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梦中就听到百种鸟叫。
白义睁开眼,房门口蹲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
“伢子。”黑影压住嗓子喊一声,站起身来,长手长脚,仿佛半截撑天的塔。他手上一点火星忽明忽暗,用眼珠子往这边看了几眼,才佝偻着离开。
身边的弟弟还有一下没一下地打鼾。
白义清醒了。他轻巧地挺身坐起,光着的白嫩的脚穿上草鞋,像猫一样走出房间。
星光下,父亲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洗把脸。”他像端枪一样举着旱烟袋,审视着。
白义应了一声。
烟袋很早之前就空了。
他像往常一样洗漱,但心里却在打鼓。
家里成堆的新米,就要在这几天粜出去。
比起前两年的大旱大涝,今年可以算是丰收。可庄稼人都明白,丰年未必好得过灾年。
正收拾着,二爷笑嘻嘻地来了:“行,二白也来担米呀。有点男人样了。”
白义笑着打招呼:“二爷来了。”他因为皮肤天生白净,又姓白,朋友都叫他二白。
两担糙米一担谷收拢好,父亲把烟杆收起:“担吧,伢子担轻的。”
白义道:“爹,我挑重的那担吧。”
父亲一脚踹过来:“学生仔搞哄黄子该?挑好你那担叫可照!”爹一骂人,家乡话就出来了。
那边二爷已经把米担起来了:“二白,带上你的东西。嘿嘿,今天不赶场,直接坐你二爷的船去米行,送你到上海城。”
“成。”
黄浦江浩浩汤汤。
洋人的军舰独霸江水中央,如同一颗砸在静脉上的铆钉。贴着江岸的是蚁附一般的敞口船,船舱里装载的新米比雪还要白。
白义的心沉下去了。
父亲也在看,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咱们家的米好,谷好,不能便宜粜了。”
江水荡漾,米在谷箩里沙沙作响。
船靠埠,白义背起简易的黑色擦鞋箱。
“爹,二爷,我这就去了。”
“等下,伢子……你有啥想要的不?把想要的书名告诉爹,爹去买。”父亲的额角沁着汗。
白义喜欢读书。
但他摇摇头:“爹,书我一直读着,您就放心吧。”
“你想得透彻哇?”
“我有不懂会问夜校的先生的,先生人都不错的。”这里他撒了一个谎。
“哦……”父亲在身上摸索着。
二爷笑嘻嘻地走过来虚踹一脚:“你小子快滚吧!碍眼得很。”
挥挥手,白义傻笑着跑远。
二爷收敛了笑容:“大哥,咱们粜完也回吧,最近上海的黑帮不地道。”
“咋?不是拜过青帮了吗。”
二爷咬着牙叹气:“这地方邪门的很,说不清。二白这小子,看他命硬吧。”
离米行不远,一处棚搭的茶馆。
低矮的柜台后,茶馆老板似寐非寐。
柜台前,说书先生摸着冰凉的醒木,半梦半醒。
挨着门,两个海关职员占了一桌,一小盘瓜子还没怎么动,一壶凉茶已经添了三次水。
“老板,有水喝吗?”几个赤膊的“扛大包”嘻嘻哈哈地进来,头上、身上的汗在空中挥洒着。
职员们皱着眉,捂住鼻子避开——来表现出高人一等的厌恶。
里面的老板没睁开眼:“桶在门口。”
“扛大包”领头的是个皮肤黝黑的半大小子,人憎狗烦,所以叫“阿烦”。见他挤眉弄眼地笑道:“哎,坐坐,一会就出去!不过今天都怎么回事?这日头都赶晌了,先生还不开讲啊。棚里静得和灵堂似的……”
“册那瘪三!俄帮侬……”早知道他碎嘴讲不出好话,老板也准备撸袖子开骂。但和往常不同,他一句话才讲了半截,就咕咚一声落回了肚。
阿烦今天也出奇没回嘴,因为他忽然看到了——在茶馆的一角,最不显眼的桌子旁,坐着一位读着报的、打扮时髦的少女。
他从没读过书,更不识字,可现在,他已经在成为一名成熟的男人之前,要成为一名成熟的诗人了。他的处女作就是关于“她”。
她是一艘船。
一艘以云为海的帆船。
“嗬——”老板忽然含了口痰。
阿烦没理——他只顾盯着少女看,眼神仿佛码头吊盘上的钩子。实际上,这间茶馆里的所有人都在窥伺着少女。
少女也感觉到了四周异样的气氛,她不安地合拢报纸,抬起手理了理鬓边的头发——一枚做工粗劣的戒指戴在她纤细地无名指上。
原来不是“少女”,是“少妇”。
职员们用手指捻起瓜子,兴味索然地细细剥着。
接着是“扛大包”的孩子们。他们本就不到“好色”的年纪,何况在码头上做工,最忌讳的就是被女人吸去了精气神。曾经拖家带口累死累活的,现在都成了黄浦江里的死人。
年轻的少妇收起报纸就要起身,忽听醒木一响。柜台前的说书先生啪地一声打开折扇,只见扇面上明晃晃四个大字“原文再续”!翻到另一面,写着“书接上回”……他清清嗓子,悠悠念道:“
万古三皇五帝,阐截纷乱商周,
仙侠百家闹春秋,顷刻兴亡过手。
释迦白马渡汉,北邙无数荒丘。
而今山河全非,人物依旧,
念甚隐与仕,去与留?”
“啪”又是一拍醒木!
“今日说书唱戏,说的不是旁书,正是救世真妙法,神仙不老方,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请各位有钱的不吝赏,没钱的叫个好!”
“好!”
只有一个人热烈地回应,那就是复又坐下的少妇。《蜀山剑侠传》本就是她最喜欢的小说,听到有说书可以听,更是不自觉流露出欢喜可爱的神色。但发觉只有自己一个人叫好时,她又忽然像少女一样羞涩了。
“好什么呀!又讲这个!”是阿烦拍着桌子:“我们要听刺尧记!”
少妇好奇地望过来,她看的书虽多,但从来没听说过哪一出叫“刺尧”的。
与她目光相对,阿烦有些飘飘然了:“刺尧,没听说过吧?就是刺杀大汉奸张敬尧!”
少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挑三拣四,不想听的——呸!”老板垂下头往痰盂里唾了一口,接道:“…给俄死叻滚。还想听刺尧?要命不要?我这店还开不开?”
阿烦一梗脖子:“怎?抗日不能提,杀汉奸还不能说?”
一旁的职员推推金丝眼镜:“聒噪……能不能安静坐着听书?”
“鬼子都骑到头上来了,还听个臀的书!”一脚踹翻长凳,“扛大包”们扬长而去。
少妇将茶钱摆在桌上,向说书先生歉意一笑,将门口的长凳扶好,也出棚去了。
客轮雾花号缓缓靠岸。
杨菱歌扶着船舷的护栏向下看,江浪打江堤,翻起雪白的泡沫。堤上,数以百计的搬运工排起长列,深曲的脊梁上,系着山一样的大包。
东岸的堆场上,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洋米、洋面,以及所有以“洋”字打头的舶来品。雪白的米粒从帆布下流淌出来,再以贱价卖出——而中国的农民,为了生活,还在吃放了几年发黄的陈米。
她又去看另一边的浦西外滩。剧场,银行,舞厅,商场……古典又新奇的建筑物连成一线,依托着“洋人的”租界,共同构成了纸醉金迷的十里洋场。
船泊岸边,一小撮人早已聚集起来了。他们大多衣冠楚楚,举旗或拉横幅,仿若苦闷海洋里欢快的孤岛。
不想再看,杨菱歌理了理身上泛旧的靛蓝色直领短袖旗袍,像战士一样昂首挺胸地下船去了。
“菱歌姐!”
忽然背后被两团柔软撞到,然后是一双纤细的手臂环抱着自己小腹,身后的少女的呼吸游走在自己后颈。
“嗯嗯,好啦,还不放手?还把自己当成小孩子呀。”杨菱歌拍拍她的手背,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感到很安心。突然,一个锐物突兀地划痛了她的手心,低下头看,“凶器”是一枚做工粗劣的结婚戒指。
“嘻嘻,放手?我偏不。”身后少女忽然恶作剧一样在杨菱歌腰上揉捏搔痒起来,“咯吱咯吱咯吱~痒不痒呀?”
杨菱歌一下子捉住她的双手,耳朵羞得通红:“你再闹!”
“就挠,就闹,嘻嘻!”少女的指尖在她手心里画着圈。
心里带着一分羞恼,九分欢喜与期待,杨菱歌转过身——
轻薄的维多利亚式白色衬衣,领口是系成蝴蝶结的缎带。下身香槟色的紧身马裤搭一双既可爱又小巧的浅色低跟短靴,此时靴尖微微内敛,显得腼腆又可爱。
再抬眼看她精致而略施淡妆的小脸,哪里还是两年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呢?如果不是纯白色的毛呢钟型帽下她依然微鬈的头发,自己大概也会不敢确认吧?
“悦嘤。”
陌生感让杨菱歌不自觉疏远,但下一秒,徐悦嘤软软的身体再次跌进她的怀抱!
“菱歌姐!两年了,我好想你啊……”
这一次她只是紧紧抱着,没再作怪。
杨菱歌忽然感到很心疼。
自己这些年在北平,虽说生活很苦,但至少还有许多患难与共的战友——而徐悦嘤呢?只身一人留驻上海,默默为抗战事业奋斗,却连一个可以托付真心的人都没有…..她这两年来,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我也好想你……”没有多余的言语,杨菱歌张开双臂,与徐悦嘤紧紧地相拥。她身上的味道依旧。
轿车沿着霞飞路行驶,停在一处带着小块草坪的独栋别墅旁边。
徐悦嘤从司机位上下来,为副驾驶位置上的杨菱歌拉开车门,俏皮一笑:“小姐,欢迎回家。”
杨菱歌下来,在她鼻子上亲昵地刮一下,笑道:“小妮子什么时候学会的开车呀?车技还不错嘛。”
“那是,嘻嘻。没人给我当司机,只能我自己开了呀。”
杨菱歌盯着她手指上的结婚戒指,脱口问道:“你丈夫呢?他为什么不开车。”这话一出口,不知为何,一种说不出的苦涩感立刻填满了她的胸口。
听到她这样问,徐悦嘤的表情也变得很奇怪,她盯着自己右手无名指上过于简陋的婚戒,像是看一个全然陌生的东西,“这只是一个伪装用的道具。”她解释道。
杨菱歌知道事实没这么简单,按她对徐悦嘤的了解,即使只是用作伪装,这枚戒指也不该在徐悦嘤的考虑范围之内——而如果真的有男人把它作为结婚戒指来使用,那只能证明一件事:他在玩弄这段感情。
“有点乱,别介意哦。”徐悦嘤拉开屋门,随口说道。
杨菱歌好奇地向屋内探头,但下一秒就被浓重的烟味熏了出来。她用手帕捂住鼻子,不自觉摆出大姐姐的严厉:“悦嘤,你怎么开始抽烟了!”
徐悦嘤却拉住她的手,脸色很是严肃。她抓起玄关的雨伞挥舞着:“王逸宕,你给我出来!”
地板被压得吱吱响,一个西装革履的高瘦男人从烟雾中踱出——颇有沐猴升仙之意。他身后贴着两个跟班,一个头似獐,一个目似鼠。
男人吸了一口骆驼牌香烟,悠悠吐了个烟圈,摆出一个忧郁的眼神,深情道:“悦嘤,这些天我想你想得好苦,好苦……没有你,我整天都魂不守舍,连饭都吃不下!我去百乐门,看到和你一起跳过舞的舞台,心会痛;去跑马场,看到和你一起下过注的马,心也会痛!我求求你,不要再伤害我这颗伤痕累累的心了好不好?我只求你再展现你那可爱的笑颜——这样我就算死也心甘情愿了!”
徐悦嘤真的笑了,但是被气笑的:“王少,我请你不要再对我念这些莫名其妙的台词。我们之间,不论精神还是肉体,都不曾有半点接触。”
王逸宕展露出世故而迷人的微笑:“我是真的想你啊。而且,作为你的‘丈夫’,我说没有碰过你,你还是个处女,会有人相信吗?”他随手把烟头丢在地板上,用锃亮的皮鞋碾灭,“好了,看到你依然这么美丽可人,我就放心了。放心了,也该走了。”
徐悦嘤冷冷望着他:“王逸宕,你是留过洋的人,就不必装傻子了吧。”她把白嫩的掌心伸出去:“把钥匙给我。”
“什么钥匙?”
“别墅的钥匙。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偷配的,但是这里不欢迎你,请不要再来了。”
王逸宕对左右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你们听到我太太说什么了?这里是‘我家’诶,居然不欢迎我这个主人?”
“已经把忆定盘路的房子送给你了,你还不满足?”
“…..”王逸宕不知道低声骂了句什么,转而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悦嘤,其实我今天是来向你道歉的……”他忽然单膝跪地,想了想,又换做了双膝。然后他伸出手,要去抓徐悦嘤的小手。
徐悦嘤飞快收回了手,偏过身退到了门外,“你起来,好好说话。”
王逸宕不仅没起来,还用膝盖走路,追着徐悦嘤:“悦嘤,我就原谅我吧!我已经为了你,把麻瘾戒了!”
徐悦嘤很头痛:“王少爷,我是真的不想和你多说话,要是让旁人见了以为我和你打情骂俏,我会恶心整整一年的。”
王逸宕眼神真挚:“你恶心我没关系,只要你原谅我。”
徐悦嘤终于忍不住了,愠怒道:“你以为我猜不出你的打算?你买通了老马,弄到了我今天去码头接朋友的消息,然后带着人来我家‘抓奸’,以此再来勒索我……不过你大概没算到,我接的是女朋友吧?”
杨菱歌暗暗掐了自己一下。
知道今天是要不到钱了,王逸宕站起来,他冷峻地念道:“泼妇,我那时就不该娶你。”
徐悦嘤像是被针刺到,“不、许、再说那个字!”她把雨伞的尖端顶到王逸宕的左胸口,“我没有嫁给你,你更没有娶我。我们不过是签了个协议。如果你下次再对我不尊重,我会像这样一枪杀了你。”
“哈哈哈!你恐吓我?洋人都吓不倒我,你还想吓我?”王逸宕用手死死握住雨伞尖,指节发白,“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人!到死都是!”
他发疯一样冲出门去,突然回身,把一个小红本子甩在徐悦嘤脸上,“自己看看这是什么吧,臭碧池!”
小本子掉在地上,露出两张黑白照片,和两行隽秀的小楷:
“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卜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此证!”
徐悦嘤回身望着空荡荡的屋子,眼泪忽然一滴滴掉下来。
拉开窗帘,主卧的地毯上铺满报纸,杨菱歌注意到它们大多已过期。而像这样过期的报纸,墙角还有高高的数摞。
杨菱歌一边小心不要踩到它们,一边搭话道:“我记得在学校的时候你最喜欢读书,现在又喜欢看报了?”
“嗯……没有。”徐悦嘤坐在床上,举着一杯见底的热巧克力发呆:“我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一位朋友的消息。”
“能上报纸的朋友?大人物吗。”杨菱歌从床边拾出一堆玻璃瓶,“汽水?你还喝这个?”
“什么大人物呀,你也见过的。”她赤着脚丫翻身下床,帮杨菱歌整理着瓶瓶罐罐:“可口可乐,我不开心的时候就喝这个。”
“所以你喝了这么多?”杨菱歌无言以对,忽然想到什么,“不是大人物却能上报纸,我还认得?谁啊?”
“嘻嘻,不告诉你。”
两人又开窗通风忙了半天,都累得瘫软在床上。
枕着枕头,徐悦嘤忽然说:“菱歌姐,从刚才开始,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杨菱歌被一语中的,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徐悦嘤把小脸贴过来,压低了声音:“我明白的……你来上海是有重要任务的对吧,‘为东满抗日游击队采购西药’,之前你和我说过的,我都记着呢。你也不用着急,我早就都联系好啦。”
“什么?”杨菱歌紧张地握住她的手:“你已经联系好卖家了?对方是哪边的人?”
徐悦嘤安抚道:“是锄奸团那边。今晚九点,先到亚尔培路,大较场棚户区那边有个偏僻的米面仓库,先在那里谈,谈妥之后在火车站接货,或者走海路直达天津法租码头。不过到了北方,就要你们自己负责运输了。”
杨菱歌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有点惊奇,又有点爱慕。
“我们可以这样,先一觉睡到下午,然后去吃晚餐,吃完之后逛一逛玩一玩,最后再去谈生意。”徐悦嘤扳着手指头算着。
“不行。”杨菱歌却拒绝了,“交易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就在家好好休息。”
“你这人怎么过河拆桥的!”徐悦嘤羞恼,去捏她腰间的软肉。
“嘻,嘻嘻,别闹!”杨菱歌把身子缩进柔软的蚕丝被里,“什么叫过河拆桥!我是不想让你遇到危险。”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俏眉一蹙,徐悦嘤计上心头:“姐姐,不如我们打个赌?要是你赌赢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杨菱歌常年的斗争经验让她嗅到浓浓的阴谋气息,但望着徐悦嘤央求的眼神,她还是“欲拒还迎”地问道:“怎么赌啊?”
“嗯…..那就最简单的猜大洋吧。”徐悦嘤从枕头边摸出一枚“孙小头”,别在食指与中指间,“猜猜我会把它藏在哪只手里。”
杨菱歌觉得很公平:“那你快藏吧。”
两人从床上坐起。
徐悦嘤把双手背后,然后拳心向下,平行伸出。
“嗯……我猜左边。”
“嘻嘻,运气不错哟。”徐悦嘤对着她缓缓张开左手手心,“可惜——猜错了。”
“那我猜右边!”她拨开徐悦嘤的右手手指,同样没有银元。
“好哇!你作弊!”杨菱歌又好气又好笑,“你把银元藏在身后了是不是。”
“错。”徐悦嘤忽然伸出左手在她耳廓上摸了一下,再拿下来时手上已多了一枚银元,“它一直都在你的耳朵后面哦。”
杨菱歌的耳朵被她的指尖拂过,只感觉酥酥麻麻的,一时间失语。
“哪,你三次都猜错了,看来我得惩罚你三次才行。嘿嘿嘿。”徐悦嘤坏笑。
听到“惩罚”这两个字,杨菱歌的心不争气地上蹿下跳起来。她心烦意乱地争辩道:“淘气!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江湖行骗伎俩,就敢来…欺负姐姐我了?而且刚才明明说好是猜藏在哪只手里……”
徐悦嘤把银元在手指间翻来覆去:“那姐姐还想继续猜吗?刚才可以不算,不过这次赌注翻倍哦。”
杨菱歌听糊涂了:“赌注…是什么啊?”
“就是这个。”徐悦嘤去抓挠着她下巴,“你得能忍住不笑一分钟。”
“嘻嘻,那太简单了。”
徐悦嘤伸出小脚去踹她:“严肃点!而且我还没开始挠呢,你就笑了!”
杨菱歌用手握着她的脚踝,忍笑道:“好好好,我这次认真了。”
“放开我的脚,你…把双手背后去!”徐悦嘤把脚底贴着床单,有点紧张。
“那怎么行。”不顾徐悦嘤的抗议,杨菱歌把她的脚丫抬起,扛在玉肩上,“我要是不抓着你的命门,指不定你这个小妮子要怎么整我呢。”
徐悦嘤羞恼道:“你,你这样……我还怎么罚你?”
说的也是。杨菱歌略作思考,也不松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去解她裤子上的针织腰带。徐悦嘤没想到她这么“大胆”,两只小脚折腾得更激烈了,仿佛一对扑朔的雪兔。
杨菱歌更是紧张,扯着悦嘤的腰带半天没解下来——最后还是徐悦嘤看她着急,“自掘坟墓”似地帮了她一把。
香槟色的紧身马裤缓缓卷下,一双光洁的长腿展现出来。徐悦嘤往下扯着上身的衬衣,妄图遮住自己的荷叶边米白色内裤。
但杨菱歌完全没看那边,她只是温柔地把裤子褪到徐悦嘤脚踝位置,当作一对柔软却霸道的脚枷来用。“脚枷”下,是徐悦嘤紧绷的小脚丫。
“你……”高举起枕头,徐悦嘤只看她下一步动作。
但杨菱歌毕竟和她做过一段时间的室友,怎么会不知道她最害怕什么。所以她只是装模作样地在指尖哈气,“咯吱咯吱,小悦嘤,放心吧,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对你的小脚丫下手的。”
“那你就不能干脆放开我吗?”徐悦嘤抱着枕头摇晃着,撒娇道。
杨菱歌用手抚摸着她细腻的脚背:“那可不行,这些年斗争的经验告诉我,胜利并不总是被掌握在实力强的一方手中,更多时候,它被掌握在拥有主动权一方的手中。”这个时候,倘若她再挑衅似地在徐悦嘤脚底一刮,那肯定能从气势上压倒这个女孩。可她不会这么做。
“好哇,姐姐,看来你今天是想和我火并!”感受到杨菱歌的温柔,徐悦嘤也不再紧张了。她拍拍自己的大腿,“有胆的话,就坐过来吧。”
“怎么?还想吓唬我啊。”杨菱歌翻身虚骑在她的腿上,手握一对小脚,神色自若,“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我巾帼赵子龙的浑身是胆……”她话讲半截,忽然噗嗤笑了出来。
徐悦嘤捏着她的侧腹,“怎么啦虎威将军?在小女子手下连一招都走不过吗?”
“嘻嘻嘻嘻…徐悦嘤,你卑鄙!”杨菱歌左右扭着身子,又哪里躲得掉。
“徐悦嘤是谁啊?主人,你不认得我啦?我是你的照夜玉狮子啊。”徐悦嘤化捏为戳,继续在她腰上施为,“欸,将军。说好的‘一身是胆’呢?我怎么戳不到呀。”
“你放哈哈哈哈,呵哈哈哈哈…”
“放什么,放手?放肆?不会是放屁吧!啊姐姐你太粗俗了,我得好好教教你男欢女爱。”徐悦嘤能言快语,说出口才自觉失言,飞红了脸。
好在被痒得竭蹶的杨菱歌也没心思听她的调笑。在徐悦嘤凌厉的挠痒攻势下,她已经双手支床,浑身发颤。
“呜,快住手,不要挠了……”徐悦嘤的手指就像有魔力,每一次与自己腰部蜻蜓点水的接触都会让她半截身子酸痒难耐。
“姐姐,你干嘛发抖呀?是姐姐的敏感身子消受不了妹妹的按摩吗?”
“哼哈哈哈哈是,是是哈哈哈哈哈…”
“姐姐你千万别客气,如果妹妹的手法不好接受,你就笑一声让我知道,不然呢,要是觉得舒服,你就多笑几声。”
“哈!”杨菱歌赶忙笑了一声,可还没等她忍耐闭气,铺天盖地的剧痒竟从自己的臀部与大腿之间席卷而来,她再也忍耐不住:“哈哈哈,唔哈哈哈哈哈咳咳咳!”
听她呛着咳嗽,徐悦嘤赶忙停下手上的搔弄。她轻轻拍着杨菱歌的后背,关切道:“菱歌姐,你还好吧?是我不对……我刚才太过分了。”
杨菱歌喘息着,回过身在她头上轻轻一拍,“你呀,也太爱作怪了。”
徐悦嘤捂着头:“别拍了——姐姐你真的没事吧?我去给你倒杯水。”
“那可不行。”杨菱歌的手突然落上了她的脚趾,“我还没有报仇呢,你就想跑呀。”
徐悦嘤动了动脚趾,心里反而尽是些“赎罪的释然”。她深吸一口气,认命地闭上眼睛,道:“如果姐姐认为这样能解气的话,就尽管挠吧。”
没有回应。她只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在自己的脚趾尖抚过。脚趾随之染上了一丝湿润——是杨菱歌掌心的汗。
“姐姐?”
抚摸应声而止,这让闭上双眼的徐悦嘤很是紧张。姐姐要动手了吗?她会怎样惩罚自己?心里这样想着,脚底就已经敏感到不行。一阵微风拂过,徐悦嘤咬住下唇,蜷起脚趾,脚背不自觉绷直。
“不行哦,脚底要放松……”伴随着杨菱歌低沉性感的声音,她的一只手也缓缓搭在了自己右脚的脚趾上,接着,脚趾被温柔而霸道地向后扳起,光滑而敏感的脚底如同绽放的嫩蕊,再次被迫绷直,展现出从脚掌到脚弓,再到脚跟的羞人曲线。
“嗯……”不想承认,但仅仅是脚趾被握住,徐悦嘤竟然有一种情思恍惚的满足感——她的脚底,也有两年没有被人接触过了吧。
然后,就像是按剧本走流程,一如徐悦嘤的设想,首先落到自己脚底的是指甲,不算尖锐的指甲顶在自己前脚掌的中央,凸起的痒肉之间,距离最最敏感的脚心也只有一寸距离。
“唔…”真的好痒,但与痒感相对,徐悦嘤心里也生出了更多渴望。被搔痒也好,被爱抚也好,她只渴望得到更剧烈的痒感,甚至是快感。
她的内心是这样想的,但身体的抗拒却全然无法抑制。当杨菱歌的指甲稍作停顿后,突然向下划过脚心的痒肉时,她双手猛捶床板,惨笑出声。
“悦嘤,你还好吧?”杨菱歌松开桎梏她脚丫的手,回过身来,眼里尽是紧张与关切。
徐悦嘤躺倒在柔如云堆的蚕丝被中,用手臂遮住了眼睛。剧痒过后,酥麻的电流在她的下肢涌动,这是一种让她上瘾的舒服。一个危险的想法闪过她的脑海,然后她听到自己说:“姐姐,请继续惩罚我吧……您想惩罚多久都可以哦。”
“我已经不生气了啊,”杨菱歌想要从她腿上下来,“而且悦嘤你明明最怕痒的吧。”
“是很怕,但是最怕的不是这个。”徐悦嘤喃喃自语,一行眼泪忽然从她的脸颊上滑落。
杨菱歌握住她的一只手,“悦嘤……”
“我最害怕遗憾。”她把遮在眼睛上的手臂放下,望着杨菱歌,眼神里满是悲伤,“你还记得我们一起读过的那本书吗?”
杨菱歌记得,是印度诗人泰戈尔来华访问时亲笔签名的诗集,徐悦嘤把它视若珍宝。
“书里有一句话我一直很相信,‘不要着急,最好的总会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出现’。”徐悦嘤无力地倾诉着,“但现在我不信了…因为爱情,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说北平是天子脚下一位“诚于中,形于外”的大家闺秀,上海就是一位“慧于言,秀于形”的摩登女郎,永远站在民国潮流的前线。然而,每一座城市都有两面性,上海市作为“冒险家的乐园”,在光彩照人的同时,更是一片人吃人的魔沼——兵吃官,官吃民,洋人吃一切。
好在家族前些年在经济危机的美国做空,赚了大笔美刀,徐悦嘤才得以成为魔沼里泅泳的能手。
但与常人的认识不同,在跑马场和百乐门流连忘返的,大多都是私欲横流的“享乐主义”的信徒,他们租着几平米的房间,可以一顿不吃,却必须有几件熨得平整的舞裙或西装。
徐悦嘤呢,除了时常为上海抗日组织提供资金支持,每月还必须向青帮和蓝衣社交纳“保护费”。交了“保护费”,平常也不能外出,以免被附近游手好闲的“闯了空门”。有好看的衣服不能穿,否则很容易被路上的乞丐围住;路边有好吃的更不能吃,谨防被人下了迷药!这不是危言耸听,在上海,不论你是中国人洋人,男人女人,只要有几分姿色,就须得仔细再仔细。
生活在上海,和形形色色的人虚与委蛇,徐悦嘤自认为是一位战士,但一到夜深人静,当徐悦嘤蜷缩在被子里的时候,一种浓烈的悲伤就会从她心底滋生出来。
这种悲伤无关国家,只是少女情感最深处的表露。
那就是“渴望爱情”。
她渴望一场理想的爱情。在她的想象中,她的爱人要可爱,但也不要太可爱;要善良,但不能太幼稚;要勇敢,但不能太莽撞;要开明,但又能洁身律己。
如果老天爷没有指责她的贪心,那她还想再加上两条——怕痒是最最好的,如果不行,那就许愿这份爱情能贯彻一生,至死方休。
但现实与理想迥隔霄壤。
在她满怀期待地等待后,遇到了那个人——王逸宕,家族为她指定的丈夫。
在少女最美好的年纪。徐悦嘤还未来得及体验爱情的甜美,就被扼倒在封建婚姻的襁褓之中。从订亲到结婚,走完了徐悦嘤余下的青春。
“是这样啊……”杨菱歌拨弄着徐悦嘤的脚趾,看她脚趾缝间粉白色的嫩肉,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悦嘤盯着天花板,悠悠道:“我第一眼看他印象还是不错的,他带我去虹口公园骑车,还去了淀山湖划船……刚才的魔术也是他教我的,怎么把一枚银元藏起来。”
杨菱歌握住她的脚踝,冰冰凉凉,像是一块温润的寒玉。
“后来,”徐悦嘤抿了下嘴唇,“他毒瘾犯了……我那时候不忍心看他痛苦,就偷买了很多大麻。我知道留洋的风气,所以也并不因此责怪他。”
杨菱歌顺着脚踝摸上了徐悦嘤纤细的小腿,细腻如白瓷。
“别摸了……”徐悦嘤伸手扯住对方的衣角,虽是心里苦闷,但嘴角也不住扬起一抹微笑,“咳……都怪你,我都忘记刚才说到哪里了!”
杨菱歌开始用指肚在她的脚底上画圈,“想不起来就别想了,那些事不值得你再动怒难过。”
脚底不过是被玩笑一样的抚摸,但徐悦嘤早已被刺激得浑身发软。抑制住喘息,她咬牙道:“不行,我必须得说!姐姐今天你不听也得听!”
“好吧……”杨菱歌不再做弄她,摆出一副聆听的姿态——可此刻她心里的沉重又有何人能理解呢?
“……后来,在我和他相识两周以后,又结识了他的‘第一任’妻子,一位自乡下投奔来的中年女人,带着两个七八岁的孩子。他从没告诉过我他已经成了家,甚至已经有了孩子——可我不怪他。不怪他,不是因为他说结婚全是出自家里的安排,而是因为这种将抛妻弃子视为‘推翻礼教’、将另寻新欢视作‘追求真爱’的无耻行径,我已经见过太多了。”
杨菱歌深有同感,即便是鲁迅、常凯申,对自己在农村的原配妻子,只怕也亏欠许多。
徐悦嘤继续倾诉道:“后来我去了一趟苏州旅游,回来时邮箱里多出两封信。一封是王逸宕对于原配的休书,另一封,日期稍微晚一点的……是他前妻的讣告。”
“她自杀了?”没想到会出人命,杨菱歌惊叫出声。
“嗯……我也没想到这位女子的性情竟刚烈至此。等到我拿着讣告和五百元去找王逸宕,想着如何照顾好她的两个孩子——但你永远也猜不到我看到了什么。那时我就躲在车里,看这个王八蛋和开窑子的乌龟讲价,想要转手就卖掉自己的孩子!”
杨菱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见过穷苦人家吃不起饭而被迫选择卖儿鬻女,但刚才见过的这位王少爷绝不至于穷到吃不起饭的程度——更何况做父母的谁不想把自己儿女托付给衣食富足的好人家,哪会把孩子卖给妓院做娼呢?
“后来,我托家里,把他们送到香港去念书。至于王逸宕,我分别雇了两名私家侦探,在国内外同时调查他——意料之中,这位‘王公子’果然是个骗子。他用着家乡岳丈家的钱在美国留学,染了一身坏习气不说,连博士文凭也是伪造的;然后又用着我们家的钱,回国花天酒地,据我所知,情人也有两三个——当然,在他的嘴里,是‘意气相投的朋友’,日常的做爱也是‘朋友间的彼此慰藉’,哼哼。”
“考虑过和他离婚吗?”这句话说出来,明知是为悦嘤好,杨菱歌仍旧感到重量不轻的负罪感。
“不行的…我已经请求很多次了,但家里不同意……”
“不同意?为什么……你没有告诉他们王逸宕是个骗子吗?”
“不…能说的我都都已经说了,但姐姐你知道的我家里是做生意的,在他们看来,出嫁的女儿就是交付的货,若是商家主动把货物召回,便是严重损害声望的事故……所以他们宁愿把我“赔”出去,也不愿让我离婚。”
杨菱歌像嘴里含了块黄连,吐不出,要咽下去又不敢。在北平,传统大家族的女性一旦被丈夫抛弃之后,娘家是绝对不允许她们回去的。免得坏了其余未嫁姑娘的名声。没想到在开明如徐悦嘤家也一样……‘妇女解放’运动推行了二十年,又真正改变了什么呢?“那……悦嘤,你有想过和他自主离婚吗?”
“想过哦,每天每夜都在想呢。”徐悦嘤的微笑恬然而解脱“等到抗战胜利,我就和他离婚。到那时,组织也不需要我再提供活动经费,我就到一个宁谧而美丽的地方……开始崭新的生活。”
抗战胜利?杨菱歌神情恍惚了,她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想过这件事。经历过与日本侵略者的战斗再去想它,不是慰藉,而是一种折磨。抗战真的能胜利吗?而为了胜利,中国又将牺牲多少人呢?她听到自己发问:“悦嘤,你觉得抗战胜利……还需要多久?”
徐悦嘤语气很决绝:“快了!我之前有搜集到一些日本的官报,现在日本国内矛盾愈演愈烈。为了转移矛盾,他们只能选择在短期内全面侵略中国,否则就会诱发政变乃至革命!而全面战争爆发后,美国为了不失去远东与太平洋地区必然参战,到那时,日本必败!”
杨菱歌本来想点出美国未必可靠,抗日还是中国人自己的战争,可当她回首望见徐悦嘤憔悴的神情,她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抚摸着徐悦嘤的脚背,安慰道:“所以,悦嘤,要坚持啊。”
“嗯…我会的。”沉默了一会,徐悦嘤噗嗤笑出声来,“怎么气氛变得这么沉重了?不行不行,明明是好不容易才和菱歌姐见面,不尽兴可不行!姐姐你也不许苦着脸了,快笑一个!”徐悦嘤话说着,一双手伸出去抓杨菱歌的腰。可杨菱歌早有防备,只是用拇指在她脚心窝上一勾,就已经把徐悦嘤痒得又跌了回去。
回过头来,杨菱歌笑恼道:“你呀,咱俩就好好坐着说话不好吗?偏要玩这些小孩子的游戏。”
徐悦嘤也气鼓鼓地看她:“那你松开我的脚啊。”
“不松。”好不容易能把她一双活泼的白足握在手中,杨菱歌哪里凭一句话就放掉。
“那你想干嘛。”徐悦嘤又抿着嘴笑,“你把我的脚抓住,既不挠又不痒,还不如‘完璧归赵’——说不定哪天本小姐心情好了,还有可能让你再摸一下……诶哈哈哈你干嘛?”
她这一番话气得杨菱歌只咬牙:“好啊你徐悦嘤!你这双小浪蹄子,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你!”她用指甲在徐悦嘤脚底来回划动,恰到好处的用力不会伤到娇嫩的足底肌肤,却又能给脚丫的主人带来恰到好处的痒感。
“你,哈哈哈呵…嗯嗯哼哼呼嗯……”
这笑声不对吧?杨菱歌困惑地回头看,正巧对上徐悦嘤如丝迷离的双眸。
“呜……挠得好好的,你怎么又停啦?”徐悦嘤低声嘟囔着。
杨菱歌没有听清,于是手下轻轻搔挠着徐悦嘤的脚掌:“悦嘤,你刚才说什么?不会是在说我的坏话吧?”
脚掌被这样蚁爬一样逗弄着,徐悦嘤难受得下半身都酥了。她柔软冰凉的脚丫往回缩着,却又无处可逃。只能来回张开合拢着脚趾,在杨菱歌灵活的指头下求饶。
“嘻嘻嘻…没有,没有啊!我就是说嘻嘻嘻姐姐长得真好看。”
“好哇!你笑话我!”杨菱歌借故发作,把指头有向下移了三分,刚巧落在徐悦嘤的脚弓中央,一下又一下的撩拨起来。
“诶哈哈哈姐姐,哈哈哈呜我哈哈我讲真的,哈哈哈哈哈啊嘿嘿嘿…”徐悦嘤想告饶也迟了,只能把一句话拆开,夹在笑声中可怜巴巴地递出,颇有弱国外交公使的风范。
“哦。那你乖乖交代,刚才小声说了什么?”杨菱歌手指离开她的脚心几毫米,摆出一副话不投机就要开挠的架势。
徐悦嘤感受得到她指尖的寒气,不得已只好老老实实地交代:“我说,姐姐不要挠到一半就停呀。”
杨菱歌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等等,悦嘤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呀。”
“你!”徐悦嘤恼羞成怒,双腿一伸,脚心肉刚好抵上了杨菱歌的指尖,痒得她浑身一激灵,“咿…!”
被她脚丫一踢,杨菱歌也回过神来,她半信半疑地向徐悦嘤求证:“悦嘤,你刚才是说……不要挠到一半就停?”
徐悦嘤垂下头,俏脸染一抹酡红,声如游缕:“……嗯。”
“可是,悦嘤你不是最怕痒的吗?”
“我……怕痒不好吗?”她连耳廓也羞红了。
“一直挠你会难受的吧?”杨菱歌隐隐约约捉摸到了什么,“还是说,悦嘤你喜欢被挠痒痒?”
小心思被一语道破,徐悦嘤惊诧地抬头,两个人目光相对,呼吸相闻。
一道阳光从积雨的云层中透出,恰好洒在地板的汽水瓶上,折射出满房间的光怪陆离。
无意中窥到徐悦嘤的秘密,杨菱歌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这里。她只感觉自己内心深处有一种冲动,一种将自己剖开来坦白的冲动。她听到发自心底的声音:是时候了。
她放开徐悦嘤的双脚,用手捧住她的脸。
压抑两年的情感如同山川溃决,当她的唇压住她的唇,世界都化成了齑粉。撬开她的樱唇贝齿,与她的舌纠缠起舞。火流在她的体内流淌,而徐悦嘤的身体却像山巅的初雪一样冰冷。
旷世的一吻过后,杨菱歌放开徐悦嘤的唇,支起身子,她说,悦嘤,我爱你。但是,身下的她神情惶恐,擦拭着嘴唇,看自己有如怪物。
“姐姐?”
“啊?”杨菱歌从梦魇中惊醒,她茫然地看着徐悦嘤,似乎不知不觉间失去了什么。
“你想什么呢?”徐悦嘤撅起嘴,“我刚才说的你都没听啊?”
杨菱歌匆匆回头,两行泪从从脸颊淌下,“你……你刚才说什么?”她知道自己失去什么了,那就是,直面自己的勇气。
“你回头干嘛?就这么不想看我啊!”徐悦嘤用脚趾搔挠着杨菱歌的手心,“你嫌我烦啊?”
杨菱歌哪里敢回头,她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
“嗯?”徐悦嘤眨眨眼,“那我刚才说的姐姐答应不答应啊?”
“……什么?”杨菱歌庆幸自己没有踏出那一步,至少……现在自己和悦嘤还是朋友。
“就是挠我痒啊!”徐悦嘤已经完全放开了,“一直挠一直挠,但不管我怎样挣扎都不能停——直到我喊停为止!”
“放心吧悦嘤,我看你受不了就会停的。”
“不对!姐姐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徐悦嘤好笑道:“你知道说出这些话需要多大勇气吗?还让我一遍遍重复——你不会是故意在捉弄我吧?”
“嘻嘻,就是想听你说自己怕痒呀。”取笑着,杨菱歌不动声色擦掉脸颊的泪痕,但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
“坏死了你!”徐悦嘤忽然感觉脚背落上了一点冰凉,她有所察觉道:“姐姐,你是哭……诶哈哈呼哈哈等等哈哈哈……”
脚底忽然被数不清的手指袭击了,从脚掌到脚心,从脚趾到脚跟,每一处脚底肌肤都被摧残着。没想到杨菱歌一开始就这么粗暴,徐悦嘤惨笑着连连喊停。
“姐姐你好心急啊,我还没喊开始呢…”徐悦嘤平复着呼吸,嘴角的笑容还没完全褪去。
“嗯?是你心急还是我心急啊?”杨菱歌掩饰着,用指尖在徐悦嘤脚底长长划了一道。身下的人儿娇颤着求饶:“我,我,姐姐,我心急,好吧?”
徐悦嘤最后享受了一下“暴风雨前的宁静”,下定决心道:“开始吧!”
这次杨菱歌也没有一开始就放手去挠,她只是用双手在悦嘤脚底、脚趾、脚背、脚踝抚过,没有放过一寸肌肤。
有点痒,但更多的是被抚摸的满足,“啊……嗯…….”徐悦嘤舒服得像小猫那样肚皮朝天,打着呼噜。
“舒服吗?”杨菱歌稍微用力,在她的脚掌上集中摁压着,她自然没学过足疗,但揉捏哪里会舒服一点还是知道的。
“嗯……”身后的人连声调都软了。
徐悦嘤的脚丫揉起来的感觉又有不同。她的脚掌绝不是柔软无力,像闺中待嫁小姐的“多愁多病身”。而是兼具中西的静态美与动态美——静时仿佛冰镇后的鲜奶慕斯,动起来用脚尖踢人也绝不含糊。这双脚不是男人的玩物,而是可以奔跑,跳跃,乃至可以骄傲展现在世人眼前的新时代的女性足部。
杨菱歌知道不能再沉迷于品鉴这双脚丫了,如果不是一会还有安排,她甚至可以耽溺地揉上一整天。
这样想着,她轻轻用指尖在徐悦嘤脚底划了两下,视作惩罚开始的信号。徐悦嘤的小脚早被她揉捏得敏感的不得了,现在被突然的挠痒撩拨,身下不自觉湿润了一点。
杨菱歌现在也算知道徐悦嘤不喜欢断断续续的挠痒,所以手下的小动作一直没停。从脚掌,手指交替慢慢向上,来到了徐悦嘤的脚趾根部……
“悦嘤,要是难受就喊停哦。”
“嗯……”徐悦嘤低声回应,但气息已然染上了春末的润泽。
“那我开始了哦。”
趁着杨菱歌回过头去,下定决心的徐悦嘤飞快地从床边翻出一团自己穿过的白色棉袜,狠狠心,像吃灌汤包一样一口咬下。棉织的袜边浸上了少女的唾液。
然后,哼哼唧唧着,用薄薄的蚕丝被遮盖住上半身后,左右滚滚,把自己像春卷一样包裹起来。
蚕丝被下,昏沉的阳光半透进来,连外界的声音也变得失真。呼吸有些困难,嘴里袜子的味道也令她不适——不是说反胃,而是一种心底的抗拒……这双袜子自己虽然没怎么穿,但到底是没洗过。现在自己口腔里满是自己脚丫淡淡的味道,口水还止不住地分泌……天呐,真是羞死人了。她动动贴着身体的手腕,紧裹着的薄被立刻松了许多,吓得她不敢再动。
感受着身体“不能动弹”的束缚感,徐悦嘤的鼻息又沉醉了几分,脚底的挠痒还是那样若即若离,但也足够教人难受,如果不是嘴巴被袜子塞住,只怕自己早就喊停了吧。这样想着,她又有点不安,如果一会的挠痒自己支持不住呢?又或者,如果在被子里被痒得昏死过去怎么办?我这样算不算作茧自缚?
她还没来得及想更多,来自脚底的痒感已愈发强烈起来。也许是视觉听觉乃至于味觉都受到了限制,自己的脚丫的感觉从来没有如此清晰过。
冰凉的空气仿佛流动的袜子,从张开的脚趾缝淌下,一直覆盖到脚踝,再沿着赤裸的双腿攀爬上去。
然后,这双“袜子”又被一对尖锐的指甲不带犹豫的撕开,直触碰到自己足部的肌肤。然后,这对指甲粗暴地探进大脚趾与二趾的缝隙中,在自己的脚趾缝嫩肉上刮挠起来。
(“唔啊!…呜呜呜呜呜…”)
仅是被挠了几下,徐悦嘤身上就出了一层的薄汗。她的脚趾缝别说被旁人碰过,就是看也没人看过的。此刻被杨菱歌轻轻一挠,全身上下仿佛都化作了液体,渐渐沸腾了。脚趾也同时受到了袭击,不过相比趾缝的剧痒,脚趾处的撩拨反而是一种聊以分神的“享受”了。
嘴巴并没有被填满,但口中的津液仍已沾染了袜子的香味,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香而涩的气息充斥着徐悦嘤的口腔与鼻腔,让她如坠五里雾中。舌头也被柔软的织物压迫,“咿咿呜呜”之余,徐悦嘤终于明白可以笑出声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呜!嗯嗯,呃呃嗯…嗯…….”)刮弄几下,脚趾缝间的异物被抽离了,徐悦嘤解放般地张合着脚趾,但下一秒,脚趾肚被像钢琴琴键一样被挨个划过。
跳跃的痒感让徐悦嘤应接不暇,一双雪白的大腿骤然绷紧,上半身也颤抖得仿佛蛛网上猎物最后的挣扎。
(“呜——”)
身体刚刚放松下来,一只手指做的“耙子”就落在了右脚脚跟上,然后,四片指甲细致地,自下而上梳过自己脚底的每一寸肌肤,最后恰到好处地停在脚趾之间,向后收紧,把自己脚底肌肤绷直。
(“悦嘤,接下来要对你的弱点进行攻击了哦。”)
隐隐约约听到她的话语,徐悦嘤的挣扎迟疑了片刻。她的弱点?除了脚丫,她还真想不到自己的弱点在哪里。
(“你要是同意,就用脚趾点点我的手心。”)
右脚被完全控制着,徐悦嘤只能抱着满腹的疑问,小心翼翼地探出左脚纤细的脚趾,去寻找杨菱歌的手心。
脚趾才刚刚从蜷缩的状态伸直,竟被一团潮热的气息包围,丰腴柔软的上下两瓣贴住她的趾根,紧接着,一条韧而灵活的小舌紧紧缠了上来。
天呐!徐悦嘤整个人都酥了,脚处趾的电流行过全身,无处释放,回馈着接连不断酥酥麻麻的快感。
(“嗯——”)
唇,齿,舌,三种不同的滋味撩拨着徐悦嘤的脚趾,这不是单纯的痒,而是在她的心湖上投下一片一片的涟漪。
脚趾与唇舌的互动已让她心旌摇曳,没想到右脚的脚心又恰好在此刻遭到了袭击。
(“嗯嗯——哼哼哼哼嗯——”)
徐悦嘤的气息断断续续,眼前一阵阵发黑。笑不出声,她只能跟随着挠痒的节奏发出颤抖的呻吟。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脚趾终于从氤氲温暖的地狱里解脱出来,右脚心的痒感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止了。
(“……要…全力….”)
徐悦嘤在裹紧的“蚕茧”复苏过来,全身仿佛在水里浸过,绵软无力。她怜爱地动动脚趾,庆幸它没有被杨菱歌吃掉。
(“…开始…”)
杨菱歌仿佛在说着什么,她听不太清,但好在一切终于结束了。等一会从被子里挣脱出去,她一定要对这个恶毒女人严刑拷问!问她究竟对自己的脚抱有怎样的幻想——甚至于用嘴去吃它!想到这里,她不自觉面红耳赤,双腿也夹得紧紧的。至于以后嘛,她若是想挠……也不是不可以,至少也要自己先把脚洗干净啊……
徐悦嘤心里还在纠结,脚丫忽然又被一并抱住了。
(“呜呜呜?嗯?”)身在茧中,她打了个寒噤,难道姐姐还要继续?可自己已经受不了了啊!
她左右扭动着想要挣开蚕丝被的束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蚕丝被反而越缠越紧,勒得她胸口又麻又痛。
徐悦嘤转而想吐出嘴里的白袜,可浸湿的袜子要取出哪有这么容易。一道晶莹从她的嘴角淌下,徐悦嘤绝望了。
没人她等太久,一张小口再次吞没了她的大脚趾,这次是右脚。“嗯……”徐悦嘤被这一刺激,眼泪都出来了。她呜咽着祈祷,坏蛋,恶魔,坏姐姐,救命啊!
用舌头拨弄了她两下脚趾,这次杨菱歌一改之前舔咬的方式,“嘬”起了她的脚趾。
徐悦嘤的脚丫被她一吮吸,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个干净。再一吸,不自觉湿了一片。她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发出一串求助的呻吟,身体发僵,声息归于沉静。
脚底被胡乱搔着,但徐悦嘤再没力气笑出声了。她整个人儿都仿佛在水面上漂着,浸没……
感觉到徐悦嘤身体的不对劲,失魂落魄的杨菱歌这才惊醒。
“悦嘤!”
解开裹在徐悦嘤身上雪白的蚕丝被,杨菱歌小心翼翼从她口中取下湿漉漉的白袜。
她想要说什么,腰部却被徐悦嘤伸手揽住。垂下头,身下的她眸里带笑,吐气如兰:
“姐姐,我们睡觉,好不好?”
【二】
再睁眼时恍如隔世。
房间里漆黑一团,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上的厚重窗帘。杨菱歌只感觉好久没有睡的这么安心了,她伸手向身边摸去,却摸了个空。
忽然惊醒,杨菱歌连拖鞋也顾不上穿便冲出房间。室外的光说明时间尚早,赤脚踩在软木地板上,她险些与门外的徐悦嘤撞个满怀。
“咦——姐姐你已经起来了啊,睡得好吗?”眼前人穿着丝绸吊带的睡裙,雪一样洁白的肌肤大片大片地裸着。
“嗯…”杨菱歌从没有觉得自己笨口拙舌,在东北她也经常为战友做思想工作。但不知为何,在徐悦嘤面前,她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徐悦嘤从口袋里取出一块表,交到杨菱歌手里,道:“姐姐,我们是今晚九点左右在大较场棚户区的‘二号仓库’接头。具体的时间,你来掌握好吗?”
心思回到正事上,杨菱歌思忖道:“等等,悦嘤,我记得你说过,对方是九光先生手下的锄奸团?”
“是啊,老马做过斧头帮的眼线,我让他去联系的。”
“老马是?”杨菱歌听着耳熟。
“他是我雇了包月的人力车夫……嗯,除了爱财如命外,为人还算可靠。”
“可靠?这样的人岂不是很容易被收买……”杨菱歌不吐不快,她忽然想起来了,“这个车夫是不是向王逸宕出卖过你的信息?”
徐悦嘤笑里带苦:“是——可我又能把他怎样呢?他已经算不错,至少不会对我起什么非分之念。毕竟上海不比其他地方,光鲜的人太多,干净的人太少。想找到一个忠诚的朋友已是千难万难,更何况是找佣人呢。”
“悦嘤,我…会是你一生的朋友。”
徐悦嘤莞尔摇头:“你才不是我的朋友,你是我最亲最爱的家人。”
此家人非彼家人。杨菱歌既然错过了,就再没有回头的机会。她暗叹一声,道:“总之,我们还是做好万全准备,锄奸队我是信得过的。只怕有其他势力假借它的名号引我们入彀。”
徐悦嘤道:“姐姐说的是。这次对方要求药品市价两成以现银作为定金,今晚先验货,剩下的余款在药品运抵东北之后再以美元寄。”
听着对方的提议还算合理,杨菱歌道:“这样,悦嘤,到时候你在车里等着,我去交易。如果过一段时间没能出来,你就去找警察……不,不好,你要立刻躲藏——我也会带枪防身,至少自卫是不成问题的。等到风平浪静,我们再在这儿会合。”
徐悦嘤想说什么,但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看表上时间,还差一刻五点,两人便洗漱打扮,准备外出吃晚餐。
在徐悦嘤的建议下,杨菱歌换上一身半旧的宽袖短袄裙,虽不起眼,但配色颇“东方巴黎”的时尚。
而徐悦嘤自己则把头发盘起,再戴一顶绅士礼帽,身上则是半旧的衬衣马甲,西裤皮鞋,完全就是一副世家少爷的打扮。只是她个子不高,脸庞也太过精致,所以站在杨菱歌旁边,不像她男朋友,反而像个陪姐姐逛街的弟弟。
亚尔培路,“红房子”西餐馆
“谨防扒手”的英文法文写作的标语下面,银灰色桌布上摆着洋葱汤,红酒原盅子鸡,羊肉卷饼,百合蒜泥鲜蛤蜊,烙蜗牛并芥末牛排。
面对着满桌的法式美食,杨菱歌大口吃着,把蜗牛肉咬得吱吱作响。
桌对面,徐悦嘤却端着一杯刚从电气冰箱里取出来的冰镇法国葡萄汁,一动也不动地望着窗外。
“唔…嗯?悦嘤,你不吃吗,在看什么?”
“姐姐,你看。”
杨菱歌顺着她的目光向窗外看去——
窗外是破败不堪的街景。昏黄的天光撒下,沿着路边,一条蜿蜒的长蛇从街头水龙头处延长开来,一直没入漆黑一团的街角。癞头的孕妇,四肢如柴的儿童,皮焦齿黑的鸦片鬼,年幼赤足的私娼…他们提着水桶,警戒着时刻发生的“加塞”,又不时把麻木的眼神挪过来,望向玻璃窗后的自己,最后凝视在桌上的食物上。
在东北,这种眼神她只见过一次,那就是乡亲看着前来慰问的日本军官的时候。
丢下刀叉,杨菱歌毛骨悚然了。原来一条路,真的可以分隔出两个世界。
她低声道:“我们走吧,不是要去与斧头帮的人接头吗?”
徐悦嘤好奇的收回目光:“着什么急呀?那人不就坐在那里吗。你吃饱了,我可是还没动过呢。”
杨菱歌知道她方才在看什么了,可是外面的人那么多,哪个才是斧头帮的暗线呢?
一处擦鞋摊处,一个带着大圆眼镜的西装男子手捧报纸,正翘着脚让人给他擦皮鞋。他读的是由法国使馆限量发行的中法时报。给他擦鞋的是一位清俊身材,衣着朴素的白净少年,他有点出神的望着报纸背面的文章,却忘记了手上的活计。
西装男子敏锐地捕捉到他在偷懒,把报纸移下一寸,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嘿,你还擦不擦。”
少年回过神来,赶忙垂下头为他卖力地擦起了鞋。
不多时,少年擦着额上的细汗道:“先生,擦好了。”
男子点点头,收起报纸,从口袋里点着铜角。
少年忙道:“先生不收钱的……只是,您能不能让我看看您手中的报纸?”
男子转而把铜角放回口袋,把报纸递过来:“怎么,你识得字?”
“先生,认得的。”少年去接报纸,男子却不松手。只听他笑道:“贫而好学,不错,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孩子——”但他的神情却全然不是欣赏,而是看皮肤上的生出的赘疣一般的眼神,“——你读一段我听听。”他指着报纸正面的一段文字道。
少年随着他手指看,是一段妓院打的广告。
对着男子戏谑的目光,少年不急不缓地念道:“法租界外亚尔培路旁,甜水书寓,给洋银一角,尽可捉胸捺肚,消遣绮怀。有山茶清吟,石菊弄萧,既得亲粉泽脂香,又可作烟霞供养。”
捉弄不成,男子的脸上笑容褪去,哼一声,把报纸丢在地上,头也不回的走了。
少年忙捡起报纸,蹲在路边,认真的读了起来。
与男子不同,他读的却不是正面中文写的的花边,而是报纸背面,通篇法文的时事。
“你好,打扰一下可以吗?”耳边忽然传来清亮的女声。
少年抬头,乔装的少女就蹲在他面前。
绕过一处柴爿馄饨的摊子,杨菱歌与徐悦嘤跟着少年,走进一条青石小巷。
时间已经不早,小巷里几乎漆黑一片。
听少年讲,他叫白义。徐悦嘤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几遍。
前方的少年背着擦鞋箱的背影已不算稚嫩,但和一般市井的青年不同。他们的脸庞或还是孩子,内心却已被奢欲的上海温床所催熟,变成了面目可憎的大人——而他,就徐悦嘤刚才的观察来看,或许有几分不同?她说不上来,也许是他看报时的专注,话语间的率真,让她对这个男孩生不起厌心。
“一会到地方你们接着右拐,看到一处祠堂进便是——这里有两级台阶,小心。”他的话语顿了顿,“不过,还请注意一点,家师极重性情,所以二位也不要太看重身外之物。”
徐悦嘤知道他是误会了。不过走私药品毕竟是攸关生死的大事,也不好与他说明。
一旁的杨菱歌试探道:“怎么,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前面的少年却笑了:“里面地方不大,迷不了路的。我还要上课,就不送两位了。”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小巷尽头,靠墙竖着一块匾,上书“大较场夜校”。
再往前看,豁然开朗,这里竟然有一处人来人往的小操场。铺着细沙的操场旁,立着一根光秃秃的旗杆。旗杆两旁,低矮的篱墙围着三间破败的馆舍。
杨菱歌讶然:“这里居然…这么热闹。”
白义解释道:“因为夜校是管晚饭的,女工们下了工后都会来吃,虽然只是寻常米粥咸菜,但毕竟可以节约一顿饭钱。”
徐悦嘤看出他神色郁郁,不由问道:“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白义点点头:“只是有一点可惜,她们吃过之后却不留在夜校上课。我知道她们一天的劳作很辛苦,但不学习又怎么能改善自己的生活呢?”
徐悦嘤看他年纪不大,说这话的时候却满脸认真,下意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小弟弟,所以你才更要好好学习啊。日后当了大人物,再来改变她们的生活。”
“我……”白义后退一步,神情复杂,欲说还休,最后只能点点头,“……二位,右拐有间祠堂,请吧。我……也要上课了。”
看着他一去无回地身影,徐悦嘤和杨菱歌面面相觑,不知道哪里做错了什么。
一路和人打着招呼,白义来到夜校的食堂。才放下擦鞋箱在餐桌边坐下,已经有人端来了一碗滚热的白粥,上面还洒着惹人垂涎的咸菜丁。
“这,”白义愣了一下,起身接过粥碗,“雯姐,还要麻烦你端过来,谢谢了。”
“身为姐姐,也让我偶尔照顾你一下啊。”雯姐在他桌对面坐下,摘下围裙,托着腮看他喝粥,“不过今天难得有空看你吃饭呢,是阿义收摊晚了吗?”
吹着气,白义笑道:“嗯,因为帮里今天来‘客人’了,我得招待一下。”
“…哦。”雯姐眼里的阴霾一闪而过。
捕捉到她神色的变化,白义放下手里的勺子道:“雯姐,你心里有事?”
“没事啊。阿义快喝吧,一会还要上课呢。”雯姐吃吃笑着,年近三十的她笑起来依然妩媚,这是多年暗娼生活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迹。
没有再追问,白义垂下头静静的喝粥。他没有看到的是,在他低下头的一瞬间,雯姐望着他时眼中的留恋与温柔。
把食堂碗筷收拾一通,天已经完全黑了,春虫缺睡一般恹恹叫着,月亮仿佛也困觉,早早地躲进云后面了。摸着黑,两人一前一后从食堂出来,进了教室。
教室的讲台上点着香,燃着烛,映出后面伏魔大帝关圣帝君的褪色的红脸。关公后面的墙上挂着基督的十字架,不仅没香火吃,更给蜘蛛借住搭了巢。这里在前清时曾是一处教堂,后来义和拳闹得厉害,传教士都跑了,教堂也因此被废弃。后来被民国政府再征用,做了夜校的课堂。
教室中央点着煤油灯,暗处坐着的,是仅有的两名女学生。算上去帮厨的雯姐,一共三人。
白义不在学生之列,因为他是夜校——唯一的先生。
此时,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到一双白嫩的脚丫从阴影中伸出,搭在课桌的两角。几条细长的麻绳穿过脚趾缝,勒着脚掌,最后向下绑在桌腿上。
“你们在做什么?”带点儿先生的威严,他端着灯走过去。
灯光一点点延伸,两个女学生的姿态也一一展露出来。梳学生头的少女瘫倒在桌椅上,鼻涕眼泪纵横交错。一只小口被破布塞住,手脚也都被麻绳捆着——因为绑的太紧,她白嫩的肌肤已经被勒出了深色的绳痕。
而另一位梳坠马髻的睡眼女子,正用一把猪鬃刷在她脚底“沙沙”地刷着。从脚掌到脚跟,一丝不苟地刷着。
白义看清了,也大概明白了。压抑着同情,他制止道:“颖姐,可以先停一下吗。”
“嗯。”被称作“颖姐”的女子放下刷子,轻轻抚摸着少女的足底,美眸里也满是心疼。
白义道:“又严重了?”
颖姐摇摇头,叹道:“严重也没有,一直是这样。不过今天发作起来尤为厉害,现在瘾头过去,已经是好多了。”
“那你为什么……”白义指着她手里的刷子。
“这个啊,”颖姐继续举起刷子,在少女脚底一边刷一边解释道:“泳儿平时脚底最怕痒了,所以我想着,能不能通过挠她的脚底来缓解她的痛苦。”
“呜呜呜呜!”泳儿像小动物一样呜咽着,泪眼里满是哀求之意。
“泳儿,你有话要说?”白义读懂了她的目光。
“呜!呃呃!”泳儿连连点头,脚趾也仿佛求饶一般地磕着头。
伸出手,白义才取下她嘴里的破布,她已经流着涎水笑了出来:“鸦片!给我点鸦片吧!哈哈哈哈!脚心好痒啊,舒服啊!呜,只要吸一点就好!鸦片!求求你们!白义哥哥,先生,你不是说过的吗?是吧,鸦片要一点点戒,所以今天我只吸一点点就好!真的!”
不忍听她的话语,更是怕她受不了咬舌自尽,白义忙换了一块干净的布,就要塞进她嘴里。
泳儿左右闪躲着,呜咽着讨饶:“哥哥!我知道你最疼阿泳了,阿泳也最喜欢你了!哈哈哈嘿嘿,所以饶了阿泳的脚心吧!痒痒啊!呵呵呵,哥哥姐姐们,挠也行呀,就再给我吸一点吧,就一点呀!求求你们了!操你们的妈!菩萨们,发发慈悲呀!再这样下去,阿泳真的会疯了的!”
雯姐夺过白义手里的布,捏住泳儿小巧的下巴,一点点硬塞了进去。
“——唔唔唔咿唔!啊唔唔!”
无声地叹了口气,雯姐扳住她左脚的脚趾,用指甲飞快刮挠着泳儿脏兮兮的脚底。这本该是难熬的酷刑,泳儿的脚底却迫不及待地舒展开,尽可能地迎合着她的指甲。
“泳儿,坚持住,就快要结束了。”那边,颖姐继续用刷子擦着她惨白的脚底肉,“阿义,我听说有种叫马飞的西药可以治鸦片瘾,是真的吗?”
白义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但他还是点点头,道:“总之不能让她再碰鸦片了。至于治瘾的西药,我会去找。”
雯姐与颖姐对视一眼。颖姐道:“有件事我们须得告诉你……”
忽然,只听外面瓦瓮打碎一般的响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泼了一地。留下颖姐照顾阿泳,白义和雯姐端着灯出去看。外面黑魆魆地已经站了好多个人影,都是从隔壁女生宿舍听到响动跑出来的。
转过拐角,扑面的恶臭袭来。再打灯去瞧,夜校的招牌就躺在粪汤里,咕噜咕噜浮沉着。一旁有女工递过一张信笺,道是有人插在墙上。白义沉着气打开来看,上面写着:
白先生:
展信佳。
今日将涂粪作礼,实属不得已而为之。我已再三劝汝,阿泳乃我书寓之财产,论法,有身契、从业资格为证。论情,我视阿泳为女儿,解衣衣之,推食食之,尔来有七年矣。
今计之,惟有两法可解,望汝择其一而行。一则归还阿泳,如此既可结两家之好,又可得治阿泳顽疾。二则汇款一百五十银元整,抵充阿泳身契,自此之后,永不相扰。
白先生年龄尚浅,若误听女子妖言,溺于声色,恐小不忍而成终身之恨也。望先生好自为之,言之预之,切记切记。
甜水书寓主人
读完这封暗藏杀机的信,白义却笑了。
自半年前他在路边结识阿泳开始,他就做好了面对这些的准备。这个女孩和一般的暗娼不同,她的面貌、肌肤、音声等一切“姿本”,都注定了她在妓女行业的阶级——不是供下等人淫弄的站街“野鸡”,也不是两角三角包夜的“么二”“长三”,而是可以在“书寓”里陪宴侍酒,故作清高的最高一等的妓女。
所以,麻烦也接踵而至。几日前,被阿泳脱逃的甜水书寓找上了门。堵门,雇打手乃至今晚的泼粪,为了抢回阿泳他们不择手段。
白义清楚地知道,对方之所以没对他下手,完全是在照顾斧头帮的颜面。如今看来,“狐假虎威”也是行不通了,他们须得商量出一个对策。
回到教室,泳儿身上的麻绳已经被解开了,堵嘴的布也被取了下来。她趿着破旧的布鞋,也不顾身上还缠着绳子,一瘸一拐地冲到白义身前,急道:“哥哥,他们没有为难你吧?”白义摸摸她的头,“乖,要叫先生。不过没事的,他们只是虚张声势罢了。”他把信的内容简单说给其他三人听。
雯姐痛骂:“…一百五十元,这分明是勒索了!”
颖姐瞥了她一眼:“还说把泳儿当女儿养了七年,我可从未见过有人给自家女儿喂鸦片的。”
“先生,姐姐们…”泳儿怯生生地出声,“我…还是回去吧…你们要是因为我出事……”
白义摇头:“泳儿,作为朋友,我们其他事都可以帮你,除一件事需要你自己决定——你愿意回去吗?”
泳儿又沉默了。如果有选择的话,又有谁会愿意把自己的肉体出卖呢。
雯姐揽住她枯瘦的肩膀道:“泳儿,我们相信着你,所以也请你相信一下我们。”
紧紧攥住拳头,阿泳抬起头:“我不愿意,我想和你们一起。”她的目光澄澄如水,完全不似刚才烟瘾发作时的昏浊。
白义点点头,只要有她这句话,他们之前做的一切都不算白费。他思量着道:“我明天就去找老师,看有没有活可以接,你们也可以跟着同寝的女工去找些零散活干。只要我们一起,凑出百五十元不算难事。”但话说出口,其他三位女性的神情却消沉了。
“阿义,你…别说了。”颖姐低声道。
她们的五官沉入了阴影中,白义的心却悬了起来。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今天她们三个人都有心事。但有什么是不可以对他讲的吗?
故作镇静地呼吸着,白义眼眶湿润了。他虽然在夜校是言传身教的先生,可实际上,他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心里有自己柔软的地方。他可以为朋友赴汤蹈火,却害怕朋友一声不吭地把他抛下。
“阿义,问你一个问题。”雯姐忽然贴近,“我们三个喔,谁最好看啊?”
白义被她吓到,差点跌在地上,心底的失落也被化去不少,“怎么突然问这样怪的问题。”
雯姐莞尔道:“这个问题怪吗?但阿义你的回答很关键啊。”
听她这么讲,白义也只好借着灯光将她们比较。昏黄的光照下,雯姐一头烫发,戴着项链耳环,崭新的旗袍,打扮最是时髦的她,日常生活也最是拮据;与她截然相反,颖姐古色古香地挽着坠马髻,睡眼惺忪,不是故作病西施姿态,而是因为她贫血已经好多年了;泳儿年纪最小,不做打扮,面黄肌瘦,披头散发,却有着空谷幽兰一样的气质,一颦一笑都真真切切。可泳儿今天也有不同,她换上了自己最珍爱的新衣裳,是她在新年收到的礼物。
她们这样精心的打扮,绝不仅仅是想让自己比较谁更好看。白义的眼前模糊了,因为他忽然明白了。
她们要走了。
雯姐擦去他的泪水,笑语微颤:“阿义…你还没回答我呢。”
白义也笑了:“说最,现在当然是雯姐最好看。但今后可未必,颖姐要好好保重身子,今后必然会更加好看。泳儿也要乖乖长大,好好学习,以后当一个秀外慧中的大美人。”
他没有问她们今后会去哪,因为他知道,就算问了,今后恐怕也再难相见。
那边,阿泳已经啜泣起来:“哥哥,先生,阿泳以后一定好好听话,一定会把鸦片戒掉!”
“阿义,”颖姐低声道,“有件事我们须与你道歉——假借了你们斧头帮的名号,不过仅此一次,你不要管,更与你无关……”
白义不解,“什么名号?你们打算…雯姐,你,你们做什么?”忽然,他的两只手腕被雯姐牢牢抓住,泳儿也贴过来抱住了他的腰。两人一齐用力,把他摁倒在地上。
他本就是个身体未长成的少年,此时被两个女性棉团似的肉体死死压住,羞惑交加,哪里还能挣脱得了。
脸贴着冰冷的地,双手双脚已被刚才绑过阿泳的麻绳并着捆绑了起来。
“你们做什么?”知道三人不会害他,白义的声音也压低了。
“阿义,不要怪姐姐们,我们这样把你绑住,一是不希望你妨碍我们……”身后是颖姐靡靡的声音。
白义心里好笑,除了违背良心的事他绝不会做,一般违法的事?他做的还少吗。
“……二是想趁这个机会,让你成为真正的男人——也算是尽了我们身为姐姐的责任。”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团不知道什么织物塞进白义的嘴里。口腔被填满,但舌头感觉并不难受,淡淡的香气也萦绕在鼻尖。
“呜?呜呜!”
成为男人。白义知道她们曾经的事迹,也许对她们来说,这一句绝不仅仅是玩笑。
“来,乖,把腿抬高。”
在绳索牵引下,双腿向后折起,与双手从背后被缚在一起,整个人都不能动弹了。
绳子缚得过紧,不得已昂起头。白义感觉自己就像一张绷直的弓,全身肌肉都发着抖。
也许是看出他太过紧张,颖姐也笑吟吟地躺在地上,伸手把他抱住。透过衣服,被她的乳房摩擦着身侧的肌肤,白义发抖得愈厉害了。
“呼——”颖姐在他左耳边呼气,温热的气息沿着耳道一直吹到心里,又痒又酥,“放心吧阿义,会很快乐的。”
雯姐道:“阿颖,春天地寒,你身子受得了吗?”
颖姐点点头,往白义脸上轻啄一下,仿佛柔云坠地,还没来得及感受就消散了。她支着身子起来,雯姐便迫不及待地替了她的位置。
颖姐好笑:“我说你今个怎么这样关心我,原来是你自己想玩。”
雯姐不满:“天地良心,我不关心你?喏,阿弟那边的耳朵不是耳朵,你去玩呀!”
颖姐道:“你施舍给我,我才不玩。而且你以为我不知道?阿弟的左耳可比右耳敏感多了。我得自己在他身上寻一个好玩的地方。”
白义听她们争论个不听,心里说不出滋味。困惑也有,惧怕也有,慌张也有,羞怯也有,掩饰在这些情绪之下的,是他不安定的心——他希望她们刚才说的都是玩笑,但又希望不完全是玩笑。
忽然,仿佛洒落无声细雨,耳垂被唇浸湿了,然后被粗暴地含进了嘴中,被舌摩擦着。
“——!”
敏感的耳垂被来回拨弄,同时吮吸。大概女人的舌头一直被人称柔软,如今好不容易遇到比自己更软的男人的耳垂,非要一雪前耻,好好捉弄不可。
把头向右边躲闪,却又被雯姐用健美的小臂搂住,哪里还能逃脱。
她身上的气味缭绕着,谈不上香臭,只是像细白的海沙一样弥漫,渐渐把白义的意识没过。
左耳是潮热的汽浪,足以烘懒人的筋骨。右耳侥幸脱逃,却忽然听到——“颖姐,我想……”是泳儿怯弱的声音。
“你想做什么呀?想做什么都可以哦。”
后面正是关键,身后却没了声音。
白义心里微微泛苦,他和阿泳相识的时间最短,却也知道她孩子心性,淘气起来更是不知道限度。上次有附近的家长找到自己,痛斥她把自家孩子欺负的不轻,那时还是自己威逼利诱才把这事化了。
他正回想着,忽然裸露的脚背上一点冰凉。
“呜…?”心里不由困惑,是下雨了?
也是应了他心里的猜测,半空中雷公打个喷嚏,屋外琐琐屑屑的虫鸣忽得静了。然后雨声从细小往宏大,叮叮咚咚,把头顶的瓦片敲醒了。一条条细密的雨线从屋顶的漏洞直淌下来,仿佛千丝万缕的银线。
最后的一下拨弄,雯姐沿着耳廓舔了一圈,终于放开了这只湿漉漉的红耳朵。她取下男孩嘴里的织物,听着男孩羞恼的吁吁声。
“阿义,你说,现在的你是先生,还是弟弟啊?”她这样问着,脸上也烧得厉害。
男孩把头转到另一边,不做回答。
雯姐趁机在他后颈上舔舐亲吻起来。
“嗯啊……”一瞬间仿佛有电流在身体里乱窜,男孩两眼发酸,白牙紧咬。
雯姐把冰凉柔软的唇离开他的后颈,调笑道:“咦?我刚才好像听到了有小孩子在呻吟哦。是阿义你发出的吗?这种青涩的呻吟,姐姐还想听更多哦。”
她嘴上这样说,但还是照顾着男孩的情绪,怕他太狼狈,所以只是轻抚着他的头发。
这时颖姐说话了,她的话语被雨声浸没了一半,“……你是想摸摸……是吗?”
“…嗯。”
颖姐的声音近了些,“阿义,我们把你的鞋子脱掉,不介意吧?”
“唔!”白义想要拒绝,却被后面的雯姐用手粗暴地捂住了嘴。
“你介意也没有用哦。”颖姐用手指点在他的布鞋上,笑道:“都怪你刚才一味看着泳儿被挠脚底,有你这样当哥哥的吗?现在呢,泳儿很生气,她打算好好教教你做哥哥的道理。”
白义心都凉了半截,他忽回想起泳儿之前的劣迹了。在被欺负之后,回学校托了五大三粗的女工,把那小子捆住吊起来,脱下裤子打屁股。
白义乐于自己不必遭受打屁股的教育,但心里忐忑,脱自己鞋子只怕是要对自己的脚下手,难不成是打脚底?
那边,雯姐已经替他答复了:“阿义他说,麻烦姐姐为我脱鞋子,他脚底出了汗,早就闷死啦。除此之外,还要拜托妹妹帮我做脚底按摩哦。”
听了这话,白义气的差点晕过去。
“哦,是这样啊。”颖姐坏笑,“弟弟还是太客气了。你的脚不就是姐姐的玩具吗?脱个鞋子算什么事呢。”说完,用手指夹住鞋尖,捎带着捏着他的脚趾,轻轻一提——啪嗒两声,一双打着补丁的布鞋已经被脱下来丢在地上。
双脚一下子暴露在雨夜润湿的空气中,不安地依偎在一起,用蜷缩的脚趾遮掩着。
除了连绵的雨声,整个房间都静了几秒。然后,才传来阿泳幽幽的赞叹:“哥哥,你的脚丫真好看。”
“真的吗?我瞧瞧。”温热的怀抱倏地远离,是雯姐放开了他。像什么珍奇动物一样,也支起身子去看。
阿义为人做事落落大方,可一双脚却像未长成的女孩子,被人看到都羞缩。现在被三个女性围观,脚底脚背仿佛都被火辣辣地灼烤着。
“阿义,你怎么光着脚,不穿袜子啊?”颖姐问。
阿义无话可讲。在他来上海之前,对于袜子这种东西一直是只闻其名,不识其物,当然,村里也不是没有人穿,那地主家的小妾,因为一双白袜踩着布鞋,不知被村里的闲汉话里话外调戏了多少。
来上海后,在夜校做老师是没有酬劳,锄奸团里更没有补助,他的生活一直很拮据,又哪里舍得用银角去买袜子穿。
“唉,我身为姐姐,却一直没有注意到弟弟的脚丫,”颖姐袅袅婷婷道,“作为弥补,就在这里为你织一次袜子,好吗?”
“你说什么呢阿颖,我们哪还有时间去做这些!”雯姐不同意。
“唉,你就让我做一次主,好吗……”两人的声音越讲越小,最后隐没在雨声中。
“——哦,是这样……嘿嘿,那我也帮忙好了,总不能让阿义的脚丫一直光着下去啊。”雯姐似是被说服了。
“我觉得…就不用了吧……”阿义试探着表达自己意愿,被雯姐呵斥道:“你只要趴好了享受就是,若是再多讲一个字,就把你的嘴堵上!”
心里无奈,却又有点吃蜜似的开心,白义放松身体,只等着姐姐们取来……他心里忽然警觉,袜子可不是那么好织的……
脚趾忽然被人吹了一下,然后不等它受刺激蜷缩,薄薄的一层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就落了下来。
“唔?”白义才动动脚趾,这轻薄仿佛无物的东西就被扯出一个小洞。细丝一样的东西滑落在他的脚趾缝里,痒痒的感觉停留在肌肤表面,自然而然的犯感却从心里漫溢出来。
“阿义乖哦,不要再动脚趾啦,把它弄破姐姐也很为难呀。”颖姐握住他纤细的脚踝,温柔地劝阻着。
虽然一千个不情愿,但阿义只能点头答应。然后,第二层这种东西也笼罩下了,接着是第三层…….随着它们一层层累加,也总算有了些实感。阿义用脚感受着,这大概是像丝织的,却又不那么光滑,非常干燥,似乎落了许多灰尘……
终于完工,雯姐笑道:“阿义,怎么样呀?姐姐妹妹为你织的袜子,穿着还算舒服嘛?”
总算得到了说话的许可,男孩强颜笑道:“当然舒服,还要麻烦姐姐帮我脱下来,我留着以后慢慢穿。”
“那你就不好奇是什么东西织的吗?”
大概猜出了答案,男孩已经汗毛直立了,他一边咬着牙,一边从牙缝里挤出话语回答道:“不不好奇啊…”
“嘻嘻,你不好奇我也要说,是——蜘,蛛,网呦。”
男孩就像遇到天敌一样浑身无力了,脚丫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平生最害怕蜘蛛,已经是一块无法医治的心病,此刻双脚被蛛网层层裹住,就像是自投罗网的飞蛾,哪里还挣脱的出来。
“嘻嘻,别说,穿上这蛛网作出的袜子,弟弟你的脚丫更可爱了哦。”
“不要,快拿开!不,不行!”脚底痒痒的,是真的有毛茸茸的蜘蛛在爬吗…要是跑到衣服里……
“没想到哥哥还有这样的一面啊……阿泳我都不怕蜘蛛呢。”
“喏,阿义,小心了,蜘蛛往你的脚趾缝里去了哦。”
男孩的脚趾立刻绽放开来。
“呜,颖姐姐,泳儿,拜托你们把它取下来吧,拜托啦,我最怕这个!”男孩的胆气像燃尽的火柴,再无振作的可能。
雯姐冷笑:“怎么不提我?在阿义心中,我是不是就特别冷酷无情呢?好弟弟,你莫要忘了,这个给你织袜子的主意是谁提出来的。”她似乎也是看出阿义真的怕极了蜘蛛,伸出两只手来,把蛛网像柴蚕茧一样撕开。
灰扑扑的蛛网之下,露出一双瑟瑟发抖的白皙脚丫。
雯姐不做声,继续用指甲在他脚上拨着,挑着,直到把所有的蛛丝都捡尽。被人拿指甲在脚底撩拨,阿义早已痒得浑身酥软,但他察觉到雯姐脸色不善,只能抿住嘴唇,把笑都憋在嗓子里。
雯姐深深看了他一眼,道:“都给你取干净了,刚才的蛛网上也没有蜘蛛——顶多就是有一些小虫子,你别再害怕了。”
阿义哼了一声作为回应,心里很是感慨。雯姐其实很会照顾人,不过不是把打工厂零工的薪水拿出去接济别人,她绝不至于活得这么窘迫。
脚趾忽又被吹了口气,阿义从回忆中惊醒。
“这双脚丫看着不错,就是不知道摸起来是什么感觉。”捏着嗓子,分不清是谁说了这一句,一只略带温热的手指就落在了他的脚背上,在蜿蜒的静脉上勾勒着。
有点痒痒的,双脚不自觉想远离这只手指。但是下一秒,另有两只手指缓缓抵在了脚底,呈掎角之势前后夹攻,逼得阿义不敢再动弹。
在脚底划过的手指更不老实,摆出洋人老爷踱步的姿态,一步接着一步,从脚掌到脚跟不急不缓地走着,走到深凹的脚跟处,又忽然戏弄似的用指甲刮上两下。
仅仅是脚底被触碰几下,白义身上已经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摸着感觉…”作恶的两人对视一眼,改了口风,“汗腻腻的,阿义,你又忘了洗脚是不是?”伴着她的话语,手指又跳回了脚心窝,两指并着像小雀饮水一样地啄。
男孩发出小动物般的哀笑,他的脚底虽不算什么隐秘的部位,但像这样被捆绑了强迫展示,还被撩拨着嫌弃脚脏,心中羞愤早已无以言表。
这样做,和掏出烟鬼的肺来亵玩取乐有什么区别?
“喏,阿弟别急,姐姐们这就给你洗脚。”最后拨了一下他的脚趾,几只手指都从他的脚底远离了。
还没来得及庆幸,一瓢冰凉彻骨的雨水就顺着他脚趾浇下,连带着身下的衣服都一齐浸了个透。被这初春的凉水一激,白义牙都疼了。据他所知,这种与水相关的酷刑一般用来消磨好汉的硬气,没想到今天自己也能“有幸”当一回好汉。
几只发烫的手重新落回自己的脚上,不安地骚动着。
雯姐凑过来,这次是右边,往耳洞里呵着气。真如她们之前所说,右耳的确没有左耳敏感,白义不寒而栗,这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姐姐们究竟是怎么知晓的。
雯姐道:“阿义,我们来猜谜怎么样?你若是能猜中,我们就不动你的脚,你若猜不中,就别怪姐姐们不讲情面了。”
阿义直想笑,一是脚底被摸着发痒,二是心里清楚——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一步,让她们放过自己是不可能的,但要论猜谜,更是自己的拿手本事。剩下的,还不就是看她们如何胡搅抵赖吗?
“呐,你听好了哦,我可只说一遍。”
强耐着从股缝淌下的冰水,白义打起精神来听。
“这间教室,”雯姐用手在他眼前指引,“打西游记里的一个地名。”
白义眼眶发热了,他看着这个雨线点缀的水汽氤氲的教室,心里愈发的难受起来。《西游记》还是自己念给她们听的,又怎么会猜不到呢?他还清晰地记得自己念这章时,大家眼中的光。那时候商量好的,找一个远离尘嚣的地方一起生活——如今也沦为市井中的笑谈了吗。
他合上眼睛,低声道:“是……水帘洞吧。”
“你还记得啊……”雯姐的声音苦涩了,“可惜不对哦。不是水帘洞,是盘丝洞才对。”
她咬着阿义的耳垂,一字一字道:“忘了水帘洞吧。你已经在盘丝洞的蜘蛛网里了,越慌张,你的味道就越诱人;越挣扎,你被纠缠地就越紧。所以坦然接受你的命运吧,作为我们的食物,在被玩弄之后慢慢吃掉。”
耳垂传来刺痛,白义缓缓睁开眼睛,雯姐就跪在她面前,苍白的嘴唇被鲜血渲染,美得惊心动魄。她用两只手捧住阿义的下巴,抬起,然后低头……
白义被她绵绵软软的唇吻住,心软得没力气跳跃。这时,脚底忽然被温柔地搔弄,从脚掌开始,用四指指肚摩挲着。他想笑,笑声却无处宣泄,看准他牙关放松的瞬间,一条灵巧的小舌头游动着钻进来,与他的舌头纠缠。
片刻即分,雯姐酡红着脸远离,舔舔嘴唇,像什么夙愿得偿一样笑着。
白义根本顾不上责备她,脚底的瘙痒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温热的两只手各握住一只脚丫,四根手指贴住脚背,只用一只大拇指独倨在脚心处,时不时用指甲使劲抠着。
脚心被单独挑出来作弄,就像是早知道他这里是弱点一样。白义笑得喘不过气,心里却有如明镜,知道八成是颖姐的手指在作怪。她平常病蔫蔫的,没想到折磨起人来这么精神,看来挠别人痒还有治病的功效。
面前的雯姐当然也不会干看着他受苦,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一块黑布,蒙在了他眼上。
视觉被剥夺,除了淅沥的雨声和脚心处的痛痒愈发强烈,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
他强忍着笑意求饶,却听不到任何回应,除了搔痒。一片漆黑之中,他听到有人说:
“还有力气求饶呢,看来是不够痒啊。”
然后,脚趾被另一双手用力向后拉住,脚底的肌肤都不得已伸展开来。
“这样不太好吧?要是没有脚趾挣扎的话,看着就不好玩了。”
脚趾旋即被松开,白义打心底里感谢这位仗义执言的姐姐。
那声音接着道:“这样吧,你来挠他的脚心,我来……”
刚刚逃出魔爪的脚趾被再一次碰触,白义心跳的心跳都漏了半拍。他在黑暗中,清晰地感觉到,有人捉住了自己靠在一起的的两只脚趾,然后不容抗拒地把它分开,就像剥虾去头一样熟练,然后……一只温热的小东西就落在了自己脚趾间的嫩肉上。
受惊一样叫出的声,却起到了发令枪一样的作用。下一秒,数不清的指甲就在自己脚底的各处落下,脚掌,脚心,脚跟甚至脚趾根,都陷入了搔痒的汪洋。
指甲挠过的地方,脚底的肌肤好像被分割开来,面对搔痒各自为战,可下一秒,当指甲游弋到别处,整只脚底又化作了联合的敏感体,把痒感叠加起来。
“真的欸!他的反应好激烈啊!”指甲的主人发出真诚的赞叹,手指的动作也受到鼓舞一般越发多变起来。
脚的主人想要脚底蜷缩起来以示抗拒,但两只脚趾被往开揪着,一使劲就酸麻得紧。
“嘻嘻,我说得没错吧。根本用不着使蛮劲掰直脚掌,只需捏住他这两根脚趾,就可以逼他自己把脚掌挺直。”
阿义惨笑着,用笑声痛斥身体的敏感,却把对方残忍的行径按下不表。
听着他的笑声,指甲的主人也兴致高昂地回应:“咯吱咯吱咯吱,舒服吗?痒不痒呀?”
舒服?阿义的腹诽都变作笑声吐出,同时心里越有了些屈辱的领悟——虽然自己整只脚底都在被袭击,但不同的部位感觉是有所差异的。如果能把注意力从丰腴的脚掌脚心窝,转到不太敏感的脚后跟……
这样的想法还没来得及付诸实践,对方已经点破道:“哥哥,看来你的脚跟不太怕痒哦,那我就不挠那里了,多挠挠你的小脚趾好不好呀。”
刺激跳跃着从脚跟避开,飞快地上移着。
白义大概猜到作弄自己的是泳儿,却没料到她对挠痒竟然如此的热衷,他回想之前自己对她受刑时旁观,原来那时泳儿承受的是比这种挠痒还要难熬的痛苦吗。他心里愧疚,更不打算反抗了。
“不行泳儿,说好的脚趾由我来照顾呢?你可不能越线哦。”
脚底的搔痒停了一下,然后发泄般地搔挠得更厉害了——从前脚掌,到后脚掌,再回到前脚掌——就这样反复的用指甲去刮着划着蹭着,却不触及脚心分毫。
“呜,姐姐太过分了,自己不玩也不让我玩。”可以想像到说这句话时泳儿瘪着嘴的样子。
“谁说我不玩?我这不是先照顾你嘛。那你要是玩够了,就坐到一边去,看姐姐我的神通。”
脚底的折磨不情愿地停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阿义察觉到连接着自己手腕与脚腕之间的绳索解开了。但绳索解开并不意味着自己能动弹,小腿被胳膊往下摁着,脚心也受威胁似的被尖锐的指甲抵住。
然后,少女的臀部落在了自己身上。被女性的肉体压住,想象着可能趣味颇深,实际上和被一袋八十斤的棉花压着别无二致。
泳儿坐好,便继续用手指在他脚底作弄起来,搔搔这里,挠挠那里,时而心不在焉漫无目的地游走,时而瞄准一处肌肤用指甲乱啄。
白义发笑之余,不时感受到与她大腿的接触,腹部的肌肉也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
“哥哥,不要紧张嘛。放松,你看你这里都僵掉了,我坐着也不舒服呀。”在脚底挠痒的同时,她左手的手指顺着自己侧腹往下滑,停留在最敏感的腰肢那里,转而用力的揉捏起来。
身体两处同时被挠痒袭击着,阿义笑得鼻涕泡都喷出来了。这时他才绝望的发现,原来刚才在脚底的搔痒根本算不上搔痒,他最怕痒的地方居然是腰腹。
他的惨笑声终于惊动了“第三个人”。
“不行哦,虽然外面的雨声很大,但阿义这样乱叫的话,把隔壁歇息的女工吵醒就不好了。喏,你也知道人家工作一天很辛苦的吧?还是想把她们都喊起来,旁听先生的‘上课’呢?”
“那拜托……先停一下……这样下去…我真的要……”他往笑声里插着字,好不容易一句话将要完,那团织物又回到了嘴里。
“不许生气哦。今天晚上,阿义只准快快乐乐的,不然姐姐们也会难过的。”这声音简直柔风细雨,但却把阿义气的吐血。现在被挠痒挟持着,他怎么还会说“我真的要生气”这样威胁的话语?他分明是想求饶啊!
嘴里呜咽着,但身体已经在挠痒的打击下渐渐乏力了。脚趾作为全身上下唯一自由的部位,也低落而萎靡了。
“小脚丫这么没精神可不行哦。”有人用手拨弄着脚趾,像照顾含羞草一样故作聪明地评论,“这样会不会好一些呢。”
脚背被亲吻了,先是唇,然后是温热的舌头。粗糙的舌苔一路向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脚背的痒又将白义唤醒了。之前明明被指甲搔挠过,此时被舌头舔着,却又是另一种让人心痒的感觉。
舌头继续往上,从脚趾上大面积舔过,然后把舌尖在脚趾尖上停留,灵活地画着圈。
“啊——”停下在脚底爬搔的手指,泳儿惊叹,“脚丫…会好吃吗?”
身前有人笑着:“当然不好吃,但当你爱着……这只脚丫时,它尝起来就是你爱的味道。不过嘛,现在总算有机会,你尝尝看不就知道了?你姐姐也不可能一下吃两只脚吧。”
泳儿的语气跃跃欲试了:“可是我不会啊……姐姐教我好不好?”
在趾间画圈的舌头收回了,有人恨铁不成钢地叹息:“你真是笨——这还要教的吗?你跟着我做就是了。”
左脚大脚趾忽然被温温热热的口腔包围着,闷哼一声,阿义的身体像弓一样挺直,然后在过量的舒适中慢慢倒下,仿佛积雪在阳光下融化。
但是还没完,女性的柔舌开始在脚趾上肆虐了,同时,脚心也被指甲搔挠起来。
“咿呜呜咿!”阿义感觉身体的每一处毛孔都被痒得张开了,嘴巴却连合拢也做不到。他也算接受过西方的教育,自认为没有“脚摸不得”的封建,但一想到自己躺在这里被人吮着脚趾,心里的羞耻感就像添了烧柴的灶,把身体煲得滚烫。
脚底的痒痒一波一波涌来,脚趾被人来回吞吐,与嘴唇发出“啪唧啪唧”的声音。呜咽着,眼泪终于涌出,打湿了黑色的布条。
对方大概是觉得这样还不过瘾,吐出大脚趾,转而含住了另两只脚趾,还牙齿去磨蹭脚趾与脚掌连接处柔软的细肉。
“呜!嗯嗯……”被女孩的贝齿摩擦着,仿佛脚底的痒肉也在咯吱咯吱发笑。
用右脚的脚趾去拨人的唇,但嘴唇虽然柔软,此刻却牢固得仿佛铁箍,死死把脚趾锁住,含在口中。
不行啊,不要再舔了!本质还是少年的他绝望而无声地求饶,刚才话语中的“盘丝洞”或许不是在玩笑,她们是真的打算把自己吃掉?就从脚趾开始?
也许是被无所拘囿的右脚打扰了兴致,女子不情愿地放过两只纤弱脚趾,责备道;“说好的跟着我做,你怎么不来。若是不想吃,就把他这只脚给我抓住的,不要让它再动来动去。”
“可是,毕竟这是哥哥的脚啊…我不忍心……”还没等阿义在心里夸赞她,她话风一转,“但是……哥哥的脚这么白又这么可爱,不吃真的感觉好可惜。”她一边说着,一边试探性地伸出舌头,贴在了男孩瓷器般的脚底肌肤上,从脚心舔着往上,轻轻吻一下肉乎乎的脚掌,再不慌不忙地舔回脚心。
“呜呜!”脚底再一次沦陷了,每一次痒都与上一次感受迥异,每一次好像都比上一次更痒。
然后,没给他半点准备的时间,说着“阿弟看来是更喜欢舌头呢”,温温热热的口腔再一次落在了他的脚趾上,把他的理智压得粉碎。吮吸的同时,把游鱼一般的舌头滑进他的脚趾缝,飞快地弹拨着。
“!!……”
下体颤抖着,是因为从小腿到大腿的肌肉完全绷紧了。脚趾像是被撕裂一样的疼痛,但和脚趾缝海啸一般的巨痒比起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另一只脚,舌头也有样学样地刺激着脚趾。
挠着,舔着,脚趾被吮吸着,全身的力气与意识都被一点点抽离,漆黑的世界也被真正无光的地狱取代了……
良久,脚底的折磨终于停歇了。黑布解开,仿佛终于回到了人间。
三人围坐在他的身前,看他两颊烧盘似的红,心里也有些愧意。
颖姐为他擦去脸上的泪痕,小心道:“阿义,你没生气吧?”
白义嘴里还被不知什么的织物堵着,自然没法回答,只能薄怒带笑地望着她。
雯姐道:“他怎么会生气呢,你想他笑得多开心。”她凑过来在男孩额头亲吻,然后用黑布再次把他的眼睛遮住,“明天早上会人为你解开绳子的……唉,本来想着今晚把你变成男人的,但还是算了吧,阿义会遇到更好的女孩。不过呢,脚丫很好吃,谢谢招待……也谢谢你两年来的陪伴。再见了,阿义。”
“哥哥,再见。”泳儿的声音湿漉漉的,“阿泳会努力戒掉烟瘾的,你不用再担心了哦。欸?颖姐姐你干嘛?”
一点湿润被沾在嘴唇上,阿义抿着嘴唇,只感觉苦不堪言。他听到颖姐在耳边道:“泳儿的眼泪哦,这个味道你可要记好了。我嘛,你就找机会忘了吧。对了,你的鞋子,我带走了哦。”
她们轻描淡写地道别,离去,身上的气息与温度都消失,只余下雨声洒在这寂寥的夜。
【三】
雨停,但肌肤所触尽是潮湿,仿佛可以凭空捏出水来。
手里握着小手电,胳膊上挎着沉甸甸的满是银元的包,腰间还藏着一把美制柯尔特手枪,徐悦嘤只手提起裤脚,在泥泞的小巷里深一步浅一步的走着。
终于说服菱歌姐在车里等自己,但不知道自己的一意孤行是对是错。徐悦嘤打着手电向前看,右脚却一不小心踏入了泥沼中。
拿手电向下照,皮鞋已经陷在污黑的淤泥里,像被海浪淹没的孤岛。她挪动着脚踝,鞋底却生根一样不能动弹。
略一使劲,鞋子没有拔出来,自己的一只连带着袜子的脚却从鞋里脱出,孤零零地展露在暗黄色的手电光晕中。
无独有偶,徐悦嘤今天穿的袜子虽合脚,却很是光滑,此刻它也从脚踝滑脱出长长一截,在女孩脚尖处摇摆着。
徐悦嘤满眼的无可奈何,只好再把露着白皙脚踝的袜脚再探进皮鞋,僵持着想着办法。
身后漆黑一团中,忽然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先生,您怎么站这儿?掉什么东西了吗。”
徐悦嘤把帽檐压低,正想憋着嗓子随便应付过去,忽然就被塞了一块破布在嘴里。
她挣扎,却被不容抗拒地抬起,四五只手臂从她的腘窝、腋下穿过。手电筒跌在泥里,扑闪了两下然后熄灭。
夜显现出了它本来的颜色。
“吱——碰!”
门打开又闩上。
被仰躺着抬起,徐悦嘤只能看到角落处层层叠叠的蜘蛛网。
然后视野一下子天翻地覆,身子下坠却分毫不痛,仿佛跌在顺滑的丝质床垫——她向下看,竟然是一匹将近二十英尺长的珍珠色的布上。
只来得及取下嘴里的破布,还没等她自这柔云编织的“陷阱”中起身,白布的一边忽然如同灵蛇一样窜起,在她身上卷过,然后是一层又一层。在布上无法着力,徐悦嘤不由自主地翻滚着,帽子也掉了,秀美的长发散开,遮住了脸。
她年少在美时曾见过给圆木旋皮的机器,几人环抱的树木须臾之间就被刨成了一张薄纸般的木皮。那情景就和现在的情况很像,只是过程是被倒了过来。
终于,她的身子完全被白布裹紧了,只余下头和双脚露在外面。白布如雪,更衬出她靓丽而美好的身材。但头发是披散的,双脚也是一只穿鞋一只穿袜,很有种落花流水般的零落的美。
徐悦嘤更是难受,那装满银元的挎包就贴在她小腹处,又硬又冰。除此之外,好像还有什么东西顶在她双腿间,那个女儿家最私密的部位……仔细回想了一下,她被惊出一身冷汗——是那把柯尔特手枪!虽然她打开了保险,但谁知道刚才挣扎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呢。
“小妹妹,你怎么都不说话?难不成还没意识到这是个圈套?”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不是别人,正是雯姐。
她凑近拨开徐悦嘤脸上的发丝,打量着,“不过你胆子倒是蛮大的喔,一个人就敢来这里。”
徐悦嘤与她对视,回敬道:“你们的胆子也不小啊,做这种事居然敢不蒙面,难道事成之后你们要杀人灭口?”
另一个梳着坠马髻、睡眼朦胧的女性也从阴影中现身,却是颖姐。只听她道:“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们亦不会为难你。至于不蒙面的原因,告诉你也无妨——我们今晚就会离开上海,再也不会回来。”她忽然注意到徐悦嘤右脚上那只半脱半穿的袜子,眼底不禁流露出笑意,伸出手帮她整理起来。
她捏着袜边整理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小拇指修长的指甲时不时从徐悦嘤白皙的脚跟上划过。
徐悦嘤强忍着笑意,一边俏怒地望着她。
颖姐笑:“你这个小妹妹,怎么这么淘气的?袜子也不知道穿穿好吗,你的鞋子又丢在哪里去啦?”也许是想起什么,她转而将女孩好不容易过脚跟的袜子剥下来一般,展露出深凹如月的足弓。
徐悦嘤脸上紧张,心里却暗啐自己不由自主生出的期待——照这样下去,若真的被敌人俘虏,岂不是一下就被自己的脚丫出卖?
这样想了一下,脑海里就不自觉生出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出来——
房间没点灯,唯一的光照就是插着烙铁的炭盆。
穿着囚衣,她被麻绳死死捆在老虎凳上,一双如雪的赤足向前伸着。细腻的足底有些污渍,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娴熟tk拷问之术的黑袍人手持羽毛,一点一点靠近她毫无防备的足底——毫无防备,没错,因为自己还因为昨天惨无人道的拷问而沉睡。那种直抵肉体深处的疲惫,即便是铁骨铮铮的她也无法抵御。
羽毛靠近了,上面的翎毛却在即将触到她足底肌肤的一瞬间,停住了。满怀恶意地,羽毛开始像上下点头一样摆动,但就停留在距离她足底不到一英寸的地方,丝毫不与她的肌肤接触。
好像被磁石所吸引的铁砂,女孩的脚丫不受控制地向羽毛尖儿靠拢过去,努力把脚背抻直,用足底最敏感的肌肤去碰触。
近了,近了,足底感觉到若有若无的微痒,距离羽毛的翎毛更近了一点。
然后,脚底的痒感突然无可挽回地远离,女孩不自觉呜咽出声。
黑袍人把羽毛高高举起,另一只手虚搭在她脚趾上,用雌雄莫辨的沙哑嗓音道:“不可以哦。”
听到“他”的声音,女孩脚底的肌肤绷紧了——此时脚底的敏感程度毋庸置疑,若是趁此机会稍加挠痒,定能斩获不少情报。可偏偏黑袍人对此视若无睹,甚至连一根手指都不愿落在女孩的肌肤上。
“徐悦嘤,你不必在装睡了。你以为我会用挠你脚底的方式唤醒你?”黑袍人冷笑,“别天真了,之前说过的吧?除非招供,否则你的脚丫我是不会碰的。”
女孩强撑着睁开双眼,啐道:“想让我招供?你是做梦!”不不不,这样不太好,应该是——
女孩难掩倦容,却骄傲地把脚趾挺直。她用奄奄一息的气音说道:“你不要白费心思了……我就算把这双脚剁了,丢了,也不会因此招供的。”
“或许是吧。只是可惜这双脚现在不属于你,我会把它供奉着,当成传家的瓷器保养——不过,有时我也会用鹅毛掸为瓷器拂尘……”他从身旁刑具家的帷幕下取出一只毛茸茸的鹅毛掸,在女孩的脚趾上方轻描淡写地挥舞,“啊,就像这样。温柔地拂过,左扫扫,右扫扫,都要清理干净……”被鹅毛掸的微风带动,女孩的呼吸也粗重了。
“当然,我也有一些另类的玩具,她们都是我在日常的,咳,工作中收养的宠物。当她们不顺我得意的时候,我就会用这根鹅毛掸来惩罚她们——和你不一样,她们都是心气极高的女孩子,被强迫把光脚丫挺起来任人搔挠,这样对她们而言足够羞辱了。”
黑袍人注意到女孩的神色,改口道:“当然,我不是说你比她们低贱,只是对你而言,被搔脚心难道…….不是一种奖励吗?”
女孩被“他”一语道破心思,苍白的脸都有些血色了。
“哼,当然,对她们未经保养的双脚,这根鹅毛掸实在太过温柔了。所以更多时候,我会用指甲……”他亮出修得整整齐齐的指甲,在女孩赤裸地足部肌肤上作着示范——当然不会真的碰到,却比碰到更为残忍,“我会这样,先在她足底最不敏感的部位刮蹭,比如说脚心周围,比如说脚跟,直到她那里因为被持续地碰触而变成敏感带……”
女孩用脚跟摩擦着粗糙的老虎凳面,不小心被黑袍人察觉。
“他”摇摇头,叹道:“悦嘤啊悦嘤,你就不能稍微忍耐一会吗?我说过的吧,在你招供之前,是不会让你的双脚体会到半分痒感的。”这样说着,“他”在女孩的小腿下垫了一块砖头,使她的双脚高抬,彻底被“孤立”起来。
“唔……我刚才说到哪里了?是了,先一直抚摸她不太敏感的部位,再突然袭击她比较敏感的脚心或者脚趾。”“他”的指甲凭空挥动着,仿佛指挥着一曲笑声编织的交响乐,“不过,很多时候还是蛮遗憾的。她们的脚丫大多未经保养,所以很多都不怕痒。啊,你就不一样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放大镜,仔细观察着女孩的足部,喃喃低语道:“这么漂亮的脚丫我还是第一次见。虽然二脚趾比常人略长,但脚部肌肤的细腻,曲线之优美,足以作为展品陈列在博物馆里了。”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忽然爆发出恶意的笑声,“打个商量好不好?如果你现在招供,我不介意把你整个人作为‘展品’推荐到博物馆中哦。同时,我会建议他们为你立一堵墙,你的身子在墙的这边,被几个少女馆员服务着,她们会为你擦身子,喂你吃饭,甚至为你解手——当然,如果你实在有欲望,她们也可以用嘴巴与舌头为你释放。你的脚则在墙的另外一边,像被脚枷锁住一样不能动弹。不过不必担心,你的小脚丫不会寂寞的,它们会被来来往往的游客作为可以碰触的展品而爱护——想象一下,当你漫步在寂静的博物馆,忽然隐隐约约听到少女的求饶声和惨笑声,相对地,不远处,一面“请随意触摸”的牌子下,展示着一双小巧而精致的脚丫——你难道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女孩的脚趾蜷缩了。她的确不介意被挠痒,但这和被禁锢起来作为玩物是不同的啊!
“想想看,那些嫉妒你脚丫好看的女孩子会怎样折磨你;那些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又会怎样向你的脚丫倾泻欲火;那些深谙性事的夫妻会怎样充满恶意地挑逗你;懵懂无知的儿童又会把你的脚丫作为玩具……这样,难道还不够你快乐吗?”
“不过,如果你不识好歹……”“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会把你的脚砍下来,再把你救活。这样看着自己的脚作为展品任人瞻仰,却终生不能再被人在脚底挠痒,这样对你来说,恐怕比任何事都要残酷吧。”
女孩的心动摇了。
“当然,如果你现在招供,我会特别奖励你。比如说……用舌头为你服务?你喜欢吗?用粗糙的舌苔舔过你的脚底,用舌尖在你的趾缝间跳舞……我会不顾你的哀求,一直舔下去,让你高潮再高潮,直到你身体因为不间断的刺激麻痹,休克为止。”
徐悦嘤从情色的幻想中挣扎出来,不禁满脸通红,又想起自己现在所处的境地,心里小鹿乱撞似的紧张。
哪边两个人哪里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乌七八糟,看她满面飞红,还以为是女孩儿家被人摸了脚丫,自然而然地羞怯。
颖姐道:“我可不是用你的脚丫作威胁,只是……钱呢?你把交易的银元藏在哪里了?”
徐悦嘤道:“不知道!你打死我也不会说!”她脚底发酥,口气却“自寻死路”般的硬起来。
颖姐吃吃笑着:“我可不会打你,只是小妹妹……你怕痒吗?”
装出一副“被人看穿仍兀自逞强”的表情,徐悦嘤道:“不怕!你……你挠我脚心是没用的!”——同时暗赞自己真是个戏精。
“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颖姐在她脚底轻轻摩挲起来,“咦?你的脚丫摸起来倒是和豆腐一样,又滑又嫩的。”
“噗哈哈哈哈!等等!”虽然在徐悦嘤的潜意识中被挠痒是一种享受,但她本质仍是一个触痒不禁的少女,脚底更是敏感得禁不起半点儿摧残。
“其实我们时间也很紧的,所以说啊,你就快点交代了吧。”旁边那个打扮时髦的女人也蹲身下来,粗暴地摘下她另一只皮鞋,也不脱袜子,直接在她湿漉漉的袜底上搔挠起来。
梳坠马髻的女人打趣道:“哪有自己说自己赶时间的?”她轻轻摘下少女脚下的袜子,缓缓向她嘴边递去,“之前是着急离开不假,可如今遇到了妹妹你,又见识了这既嫩又怕痒的小脚,嘻嘻,我们又怎能轻易放过呢?”
徐悦嘤把头向后缩着,知道自己若是真的被袜子塞了口,就是想招供也没处说了。可她现在被缠得像茧中的蝴蝶,又哪里能逃的开,只能勉强强忍着足底的搔痒,把嘴唇紧抿。
颖姐道:“乖,张嘴,啊——”她转而把袜子凑到嘴边亲吻一下,然后莞尔笑道:“喏,姐姐我都尝过了哦,不仅不臭,反而香香的呢。”
袜子团成的棉球绕着徐悦嘤的嘴唇画着圈,来自足部的淡淡气味萦绕在她的鼻尖。
披散着头发,徐悦嘤羞得发窘,被熟悉的人挠痒是一回事,在这里被两个陌生女子用白布裹起来呵痒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样被挑逗了好一会,颖姐才把袜团从她嘴边拿开。徐悦嘤如释重负,终于呜咽着笑出声来。
“呜哈哈哈!有钱!有钱!姐姐们别挠了哈哈哈,诶哈哈哈哈!”
雯姐用指甲抵住她的脚心,逼供道:“在哪里?还不快说?”
另一边,颖姐却仍意犹未尽地在她的脚底爬搔着,“不准说——你玩够了,我可还没挠呢。这么嫩的脚丫,今生可遇不到第二只了。”
咿咿呜呜笑着,女孩贲起娇美曲线的腰部,像只白蚕似得挣扎着。两只脚丫左右摆弄着,在昏暗的烛光照耀下越发旖旎,若是这房间里还有男人,只怕要为这双脚丫发了魔怔不可——只是此刻屋里只有两个风尘女子,见到她挣扎地越厉害,心底只会越像猎蝽盯着猎物似的兴奋。
徐悦嘤想挣开束缚,可几层柔韧的薄布紧紧裹在身上,除了一双脚丫,哪里有能反抗得了。更何况脚底的痒感还在一刻不停地袭来,四肢更是被雷湮了似的酥麻,徐悦嘤终于丢下了淑女的包袱,泪光闪动,惨笑着求饶。
兴许是察觉她的笑声一点点拔高,雯姐松开手中的袜脚,扑上来把她的嘴捂上,回头向颖姐呵斥道:“行了,平时随你怎样玩都好,可今晚是有正事做的。若是她笑得再大声些,把夜游的臭脚巡引来怎么办?”
颖姐浅笑道:“只不过逗她玩玩罢了——咦?我这都罢手了,小妮子还不快说?是还没被痒够不成。”
“停!我说就是!”徐悦嘤忸怩,“钱……都随在身上,姐姐们若是能将我解开,自然双手奉上。”
雯姐在她身上拍拍看,果然有硬物,把她整个儿人像推纱锭似地滚一滚,更有银元相碰醒耳的响声。
想到白花花的现洋就在这触手可及的地方,雯姐嘴里仿佛含了蜜,心里却犯难,知是不能把这个小妮子解开,可若不解开,这银元又如何得手?
拉过颖姐来,两人咬耳朵一计较,便差遣阿泳出去借剪子,连望风一并做了。再回到徐悦嘤身边,把她身上裹着的布卷稍微松松。
徐悦嘤自然以为她们是要放自己走,嘴上还没停地道谢,谁知下一秒嘴里一塞,眼睛一蒙,又被她们控制起来!
“呜呜呜!呜——嗯嗯!”她嘴里被塞了自己的袜子,心底更是害怕。自从花重金与各方势力为善,她在上海行事还算是一帆风顺。虽也遇过一些宵小,但哪里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
被人绑在这里,脱了鞋挠脚丫?她心里叫苦连天,只怕最近水逆,不然怎地连着一天被人欺负两次脚丫……忽又心底有些暗喜,只觉得是自己平日的小心思终于给上天听了去,终于显灵要给自己实现愿望的。
“……要么,把她挂到那里去……”耳边有人窃窃私语。
“成……那我去把泳儿喊进来……”
没让她久等,身子忽然被竖着举起,只感觉两只钩子从耳边穿过,然后她身体悬空——整个人都被缓缓吊了起来。
身体悬空丝毫不着力,徐悦嘤不知道自己被吊了多高,心里异常紧张,两只小巧的脚垂在下面一颤一颤地,更是醒目。
身下“啪嗒啪嗒”地响,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痒感须臾而至,从脚心开始,一直蜿蜒而上,在脚跟与脚掌间徘徊着。
女孩闷声笑着,两腿无助地乱蹬着。下方的人也不阻止,任由她弯腰屈腿挣扎,只是待她力气耗尽双脚软绵绵垂下时,再不急不缓地去搔挠。
徐悦嘤虽不像待字闺中的少女一样弱不禁风,可到底是个深居宅邸的“先进少女”,要说挣扎,又怎动弹得了几下,又考虑到双腿间夹着的手枪——身体越发疲软了。但她心里想着歇,脚下的手指可不会让她闲着,拨脚趾,刮脚底,挠脚心,花样百出,又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在挠痒的逼迫下,女孩最后如鲤鱼打挺般的荡起,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然后,她似乎听到身边有什么东西倾倒了。
是她的挎包。
冰凉的银元自包中倾出,“流”过她腿间的缝隙,打在她的脚背生疼。但脚底的搔痒还在继续,徐悦嘤心里明白,看来只有她把衣服中的银元都抖落出来,才算逃过这一劫了。
屋里叮当作响。
泳儿与雯姐在下面用衣服兜着,颖姐则踩着梯子,在女孩的脚上随意搔挠着。
一枚枚银元自女孩身体与布匹的缝隙间流出,银泻似地跌落。这种雪白的双足抛洒着雪白银元的画面,寻常人终其一生也难见一次,此刻,却在这间不起眼的仓库中发生。
忽然门缝间有电筒光闪过,似是听到这库中有声响,一边叽里咕噜叫喊着,边把库门擂得碰碰响。
三女皆是受惊,泳儿最是胆小,更吓得跌在地上。“愣着寻死呢?”颖姐拉起她来,低声呵斥道:“还不快跑?”
雯姐把衣服一卷,叮当之声不绝,满兜的银元倒漏了不少。虽是痛心,但实在没空去拾取。
三人互相拉扯着,自仓库另一侧的偏窗落荒而逃了。
徐悦嘤被吊在半空中同样被吓得不轻,外面那人说的话她虽听不懂,但也分辨得出是安南语,心想若是自己的双脚被这外国巡捕看到,那还不如死了算了!更怕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若是被他拷走,少不得再拿钱分辩;自己虽不注意名节,但若是被法国巡捕拘留的事再传出去,惹人看轻,今后为组织做事怕更是难上加难了;倘若有别有用心的人再顺藤摸瓜揪出自己走私药品的事……她心里念了王逸宕的名字,顿时害怕得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有一点,今晚不管结果如何,菱歌姐是不能再在上海待了。
她想了这么一堆,不仅那安南巡捕没进来,外面连半点响声都没了。她又侧耳倾听了半晌,心里既希望来人能把她救下来,又害怕此刻有人进来。
白义手脚并着被绑在身后,外面的雨是停了,他的衣服却早已被浸得软透。
此时此刻,他心里有太多不明白。他想不出为什么雯姐她们要走,更不敢去想今后她们要怎样讨生活。
抑制住身体的哆嗦,他咬住苍白的唇,低哼一声,一只手已从绳套中挣脱出来——但绝不轻松,手腕自然鲜血淋漓,拇指更是软塌塌地耷拉在手心里。
如此一二,总算是摆脱了麻绳的纠缠。“咔吧”一声,白义把脱臼的拇指复位,决心去弄个明白。
……坐在满是灰尘的织桌上,徐悦嘤打量着这个神色疲惫的赤脚男孩,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刚才的事……我道歉。”白义低下头态度恳切,无意却看到少女赤裸而柔美的足背,赶忙又把头抬起。
徐悦嘤不解:“你向我道歉干嘛?抢劫我的又不是你。说起来,是我得感谢你的援手呢。”
“她们都是我的学生,如今作奸犯科,自然是我的过错。我也得谢谢您手下留情。”白义望着她腰间的手枪。
“唔……好罢,我原谅你了。”徐悦嘤见他态度实在恳切,也起了息事宁人的心思,“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报警的。”
“谢谢。”白义再一次鞠躬,直起腰正色道:“我记得您下午来的时候对的是斧头帮的切口,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听您仔细说说。”
徐悦嘤知道隐瞒不过去,吞吞吐吐地把整件事讲了一下。
白义听明白了,不由苦笑道:“是她们三个假借我们锄奸团的名义,撺掇您的人力车夫,利用您对西药的需求诓您入彀啊。”
徐悦嘤知道自己是被骗了,不过她现在还有一个疑问亟需解答。她一边往门外张望着,一边道:“那个……白义啊…你刚才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安南巡捕?”
白义笑道:“刚才的安南巡捕是我假扮的。您懂安南话?我讲得还标准吗?”他展露出男孩羞涩的一面。
“你扮的?”徐悦嘤像看怪物一样瞪着他,“可是那声音完全不像你啊!”
白义道:“是伪声,必要时可以模仿各种各样的声音——我学这个也算工作上的需要。”
徐悦嘤知道他说的工作就是“暗杀”,可还是忍不住接着问道:“你还学过外语?”
“会几种吧,掌握更娴熟的还是方言。”他不由露出后怕的表情,“您别再问了,学这些实在是太痛苦了。”
知道自己问太多了,徐悦嘤赧然:“唔,你叫我嘤姐吧,别一直‘您’了。”
白义点头:“嘤姐,此事既是因我锄奸团而起,我们定会给您一个交代。除了两百银元如数奉还,我们也会为你提供一条可靠的西药交易途径。”
徐悦嘤知道他们作为组织过“刺蒋”“刺宋”的暗杀团体,暗里的门路一定很多,所以也颔首答应下来。
两人弯腰自地上捡着银元,一时无言。
屋外,月色低迷,醉烟一般瘫倒在天角。漫天的星光熠熠如火,却透着没有生气的冰冷。西边天上,参星渐亮。
【四】
一大清早,客运码头已像筛子盛黑豆似涌满了人。过江的,扛包的,预备着出行的,来江滩打水的——自然也少不了精通“小鬼搬运”的。
滩上人多,江边的船也挤得要漫溢出来一样。白蓬船仗着体型狭长的优势抢在最前面,蓬上染着有些褪色的三位阿拉伯数字编号。后面才是私人摆渡的舢板。
风止浪息,日光覆下的广阔的江面泛起片片金鳞。一时间竹篙起落、舢板忙碌、木船往返。
黑豆纷纷下了锅,茶馆里的人却没动。里面的人自然与外面短衫的不同,多是西装革履,油头粉面。他们都订了往香港去的轮船票,等着船公司派汽船来接,自然是不屑纡尊去坐这些舢舟的。
茶馆里很闷,香粉与汗臭腻在一起。每四个陌生人挤做一桌,膝盖顶着膝盖,汗在下巴上挂着。
低矮的柜台后,茶馆老板似寐非寐。
临时雇来的伙计却不好似东家这般惫懒,搬来一桶消暑的熟普洱,拿两个冰盏儿清脆一碰,卖力地吆喝起来。
茶馆里有人站起来,一张晒得酱紫的脸,白短褂,黑绸裤,手脚粗长是个车夫模样。他也不问多少钱,递一枚银角过去,接一碗咕嘟咕嘟饮了——打个饱满的嗝——“再来一碗”,接过来又牛饮了。
这人却是极好的广告,登时又有不少人捡出铜角去买了茶喝。这一两个铜角他们虽不在意,但毕竟是给一个“下人”抢了先,心里很憋火。等着众人端着茶碗回到桌前,这个车夫打扮的男人又不知道从哪里点了一份热气腾腾的腌笃鲜,坐在那里就着米饭扒拉起来。
小火闷出的腌笃鲜汤汁香气四溢,色白汁浓,春笋口味咸鲜,清香脆嫩,五花肉质酥肥,口感浓厚。
众人自然都没吃早饭,此时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对对眼睛都要冒出火来。
忽然,打门外进来两个人,男的个子不高,套着破麻袋,女的打扮还算得体,却都光着脚,脚背脚底上都是泥。两个人眼瞅着茶馆里没有空位,就要退出去。
这时自摆腌笃鲜的桌子边上站起一个西装打扮、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客气道:“您二位坐这里吧。”
麻袋男人垂着头,道一声谢,和女人坐了。
年轻人好奇道:“两位这是……怎么啦?”
男人闷声道:“流年不利,畜牲也欺人!我和内人坐小船来时,在城外碰见两个兵痞,把钱袋抢去不说,临走还逼我把身上的衣服、脚上的鞋袜脱下来!真是……”他一时想不出该怎么批判。脸色涨的通红。
年轻人接道:“… ?”
“是——呸!杀千刀的腌臢货,吃里扒外的狗贼兵!拿着老百姓发的饷欺压老百姓,见了鬼子比见了亲爹亲……”他压低声音唾沫横飞地痛骂,“……还敢摸我老婆的脚!腻不死你们……”
车夫样的男子刚把桌上的菜吃了一半,把饭碗倒扣上去,呲牙低声道:“怎么,嫂子被糟蹋了?”
男子瞪他,口里大声分辨:“就是被挠了两下脚底!这算是糟蹋吗!”声音透着心虚。女人家被光天化日下痒了脚,这算不算被糟蹋他心里也没底。
他讲的声音大了,顿时茶馆上下所有闲人的目光都往女子脚上看去——嗯,脏是脏了点,可还算白,就是不知道摸起来怎样。
他妻子羞得耳根子都染了胭脂,还没来得及把脚缩回裙子下藏起,一道人影已经自茶馆柜台后贴了过来——却不是茶馆的老板,而是个梨花带雨一样的姑娘。
这里说她梨花带雨,不是说她在娇滴滴地哭,而是因她肤色洁白如梨花,又着一身雨过天青颜色的捕快服,腰束青丝带,脚踏皂革靴,三尺黛发以丝带束起,摇曳如春花,行事似飞燕。
她这一副明代捕快的打扮,仿佛穿越五百年空降到这里一样。年轻人是眼前一亮,披麻袋的男人脸色却像是见了鬼一样惨白。
捕快打扮的女子也开门见山:“你们在哪里遭的匪?”
“禀大王,是在浮桥村那边。”妻子倒是表现得比丈夫勇敢地多。
听她叫自己“大王”,女子的笑容一僵,强行和善地点点头,掀门帘去了。
年轻人托一下眼镜,又好奇道:“这个姑娘家是谁?怎么这样复古打扮。”
矮个男人扯他的袖子,语重心长告诫道:“小老弟,看在你让哥哥我坐下的份上,我卖你个教训,这个女子实非良家,还是少关注为好!”
年轻人不解:“我看她言语有礼……”
矮个男人痛心疾首:“还是年轻!你怎么就不懂——哪有人每天吃了枪药似的说话,她总归是个漂亮女人,仪态是足的,但杀起人来就像割稻子!”
车夫男剔着牙,道:“就是个骚货,讲得满悬乎。”
矮个男人本仗着自己是个斯文人,不欲理他,现在听他语气轻蔑,顿时气道:“我讲的都是有真凭实据的喔?暗杀大王王亚樵你听说过吧,这个女子就是他的弟子!戆巴子弄洋盘,你这样乱说话是要出事哒!”
车夫男听他这样说不禁呆了,年轻人却眼前一亮。
妻子插话道:“我看那姑娘行事是任性了些,却也不是个坏人。”
“嘁,妇人见识,你再多舌看回家我不捶你的光腚!”矮个男人拿出“一家之主”的气概斥道,更难掩其粗胚本质。
妻子嗫嚅:“那我要是脚底痒呢?”
“咳,回家再说!”矮个男人脸也红了,复又压低声音道:“我就在这里把话说明白吧,那女子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女土匪,专做欺男霸女的恶事。不过你们是要去香港是伐?那就不必担心了。”
棚外汽笛声响起,是载客的汽船到了。除了刚进来的这对夫妇,茶馆里的旅客都倏地起身,投胎样急切地往外涌去。
车夫男子也站起身,眼中流露出宛若新生的光芒,香港,这个地名他只在徐小姐的口中听过——可今天,他已经备好了成为人上人的船票。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他的肩头,是那个年轻人。他想回头,身体却仿佛生锈一样不能动弹,在一片嘈杂声中,他听到那位戴眼镜的年轻人说:
“请稍等,是马有先生吗?”
老马平生第一次被人称呼先生,嘴里甜的像含了颗糖。
“稍微耽搁您一下,是有事要通知你。”年轻人的声音越来越轻了,“斧头帮外堂弟子马有,触犯江湖四忌,见利忘义,泄漏要机,勾结官府,出卖手足,不知悔过,一再背誓……”
老马听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上下的牙齿“哒哒”作响,身体也软成了一团泥。他心里困惑,为什么双腿会颤抖得停不下来?为什么这身体就是不听使唤……但他没法想更多了,一柄冰凉的利器无声地刺入他的身体,然后拔出,湿漉漉的伤口里立刻被塞了什么……
扶着老马的尸体,把他摆成趴在桌上休憩的姿势,年轻人向那对夫妻最后点头道别,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潮中。
等他坐上一条远摆的白蓬船,身上的打扮已经截然不同——补丁的短袖衫、半截裤和草鞋——谁能想到这个一口土话的白净农家小子,就是刚才那个西装革履的眼镜青年呢?
“去哪?”船老大站起身来。
“浮桥村。”
“一个银角。”
点点头,白义把右手探进冰凉的江水中,任江水擦去他指尖最后一点血迹。
叛徒马有,伏诛。
龙华机场。
杨菱歌接过悦嘤递过来的一束鲜花,鲜翠欲滴的花瓣间,埋着一张货单。凭这张单调来的药物,至少可以拯救数十条摇摇欲坠的生命。
两人再一次拥抱。今日一别不同于两年前,战争的阴影已经从东北蔓延到了整个华东地区,从前线到敌后的转变说不定只要短短几天。所以此次分别,有可能就是永别。
“菱歌姐,这些都是些零售的西药,你先用着。不出意外的话,下一周还有一批药会送到。”徐悦嘤压低声音。
杨菱歌点点头:“嗯,我记着了。购药的花费我们会尽快筹集的。”
“不用啦,我这里资金还周转的过来,北方的采买是更要紧的。没办法赶赴前线,我这也算是曲线报国了吧?”
杨菱歌笑了:“怎么不算呢——悦嘤,你还记得两年前我们毕业的那一晚讲的那句话吗?”
徐悦嘤被问住了:“……我记得一直聊了个通宵来着。”
“就是我在你耳边偷偷讲的那句。”
“偷偷讲的?”徐悦嘤苦思冥想,但记忆就像是灌了水的洋灰,怎么也想不起来。仗着对杨菱歌的了解,她决定猜一下。
“是不是‘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
“那是不是‘要活下去’?”
“这是当然的——不过不是这句…”
“为胜利献身?”
杨菱歌用小猫似可怜兮兮的眼神望过来:“看来你是真的忘了。”
“到底是什么啊?”徐悦嘤左右捏住她的脸,“难不成是‘好想呵你的痒’吗?”
“嘿嘿,下次见面再告诉你吧。”杨菱歌猛然从她的手下挣脱出来,抱着花束跑上了飞机。
“什么嘛!问了又不说,怪物!”徐悦嘤气得不轻。
徐悦嘤当然不会记得,因为那时她已经被各式各样的洋酒灌醉。当然,那时杨菱歌也没有逃脱宿醉的命运,所以她才有胆量说出那句话。
飞机升空,杨菱歌望着舷窗下那个飞快缩小的人影,心里将两年前那句话又念了一次。
“徐悦嘤,嫁给我好吗”
船行至浅川停下。
几个赤身裸体晒得黝黑的小孩们怔怔地看着这边,乌黑的瞳孔里闪着好奇的光。
向船老大道一声谢,白义趟着水下来。
放眼望去,沿岸建筑是清一色的“结庐”。这两个字听起来颇有古人隐居之风,可实际上,里面的住户虽不是“居无竹”,却早已践行了“食无肉”的道理。
粗大碧绿的毛竹用作梁与柱,屋顶则是晒干稻草编织的草爿。这样的草庐也只能勉强算作容身之处,连遮风挡雨都做不到,因为房屋的三壁都是用遇不得半点雨的红土坯墙凑合的。
白义脸上神色如常,心里却在叹息。在上海生活的越久,心里就越会生出一种畸形的自豪感,似乎离洋人的交际圈越近,国家就能越强盛一样——实际上呢?底层百姓的生活是一年不如一年。赤贫似乎已成为人们心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阶级,好像缺了它“中国”就不再是中国一样。
沿着路边走,两侧是随风涌动的碧绿稻田,白义心里却像缒了块石头,沉重地跳不起来。
大概行了二里路,临近村口,白义却看那里乌泱泱围了一群人。
他到底还是少年性情,寻块垫的石头踮脚尖去看。只见到地上跪了两个五花大绑的逃兵,伤痕累累,旁边还站着一个军法处军官打扮的后生兵。后生兵斯斯文文地戴着眼镜,手里却握着一把柄长平头的宽刀。对周遭的喧哗置若罔闻,他凝神静气,将刀缓缓举起……
“嚯!”村民齐声赞叹,更有好事的吆喝:“好!再来一个!”
白义离开了。与对杀人感到新奇刺激的村民不同,他早已看惯了人的死亡——这本没什么好看的,更何况这也不是他来到这里的目的。
他来到浮桥村,是为了寻“天足会”的人,从而取得购买西药的门路。
天足会?昨夜老师提到这个名字时,白义还回想了好一会。天足运动风行时他还没有出生,懂事后村里放脚的习气更是早已形成。他只知道天足会曾是个抵制妇女缠足,提倡妇女放足的先进团体。但它真的能提供足够数额的西药吗?他深表怀疑。
“哼,男儿畏畏缩缩成什么样子。你要去寻天足会买药也成,但为师有个条件。”老师昨晚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响,“除了叛徒马有,还有你那三个朋友……她们虽不是斧头帮中人,但辱没了我帮清名,就一人交一根手指吧。”
白义后背发寒,要砍下颖姐她们的手指绝不可能,但这样自己又该怎么向老师交代?只能期盼今后…四人永不相见。
他收拢心思,知道现在想再多也没用,还是先找到天足会为上。村里甚是破败冷清,鸡鸭鹅虽有,却都生得又瘦又小。
绕过一堵矮墙,白义见前面大枣树底下站了个姑娘,远远叫道:“姑娘,请问浮桥村的天足会怎么走?”
姑娘匆匆回过身,看到是一个白净有礼的少年,才好像舒了口气:“你刚才问甚么?”
白义看她一身崭新的衣服,头发拢着个妇人髻,知道她大概是新婚的少妇。对有夫之妇他可不敢失礼,忙道:“叨扰嫂子了,你知道天足会怎么走吗?”
她的神色一下子又变了,眼里的柔媚瓦解冰消,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她后退一步,悸叱道:“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可喊人了!”
白义忙后退一步:“你别喊,我不过去就是。”这话说出来他心里也纳罕,自己不过就是问个路,怎么还被成了流氓?还是说……是“天足会”这个地名说不得?
他低头看姑娘的脚,一对素色的绣花布鞋虽然小巧,但也绝不像缠过足的——怎么会对天足会害怕成这样。
两人正在僵持,忽见一只皂色靴迈过两尺高的门槛,自门洞中走出来个捕快打扮的少女。这个少女白义自然是认得的,人称“十里八乡有名的女土匪”,更是“王亚樵的弟子”——自己的“师姐”?
那新婚少妇这时也看到了她,却像是见鬼似的尖叫一声“妈呀”,抱着头蹲身下去。
被人当成鬼对待,任谁也不会有好脸色。可少女却像是已经习惯被这样对待,她苦笑着蹲下,轻轻抱住对方,安抚道:“好啦好啦,别害怕。你再这样,我可要脱你的鞋子啦。”
这句威胁着实有效,姑娘“嚯”地站起,兔子似地躲到了一边。少女点头,也站起身来道:“你配合就好——那现在乖乖把鞋子脱下来吧。”
姑娘呜咽道:“说好的不脱鞋子呢?”
少女道:“都让你自己脱了,还不算给你面子呀。还是说你需要我来搭把手?”
姑娘又求助似地望过来。白义听她们嘀嘀咕咕讲了半天,如坠五里雾中,此时看姑娘眼色,还以为她羞于给男人看脚,便转过身去。
“你转回来!”少女却呵斥,“有什么不好意思看的,男人的脚可以展露于世,凭什么女儿家的脚就必须藏在鞋子里?你继续脱——”她伸手扯着白义的腮处,火辣辣的疼,“你也给我看好,看看女儿家的脚生得是怎般模样!”
白义哪里遇到过如此“开放又野蛮”的女子,只能把身子再转回来。再看时,那位已经脱了布鞋,两只白袜脚丫踩在鞋上瑟瑟发抖。
少女冷笑:“你瞧瞧,果然不出我所料。”
白义不明所以,再看时才明白,她脚上哪里是袜子,分明是两条雪白的裹脚布。
“你别乱动”少女扶她坐下,娴熟地自她脚上解下两条三尺长的白布,“你自己说说,为什么又缠上了?”
听少女这么问,这姑娘抿下嘴,两颗大泪珠就扑簌簌落了下来。她自小就是天足,谁知道丈夫只爱小脚,新婚燕尔的第二天就取来了白布,连同婆婆一起给她裹脚。可一对八寸的天足又怎能被裹成三寸的金莲?
少女按摩着她红润饱满的脚丫,听她哭诉道:“你,你以为我想吗……你知道被婆家人捆在床上缠足的痛苦吗?我的脚大,他们就挠我的脚心,逼我把脚趾蜷缩起来再缠。”
少女怂恿道:“那你想不想报复他们?”
“不想!”这姑娘死死捂住耳朵,之前那些话讲了已是不守妇道,若是再算计着如何报复婆家……
“不说报复,以其人之道 还治其人之身总可以吧?”少女轻轻搔挠着她的脚心,“我可以替你效劳呀,告诉我,你那个狠心的丈夫在哪?”
“唔…..噗噗噗(我不说)”她双手捂住嘴巴,眼里却是难掩的笑意。
少女徐徐刮挠着她的脚底,“不说?”突然在脚趾肚上横着挠痒起来,“说不说?你说不说!”
“哈哈哈哈哈说呀!我说就是了!”她把手指往这边一指,“我丈夫呀——这不在这里吗?”
“啊,我?”白义惊了。
“原来是你?”少女望过来,眸里带一点戏谑,“没想到还是个秀气的少年郎,不过既然喜欢这种不三不四的东西,我就要好好惩罚你。”
白义只知道以前有老无赖攀亲骗吃骗喝,今日方知还有新媳妇乱认夫君的。他自然不会代人受过,连忙解释道:“我只是个过路人……”
“过路?你倒撇得干净!这要是让你逃了,难保今后要怎样为难她,不准走!”少女惊鸿般起身,一句话还没讲完,她已经捏住了白义的手腕。
白义只觉她冰凉的手仿佛铁钳,一捏之下,整只胳膊都酸麻起来。他擅长伪装与暗杀,对近身格斗却是擀面杖吹火——半点儿也不通。
使出擒拿的架势,少女把他的双手在身后摁住,用裹脚布一捆,再转头对那新妇下令道:“你还愣着干嘛?把他脚腕捆上。”
“噢噢,嗯嗯。”姑娘忙不迭点头,光脚套上布鞋,蹲身拾起沾了点灰的裹脚布,一圈圈缠在男孩纤细的脚踝上。
白义无奈叹息,他固然可以挣扎,可若将这女孩踢伤,岂不有违他的本意?好人果然是当不得的。
少女接着下令道:“脱了他的鞋子!”
“可别!”白义忙出声阻止,可说什么都太迟了,他的草鞋已被粗暴地扒下,露出两只瑟缩的光脚。
少女促狭笑道:“可别什么?你一个顶天立地的少年郎,还怕被两个小女子看脚吗?再说你这双大脚丫,长得也蛮耐看嘛。你说是不是?”这最后一句是对那姑娘说的。
那姑娘抿着嘴唇,神色娇艳地点头。
“摸摸看,”少女拉住她的一只手,领着她在男孩的脚背上抚摸着,“滑吗?”
“……滑。”
“你自己摸摸。”
姑娘面若桃花地点点头,这种事情对她而言着实有些刺激,但又实在欲罢不能。她把手指在男孩脚背上划着道儿,心跳的同时又不免赞叹他足部肌肤的白皙细腻,自己的丈夫也有一双蒲扇似的大脚,可生得既糙又丑,脚底的茧比鞋底还厚……
她这样想着,一双手不自觉往男孩脚底摸去,没想到入手却好像初冬的那层新雪,他冰凉糯软的脚掌肉只不过被自己的指尖一触,就怂兮兮地轻颤起来。
她抬起眼,正看到他眼里流露的无奈与不安。在那一瞬间,她听到自己心底由衷的呐喊——如果他真的是自己的丈夫就好了。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脑海里的种种现象让她心惊肉跳。她看到这个男孩把自己抱在怀里,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她看到自己的舌递进他冰凉温润的唇;她看到自己骑在这个男孩身上,两个人一起奔向朦胧又明晰的归宿。
尖叫一声,她碰到什么不洁净东西似的将男孩的脚丢开,打着跌逃了。
“诶,诶呀,你别跑呀!”少女急得顿足,这好不容易给她安排一个,怎么就跑了呢?
白义暗道侥幸,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突然放手,但此刻哪里还有空去想那么多,只是憋一股劲死命挣扎着。
但一具温软的肉体贴住了他的后背,两只胳膊自后面揽住了他的脖子……少女咬着他的耳朵道:“你再乱动,我就杀了你。”
她的语气可不似开玩笑,白义只好低声下气道:“都听你的,我不挣扎就是——不过您总该让我知道您的名号吧……”
“我的名号?怎么,你是想给我立生祠还是下咒呀?”少女随手指拨弄着白义的耳垂。
“都不是。”白义摇头,信口雌黄道:“我想把女侠你写进我的小说。”
“你要写我?小说名儿是什么?”少女惊讶极了。
“这不是还不知道您的名讳嘛。”
少女沉思了一会,才低声道:“我的真名是不能和你讲的,但化名告诉你也无妨,叫苏沐晗苏姐姐就行。”
白义装出震惊的模样,颤声道:“你就是苏沐晗!苏师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苏沐晗把他身体往前一推,皱眉道:“什么师姐,你亲戚可以乱认,话可不能乱讲。”
白义心里一紧,难道她不是老师的弟子?但都讲出去了,他也只能尽力把话说圆。摆出难过的表情,白义道:“师姐,你就回来吧,师傅他病得可重,一直在念着你呢!”
“等等,你师傅又是哪位?”
“上海晶报的编辑……王师傅啊。你…真的不是我师姐?”白义松一口气,终于算是糊弄过去了。
少女忽然笑了,她自后面揉揉了白义的头发:“我当然是你的师姐——现在,师姐可要好好和你叙、下、旧了。”
环顾一下四周,她道:“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村里人也该看完热闹回来了。”
白义试探道:“那你帮我解开吧…?”
苏沐晗掩嘴轻笑:“何必费事,反正到了那边还要在捆上。”她把胳膊穿过少年的腘窝和腋下,整个儿人横抱在胸前。
“诶等等,我的鞋!”白义慌了。
“不等了,姐姐到时赔你一双更好的。”
被少女抱在怀里,女儿家的清香钩得白义有些魂不守舍。每当少女鼓鼓的胸脯碰撞过来,白义发现自己的心就跳得愈发厉害。“嘶……”他咬自己舌尖一下,但没用——此时此刻,痛似乎也不真切起来。
抱着一个百斤重的“俘虏”,虽然有些气喘,但少女的脚程根本不放慢。白义看她额头见汗,不自觉道:“要不把我放下来歇歇?这里路很陡,你若是跑伤就不好了。”
苏沐晗低头看他一眼,甜笑道:“你以为我想走这么快啊?”
“嗯?”白义不解。
“别看我刚才一副山大王模样,其实在浮桥村……我算是顶不受欢迎的人物。”她的话语停顿一下,“……此时若不快跑,一会儿给村里老一辈看到,准被用麻绳捆起来……作为妖女吊在祠堂挠脚心,活活痒死为止。”
白义沉默了。他也是在乡下长大,知道女孩绝没有危言耸听。撕下威严宽仁这层皮,露出的就是血淋淋而沉重的残忍。这就是封建。苏沐晗看白义不说话,还以为他不相信自己,不满道:“我骗你干嘛,我的同志便是这样牺牲的……唉,一会你自己看吧。”
这是一座残破的庙。除去一进门就嗅到浓重的朽木气味,其中的布置还算赏心悦目。水渍斑驳的墙面上爬满绿色的苔藓痕迹,不知名的小虫在石隙间作唱。
“你先等等哦。”苏沐晗把他放下在一块灰扑扑的蒲团上,自己整整衣襟,向贡桌上画像虔诚鞠躬。这画像上的人白义是认得的,眉毛短胡子短,是前朝维新变法的康有为老先生。
苏沐晗介绍道:“这是本会首位创始人,康有为先生。”
“久仰康先生大名,一直无缘得见,原来您被摆在这里。”白义被捆着,只能在口头上一表敬意。
苏沐晗噗嗤一笑,之前郁郁的神情也舒缓下来,“你怎么讲怪话的——不过既然见过本会前辈,我就特许你来本会要室参观吧。”她又俯身把白义抱起来,向帷后走去。
白义好奇道:“不是说浮桥村的人不欢迎你们吗?贵会的要室怎么能开设在这里?”
苏沐晗道:“也不是都不欢迎我们……唉,你就当这是村里那些人在虚与委蛇吧。何况这本就是座无人问津的破庙,让给我们又有何妨。”
白义掂量着这句话,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掀开那面素蓝色的半旧帷幕,眼前的景象让白义平生第一次失声——
一千、一万只脚展现在他眼前。
不是真的脚,却比真的脚还要逼真得多。
无数张油印着赤裸脚底的宣传单散落着,铺满了整个房间。墙壁上也贴着相关的宣传画,左边画得是一幅漫画,西装革履的“孙大炮”正为一个小女孩松着缠脚布,但也许是绘者的画技不精,孙大总统脸上的表情怎么看怎么怪,连带着小女孩的哭脸也更像惊骇的神情;右边则贴着两只脚的对比图,一只是一丈长的女性天足,另一只女性的小脚也足有四尺多长。两只脚下面还绘有足部的剖面图和骨骼图,白义只觉得实在儿童不宜,又有点儿叹服;对面的墙上墨色褪淡,是一列列字体方方正正的劝句,比如“天足是健康的脚,是美丽的脚”“今天你我放脚,明天全国解*”“女性的脚天生是用来走路的”“朝解夜缠要不得”等等。
少女把白义放在一张晃动的扶手椅上,自己弯腰作着收拾。
白义默默看了一会,忽然问道:“宣传放足,很不容易吧。”
少女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也没有抬头,只是边收拾边低声道:“嗯。其实难的还不是放足,而是解放这些人心中的观念。不说那些贪恋小脚的男性,就连绝大部分女性都认同缠足——‘女性不缠足就找不到夫家’、‘女性长一对天足就是丑得不堪入目’……这样的观念要是再传给孩子,只怕中国的未来尽是驴蹄似的小脚,再见不到一双女性的天足了。”她笑笑,“不过这些我也是听会里的前辈说的。别看我自称姐姐,年纪其实小着呢,是民国二年生的新一代!”
民国六年生的白义笑赞:“是正值青春呢!”他到底没忘自己此行的目的,准备向这个少女道些恭维,再套问出购买西药的门路。
苏沐晗却比他想得更要机警,她眼睛微眯,道:“哼,其实我刚才就想问,你打听我们天足会是有事相求吧。”
白义这下知道在自己问路时她就已经在场了,之后的种种更只是她在戏耍自己。但毕竟有求于人,他也只能正色回答道:“是。听闻贵会有贩售西药的门路,但请引见。”
苏沐晗道:“且不论我会有没有买西药的门路,我只问你——你如果买到了药,要卖到哪里去?”
白义坦诚道:“东北。”
苏沐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我明白了。西药有,也可以卖给你,不过呢…我有一个条件。”
白义心道只要有药,什么都好说。脸上却装出犯难的神情,道:“您先说一下条件好吗?关于购药,我们这边也有许多困难。”
“行。”她点点头,“你坐一会,我这就把会里的事忙完。”
白义看她进屋里去,正好奇地东张西望。满地的女性天足看着固然赏心悦目,但他还需要更多细节来了解这位“苏沐晗”女侠。
最先吸引他注意力的是一张摆在桌上的照片。这是一张遗像,照片上的女孩笑容可掬。照片前摆几朵白菊,轻颤慢摇。
苏沐晗自里屋出来,看他正看着那张照片,轻声道:“这位姐姐是我的战友,在两年前牺牲了。”白义默哀。
少女见状浅笑,脸色一变又呵斥道:“你给我乖乖进来!”
白义诧异,直到看到另有个被捆着的男子自里屋出来。这男子嘴巴被抹布半堵着,却仍哼哼唧唧地骂个不停。
苏沐晗飞起一脚把他踢倒在地,再把他口中的抹布掏出来。这男子痛得直叫诶呦,又骂“你个**知道老子不是好惹的了吧!还不快把绳子松开!”
苏沐晗一边摆出带鞘小刀、瓶药、针线、布条等物,一边平淡道:“我把你嘴里的布拿开,是因为我想听你的惨叫。”她的神色漠然,手法又娴熟地有些恐怖,简直像年宴上的屠夫对着一只猪,“……等会你要大声叫出来,可不要让我失望哦。”
男子嘴唇颤抖了两下,堵在嗓子口的狠话还是没敢讲出来。
苏沐晗脱下他两只布鞋,露出一双黑黝黝的大脚。她洒点白矾酒在这人脚趾缝里,又自地上捡起长长的布条,将五只脚趾紧紧靠在一处,使劲用布条缠上。
那男子还在吸气道“诶呦,凉!凉!”,忽然脚趾被挤做一团,立刻痛得他呲牙咧嘴起来。
苏沐晗哪里会等他缓过劲,一手又将他脚背用力曲起,再用布条紧缠两层,拿针线密密缝了口。她一边狠缠,一边密缝,男子则是一边哭爹,一边骂娘。待苏沐晗把他一只脚缠完,重重叠叠的剧痛像潮水一般涌来,他才爆发出杀猪似的哭叫。
白义在旁边看得脚也发痛,生怕自已一会也落得这样下场。
苏沐晗捏住鼻子道:“张长贵,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把你绑来这里吗?”
张长贵咬着牙道:“个*,老子不知道!你有本事就缠死老子!你若缠不死老子,看老子回家怎么收拾那个败家娘们!”他表情狰狞,“哦,是你个我想起来了。另一个怎么不在?老子还想再尝尝她的脚呢!妈的别看是长了双肥片子脚,滋味倒是还不错!她有没有说过自己被老子搔脚心搔得尿裤子啊!”
白义听到苏沐晗的气息越来越沉重,赶忙道:“这个人得留他一命。”这的死活虽和他没甚关系,但只要天足会还想在这里开展工作,就不能犯了杀人的禁忌。
苏沐晗向他望了一眼,冷声道:“张长贵,我本不打算杀你的,但你实在触及了我的底线。”她握着小刀在他被裹起来的脚趾上划了一道,顷刻间,鲜血就浸透了白布。
张长贵牙关打战,根本没想到这个曾经在宣传天足时逆来顺受的“小姐”会真的下狠手。他磕头喊道:“饶——饶命啊!我以后再也不敢啦!”
苏沐晗道;“迟了。不过这血到流完要足足流三个时辰,你应该还赶得上去阴曹地府的摆渡。”她把这人的嘴巴塞住,转身抱起白义,往外去了。等着出了破庙,白义道:“你不是真的想杀他吧。”苏沐晗好奇:“你怎么猜到的?”
白义道:“你不是这么鲁莽的人。那两个作奸犯科的兵匪你都是借军法处的刀,对于这样一个……思想落后的人,你总不会忍不住的。”
苏沐晗有点好看地发呆,半晌回过神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不行,看来我一会要好好‘拷问’一下你了。”
白义苦笑;“是蒙的。”苏沐晗笑:“那我再问你一个,看看你这次蒙不蒙得到。刚才那个张长贵,你知道他是谁吗?”
白义道:“是早上那个姑娘的丈夫,是不是?”
苏沐晗莞尔:“你还说你不是‘诸葛亮’。”
两人在门前坐下。她拿出一颗青梨切了,喂了白义半颗,剩下的自己喀哧喀哧吃了,看看时间差不多,又去把张长贵横着提出来丢在地上。
“张长贵,我可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她拿开他嘴里黏答答的布团,“喊我三声姑奶奶,再磕三个响头,我……或许会考虑不杀你。”
张长贵二话不说,一边“咚咚”嗑头一边嘶声求饶,涕泪纵横。
“那你今后还逼你妻子缠足吗?”
“女侠饶命!我要是再逼她缠足,我就是狗*的杂毛畜生!”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得很。
苏沐晗道:“记住你说的话。若下次我再见到你妻子缠着足……”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瓶伤药,撒一点在他脚上的伤口上。
白义捆在背后的手紧攥。
张长贵千恩万谢地去了。
白义在一旁羡慕道:“苏女侠,你若是能大发慈悲把我也一并放了,我一定会感谢你的。”
“放你?我偏不,凭什么。我辛辛苦苦抓来的可爱小弟弟,”苏沐晗摩挲着男孩的侧脸,“任谁说我都不会放手的。”
“当然——”她吃吃笑道,“如果是你亲口说的话,我可能会放了你哦。”
“那你放了我吧,有机会我一定报答你。”白义眼神诚恳。
“不,不,不,”她摇摇手指,“你得这样说,‘好姐姐,我知道错了,放过我好不好’。”
“那我说不出口。”白义无奈摇头:“而且我也没错。”
“不,你错了,你错就错在相信了姐姐我,”她舔舔娇嫩的上唇,露出雪色的贝齿,“你……真以为我不会吃了你?”
“是。”白义是从上海这座大染缸里走出来的,此时听她挑逗的言语仿佛清风拂面,别说面红耳赤,就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苏沐晗自己反倒有些羞赧,她瞪白义一眼,自我开脱道:“不说顽笑话了——我之所以到现在还不放你,是有两点原因:其一是我对你实在好奇。你说自己是什么报纸编辑的学徒,可我总觉得你没讲实话。其二嘛……就是你的这双脚。虽然姐姐我也没看过多少男人的脚,不过你这双脚生得着实好看,我,我想再看看。”
白义心道不愧是上海天足会的舵把子,这也太心直口快了。
“你别听了不说话啊!”少女不满,“你倒是表示一下,或者直接坦白!”
“啊,坦白什么?”白义装糊涂。
“你的真实身份!”
“我说得是实话啊…”
“哦?”苏女侠再次露出“智珠在握”的笑容,“既然你自己选择不配合,那就休怪姐姐我了。”她捏住白义的两只脚腕,轻而易举地抬起——她虽不是第一次展示自己超然的力气,但白义仍觉得不可思议——不可思议的同时,他的上半身已向后翻倒,跌进一片翠绿而旺盛的葫芦藤里。
那边苏小姐正注视着他的脚底,火辣辣的视线戳在他的脚底的嫩肉上,幻生出微弱的酥痒。
“小弟弟,你的脚底脏了哦。”她的指甲接着触碰上来,自脚跟与脚心的交界处开始,到脚趾根间的细缝,在沾有泥土与草屑的地方轻轻抠弄着。相比之前她展现出的怪力,此刻她的动作又过于温柔了,对脚底肌肤一触即止,虽只是蜻蜓点水似的痒感,却让少年的内心越发紧张起来。
她神态专注,就像在雕琢一件价值连城的玉器。一下,两下,或许是不经意,但更像是故意——她的手指在脚趾上轻轻一挑。来不及反应,少年原本并拢的脚趾被拨开,露出脚趾间蛋白色的嫩肉。对一双怕痒的脚而言这无疑是极危险的——苏沐晗下意识将食指和中指插进脚趾的缝隙中,一前一后搓弄起来。
少年顿时笑了,他的身子在葫芦藤中挣扎着,脚趾也被痒得一味乱颤。
“笑归笑,你可别乱动呀,还要不要我把你的脚弄干净了?”她也没料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剧烈,此时看他的一双莹白的脚丫鱼跃着,她忽然口生香津,有种绝难抑制的冲动。
“唔…喂,小子,你要是再不听话,我就——”她俯下身子,阿呜一口含住了少年的脚趾。等把脚趾吃进嘴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登时脸烧得火烫,呼吸也杂乱起来。
天呐!我,我,我怎么真的吃了!
她心里一发急,嘴上也不自觉使劲,把少年的脚趾吸得“嘬嘬”作响。愈发急,愈使劲,愈使劲,愈发急。
等到她终于定下神来,将少年的脚趾缓缓吐出,少年已经气吁吁地瘫倒,再没力气挣扎。
“那个……你还好吧。”她用衣袖胡乱擦擦嘴角,低头望着少年白嫩而黏答答的脚趾,嘴里便回忆起之前的味道来——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她拼命摇头,心中激荡又有点惶恐。她一直鄙夷那些对女性脚丫有奇怪兴趣的男人,但实际上……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吗?只不过自己喜欢的是男性的脚……
她试探着伸出手指,在他右脚脚底轻轻一碰。带点迟钝地,少年的右脚蜷缩起来。
苏沐晗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但她此刻真的感觉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种酥麻自发梢流淌到脚趾尖。
“这样……会痒吗?”她再次伸出手指,点在少年蜷起的右脚掌上。少年的脚掌颤抖了一下,避无可避的他只能用同样敏感的左脚来抵挡。但苏沐晗对左脚的“自我牺牲”视若无睹,她只是像猫玩弄猎物一般,用一根手指在那蜷起的右脚脚底继续搔弄着,顺着那细腻的褶皱游走,看它最终无奈而自暴自弃地一点点舒展开……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少年有些不安。如果是单纯的挠脚底他倒也不怕,但就怕没这么简单。
“你害怕了?”少女回过神来,一只手在他的脚背上安慰似地轻抚,“脚怎么这么凉?”
“我害怕什么?”少年展现出高超的演技,云淡风轻的样子差点把少女都骗过去——可惜他蜷起的脚趾暴露了他动摇的内心。
“不害怕就好——哈~”苏小姐把少年冰凉的脚丫抬起,凑过小嘴来轻轻哈着气。湿漉漉的气息带着少女口腔的温度,自脚趾缝间穿过,痒痒的。
少年对这种暧昧的呵气异常没有抵抗力,仿佛昙花感受到晚风的呼唤,攥住的脚趾不受控制地一点点绽开了。
“嗯嗯,这就对了。”少女满意地点点头,“事先提醒你哦,我最见不惯的就是脚趾蜷在一起。人的脚呀,还是舒展开最自在了,是吧?”她一边感慨着,一边用指甲在少年脚底上自上而下地划着道儿。
少年一口气说了好几个是是是才把笑意压下去,只希望少女能看在他配合的份上手下留情。但少女却好像划上了瘾,手指动作忽慢忽快,只是不给人半点儿喘息的机会。
少年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想挣扎,可身体陷在重重的藤蔓中根本无处借力,只能摇晃自己最敏感的双脚来回避攻击。
但这种程度的反抗少女又怎会放在眼里,她之所以放任少年挣扎,是因为这样反而可以平添许多乐趣,谁会想挠一对死人样毫无反应的双脚呢?
于是她一只手死死扯住他脚腕处的绳结,另一只手见缝插针地在少年的脚底上来回挠着,看他可爱又无可奈何逃避,白皙细腻的脚掌或皱起或绷直。“嘻嘻,你笑得好开心啊。”少女挠够脚底,转而去用指甲去挠他的脚趾肚,“嗯?刚才说好的吧,不能把脚趾蜷起来哦。”
原来是少年纤长的脚趾在痒感的刺激下渐渐合拢,少女怎会让他得逞,五根嫩葱似地手指插进他的脚趾缝,像拶子一样把少年的脚趾固定起来。
把视线不舍地自他的脚底移开,少女甜笑道:“弟弟,我现在可是满肚子疑问,不知道你能替我解答多少。”
少年蹙眉。
“你现在不说话没关系,可一会要是我问你你还不说,休怪我——”她一手夹住少年的脚趾向后扳起,另一只手在他光滑的脚底上竖着刮了起来。
少年惨笑,满口姐姐饶命我有问必答。
少女满意地点点头,一边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脚背,一边问道:“你的名字?”她此刻倒真像个女捕快在审问人犯,只是她满面春花,对方又着实狼狈。
少年答了。
少女笑道:“名字倒蛮好记,祖籍哪里?”
答江苏嘉定。
“身份呢?”
夜校先生。
“你才多大呀,还能当先生?”少女惊讶,手指拂过少年脚底,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开挠的架势。忽然,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摇摇头,“算了,下一问,我是不是你师姐?”
少年想了半晌,咬牙道——是!
少女的手指一下子竖起来了,指甲像梳子一样刮过少年敏感的脚心,只留下粉色与白色的印记。剧烈的痒在少年的身体里蹿动,化成无法抑制的惨笑爆发出来。
然后是指肚,少女的指肚按压下来,不带半点儿刺激和痒感,这种细腻的碰触,更像是在安抚少年饱受摧残的脚底。
少年安心了,还以为自己终于挺了过去。可事实证明他错了,在他坦白之前,挠痒的“拷问”永远不会结束,下一秒,少女锐利的指甲再一次降临,梳理过他脚底的每一寸肌肤……一次又一次。
苏沐晗小时候看 《崔莺莺待月西厢记》时,也曾幻想过成为才情俱佳的名门小姐。父亲依她的愿,重金请来乐师相授。
她的热情大概只持续了一个月。在得知“痴情而多才的状元郎”在民国根本不存在时,十岁的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弹这些鬼东西了。”
现在时隔数年,她终于又一次用上了弹琵琶的手法。只不过这次她的琵琶,不是昭君的出塞曲,而是少年的双足。
她在男孩脚底飞快拨弄着,把食指指甲在他脚掌上一次次弹拨,或是用拇指挑拨他最最敏感的脚心,亦或是用中、名指擞他的脚跟……手上的剔抚飞抹,伴着他时而高亢时而低婉的笑声,等到她一曲弹完,少女几乎着迷了。
借着这个喘息的机会,少年终于求饶了,虽然此刻他的脚掌还“享受”着来自指肚的按摩,但他不敢再等。每当少女的指甲在他脚底沿着纹路划过,那种剧烈的灼痒感……脚底还残留着还未平息的酥痒,他不敢再想。
“乖。”苏小姐“鸣金收兵”,却又有点失落,“不是师姐,那是什么啊?”
“姐姐。”少年心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忍字头上一把刀。
“唉,如果你真的是我弟弟就好了……”苏小姐轻轻拈起起他的脚趾,像捏个润甜的桑葚,“不过看你这么乖,我就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吧——你是怎么知道天足会能提供买卖西药的门路的?”
白义的身体僵住了,絮垫儿般软的脚底也紧绷起来。苏小姐察觉到他的异状,知道自己的问题切中了要害,便点点他的脚心,似笑非笑道:“看把你紧张的,脚底都冒汗了。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不是非知道不可……”还没等白义松口气,她在少年的脚心上抓挠两下,话风一转,“……但看你这么不想说——我又很想知道了。”
“……我不会说的。”白义闭上眼睛道。他虽没有系统接受过对抗刑讯的训练,但至少视死如归的精神是有的。
“嗯,这才对嘛。”她轻笑,作为奖励,她用自己的指甲在少年的脚底长长划了一道,“你若是一下子招供,我反而不知道该玩些什么呢。”这样说着,她把一样东西抵在少年的脚心上,上下刷动起来。
少年严肃的表情瞬间被化解了,睁开眼睛,他上扬的嘴角有点惊诧,但更多的是恐惧。
那是一枝湿漉漉的杨柳枝。
柳叶在他的脚趾缝里打转,有点微不足道的痒,但他知道,这种树枝最可怕的地方可不是叶子。
“喏,认得这个吗?”少女得意。
“是柳枝。”少年惴惴答道。
“废话!三岁小孩也知道这是柳枝——我哪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知道它是做什么的吗?”少女似笑非笑的样子着实有些好看,少年都看痴了。他肚子里国学的墨水不多,此刻却忽然福至心灵,回想起在蒙学时先生读过的一句诗:
美女妖且闲,采桑歧路间。
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
少女看他赤裸裸的目光,脸上不知道为何火烧似的烫。她低声道:“你不知道我告诉你,这个可以用来涤齿……”少年怎么会不知道,这种嫩杨柳枝他嚼了整整十年。在来上海之前,他甚至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牙刷这种东西。
她垂下头用贝齿咬开杨柳枝的末端,却因为心不在焉,她把牙龈擦破了。捂住腮部呜呜叫了两声,她忽然注意到了少年带些笑意的眼神。
“你!都怪你!”她气急,把少年的脚趾掰开,将这简易的牙刷在他细腻的脚趾缝来回转动起来。绽开的杨柳纤维好像细小的木梳齿,刷在脚趾缝上又痒又痛。用力大了,痛盖过痒绝不好受;用力小一点,偏偏又算不得太痒。
少女见他痛得呲牙咧嘴只是不笑,便又用指甲在他细腻的脚底划着道儿。一时间,脚趾痛,脚底痒,少年笑声不断,额头也渐渐冒汗,只觉得路人的评价果真没错,这真的是位地地道道的“女土匪”。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少女总算玩腻了。她丢开手里几乎被磨平的柳枝,凑到少年耳边提议:
“这样好不好,我在你脚底写字儿,你猜我写的是什么——”
少年喘着气,振振有词道:“……我不识字。”
“嗯?是谁刚才说自己是夜校先生的?”少女促狭笑道。
这都记得,您难道是我命中的的克星?他腹诽归腹诽,脚在对方手里,这种话是万万说不出口的。叹一声龙困浅滩,他苦笑道:“苏女侠,我今天实在是笑够了,咱们能不能下次再继续?”
没想到这次少女出奇的好说话,她点点头道一声好,竟然真的解开了少年身上脚腕上的绳子。她一边为少年拍打着身上的葫芦叶,一边道:“你不是要找购买西药的门路吗?”
白义喜出望外:“姐姐肯告诉我了?”
苏沐晗笑道:“你陪我玩耍了这么久,我怎么也该懂得报之以琼瑶的道理。只是,这门路不是那么好找的……”
“你请说。”
少女点点头,道:“在上海北边的裕安镇,有一户荀姓人家。其当家人称荀老虎,可谓是镇中一霸……”
白义心道你也是纵横乡野的一霸,不知道和他孰强孰弱。
苏沐晗道:“……他行事霸道,甚至学旧时皇上的做派,镇里凡是新娶的媳妇头一夜必须请他开苞!前脚夫妻进了洞房,后脚丈夫就得把妻子剥光裹进棉被里,扛着从后门送去荀宅任他糟蹋!”
白义震惊,没想到在现代的民国竟然也会有类似初夜权这种野蛮文化。
“家境贫寒的人家,只能含泪吞黄莲,不敢声张;家境富裕些又不敢不服荀老虎的,都不想接纳一个被玷污过的妻子,都是草草一纸休书了事……”她露出忿忿的神色,“你们倘若不敢对抗荀老虎,又何苦糟蹋人家姑娘?”
白义道:“这么说来,是这只‘荀老虎’掌握着买卖西药的门路了?”
苏沐晗道:“是的。不过你若要自他家中硬抢,只怕没有万难也有千难。”
白义听出她话里有话,深鞠一躬道:“请姑娘教我。”
苏沐晗道:“强夺不成,只能智取。我听说荀家最近在招书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