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连山缭绕青,三川滉漾素波明。
春风不识兴亡意,草色年年满故城。
烟愁雨啸奈华生,宫阙簪椐旧帝城。
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
这一年是李唐永昌元年。
神都洛阳。
太初宫中,赏花大会上牡丹如火。这花开的旺盛,艳得夺目,武则天爱看,她的女儿太平公主却不。
从花海中漫游一圈回来,年至六旬的武则天正瞥见女儿落寞的神情,心里的欢喜有如冰释。听她淡淡道:“太平,今年的花不好吗?”
太平公主李令月强颜欢笑:“回阿母,花很好。初见绮丽如梦,细赏恢宏如龙,女儿很喜欢。”
武则天神色淡淡:“太平,你是朕的女儿,没人能强迫你。”
李令月垂下头:“女儿…是真的喜欢。”
“那武攸暨呢?”武攸暨是太平公主再嫁的驸马。
“……喜欢。”
“喜欢就好。”武则天点点头,回身裙袍翻涌,又一步步踩着残花去了。
花会暂歇,太平公主称抱恙,离席。
二十四岁的她,已经是四个孩子的母亲。自八年前嫁给阳城公主之子薛绍,夫妻恩爱,但不久前薛绍牵连谋逆,丧命于牢狱。李令月如花似水,却早早做了未亡人。
方才提到的武攸暨则是武则天的堂侄,也是武家为连李氏之谊、将武则天推上帝位的棋子。李令月不喜欢武攸暨,但这个“不”字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的。因为她已见过太多李唐宗室的死——而自己,是姓李而活到现在的最风光的一个。
朱红色的屋檐向空中伸展,仿佛饿极的饕餮,獠牙大张,向四方索要着填食的血肉贡品。
落叶在道上打滚儿,满眼深秋的寂寥景象。
李令月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深色的裙裾轻扬,露出一截纤美的脚踝,以及一对踩着木屐的白布袜脚丫。
身后明明阒无一人,她却忽然道:“你又何必跟来。”
凭空有人道:“我若不跟来,某人岂不是要与这满宫的秋色怄气了。”
李令月一摆袍袖,回眸似冷光流转,“你最好不要与我说笑。”
悠悠一声叹息,一位素衣白氅的少女捏着法诀现形。如果说是太平公主像一朵迎风傲放的墨菊,那这位少女就是一朵清丽洁白的百合花。
这位少女正是武则天身边倚重的红人,待诏上官婉儿。
只听她劝解道:“令月,大家这样安排也是心疼你……”
“心疼我什么?”太平公主艴然不悦,“心疼我孤衾难眠吗?她下令处死我夫君的时候心怎么没疼……”
知道她口快,上官婉儿跌过来用冰凉的小手掩她的嘴,却被她反手捏住了手腕。
上官婉儿蹙眉:“……有些话,哪怕你是公主也是不能说的。”
李令月牵住她的两只小手:“这些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讲,你也不要同旁人说。”她银牙轻咬,低声道:“既然阿母不让我守节,那我就学她眷养面首。睡遍天下美男子,绝好过当一个傀儡‘太子’!”
上官婉儿虽比她大一岁,却还是一个不解风情的少女。听到李令月这么说,她雪白的脸上染上酡红,低声叱道:“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这本就是一个阴盛阳衰的好时代,女子秉政,雄儿当雌伏!”
两人说着,忽听“咩咩”之声不绝于耳,抬眼看,在杂草丛生的宫道边竟放养着十几只山羊。
李令月好奇道:“这些羊都是尚食局放养的吗?怎么没人看守——你瞧,那边的牡丹花都被吃光了。”
上官婉儿笑道:“孤陋寡闻了吧。这些羊都是呵妃子的子孙。”
“什么?”
“呵妃子,呵是呵痒的呵,妃是妃子的妃。”
听到“呵痒”这个词,天生敏感的李令月打了个寒噤,“呵妃子?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个爵位。”
“你能知道反而奇怪了。”上官婉儿用指尖玩弄着一缕头发,解惑道:“讲到呵妃,还要追溯到贞观年间,那年太宗携众妃来洛阳赏牡丹。
太宗英明神武,但晚上也会为要临幸哪位妃子而烦恼。
主忧臣辱,经朝堂数日探讨之后,文贞公魏征想出一个办法——那就是,用一只羊来决定太宗休憩的地方。
当时太宗就坐在羊车上,被一只羊拉着在后宫里打转。羊儿停在哪处佳丽门口,太宗今晚便在那里过夜。”
李令月好奇道:“为什么偏偏是羊?”
“因为羊的体力差,一遇到台阶便难免停下,若是牛马,非得拉着太宗跑到天明不可。”上官婉儿打趣道,“然而那些想一尝君王雨露的妃子们,又有什么手段使不出来?有的把竹叶插在门前,有的把盐水洒在地上,以此诱惑羊儿在自家门前停下。”
“那最后是谁得偿所愿?”
“是文德皇后。拉车的羊也许是受到了上天的指引,径去了文德皇后的寝宫。九个月后,文德皇后诞下一子,便是后来的先帝高宗。而太宗感其灵验,便封了拉车的山羊子爵,爵名呵妃。”
“等等,讲了这么多,这‘呵妃’的典故出自何处啊?”李令月一针见血。
上官婉儿赧然:“这个,婉儿也不知道。不过,令月你可知,这条羊车走过的路还有一个名字。”
“我,不,知,道!”气得李令月把她两只手攥在一起,另一只手去她的腋下腰间连连呵痒,“你再卖弄呀!你说是不说?”
上官婉儿素性触痒不禁,哪里受得了她手指碰触,只是求饶不断,巧笑连连。
“还不快说。”李令月暂饶过她。
“嗯嗯——好。”上官婉儿双手挡在胸前,“不过我最怕这个的,你别再来了。”
“快说!”
“咳,这条路又被宫里的人们称为‘克圣路’。取自《尚书》克念作圣,原文指克服私欲成就圣人,这条路却反其道而行之,要克制圣道成就私欲。”上官婉儿徐徐道来,“当被世事所迷,不知该做何选择时,不如学太宗驾羊车而行古道,或许就能上感天意。”
“这路的名字也太卖弄了吧。”李令月不屑一顾。
“但是真的很灵验哦。”上官婉儿觑着她笑:“令月其实也很想试试看的对吧?”
两人拨开枯黄的葫芦藤,拉出一辆废弃许久的帝辇小车。又从羊群里牵出一只最神骏的山羊,系在车头。
一切准备妥当,还没上辇,上官婉儿却先怯了:
“令月,是你求天卜道,我就不必来了吧。”
太平公主早上了辇,听了婉儿的话也不作恼,只是一手提鞭冷颜道:“不来?你可莫要后悔。”
上官婉儿泫然欲泣,心底却在偷笑:“你这么霸道做什么?我又不是你养的面首,须得对你言听计从。”
李令月俯身向她伸手,眼神里也有了笑意:“这么说来,是上官待诏瞧不上我这庸脂俗粉了。”
“那还用说。”婉儿握住她稍大的手掌,翩然上辇。
这车绝不算敞,两人挤着在半旧御墩上落座,李令月持鞭,上官婉儿握缰。
李令月忽然起了捉弄的心思,她手臂轻舒,将婉儿搂进怀中。
“干嘛啊你,好挤…”婉儿被她压迫得苦不堪言。
李令月把手搭在她纤弱的腰肢上,道:“婉儿,上了本宫的辇,不论你是否情愿,你是我的女人了。”
“我就不……诶,哈哈哈令月你干嘛啊?”身体被骤然袭击,婉儿整个人都酥软了。她吃吃笑着,无力地抵御着太平的魔手。
“怎么,还敢反抗?”李令月在婉儿的胯股处使劲揉捏起来,“要我饶过你也不是不行,先喊声‘好夫君’来听听。”
“嘻嘻嘻,就不——”两人嬉戏着,羊车忽然动起来了。这一动,仿佛日月星辰都失去了颜色,辇上的两人也一齐陷入亦幻亦真的梦象之中。
斗转星移,山涨水消。
六十年前,洛阳宫。
天色尚昏,羊圈门就已经被打开,两个人影举个将熄的灯笼,鬼鬼祟祟。一只头顶被染成金色的山羊被牵了出来。
“是它了?”
“就是它。大人您牵好,可千万别跑了。还有这个,得时刻喂着,嘴里有嚼的才不会叫。”
羊牵着,灯笼停在一处偏殿。
一道影子投在窗上,然后如同剪影一般,从昏暗处转出一个人。人儿很美,尤其是那双眼睛,像倒影着盈盈洛水。
她凑近来看,“这就是传说中的‘御羊’?”一边看,一边啧啧赞叹:“好羊儿,角如玉,毛如雪,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忽又把羊的脖子抱住,戏谑道:“——就是不知道口感怎么样。”
一边的女官早对她跳脱的性子习以为常,只是垂首道:“时候不早了,皇后还请快些准备。”
被称作“皇后”的人容貌神态却还是少女,她脸染飞红,瞥一眼过来,道:“小东西,一会还请你口下留情啊。”
说着,双手提起裙裾,一双穿着白布袜的脚从裙下显露出来。
扶着一旁的紫薇树,她向后伸手捉住袜尖,轻轻用力,一只柔软而细腻的脚丫从白袜里一点点脱出,从曲线动人的脚弓到五只纤美的脚趾。最后,整只脚仿佛解开粽叶之后的无瑕的糯米饭,白莹如玉,还带着让人垂涎的淡淡香气。
另一只脚的袜子也被依样脱下。
两只赤脚踩在散着寒气的地砖上,她倒吸一口凉气,不自觉翘起脚趾。
女官搬来一个绳床让她坐下,然后牵羊过来。
“其实……大家去谁哪儿过夜,我都是无所谓的。所以,也不必这样了吧……”她支支吾吾。
“娘娘,这也是您家族的‘请求’。”
无从拒绝,她只能把一双脚丫递过来,神色复杂。
山羊固然不解风情,却也被她的脚掌吸引,咩咩叫了一声,探出软长的舌头——
“唔……啊!它,它真的舔了!”下一秒,少女飞快地把脚丫举起,警惕而娇羞地瞪过去。裙裾落下,露出她半截玉做的腿。
“咩!”山羊用前蹄踏着绳床的边,仰头去舔她的脚跟。
少女这个姿势不雅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根本无从借力反抗。被山羊压在身上居高临下地舔着脚底,她痒得涕泪涟涟,一会骂道死羊看我怎么烹了你,一会又娇笑着求饶羊大哥饶了妹妹的脚丫吧,好不狼狈。
一旁的女官看不过去,终于把羊牵开。
少女的胸部起伏着,一双脚丫藏在身后。
女官道:“刚才只是让娘娘先体验一番,接下来才是关键。娘娘您歇好了吗?”
“喔。”少女像被训斥一样低头。
“脚呢?快伸出来吧。”
“喔。”少女又应了一声,乖乖地把一双小脚丫伸出,然后自觉把裙裾向上提,露出绝美的小腿。
“某开始刷了,您忍着点吧。”一把大刷子,在她的脚心,脚跟,脚背上涂过,散发出极诱人的味道。
“嘻嘻——是什么鬼东西呀?”她捂着嘴,从指缝里漏着笑。
刷毛从她的脚趾缝间擦过,笑声又添了几分甜美。
“禀皇后,这是东海蓬莱的贡盐,对御羊最有吸引力——您脚不要动啊。”
“就不,嘻嘻痒痒死啦呵呵哈哈…”少女的双脚像两条小白鱼,游曳着躲藏。
“您这样不配合,我可直接放羊了。”
“呜呜呜呜呜,等等!等等!让它离我的脚远点!等一哈,呀,碰到了,咿哈哈哈哈哈哈——”
——————
在御羊的眼中,之后的每一天夜里,这个少女都会半羞半恼地出现。
“你呀,你个小坏蛋,和你说慢点舔听不懂吗!非要把人家痒得仪态全丢你才肯罢休啊?”
然后,她才不紧不慢地脱掉鞋袜——当然有时也会把鞋子急不可耐地甩飞,袜子更不会脱,就这样直接伸过来。
“喏,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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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花依旧。
少女坐在树下,把它抱在怀里。她在看羊,羊却仰着头望花。
抚摸着它背上的毛,少女好像自言自语。
“…羊儿,说起来你还没有名字吧!嗯,你和我这么有缘,又占了我这么多便宜,不跟我们家姓说不过去吧。”她点着下巴,思忖着,“叫什么好呢?长孙……无尘?欸,你说长孙无尘怎么样?”
“咩。”
“你也喜欢呀哈哈。”少女笑了一阵,忽然沉寂了。
“无尘,今天是最后一次让你舔我的脚丫了,毕竟是弟弟,总舔姐姐的脚丫不好吧——嘻嘻,开玩笑的。我只是,要回长安了。”
羊颇有灵性地望过来。
“不过我每年都会来洛阳赏花的,到时一定来看你。你若还记挂着我的脚丫,嘿嘿,给你看一眼也不是不可以……毕竟,和你在一起真的很开心。”
她取出一个白玉雕琢的酒瓯。
“看!我专门向大家求来的,这次的饯别酒。”
她把自己的裸足并排摆好,忽然取藕色的丝带将脚踝捆住扎紧,然后又把大脚趾扎住,向后收紧。
她的脚底彻底展露出来,白皙的肌肤在烛光照射下近乎月白色。完美的足底曲线下,整只脚的痒痒肉都无处躲藏。
“无尘,今天就随你吃个痛快吧。”
瓶口微倾,晶莹的液体流淌到脚趾上,又从脚趾的缝隙间漫出,在脚底划过一道琥珀般的印迹,微醺而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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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视一路的竹叶盐块,长孙无尘直把羊车拉到偏殿门前。
眼前的她不同往日,如黛青丝简单挽了个飞仙髻,一袭白裙如千寻雪浪飞。
她望过来,却被一个赤黄衣裳的男人抱起。
“哈哈,难道真的有天意?阿音,这羊不停在别处,偏偏停在这里,你我的情谊,天地可鉴啊哈哈!”
“圣人……”长孙皇后和他伟岸的身躯一比,更像只小猫咪。
“好了,我们进屋里再谈。”男人抱着她进门,长孙无尘也想跟着进去,却被一旁的力士扯住了缰。
它回头用羊角去顶,乘机冲入殿中。
殿里设了龙床,薄幔里人影幢幢。
它凑过去,正巧,一只白嫩纤小的脚丫从帏幔里探出,颤抖着。
这只脚无忧是忘不了的,它下意识凑过去舔。
幔里的少女心里一惊,笑声却抑制不住。男人拉开薄幕,看到长孙无尘也是吃惊,“你这个小东西,是怎么进来的?”
他又忽然瞥到床上的少女的笑颜,不仅感叹:“阿音,你这样动人的姿态,朕有好多年没见过了。”
“妾身是皇后呀,自然要假装威严一些。”少女忍着笑作答,却又实在忍不住。其实她完全可以把脚丫缩回,但与其因为怕痒而亏欠缘分,留下遗憾,不如就这样一直笑下去。
男子忽然计上心头,“好羊儿,今天你若是能让我们的皇后道出‘舒服’二字,我便许你封爵食邑,更不受刀兵之灾。”
少女终于安心了,若是没有夫君这番话,只怕无尘出了殿门就要被乱斧砍杀。
她笑着,求饶着,呻吟着,玉体都染上了玫瑰的色泽,心里却一片清明,只等一个恰到好处的机会,把那两个字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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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洛阳宫里多了一位“呵妃子爵”。
在众宫娥看来,这只贵族大人和寻常羊完全不一样。不撒欢,不交配,就连草也很少吃,一年到头,不管雨露风霜,只喜欢在那棵紫薇树下躺着,看天上云卷云舒,
是只傻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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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春来,又是一年牡丹花开。
长孙无尘终于又见到了她。她的神情还是那么可亲,只是清峻了不少。
“小无尘,这一年来有没有照顾好自己——有没有欺负其他小姐姐的脚丫?”她言笑晏晏,一如从前。
少女知它爱自己的脚,便总用一对裸足逗弄它。
它亦知少女不爱牡丹爱紫薇,便总将开得最美的紫薇花衔着送给她。
但流年似水,一去不回。
这一年,飞香池旁又新栽了几棵紫薇树。
树下,少女把一双雪足浸入池水。花瓣落在水面上,也落在她的黛色的长发上。
长孙无尘躺在她身边,任由她纤纤玉手抚摸着。它今年一十三岁,显然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年纪。
少女咳嗽一声,有些嗔怪道:“无尘,我听宫娥说了,你又不吃东西了。你这样总是为难自己,我可要不喜欢你了。”
长孙无尘与她对视,眼眸里都是灵性。
少女被它看得心里发慌,撅嘴道:“你想吃什么,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啊。”
“咩。”
“好吧,”少女拎出一双湿漉漉的脚丫,塞进它软绵绵热烘烘的肚子下,羞赧道:“你想吃,就吃吧。”
“咩——”
——————
可到来年牡丹花开,她没有来。
长孙无尘听宫娥说,皇后娘娘是身染气疾。
无尘想见她,于是它就去了。
那年,赶道的行人都在讨论一个奇闻——
一只羊,不眠不休不吃不喝,跋山涉水,从洛阳走到了长安。
羊是不会说话的,但也许是它的真诚感动了上天,见到它之后,长孙皇后热泪盈眶,病情旋即好转。
——————
命数是天定的。
是年,长孙皇后生母薨逝,太上皇李渊驾崩。家长双丧,长孙皇后病情再次加重。
“娘娘,这是今年南诏国的贡品。大家关照过给您送来的。”
“咳咳,”床上的少女病得极重,显是药石难救。但她仍强露出微笑:“可是什么新奇的玩物吗?”
“是一株五百年的并蒂长生果。”
少女面色苍白,神色倦然:“吃了就能长生吗?”
“这个,不行。据南诏国使者说,吃一株,可延一年阳寿。”
“并蒂的话,咳咳,只吃一颗是不是也能延年益寿?”
“不行,必须两颗同食才有效。”看出皇后兴致全无,女官把盒子放在她枕边,退了出去。
看她走后,少女屏退左右侍女,拿着盒子从床上一点点爬起。纯白的里衣被虚汗浸得半湿。她一边咳嗽着,一边把惨白的裸足挪到地上,想要起身,却又跌倒。
痛彻骨髓,可她强忍着不叫。
抑制着咳嗽,她艰难地爬向房间的角落,那里躺着的,是长孙无尘。
它寿命也走到了尽头。
少女像从前一样抚摸着它的脊背,可除了尚存的微弱气息,完全没有迹象能表明它还活着。
“无尘,有人说,缘分都是天定的,天若要收回,连一分一秒都不会多等。”贴着冰凉的砖石躺着,她最后一次把无尘抱入怀中,“但我今天想想,并不是这样的啊。
争取过,珍惜了,还有什么可以埋怨上天的呢?”
她把脚趾蜷起,身体微微颤抖,脸上却带着笑。
“我小时候很顽皮的,在路上走着,很轻易就会被路边的花花草草吸引,直到今天,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蓦然回首,才发现我这一生啊,嫁了一个好夫君,还有你这样的好弟弟,已经很足够了。”
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但因为把脸埋在无尘的羊毛里,声音并不大。平复下微弱的呼吸,她笑道:“这果子也好笑,吃一颗没有作用,非要两颗同食不可。却不知有些人若不能同生,也和死没什么区别了。
无尘,我不是说你,你也不许和我一起死。我可以死,你却必须活着,因为……我是你的姐姐。”
她把两颗果子送进长孙无尘的口中。
——————
六月,满城飞雪。
长孙氏在长安立政殿崩逝,终年三十六岁,谥号文德皇后。
朱雀门外,一具羊尸被开肠破肚,分而食之。
半空中,一道白衣人影默默地看着。
他叫长孙无尘。
凡体由生入死,仙体自死而生。
辟谷九年,看破凡尘,历经三枯,白日飞升。听起来容易,但如果不是那株长生果,他现在只怕已经死了。
身影晃动,他已在立政殿中。
殿里还有哭丧的官员,白衣的卫士,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白帷之下,少女的棺就安放在殿中央。他一步步走近,忽然泪水就流了下来。
他手里,攥着一片紫薇花瓣。
——————
梦醒了,两人再看时,羊车已经停在了道路的尽头。
目前是一处尘封许久的偏殿。
推门进去,屏风,博古架,灯饰,绳床,一如梦中。
李令月用手指擦过桌上的灰,道:“婉儿,你说我们方才看到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应该不假。这里曾是大唐紫微星位的中央,又飞升过一位仙人——刚才我们看到的梦象,都是那位仙人幻化的回忆。”武后拉拢佛教,所以婉儿也对这些光怪陆离的事颇有了解。
她看出李令月兴致不高,便出言安慰道:“其实我看无尘仙人和文德皇后缘分虽浅,却未必不能相逢。”
李令月有点期待的望过来。
“据传啊,上天感文德皇后虔诚,便命她做了紫薇花的花神。既然世上每一颗紫薇树都是她的化身,想要重逢也不难吧?”
李令月把手伸过去拧她的脸:“这些‘据传’‘话说’的,还不都是看你一张嘴吗。你安慰我的好意心领了——不过不准骗我!”
上官婉儿拉着她的手:“这次真不是我杜撰的,不信你随我来。”
两人来到殿外一处紫薇树前。
婉儿道:“你摸摸它。”
李令月才在树干上摸了一下,没想到整棵树连树枝树叶都摇晃起来。
婉儿笑道:“看吧,它这怕痒的娇羞模样,是不是和文德皇后一模一样。”
李令月眼眸却明亮起来,她忽然将婉儿抱在怀里,亲吻了一下她的后颈。
婉儿被她吓到,低声叱道:“令月,你干嘛!”她挣扎着转过身,却又被压倒在紫薇树下。
摁着她的手,李令月一字一顿地说:“我爱你上官婉儿。”她的眸光澄澈如水,却又像天火一样坠落,仿佛把身下的人儿衣服都烧光。
才女上官婉儿再也作不出诗了,她从没想过高高在上的太平公主会对自己告白。
没听到她的回复,李令月心里也发慌。索性眼睛一闭,对着婉儿微张的小口重重吻了下去。
两个人影重叠在一起,香舌纠缠,紫薇树颤抖着,花落如雨。
良久,李令月放开上官婉儿的舌,嘴上还留着她嘴唇绵绵软软的感觉。
“你!”婉儿奋力推开她,气喘咻咻,“你要是想羞辱我……已经够了!”她的眸里满是惶恐。
李令月望着她,神情霸道,却难掩内心的慌张。
“……你说话。”
“我爱你,婉儿。”李令月孤注一掷,飘忽的眼神不再躲闪。
上官婉儿仿佛被飞矢击中,她喃喃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记不大清了。”
上官婉儿被她搪塞一样的话气个不轻:“你,你就这样爱我啊!”
“你猜不到吗?”李令月俯身吻着她的长发,“从你我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对你欲行不轨了呀。”
婉儿笑道:“那年我才十四岁,你更小!表情还凶巴巴的,我可不喜欢。”
“怎么不是。可我自那时候就喜欢你了,这个姐姐文才又好,相貌更佳,一身书卷芬芳,难不成是文昌兼洛神降凡?后来,我还撒泼求阿母让你当我的幕僚,可惜阿母不许。”
婉儿认真地听着,长长的睫毛许久才眨动一下。听到最后一句,她不由羞啐道:“什么幕僚,怕不是‘入幕之宾’哦。”
“莫非和我行风月之事,你还不愿意不成?”李令月半是试探半是调笑道。
上官婉儿却沉默了,良久才道:“令月,你知道我为什么至今待字闺中吗?”
“我听说,是阿母不许你轻嫁旁人……”
上官婉儿摇摇头,抬起眼来望她。
李令月明白了,不免又好气好笑:“你呀,说个‘愿意’不比什么都简单——若是换了旁人,猜不透你这哑谜,岂不是要抱憾终身?”她话风一转,“你这么调皮,看来为夫要行家法,正家风了!”
“你要干嘛——啊!”上官婉儿平生第一次撒娇还没说完,就被李令月掀起裙子抬起了小腿。
“婉儿冰清玉洁的小脚丫,我很早就想看看了。”李令月托着她纤弱的脚踝,缓缓摘下她的屐履,露出一只瑟缩的秀足。
上官婉儿眸波如水,身子却僵了——被旁人脱去鞋子这种事,她连想都不敢想过。
“婉儿的光脚丫,嗯,真好看,就是不知尝起来怎样。”李令月在她的脚心轻轻一嗅,接着便在她丰腴的脚掌上轻舐起来。
上官婉儿刚才还紧张得动弹不得,现在忽又软了。还未尝过云雨缠绵的她又怎敌得住太平的巧舌品尝。
吐出口中翘趾,李令月理着散开的鬓发,笑道:“婉儿?”
婉儿娇柔如水,细语应道:“夫君……”
李令月却窘迫了,她咬牙道:“是我混账了——我们家婉儿可还未成亲呢。”
听闻她的话,上官婉儿的眸子亮了起来。
于是两人整衣并跪,
一拜苍天,苍天做主,
二拜青山,青山为媒,
三拜彼此,相依相伴,至死不渝。
结发,携手,礼成。
黛色裙袍在白氅上绽放。
上官婉儿,少因聪慧善文为武后重用,掌管制诰多年,有“巾帼宰相”之名。唐中宗时,封为昭容,权势滔天。后李隆基发动兵变,拥兵入宫。上官婉儿执烛率宫人迎接,将她与太平公主所拟遗诏奉上,以证身份。但为李隆基所疑,终死于旗下。
李令月,时人称太平公主,为唐高宗与武则天的小女儿,生平极受父母兄长尤其是其母武则天的宠爱,权倾一时。后诛灭韦后,与上官婉儿一起草拟先帝遗诏。上官婉儿死后,太平公主写祭文以吊之。两年后,再反李隆基失败,自尽于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