呴台里……”
“陈翊,洪浔县人,生于光绪甲申,长于冶坊街……”
两书在介绍人物时都以籍贯、出生年份、成长地点开头……会是某种惯例吗?
考虑到自己已经为各种“支线任务”磨蹭得够久了,许久念决定暂时无视这个问题,向下寻找有关葛群芬受刑的片段。
同样是为了尽快完成“主线”,她对前面有关葛群芬生平、爱好等其他信息的部分只能略读——不得不说,这些倒是比《续修洪浔府志》详细得多。
终于,想找的东西找到了。
“群芬既下狱,狱吏以女流可欺,冀以淫刑折其志。初,缚群芬手足,褫其外衣,仅留亵衣,欲以羞辱。更遣悍卒,以鬃刷搔刮其足。群芬身颤如筛,犹紧咬唇齿,不发一言,惟怒目相视。见不能屈,长吏益怒,乃令左右扭按其臂,以指尖狠掐其胸乳。群芬面色惨白,几欲昏厥,仍斥骂不止。吏复取槌,奋击其谷实,其痛楚之烈,非言语可表。群芬终难抑制,惨呼出声,然于同志行迹,犹不肯吐露半字。”
这个地方明确写到葛群芬有遭受过这几种酷刑,看上去到了可以收官的时候了——如果在这翻书的人不是许久念的话。
她还是不满意,或者说,不敢完全相信。
这里写得太详细了,简直像是站在边上,亲眼看着狱吏们对葛群芬用刑一样。
许久念拉起目录,看了一眼作者的名字。
柳勉夫是吗…… 搜索了一下他,没想到,竟然也是洪案当事人。
简单总结一下的话,先是作为一个乡绅子弟出生在洪浔府,留学日本,参加同盟会,回国加入新军,结交了一群志同道合之人,在林案刚刚发作的时候及时逃走,避居香港。辛亥革命胜利后回国,参加了本省军政府的组织工作,当了一个什么军务部次长,在此期间给那几位牺牲的同志立了碑。二次革命失败后逃往日本,之后回国参加过护国运动和护法运动,一直追随着中山先生,国民大革命期间牺牲在攻打洪浔的战役中。
辛亥革命是1911年,二次革命是1913年,那么,这个柳勉夫在洪浔府待了有一年多的时间。
他要为牺牲的同志们立碑,肯定要收集有关的资料,是在这个过程中接触到了葛群芬受刑的目击者吗?
许久念打开了本书前面的作者自序,试图进一步寻找“原始史料”,但并没有成功——这个柳勉夫在自序里仅仅只是回忆了一下自己这几位同志是何等的才华横溢、为他们的牺牲惋惜。至于史料收集,就只是说自己一家家地探寻他们的出生地,找身边人了解他们从小到大的故事,至于具体找了哪些人根本没提。
唯一有价值的内容,可能就是末尾这个“民国二年四月十四”的时间,让许久念确认了,他应该是在洪浔府期间写的书,能够亲自搜集史料,不需要假手于人。
柳勉夫究竟有没有找到目击者?
许久念觉得,自己得阅读更多有关洪案,特别是有关葛群芬的著作才有可能搞清楚。
“许女士。”
正当她谋划下一步的“研究方向”的时候,病房的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熟面孔走了进来。
“您该做今天的康复训练了。”
也罢,暂时别去管葛群芬的脚了,还是自己的手更要紧……
4
与昨天相同的时间,周逾明来到相同的病房前,这次不敲门了,直接进房。
“来啦?带那个水没有啊?”
“带了带了,就是为这个来的嘛。”周逾明在床头柜上卸下背包,从里面取出一只水杯,扭开盖子,按下按钮,开了杯顶,从中倒出一股水流,以盖为杯,装了大半盖子。
“来,喝吧。” 接过杯盖子的那一刻,许久念愣了一下——这水是热的。
“我特地拿保温杯泡的,热水应该能更充分把味道泡出来吧?”
“你的行动力总是发挥在奇怪的地方啊……”许久念吐槽完,将杯盖举到了嘴边。
还没入口,她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馊臭味。
“别赖我啊,是你每次和我争的东西都那么奇怪。”
“反正再这么奇怪,你也都愿意聊下去嘛……正好我现在又发现个怪问题,你可能会感兴趣。”
“什么怪问题?”
许久念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喝下了那杯袜子水。
酸涩的感觉在唇齿间炸开,紧接着是絮子沾上舌头的腻感,至于臭味,许久念吞得够快,倒是没太感受到。
“呕——咳咳咳……”尽管已经有心理准备,许久念还是在一口闷下这特制饮料后被如此奇怪的味道冲击得扶着床干呕,然后咳嗽起来。
“慢点喝呀你,嘴巴能烂了还是怎么着……”周逾明一边帮还在咳嗽不止的她拍背一边问道:“怎么样,味道和柠檬茶一样吧?”
“这水的味道和糯香柠檬茶一样,不过……”许久念重新直起身子,“这水真是你的袜子泡出来的吗?”
“嗯?你这话什么意思?不是我的袜子,难道我还专门去买双原味?”
“不,我的意思是说,你可能根本不是拿袜子泡的,来,让我核对核对。”
“核对什么啊?”
“你的脚的味道。”许久念看向周逾明的脚,指了指自己的病床,“放上来,让我闻一闻。”
尽管一副“你肯定没打什么好主意”的鄙夷表情,周逾明还是踢掉了脚上的小皮鞋,将脚放了上来。
反正她只有一只手能动,就算要干什么坏事,想脱逃也是很方便的……
随后,许久念就猛然抬起大腿,砸在了周逾明的膝盖上,将她的腿脚压住。
“你!” 许久念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手指已经精准地隔着她薄薄的棉袜,按在了脚心上。
“哈!” 周逾明噗呲笑出声,脚趾瞬间蜷缩起来,但并没有出现过多的慌乱,眼角反而勾起一丝“来得好”的笑意——同为圈里人,自然对会发生什么早有预料。
更重要的是,伸腿固然弥补了许久念只有一只手能用的窘境,但也将她自己的脚底限制在了一定范围内!
许久念本来已经俯下身子,专心扳开周逾明脚趾,以求尽量充分地刮挠她的脚心,忽然感到自己的脚底传来一道道密集的痒流,并意识到了是周逾明在进行反击。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可恶……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自知脚底何等敏感的许久念明白,如果在脚底上对拼,自己是没有胜算的,好在作为多年旧友,她明白周逾明的弱点是哪里。
更重要的是,逾明为了挠她的脚,现在也已经呈现出一种低头俯身的状态了!
周逾明两手并用,将许久念的脚丫牢牢握在手中,正在刮挠时,忽然感觉自己脚底的痒感消失了。
是念念打算投降了?
还未将这样的疑问说出口,更可怕的感觉就从她的腋下传来。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要动那里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哈哈哈我要不行的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谁叫你拿热水泡袜子的?我告诉你,那味道比柠檬茶夸张多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念念啊,你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不是说有怪问题哈哈哈哈哈哈……有怪问题要和我聊吗哈哈哈哈哈哈……还聊不聊了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虽然这明显是为了休战而在转移话题,但许久念也迫不及待地想找人分享“研究成果”了,于是也就顺坡下驴,拿开了塞在周逾明胳肢窝里的手。
“呼……呼……”很显然,哪怕已经不再挨挠,周逾明也不能马上恢复过来,得好好缓一缓。
“没事吧你?要不要喝口袜子水润润喉?”
“去你的吧,我带过来之前就喝过了,知道什么味!”
知道还拿给我喝——许久念憋回去了,毕竟她当初并没有回避周逾明的挑战。
“好了好了,说正经的……你还记不记得昨天我们看的那篇老文里的葛群芬?”
“就昨天的事我还能记不得?”
“记得就好……你觉得葛群芬历史上真的遭受过痒刑吗?”
“……你看文看魔怔了?”
“别闹,我认真的。”
许久念边说边打开历史记录,找到昨天那篇地方新闻网上的文章,转发给周逾明,“这里提到她被捕后遭遇过的酷刑包括了刷脚底,而且还有参考文献。”
“那就是她真受过痒刑呗。”
“这么简单地考虑可就错了。”
许久念看见周逾明鼓起了嘴,她就知道这样说能激起逾明的兴趣,“这里有两篇参考文献,一篇是《续修洪浔府志》,一篇是《洪案纪略》。前者是记载洪浔府历史、地理、人文等情况的地方志,而后者则是专门记录了那一场发生在宣统二年的、导致包括葛群芬在内的一批革命人士被捕的“洪浔大案”始末的史书。”
“我先是查阅了《续修洪浔府志》。”
“结果呢?”
“虽然有记载葛群芬这个人,但完全没有提到她受刑的事情。”
“那么,那个什么纪略呢?”
“是《洪案纪略》啦……这本倒是有记载葛群芬遭受痒刑的故事,只不过……过于详细了,像是亲眼目睹了一样。”
“说不定就是目击者留下的故事呢?”
“你在说什么呀?这本书署名的作者叫柳勉夫,他是和葛群芬等人同时期活跃于洪浔府的革命党人,这本书如果采信序言里的说法,是柳勉夫在辛亥革命胜利以后、回到洪浔府工作期间写的。”
“那就是柳勉夫采访到了目击者咯?”
“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但《洪案纪略》里并没有记载他是如何搜集史料的。为了搞清楚这个问题,我去找了一些关于葛群芬的论文,结果发现了这个。”
许久念又给周逾明转发东西了,这次是一个名为“一个世纪以来葛群芬研究综述”的PDF。
“文中提到,有关葛群芬的研究是随着八十年代我们洪浔市文化部门提出要发掘地方名人事迹后才达到一个新高峰的。”
“So?”
“除了对既有的各种口述史采集成果进行整理,对葛群芬诗文作品体现思想的进一步深入研究,这波新高峰里最重要的一项成果就是咱们洪浔大学的这几位教授去香港进行学术交流期间发现的一批散佚文献,其中就包括这本《洪案纪略》。”
“所以说,这和柳勉夫有没有找到目击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听我讲完——这是散佚文献,也就是此前内地从来没有发现过这本书。并且,按照我进一步查找到的其他和《洪案纪略》有关的论文来看,由于最初购到的那个版本残破不堪,无法确认它初次出版是通过哪家书商。换句话说,这是一部从天而降的文献。”
“啧……”
周逾明是性子急,不是性子傻,已经听出了话中的意味,“你是不是想说,那几位教授跑去香港是去伪造古书的?”
“别乱讲啊!我怀疑的只是《洪案纪略》这一本书而已。而且就算那批文献全有问题也不一定就是几位教授干的啊,说不定是香港那方面的什么人不靠谱呢?”
其实只怀疑这一本也是因为许久念只对这一本做了了解,她真疑心,如果自己深挖下去,有可能其他几本也会被挖出各种问题来。
“如果《洪案纪略》是现代人伪造的,那么里面关于痒刑的记载自然就不可信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判断这本书是伪造的,就只是依据它源流不明这一点吗?”
“当然不止是这一点。《洪案纪略》如果为真,那么应当是民国二年出版的。民国初年我们省最大的书商,根据我昨天晚上查阅的资料来看,是xx书局。可我查阅他们在民国五年的书目却发现,根本没有《洪案纪略》这本书。”
“你这不是废话吗?你刚刚说了,这本书此前从来没有在内地被发现过,那么它当然没有被任何大书商出版过,要不然早就被找到了。”
“但是,我在那部书目里找到了另外一本书,让我不得不加深自己的怀疑。”
“哈?是什么书?和葛群芬或者洪浔大案有关吗?”
“其实没有什么直接的联系,要说有,那就是作者有联系。”许久念的手指开始有节律地敲击病床,“《洪案纪略》署名的作者是柳勉夫,我之前查柳勉夫的生平时,注意到他的'人物关系'这一栏里有个人叫柳勉传。进一步了解后,我得知这个柳勉传是柳勉夫的族弟,和他的族兄一样是一个心向革命的人,在宣统二年的那场大案后和族兄一起逃走,又一起在辛亥革命后回到洪浔,不过他没有族兄那么好的运气,二次革命期间就牺牲在同北洋军的战斗中了。”
“那柳勉夫是什么时候死的?” 许久念的手指停了下来。 “国民大革命期间牺牲的。”
“那也没多活多少年嘛……”
“不管怎么说,柳勉夫比他这个族弟多活了13年。” 她的手指重新敲击起病床。 “而我对于柳勉传所注意到的,并不仅仅是他的牺牲时间,还包括他的传世作品。”
“他也有作品传世?” “是的,一部诗集,出版于民国二年。我并没有读过,仅仅只是记住了《昫山歌》这个名字,而这个名字在我之前提到的那部民国五年的书目里被我再一次看到了。”
“等一下,我可能知道你打算说什么了。”周逾明抬起手掌,暂停了许久念的发言,“柳勉传死得更早,与之对应地,他名气更小、地位更低,他的作品都能流传下来。按理来说,《洪案纪略》如果真是柳勉夫的作品,就不会散佚了,你是这个意思吧?”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但这也不是绝对的啊,说不定是因为柳勉传对于出版、传播自己的作品更加上心呢?”
好极了,她已经把屁股摆到“《洪案纪略》不是伪书”上去了。
“那需要证据,比如说……能找到这本《洪案纪略》的书目。”
“多找几家说不定就找到了呢?”
“你觉得你找得到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找不到!” 周逾明说完就收起了杯子,背好了背包,大步向屋外走去。
“如果我证明了存在《洪案纪略》这本书……”走到病房门口,她回头说“那念念你就准备乖乖趴下被我T吧!”
“如果我证明了《洪案纪略》是伪书,那明明你就准备乖乖趴下被我T。”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5
医生熟练地抓住许久念的左臂,把她的手肘掰成一个直角,展开,再掰上,展开,再掰上……
“嘶……”
许久念感觉到疼。
很疼。
她的右手紧紧抓着床单。
但终归没有叫出声。
“今天的康复训练就到这吧,有什么异常的随时告诉我。” 医生说完,为许久念重新套好吊带,接着便起身要走。
“请等一下,大夫。”许久念叫住了他,“您能帮我拿一下笔记本电脑吗?”
“好的。”医生也不是第一次帮忙拿她的电脑了,不用问在哪,直接走过去,从包里取出电脑,送到了许久念膝盖上。
“谢谢。”
道谢完毕,目送医生离开,她拉开屏幕,准备开机,进一步了解民国初年本省出版业的发展情况。
手指本准备按下去,却停在开机键上不动。
不对……
这个思路不对……
首先,在没有和逾明商量好分工的情况下,两个人各查各的很可能会造成工作的重复。
其次,也是更为关键的,如果将思路聚焦于“寻找写有《洪案纪略》的书目”上,那么这场较量要么以逾明的胜利告终,要么会没有结果。
假如有这么一份书目载有《洪案纪略》,那么结果自然是逾明赢了,不必多说;而假如两人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书目也没有找到《洪案纪略》的影子,那逾明也只需要说一句:“可能是记录在什么没被保存下来的书目上了”就能拒绝承认失败。
证有不证无啊,证有不证无……
对于许久念来说,应该做的事情不是去寻找《洪案纪略》为真的线索,然后寄希望于自己能一直找不到;她应该做的事情,是直接去寻找《洪案纪略》是伪书的线索!
话又说回来了:怎么找呢?
既然认为《洪案纪略》实际上不是柳勉夫在民国二年创作的作品,而是后世人伪造的,那么它的内容,就很可能会有与名义上出版时代所不符合的内容……
想通这一点,许久念拿起手机,再一次打开了那本《洪案纪略》,再一次打开了关于葛群芬的章节。
“葛女士群芬,洪浔县人,生于同治癸酉,长于古新巷……”
这句话的后面有个灰色的小圆球,里面写着“注”,点击一下就能看到注释,但许久念之前一直在略读,当然是没有点过的。
现在,既然决心要寻找能够证伪《洪案纪略》的线索,许久念决定把所有注解都细读一遍。
指尖触碰,注解显示出来,许久念不禁愣住了神。
她是在惊讶,惊讶于自己竟然连这都没有发现。
她又依次跳转到其他六位烈士的章节开头,并发现余怀瑾和胡燮仁的开头都有着内容与之为同一个类型的注解。
真是的,怎么到现在才发现……
再仔细想想这七个开头,啧啧啧……
许久念退出《洪案纪略》,进入那部点校本《续修洪浔府志》,找到序言,迅速在备忘录里记下了被用作底本的各个版本。
接着,她打开手机通讯录,拨通了给周逾明的电话。
“明明,请你帮我找几本书,最好是影印本的,如果我们学校的图书馆找不到,你就去外面找找……对,我马上就要用,如果你找到了,带过来,我也许能当场向你证明《洪案纪略》是本伪书……不,不用全本,每个版本都只把带有'人物'部分的那一册带过来就行了。”
6
周逾明将背包摔在床头柜上,从里面掏出一本又一本大部头。
“那个1936年的xx坊版本我跑了省图和市图都没有,别的都在这了。”
“有劳你了。”
许久念再一次打开备忘录,在里面写下这几个版本的《续修洪浔府志》各自出版的年份。
1917 1928 1934 1942 1955
接着,她一本本翻开那堆《续修洪浔府志》,找到对应的地方,记下相应的文字。
1917 堆臼巷
1928堆臼巷 古新巷
1934堆臼巷 古新巷
1942 堆臼巷 抒轴弄 古新巷
1955 堆臼巷 抒轴弄 古新巷
“我说,你到底是在找什么东西啊?”
周逾明终于忍不住搭话了,正好,许久念也认为可以开始自己的表演了。
“明明,你现在应该已经看过《续修洪浔府志》和《洪案纪略》了吧?”
“看过了,怎么了?”
“那么,你是否有察觉到这两本书之间的因袭关系呢?”
“印玺?这上面没盖章子啊?”
“……不是印玺!是因袭!就是说这两本书在编写的时候,存在一方抄另一方的情况!”
“有吗?”
“你看看对这七位烈士的介绍部分,虽然《洪案纪略》比《续修洪浔府志》要详细得多,但开头和《续修洪浔府志》是一样的格式:姓名,籍贯,出生年份,出生地。”
“这说明不了什么吧,这些本来就都是一个人最基础的信息,不管哪本书都很有可能在介绍人物的时候以这些东西开头。”
“不管哪本书都很有可能?你再好好想想。”
“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来做个排列组合吧,首先,姓名作为一个人最根本的标识,是一定会写的,并且一定会写在最开头的,不必纳入考虑。而剩下的三个信息并不是一定全都有的,只写一个的情况有三种,只写两个的情况有三种,三个写全的情况有一种。由于列出顺序的不同,只写两个信息的情况其实可以进一步细分为六种,三个写全的情况也可以进一步细分为六种,这就有了十五种组合可供选择。” 许久念一边说,一边在备忘录里列出了这十五种组合。
a
b
c
ab
ba
ac
ca
bc
cb
abc
acb
bac
bca
cab
cba
“才十几种情况,偶然一样也……”
“还没完。你看看,这两本书在人物介绍开头对于出生年份的纪年方式都是年号加干支,而非年号加数字,到底用干支还是用数字其实也是一种需要考虑的分支。在我刚刚说的十五种组合中,有十一种组合是包含了b——也就是出生年份的,它们全都得一变二。”
许久念增加了十一种组合,对b用大小写进行了区分。
a
b
B
c
ab
aB
ba
Ba
ac
ca
bc
Bc
cb
cB
abc
aBc
acb
acB
bac
Bac
bca
Bca
cab
caB
cba
cBa
“二十六种情况也还是……”
“还有出生地,没有使用官方划分的厢坊里甲,而是某村某街等自然形成的社区,目前的十九种带有c的组合其实也可以一变二,产生四十五种组合。”
a
b
B
c
C
ab
aB
ba
Ba
ac
aC
ca
Ca
bc
bC
Bc
BC
cb
Cb
cB
CB
abc
abC
aBc
aBC
acb
aCb
acB
aCB
bac
baC
Bac
BaC
bca
bCa
Bca
BCa
cab
Cab
caB
CaB
cba
Cba
cBa
CBa
“就算是,就算是……”
“这还仅仅是考虑了我们看到的几种元素,如果再加上记录人物姓名的同时是否记录人物的字、记录出生年份的同时是否记录月份、记录出生地的时候为什么刚好是这个层级而不是更大或者更小,这几种新加入的元素怎么排序,等等等等……开头怎么写,其实会有好几百种情况吧,你还是要坚持认为这两本书在人物介绍的开头一模一样只是巧合吗?”
“好吧,我承认,这两本书应该确实存在那什么因……因袭关系。然后呢,你打算怎么证明《洪案纪略》是伪书?”
“开头一模一样就足以说明存在因袭关系,那么,如果连错别字都一模一样呢?”
“莫非……”
“《洪案纪略》把葛群芬部分开头的吉新巷写成了古新巷,把余怀瑾部分开头的碓臼巷写成了堆臼巷,把胡燮仁部分开头的杼轴弄写成了抒轴弄,这是我在重读《洪案纪略》时发现的。阅读点校本出世之前的几个版本的《续修洪浔府志》就会发现,它们的错别字存在因为因袭前人导致的累加,而'杼'字被写错是三十年代以后的版本才存在的情况,所以《洪案纪略》的真正成书年代不会早于这之前,不可能出自柳勉夫之手,毕竟他这个人在国民大革命时期就牺牲了。”
其实指出《续修洪浔府志》成书于1917年,而《洪案纪略》“自称”的成书年份在民国二年(1913年)就足以说明问题了,但许久念觉得,周逾明有可能会以“序言创作时间不等于成书时间”来继续抵抗下去,于是干脆直接从名义作者的死亡时间入手了。
“怎么会这样……这群笨蛋教授,竟然没发现这本书是伪书,几十年都没发现啊啊啊啊啊……一群笨蛋!”
“……这和过了多少年有关系吗?”
“怎么没有关系?那个谁,是约瑟芬.铁伊吧?她说过,真相是时间的女儿,不是权威的女儿……”
其实这句话是弗朗西斯·培根说的,约瑟芬·铁伊只是将其化用为了自己小说的书名,但许久念没有在这种细枝末节上纠缠下去。
“这句话我也知道啊,意思是真相就算暂时被扭曲,随着时间推移也总会被人还原对吧?可我总觉得这话该补充一下。”
“怎么补充?”
“故事也是时间的女儿。” 许久念的手指再一次有节律地敲击起了病床“甚至可以说故事是时间的长女,真相的姐姐。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曾经发生过的历史总是先流变为故事,一定程度上失真的故事,然后才被更后来的人还原为本来面目。”
“古,故也。古事即是故事,故事即是古事。”
“故事的母亲也是时间是吗……”周逾明一手点着唇,最终却摇了摇头,“我不这么看噢。”
“嗯?”
“我认为故事的母亲另有其人。”周逾明边说边把那几本《续修洪浔府志》收拾回了背包,“如果只要是古事,或者说,只要是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事就会变成故事,难道我们泡袜子水喝的事多年后也会被写下来、会被人们阅读吗?”
不好说啊,如果有个人正见证着这一切呢?
“故事的母亲不是时间,而是传播。”逾明将包背回了背上,“有所提炼,从而能够连贯地、甚至精彩地讲述的事件才能称之为故事。而这个提炼的过程必须在一次又一次的传播中,经过一代又一代人或有意或无意的加工才能完成。让它们成为故事的,不是时间的流逝,而是值得传播的价值。”
“比如能够让文化部门多建设几个研学旅游基地?”
“还有让教授们多发几篇论文啦。”
“让我们洪浔人聊起那个时期的历史时能够多一点谈资。”
“嗯嗯,也为我们这些tk控提供了写文的素材嘛。”
“古,故也,十口为古,能够成功吸引为数众多的人们口口相传的,才是故事啊……”
“古”当然不止通假于“故”这一个释义,十口为古显然也是古字演化成今天这个字形后才产生的说法。但许久念觉得,这样解释,用来附会周逾明的这个观点是再合适不过了。
“那么,我走了,念念拜拜~”
“拜……”许久念抬起手要告别,却发现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嘿!不准跑!说好的乖乖趴下被我T呢?”
(完)
(作者:斯兰达 群号:638902773)
参赛感言
一艘忒修斯之船—— 如果要我使用简单的方式概括这篇参赛作品的构思历程,我一定会这么说。
最开始,对于“古”这个主题,我打算解读为“昔日的自己”,写一个已经改变自己的主角,面对一个越看越像曾经自己的新朋友,抱着捍卫今日之自己存在价值的目的试图改造对方的故事。然而,框架定下来了,该怎么落到文章里却成了问题,而且,当时的大纲与“古”的联系还是太薄弱了一些,我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故事。
后来,我对“古”继续维持“昔日的自己”这个解读方向,重新写了一个大纲:一对朋友面对一位共同的挚友的早早逝去,基于一封遗书一起追忆三人共同经历的点点滴滴,意识到自己因为这位故去友人发生了哪些改变。并且,通过故去友人的一句难以理解的口头禅,以及两位主角对其含义的探寻,我成功把对“古”的解读纳入了故事本身当中。由于情节发生了大改变,我在第一版大纲中起的几个人名自然是全都弃用了,重新想了更加贴合人物气质的名字。这次的大纲因为用上了几个之前写过的或是见过的点子以及早已经构思好的点子所以更细更实,我成功写了一个开头。但进一步写下去时又有了新问题:我难以为这些点子与点子之间提供合理自然的衔接,于是,我再次放弃了。
这时候,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对“古”的解读方向有问题,才导致很多东西难以具象化。下定决心重头开始构思,我去查阅了“古”这个字的各种含义。在看到“十口为古,表示时间久远”这种解释后,我产生了一些思考:经过十人之口流传下来的就是古老的事情吗?为什么不能只是传播极广的事情呢?由此出发,我完成了对《故事的母亲》的构思。
对主题的理解方向发生了大改变,故事情节自然也发生了大改变。但有两个人名因为被我认为与新故事里的角色气质也很契合而被保留了下来,也就是大家现在所看到的许久念与周逾明。
回头看过去,不管主旨、情节、人物还是别的什么,最终采用的大纲都已经与最开始大相径庭,但第一版和第二版中对“古”的理解是有继承的,第二版和第三版中对人物的起名是有继承的。于是,我还是想在这里把他们写下来。
最终版本的大纲构思完成后,我写得很顺利,几乎没怎么卡文,这要感谢很多人。首先要感谢的是圈内的朋友们,我在不止一个群聊、不止一次地见过群友进行诸如“xx饮料喝起来到底有没有袜子味”、“xxx历史上有没有遭受过痒刑”之类的争论,这成为了本文的重要灵感来源;然后要感谢约瑟芬·铁伊,她所创作的《时间的女儿》对我在主题解读方面的影响是任何一个读过我这篇《故事的母亲》的读者都能感受到的,我也因此起了这么一个带有致敬意味的标题;我还要感谢米泽穗信,是他所写的《冰菓》和《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事件》两本小说让我接触到了“历史推理”、“书志推理”、“病房推理”这些特殊的题材;还有一些历史领域的博主是需要感谢的,他们让我了解到了“《靖康稗史》献疑”、“通城县疑似'李自成遗物'现身事件”等许多历史考证活动,让我积累了很多被运用到本文创作中的知识。
谈了那么多值得感谢的人,我想,我最后应该借用北村薰的智慧收尾:《故事的母亲》是传接球,我接住了被丢出的球,将它们抛向现在大家看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