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城骑士团 · 融雪之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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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树月猫猫子
Pixiv 原文:小说 261152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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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xiv 标签:诺亚城骑士团 / 正太/少年/原创角色 / くすぐり/足こちょ / tickle/TK/挠痒/挠脚心 / 洗脑/精神控制/诱堕 / F/M / X/M / 拘束/调教/拷问/捆绑 / 裸足 / 男性受

夜幕如期降临,万物于悄无声息间渐渐沉寂,融合到了黑暗之中。

……。

白发少年蜷缩在小床的一角,保持着坐的姿势,靠着墙壁,双臂抱着膝盖,将半张脸埋进两腿之间,在一片寂静里显得格外孤独。他他的身子在微微发颤,手指不自然地纠缠到一起又放松开来,然后又抬起头,吃力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喉咙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哼。

少年很不舒服……要命的是,他也不知自己不舒服在哪里。这种感觉……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着,像有什么在剥取灵魂,像是有什么在侵蚀血液,神经,骨髓。而感触点却埋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仅是能够浅浅察觉又无法仔细体会,时刻牵连着感应器官反馈出强烈的不适。

仿佛静止着的夜间时光一点点照常流逝,少年再次动了动身体,而后举起微微发抖的右手,借着微弱的月光,观察套在手腕上的环体。

环体是纯黑色的,黯淡无光,朴实无华,偶尔闪起频率并不固定的红光,像是黑暗中野兽睁开的眼睛。

他大概能够推测出,身体的异样正是缘于那个奇怪的环体,因为它并不是专用于限制灵力的束灵环。

少年难受地撑起半个身子,第无数次地去拉拽手腕上的环体,结果当然是无济于事,那东西只是安静地闪着红光,好像不单单是扣在了手腕上,而是与心脉连成一体。

究竟是什么呢?他没办法去推测、细想,因为大脑被搅得混乱不堪,几乎不能够思考。少年艰难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大口吐息着,像是发泄。一晚上已不知换了多少姿势,但那种异感从未得到改善。

“呼…………嗯…………”

头好昏……

困意袭来,他也只能在半睡半醒间,反复忖念着,初来研究室时的那些毫无意义的疑问。

是谁设计陷害我。

师父究竟为什么……

我还能离开这里吗?

这些问题好像不会得到答案了。

早就失去时间概念的少年迷迷糊糊地昏睡着。睡梦中依然不太安生,他的小嘴抿得很紧,闭着的眼睛和睫毛不时微微颤动,手指常常不自觉地抓起,把洁白的床单抓出了一条条褶皱。

………………

迷之森林的景色十分优美,如同一幅完全展开的巨大画轴,清晰地展示着参天林木、青青绿草、斑斓野花这些由大自然精心绘制出的绝世杰作。

森林里,一个体型娇小的少年迈着轻快的脚步踏在草地上。被他踩过的小草非但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反而变得更富生机。微风吹过,草木和花朵微微朝向着他,像是在欢迎这位森林中的小精灵。

少年的年龄不过刚满十六,他的外貌相较于实际的年龄好像还要更小。略微青涩的小脸上好似带着天然的笑意,迎着阳光更显可爱,以至于此时表现出的认真神色或许会使人感觉到反差。不了解他的人,怕是实在很难想到他竟是堂堂的王国精英骑士——艾诺!

与城区边缘连接着的森林、山脉与荒漠等无人区最容易成为魔物的潜入口与栖息之地。身为城市的守护者,他一丝不苟地例行排查。

艾诺碧绿的眸子闪烁着光点,仔细又快速地览过视线所及的光景,同时凝聚心神之力,感悟着一切所能汲取到的气息,他的世界安静下来,唯独能听见林间的鸟鸣、溪流和自己的心跳。

什么都没有。

“看来,迷之森林也没什么异常呢!”

“瑾哥哥,莫辰哥哥,我要回去啦!”

少年一边用心感呼唤着伙伴,一边兴冲冲地返回骑士团。

………………

“小、伊、莱?”

感应门外一声温柔的呼唤打破了寂静,听到这个声音,少年的身子猛地绷紧,然后本能地向后躲去,可背后就是墙壁,他哪里也躲不过去。

门开了,映入视线的,是一位银发的少女,她身姿窈窕,眉眼弯弯,一点娇唇向上勾起弧度,美得如虚构出的梦幻一般,青色的瞳孔里闪着亮光,伊莱只是与之对视,便会觉得脑中一阵莫名的迷离,需要费些力气才能恢复成正常。

她的名字是莉莉安。自从被囚禁在研究室,伊莱几乎每一天都会见到她,大部分是在晚上,有时甚至是一整天。她会随性地展现自己强烈的欲望,对关押至此的白发少年实施真正意义上的蹂躏,手段多为挠痒,精神控制,和各种各样的情色之事。在这里,伊莱全无反抗之力,悲惨地遭受着凌辱,在微不足道的抵抗中被无情撕开外在的坚强,展露出越来越真实的回应,次次都以脱力或昏厥告下帷幕。

看着缩在墙角的少年,莉莉安被逗得笑出了声,她迫不及待地爬上了床,手掌撑着床铺一点点逼近过来。

“小伊莱,怎么还是那么害羞呀?放轻松点嘛,明明是做那么快乐的事~”

“别碰我!”

少女调皮地伸出一根手指,挑逗般戳了一下他的腰,少年惊呼一声,立即把身子扭向远离对方手指的一边,当然,这样做并不会产生什么实际效果,因为他几乎是被笼罩在了莉莉安的阴影之下。

“咦,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哦,小伊莱变心要这么快吗?”

面对伊莱,莉莉安是从来不会急着去做什么的,因为不管得到什么回应,这个小玩具都能带给自己最大的乐趣。譬如现在就一时兴起,只用一根手指来回戳着他两边的腰,这仅仅是打闹性质的挠痒,都让过度紧张的伊莱显得有些措手不及,大幅度扭晃着身体避着手指,却总是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戳中痒穴,发出难以控制的惊叫,被莉莉安好好欣赏了个过瘾。

“啊…!”

莉莉安欺身压了过来,把伊莱的身子侧向按倒在床上,而后箍起他的双手手腕,麻利地塞进柔软的枕头之下,再搬动了一下他的头使之躺到上面,在少年未曾停下的挣扎中,完成了以上全部流程只用了五秒左右。现在,伊莱用自己的头压住自己的大臂,张开腋下,被迫与莉莉安对视着。

反抗太过无力了,原因是绝大部分灵力皆被封印,在他的认知当中,只有束灵环会产生这一效果。伊莱能感觉到,封印住灵力的正是手腕上的黑色环体,可是,那明明不是束灵环。

因为束灵环均为添附之物,是纯粹佩戴在肢体上的,而少年自打醒来,这个黑色环体便在手腕上的固定位置,从来不能变动分毫,像是烙刻在了上面。除此以外,束灵环只会在强行动用灵力时有所感觉,可这黑色环体却好像时时刻刻在灼烧自己的灵魂,难受到无以复加。

它究竟是什么呢?

不过,随着莉莉安开始了下一步的行动,伊莱没法再继续想了。两只灵巧的小手贴紧腋窝,轻快地抓挠起娇嫩的软肉,一阵奇痒传入大脑,他紧紧咬住了嘴唇,将险些脱口而出的笑转化为闷声的轻哼。

“呜……嗯……”

莉莉安的手法十分精湛,看上去只不过是最简单的搔痒方式,但实际上力道与速率都把控到了极致,且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是专门针对“忍笑”这一行为的攻克,她要享受着小玩具逐渐失守,直到发出笑声的过程。少年的面颊颤抖着,手臂肌肉打着痉挛,忍耐此种程度的痒感相当之痛苦,冰蓝的瞳孔里甚至闪过一丝疑惑:为什么就只是普通的挠腋窝,也能这么痒?

“哼嗯……噗……呜哼……”

挠痒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伊莱发出的哼声也越来越大,大量的笑意积聚在喉咙,不断冲击着口齿之间的关卡。时光艰难地流逝了许久,他终于忍受不住了,张开嘴吐出一连串再难压制的笑音,同时猛地向上挺起身子,激烈地摇着头,这些肢体语言无不诉说着痒感带给他的痛苦。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哈哈哈哈噫~呼嘻嘻哈哈哈哈哈嘿嘿哈哈哈哈!”

“怎么不继续忍啦?我还以为你很坚强哩,呵呵,看来不太合格呢。”

伊莱拥有一副独特的清冷嗓音,笑起来时却总能引发人火热的欲望,莉莉安出言嘲笑着,仍没有停止挠痒的意图,伴随着笑声反而挠得更加起劲,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她要尽情欣赏身下少年的诱人模样。指尖并在一起,旋转、刮擦,撩拨着柔软的腋肉,体验着细腻冰凉的触感。伊莱特殊的身体温度是莉莉安所最喜爱的,那种独一无二的感觉能令接触时的神经永远保持兴奋热情的状态。

她不再拘于腋窝,手指顺着身体滑下,来到两侧腰肢,撩拨着肋骨,揉捏着腰眼,点,钻,挠,抓,按无所不用,手法变幻万千,无从适应,伊莱每每有再次尝试忍耐的意图都会在下一秒被生生粉碎,随着手指的动作发出不同声调的笑音。

“啊嘿嘿…嘻嘻哈哈哈~呵呵呵嗯呜…”

手指来到小腹,在肚脐周围不缓不急地打着转,致使感受暂时不再像刚刚那般激烈,而是切换为一种酥软的麻痒,伊莱的挣扎消解了不少,眼中的场景也不再激烈地晃动,他无力地笑着,定格下来的视线正与那双青色的瞳孔对视在一起,她正满眼调笑地望着自己,那一瞬间,少年的心神颤动了一下,诸多疑惑从心底油然而生。

这个人究竟是谁?

她为何如此对我…难道只是单纯想要满足欲望?

每次、到了最后能体验到的情感……是真实的吗?

第一次见面,莉莉安就把他玩弄了一整个晚上。那一天,除了溢出身体的耻辱,还有无以言表的…震撼。

伊莱自小修习冰属性剑法,一颗心早已被厚厚的坚冰冻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便再也感受不到温暖了。记忆里早就抹去了有关于它的感知,当然也可能本就从来没存在过。

可是,在研究室里,摆出各种奇怪的姿势,用上一大批从未见过的工具,被陌生的少女肆意接触身体,玩弄敏感脆弱的痒穴,甚至进行情色之事时……身体的确被赐予了一种特殊的感觉。那分明是涓涓的暖流,直教浑身都不自觉地发出颤抖,它们柔和又猛烈地涌进内心最深处,一点点抚平被冻伤的组织,撩动起所有的神经,令全部的毛孔尽情舒张开,迎接这难得的甘霖。

又即……按照道理来看,伊莱所遭受的无论怎样都难以与温暖有所关联,相反,那是辱没人格的戏谑和不言自明的恶意,意识未被剥夺的他当然能够认识到这一点,可那源源不断的温热和舒适又被表达得如此真切……

两种矛盾的猛烈对撞下,伊莱的真实内心就只剩下了迷茫。

是听从本能,还是坚信认知?

伊莱不可以选择前者,迄今为止,也是这样做的。理由很简单,他是王国的精英骑士,有着必须要恪守的人格尊严,面向对方从不缺席的诱导,他都凭借坚强的意念死死支撑,不得不以带给他最大苦痛的坚冰来生成最后一道防线,去抵御他…一直以来灵魂深处时刻在渴求着的温暖。

细想之下,着实可笑。

所以,他很畏惧见到少女,生怕在纠结中迷失掉一切。

“噫………”

莉莉安取出一截天蓝色的缎带,在他无效果的反抗中,将其双手和双腿都并拢到了一起,在关节处打了好几圈,还饶有兴致地在尾端系成了漂亮的花结。现在的少年舒展开躯体,缠绕着闪烁靓丽光芒的缎带,好似被摆弄成了一件精美的一字型礼物,被压着身体时更是没有太多动弹的余地了。

少女调转了个方位,面向伊莱的下半身,两手齐上,有节奏地捏起大腿的痒痒肉,一步步向上,靠拢腿根又钻又点,然后竖起指甲,突然向下划到膝盖,张开手指快速轻巧地挠了一会儿,再把指尖聚在一起,捋着腿筋一寸寸探索,最后返回腿根的四周大范围画起圆圈。

“嗯……哈哈唔……唔唔嗯………”

大腿是伊莱最为敏感的部位,也因此一直获得莉莉安额外的青睐。仅是这样开胃小菜的程度,伊莱便已有支撑不住的迹象,他绷紧身体,咬住牙齿,对抗着腿间传来的痒意。虽说刚刚已经笑出过声了,但他还是不愿轻易缴械认负。

莉莉安此时专注进攻着两膝,灵动的十指飞舞在其间,精准地作用到敏感点位,甚至每根手指能在同一时间做出不一样的动作,扣、刮、蹭、抚,带去全然不同的体验。现在伊莱的饶是不被压住身子,恐怕也无力做出过分的挣扎,酥麻的感觉带着一股钻心的痒意,让他不时产生全身都已融化掉了的错觉,力量随着时间的流逝被一点点抽走,到了最后亦没了忍耐的力气,他终于张开了嘴,却因这独特的痒感无法尽全力大笑,吐出的笑音娇软无力,煞是可爱。

“嗯哈哈哈哈…嘻嘻呵呵~哈哈哈呜啊、嘿嘿嘿哈哈哈哈呵呵哈啊~”

“咦,小伊莱的声音是在撒娇吗?我早就说过你会喜欢这样的,还非要硬装一段时间,呵呵…”

莉莉安似乎就在等待着这一刻,听了一会儿悦耳的娇笑,才满意地切换了部位,返回腿根周围进行挑逗,伊莱也终于能痛痛快快地笑出声来,但他的处境完全没有改变,因痒感而不受控制的挣扎大量消耗着体力,到了最后又将瘫软在床上任其宰割……虽说与现在也没什么区别。

“哈哈哈哈,呵呵呵嗯哈哈哈住手…噗哈哈哈啊哈哈哈嘻嘻哈哈~”

少年正处于临近成熟的年纪,双腿已是初有雏形,充分的修炼又赋予之棱角分明的线条和肌肉,终于脱生出现在这般神赐的极品,还自带有天然的凉意,当真是完美到不能再完美,纵是莉莉安把玩过数不清的小玩物,都没曾见过哪个是能配与之相提并论的。今天的她也早就有些按捺不住激动的内心了,慢慢掀起对方的短裤,逐渐暴露出每次都能让自己眼前一亮的大腿。两条完整的玉腿如雪白的凝脂一般,通体闪烁着隐隐的亮光,因紧张而收紧的肌肉仿佛正在盛情邀请着对方的荏临。

“……”

正常人乍一失去衣物的遮蔽,第一时间都会觉得凉飕飕的,但伊莱本就足够冰冷的肌肤已然不能变得更冷,反而会有一股热意流散至此,潜伏在内。他沉默地做着准备,在遭遇痒的折磨前,还要难受地抵御内心怪异的躁动。

莉莉安开始行动了,或许是光腿对她的吸引力太足,仅侧着指肚摩挲了几下腿边的沟壑,便草草略过前戏,贪婪地享用起伊莱的身体。她快速搔挠着,发力按捏着,按规律画着圆和方形,不定向地切换着手段,广泛地针对各个位置,时时刻刻把手无寸铁的少年推往痒的至高之点。

“呜哈哈哈哈…咳嗯——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伊莱自小经历了许多许多的坎坷,那些事,随便哪一桩便是大部分人一生所不能及的,所以,他是被迫捡拾起了由苦涩堆砌起的坚强。随师父加入骑士团后,更是继续磨炼出极为坚定的意志,不知凶险、不知疲倦地提升自我,斩除恶灵,终以“寒冰剑士”的美称扬名于整个王国。可是,不知为何,他就是有着这样一个致命弱点,当那副冰肌玉骨被赐予温柔的对待时,将即刻回馈以自内而外的猛烈反应,需要花掉超乎想象的心神来勉强压制。在这所陌生的研究室,他遇见了精通调教的莉莉安,浑身上下的每处弱点再无地走伏,遭到细致的开发,不管他用什么方法试图抵抗,结果都是殊途同归,被少女一直蹂躏成她想要的样子。就同现在一样,被迫做出各种失态的机体反应和羞耻的神态供对方俯视欣赏。体力连同意志被快速透支、消磨着,能做到的,就唯有竭尽全力的笑。

“哈哈哈哈啊,嗯啊…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条绸带被拉长一段,充当起眼罩遮住了伊莱的双眼,令他无论睁眼与否都置身于黑暗之中。腿上的搔痒继续进行,还连带着按摩起两侧微微凹下去的腹股沟,这个部位仅用一根手指便足以照顾的到,产生的酸软之感完美地与那钻心的痒意融合共鸣,让本就虚弱的身子更加用不上力,弹起腰腹的欲望愈发强烈却不能痛痛快快地表达在外,一来二去连发出的声音也开始变得奇怪,不知不觉间,一举一动已尽交由对方管控,他的处境越来越糟。

“你的声音明明已经享受起来了嘛,小伊莱真是个不诚实的孩子~”

莉莉安当然不会放过嘲讽的机会,轻柔的言语总是能清晰地传入耳畔,搅乱他的心神。

痒感短暂地在体内停留一瞬,随着手段和力道的切换,总会切换为下一种全新的痒感。但它们每每散去后遗留下来的那股莫名温热,却能全无排异地累积在一起,越堆越高,占满整具身体后,又向外溢出……

身体,好强烈的温热感……

排除了所有能想到的,剩下的只有用舒适去定义这种感觉……为什么?

我的身体,真如她所说,一直渴望的是……

在一种感官被剥夺以后,其余的声音自然变得格外敏感,也更为纯粹,现在的伊莱连之前那些勉强能够自我欺骗的理由都被无情地否决,不得不面对愈发显著的本心,反复陷入自我怀疑的境地,难以挣脱。

于是,清冷的面容除了将本能的笑意展示在外,还析出一丝浅浅的疑虑,这些尽被收入少女的眼底。对此莉莉安只是莞尔一笑,自顾自地继续搔他的大腿。伊莱就这样被玩弄了很久很久,笑得几乎脱力,身为精英骑士,远超常人的耐力使他不会轻易昏厥过去,出类拔萃的敏锐感知又使他总能将腿间的痒感无损耗地传递给大脑,此时此刻,它们竟全成了助纣为虐的副作用。泪水渐渐打湿了眼罩,嘴角流下不雅的口水,疲倦的伊莱唯独不会挥洒出淋漓的香汗,当然又是拜那特殊的体质所赐,虽然对莉莉安来说偶尔会有些许的遗憾,但更多的时候都不失为一种专属的乐趣。

她就这样尽兴地玩着,接连换了好多个姿势,针对双腿做足了功课,才正式掀开重头之戏。

私欲,占有,珍视……无论出于什么,莉莉安对伊莱的喜爱都不是假的。她总是会以最直接、最坦诚、最不加掩饰的方式,将满腔的欲望毫无保留地倾泻给最懵懂、最陌生、最不知如何处理它们的伊莱。

莉莉安调转过身子,两条手臂轻轻按住少年的肩膀,俯下脑袋,强吻上他的嘴唇。

“呜呜呜呜嗯咕————”

绑住身体的缎带解开了,不过这并不代表伊莱将得到解脱,因为他早就被折磨得无力反抗,虚弱到浑身上下仿佛都有无形的禁锢。可无论怎样,他也不能接受任由对方侮辱,于是做出了无意义的回应,无力的推搡如撒娇一般富有半推半就的朦胧之美,小范围扭动的头部非但不能逃离唇齿反倒大大增加了施虐欲,所以当然都是莉莉安早有预谋的设计了。

莉莉安用力压住他的嘴巴,刁钻的力道和角度竟能强迫对方与自己同时发力,这一刻的伊莱甚至失去了呼吸的能力,随着理智的迅速流失,视角中的黑暗也在不断旋转、分散,最终化为一大片茫茫的浅白。临近窒息前,莉莉安精准地松开了嘴巴,但没等他缓过神来,第二次接吻又如期而至。唇齿间发出了暧昧的吮吸声,回荡在脑海之中冲刷着思绪,伊莱仍在尽可能地挣扎,极力表现出意欲隔绝开它的样子,与之相较的是他的内心,在那深深的隐蔽之处,几乎已被过量的温热灌满。

“嗯啊~!停下……呼呜呜哼哼———!”

莉莉安强制完成了连续的接吻,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回都能够在他窒息之前精准停下,眼看着可人的少年在自己杰作下愈加虚弱,她满意地眯起眼睛,轻轻解下存留在他身上最后的一条充当眼罩的缎带,细细端详起这张完整的脸庞。伊莱半睁着眼,一双瞳孔疲倦地散开,失去了波光的点缀,纯净无暇的脸上填充上一排排不正常的绯红,看上去的确已处于了临界的状态。

少女哪里会放过他,且这本就是她所想要的。在下一次强吻的过程中,莉莉安舌尖发力,甚至是要侵入他的口腔,恍恍惚惚中的伊莱意识到了不对劲,不顾一切地咬合牙齿,但很快就被腋窝猝不及防传来的痒感轻松化解,专心进攻的小舌突破了脆弱的防线,独特的甘甜扩满口腔,激活了味蕾,那一瞬间伊莱的思绪都顿住了数秒,再次回过神时,那条灵活的舌头早已搅了个天翻地覆,不光熟练地探索着大部分口腔壁,还调皮地触碰起它的同类,伊莱的舌头原本是乖巧地呆在口中,显然被闯入者打了个不知所措,冰凉的尤物被卷起,被迫与对方纠缠到一块。

“嗯呜呜呜——”

伊莱的腮帮被两根张开的手指掐住,连基本的摇头都没法做到,被全神贯注地肆意亲吻、汲取着口液,强烈的眩晕感一阵阵冲击着大脑,模模糊糊的意识又一次开始反复呼唤出什么。

好舒服……好温暖……

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既然如此……不如服从吧。

它们若有若无,却直接回荡在脑海,贯穿灵魂,恍恍惚惚间的伊莱不知什么时候意识到了最后一句为何意思,它作为一句决定性的话语,却掺混在各种声音之间,并无刻意凸显的意图,似乎是想…通过最温柔的方式,引诱少年潜移默化地定型成最终的状态。

那是莉莉安的精神魔法。

到了今天,伊莱已经对此格外敏锐了。

这一刻,明明看起来不应该再有任何反抗可能的伊莱,却突然恢复了丝许神采,迷惘的瞳孔里重新绽起光辉,这一点精神当然不足以支撑他做什么,但拾回理智,保持住独立的思考,足够了。

他不可以放任自己沉沦下去,他有圣洁的人格与灵魂,不容被肆意践踏。即使第一天毫无招架,也在后来数不清地失守…只要伊莱还清醒着,无论如何,都会将反抗进行下去。

恢复了神志的同时,寒冷的气息便已悄然绽放,以独特的、难以理解的形式生成无形的寒冰,一层层包裹住心脏,冻结神经和血管。

冷……好冷。

但他不得不这么做。

坚冰延缓了感知,对抗着外来的精神魔力,伊莱沉浸在刺骨的寒冷之中,他的世界被完全冰封,可一具肉身连瑟瑟发抖都做不到。

莉莉安能够感受到来自对方的变化,不过她并没因此而不满或是愤怒,也没有顺势加强或者改变精神魔法的力量,就只是自顾自地享受着伊莱唇齿间的芳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呵呵……”

她毫不吝啬自己的吻,强行又对少年连续进行了多次的非礼,直到伊莱临近昏厥,才恋恋不舍地转移了目标,嘴巴贴紧皮肤,缓缓向下移至脖颈,压制住想要咬断它的欲望,来来回回地亲吻了个够,溢出心头的喜爱与占有之欲让她想要享受伊莱的每一寸肌肤,继而滑到错落有致的肩胛,用舌头点舐起锁骨间相连的沟壑。

“嗯嗯……啊……呼~嗯呼、啊……”

伊莱虚弱地喘着气,双眼更进一步地涣散,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和轻哼,他就这样被少女尽情亲吻着,胸口,小腹,肚脐,肋骨,腿根,腿内侧,膝盖无一幸免,连绵不绝的温热包裹住他,吞噬、剥夺着他清醒的权利。

衣衫不整地倒在床上,洁白的身躯经过亲吻和舔舐亮得闪闪发光,他被少女轻轻抱在怀中,微微睁着的眼睛空洞且再也聚不起神,失去了感知能力、完全陷入昏睡之前,他的意识沉浸到了温暖的深渊之中。

“小伊莱,好好、休息吧…。”

灯熄了,莉莉安抱着伊莱,与他一起相拥在小床上,在黑夜中又是定睛欣赏了一会儿,才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手腕上的黑色环体,高频率地闪着红光,在黑暗中尤为明显,一下,一下,又一下……

………………

“是烬夜骑士,快快有请。”

“不必多礼,我有要事需要请见你们的首领。”面色威严的黑发青年开门见山,全无避讳。

“安迪此时在外执行任务……啊不,我是说,赫恩在骑士团中,请随我来。”

烬夜当然听出了端倪,不过他没动声色,也不打算多问什么。在那件事东窗事发之后,原克佩斯城的骑士首领本就该承担现在的结果。而且,烬夜已在此前数次私下面见赫恩,很清楚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已不足以担任骑士首领一职了。

“赫恩,又见面了。”

“……”

烬夜大马金刀地坐到骑士团议事厅,身体轻松地向后靠,还翘起一条腿,姿势和语气都很随意,但目光却如精炬一般集中到对方身上。中年男人坐在对面,他哪里有什么想要交流的表现,低着头,眼神空洞而麻木,听着皇家近卫骑士的话,也置若罔闻。

“还不打算说说吗?”

烬夜保持着相同的语气,只是换了个姿势,将一条手臂横着搭在桌面上,侧着的身体稍稍前倾,离对方更近了些。

“……”

“那项任务的凶险程度,你再了解不过了,也确定在那段时期,无论谁去单独执行,都会有去无回。然后,你并没有将之上报,而是隐瞒下大部分事实,直接对由你所领导的骑士下达了命令,亲手将他推入深渊。是这样吧,赫恩骑士?”

烬夜的这些话当然不会是第一次对佩恩说了,但这一次的意义完全不同,他是在克佩斯城的骑士团里,以皇家骑士的身份,正式发问。这意味着若是再无结果,烬夜在下一次的合理范围内采取行动将会是得到默许的。中年男人一定明白这一点,但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既不辩解,也未承认。

“临行前,寒冰剑士意外得知了真相,但不知是何缘故,他还是去了,或许那个时候他还视你为师父,还是不习惯违背他心中唯一的亲人。”

中年男人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一双无神的眼睛终于稍稍聚焦,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画面。其实,每次提到“师父”、“徒弟”等字眼,赫恩都是那副反应,只不过烬夜现在不能做什么,至少这一次还不能。毕竟他所表述的,到目前为止都尚无实际的证明。

“那么,我们下次还会再见的,以后也是,最终对你进行处决的那一天,我也会全力申请做主执刑人的。”

烬夜站起了身,有意无意地侧视了赫恩一眼,幽幽地留下这样一句话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中年男人依然低着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当天烬夜就返回了王城,他在皇宫外围遇见了正在走出来的同僚。

“烬夜?你这是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是雷恩啊,我去了克佩斯城。”

“噢……你可以明着调查那件事了?”

“嗯。”

“那太好了。赫恩这次有交代吗?”

“没有,不过没关系,我没指望他能说什么。”

即便身份是在王国之中权利接近巅峰的皇家骑士,在无定型依据的情况下连续多次私下会见另一位骑士也并不合规定,如果赫恩向皇家反映的话,甚至还会给烬夜带来相当大的麻烦。不过赫恩没那样做,寒冰剑士失踪以后,他几乎一直保持着那副样子,不知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不了,我还要回去照顾小染呢。”

烬夜顺口就回应了这样一句,能够看出他现在正是在想着此事。然而听到那个名字时,雷恩的面色闪过一瞬间的僵硬,不过也很快切换回了原样。

夜很深了,烬夜回到了自己的家。

进了屋,他轻轻咳了一声,脱下骑士服,把它挂到卧室门外,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坐在靠窗的桌前,就着窗外的月色审阅起桌子上的文件。卧室是有灯的,但是烬夜不想打开,他的大半个身子笼罩在黑夜里。

黑暗之中,一个精致小巧的轮椅摆放在卧室的另一边,静静地陪伴着青年。

烬夜就这样沉默地工作着,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抬起一次头,望向天空,紫色的瞳孔中绽放出无尽的深邃。他从来不依靠酒精一类东西麻痹自己,每一个夜晚,就只是这样直直地面对、品尝着刻骨铭心的痛苦。

有一瞬间,卧室的灯仿佛被打开了,房间里霎时被照得很亮,处处充斥着温暖的光芒。青年还是坐在那个位置,赤裸着上身,微闭着眼。身后,是一个柔柔弱弱、满脸都带着温和与乖巧的男孩子,他和烬夜一样,都有墨一般的黑发,浅紫色的眼瞳里填满了不经世事的单纯。此时,他的手里正拿着纱布和金疮药,小心翼翼地处理着烬夜后背、胳膊和肩膀上的伤痕。

「哥哥,你身上的伤又这么多,不是有告诉你要谨慎一点嘛……」

男孩名为烬染,是烬夜的弟弟,也是他唯一的亲人。

“啊,小染,这一次我的战斗很谨慎的!”

性格、战斗方式、为人处世,皆雷厉风行的骑士烬夜,在面对自己的弟弟时,竟能展现出难得的温柔。哪怕是最熟悉他的好友,第一次看到这一幕也会感到惊讶吧。

「是吗?哥哥所说的谨慎,难道是指持续使用天雷罡剑吗……」

天雷罡剑,为雷系的高级别剑术,修炼的人少之又少,因为它的本质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术,虽然威力惊人,却会让使用者遍体鳞伤……当然太符合烬夜的作战风格了。

“我、这次没有用……”

「哦…?哥哥在战斗前,告诉过我要面对一个冰属性魔物,可现在哥哥身上都是雷伤……」

“小染,你还蛮细心的嘛!”

眼看无法瞒住,烬夜也不再尝试狡辩,他回过头,宠溺地望着弟弟。

「因、因为我关心哥哥……」

本来是成功拆穿了哥哥的谎言,烬染却没有任何破案者该有的气质,说完这话,他反倒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烬夜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红红的小脸。

「哥哥,不能总是这样啦,你要小心一些呀!」

“我这次是想速战速决嘛,害怕夜长梦多……”

「这个理由已经用了一百七十八次了……」男孩小声道。

“魔物太狡猾了,我担心它逃掉!”

「第一百三十二次……」

“我习惯了这种作战方式,如果临时改变,反而可能会陷入危险。”

「第九十五次……」

“好吧好吧,哥哥保证,下次一定听你的话,好吧?”

「每一次……」男孩低下了头,小声嘟囔出这句话。

烬染失踪后,烬夜找遍了天涯海角,至今也没有放弃。

以后的战斗中,他更频繁地使用天雷罡剑。只不过,再也没有人为他包扎了。

“小染,我一定要找到你。”

………………

伊莱大多时间都只能待在那个小屋里,被莉莉安强迫着一同“生活”,偶尔被拉到外面,也是为了方便试用各种新制的产物,或借用某个易于改造的场景。这些时候,算是难得有了解研究室具体构成的机会,伊莱一开始会努力去看,去记,去辨,去想,即便他自身不抱有逃离的希望,也期望着至少找机会留下什么痕迹。身为骑士的他,很清楚这所研究室的性质有多么恶劣,还不知道以后又会有多少人惨遭毒手。

但他明显能感觉到,近来的几次,大脑总是很难集中精神去搜集信息,更加容易被外界的刺激打断,哪怕在独自细想时也常常坠入一片茫然。原本坚不可摧的冰晶了无生息地化成了水,无人察觉。

是身心积攒了愈来愈多的疲惫所致的吗?还是已经被做下了什么手脚?毕竟伊莱很多时候都没法得知自己服下过什么类型的药物,不光是在被玩弄的过程中,还是睡梦时,饮食里。在被完全限制住灵力以后,伊莱只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什么都无法保证,任何东西都能够被轻易夺走。

就像今天……在他恢复意识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来自躯体上的重重枷锁。

睁开眼睛的同时,丰富战斗经验养成的本能反应让伊莱浅浅吸了一下就屏住了呼吸。一个透明的长方体喷雾器,此时对着少年嘴巴的位置,不断向正前喷出浓重刺激性气味的淡粉色气体。他不知里面是何成分,而未知从来都代表着危险,尤其是在这所研究室里。

然后,伊莱才得空检查自身的处境。由于头部被拘束的最牢,无论是抬头低头,还是左右扭动都很难实现,所以他做不到直视,基本只能凭借敏锐的感知了解情况:身体大概是被安置到了一个柱状刑架上,背部牢牢紧贴着它,下身则部分镂空,几根锁链锢住上肢,牵扯起双手交叉着上举过头顶,宽宽的履带从头顶绕到颈部,做成头盔的模样温柔地遏制住脑袋的活动,又有一根锁链横着穿过膝盖窝的缝隙,使整条腿都无法弯曲。现在,少年在精密的拘束中被迫直立着身子,躯体任何部位在水平方向的移动全部受到了严密的限制,相比之下,垂直层面就有些简单到出乎意料了,仅是需要踮起双脚,便能规避药物糊口,发觉了这一点的伊莱赶忙集中力量到脚踝,奋力抬起双脚,亮出两副光滑的脚板,勉强使得嘴巴脱离掉那不明药雾的侵袭。好在那个喷雾器并不是自动瞄准口部的设计,它仍然悬空在固定的位置,持续向正前面喷出雾体,打在了他下巴的位置,带来清凉又湿润的感觉。

这间房被布置成为牢室的模样,又不是普遍的常规的那一类,它具有额外的特色,比如青蓝色调的墙壁,和上面童真的小雪花图案作点缀。伊莱堪堪扫过眼前,就能发现很多有关于自己的元素,那是莉莉安在调教之中一贯以来的恶趣味。肌肤接触着的刑架异常柔软,锁链也是由特殊材料制成的,不会产生丝毫难受的感觉,绝对无从干扰接下来的主菜。被摆弄成这个样子,睡眠一向很浅的少年在清醒之前竟是毫无感知,全无印象的,看来一定又是在睡时被喂下了什么药物。

看起来脱离了险境的伊莱实则全然不能够放松下来,他心里十分清楚那个少女的手段,费力地拨开未知,了解完毕所陷入的状况之后,注意力自然就猛地转移到了自己的脚上去。这双被迫踮起的赤脚,已经把所有敏感的嫩肉暴露在外,它们要被怎样对待……简直是不言而喻了。

很快,身后传来了感应门开启的声音,然后便是由远及近的脚步。伊莱没法转过头去,他只能窘迫地保持着此前的姿势,绷紧身体,艰难等待噩梦的来临。

脚步声在他的身后停下,戏谑又轻佻的声音随之传进耳朵。

“小伊莱?”

“你…想怎样?”

“哦哟,什么时候这么乖了,主动把脚丫亮了出来,是为了取悦主人吗?”

她明明在自己的后面,可发出的声音却好像环绕在周围,给大脑带去一阵阵空灵。莉莉安的嗓音总是这样充满魔力,扰得伊莱无力承受其中的缥缈。虽然不能看见,但伊莱知道对方此刻一定是蹲下了身子,兴致满满地观赏起自己主动抬起来的双脚。

“你、妄想!”

莫大的羞耻下,伊莱的脸不自觉地红了,他把心一横,沉住气息,放松开发力的踝骨,将双脚结结实实地踩在了地板上,身子也随着动作下降了一段儿距离,口部重新回到弥散的粉色雾气中。

伊莱是在慌张之下突然想到自己可以通过屏息的方式来避免吸入药物的。那虽不是长久之计,他还是会选择保持那样做,宁肯憋气窒息到昏迷过去,也不要耻辱地任对方宰割。

莉莉安早就知道他会如此了,不过在亲眼看见他那可爱的模样后,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一点儿不急,围着少年转了一圈儿后回到了原点,眼含着笑意静待好戏的上演。

一秒,两秒,三秒……伊莱眼瞳中的决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显而易见的惊慌,

那个东西不是普通的喷雾器……又或者,药物是有经过特殊处理的,在察觉到它能切实穿透肌体后,伊莱赶忙重新把脚抬到了最高点。

也就是说,他就这样当着莉莉安的面,展示了亮出脚底的全过程。

“呵呵,这不是自主证明了吗?行动可是会说明一切呢~”

“卑鄙…!”

被戏耍了的伊莱只能气愤吐出这样一句指责的话,就和每回失败时的反应差不多,莉莉安折腾他的手段太多了。

少女笑嘻嘻地伸出手指,用半侧过的指甲和指肚轻快地沿着脚掌的外轮廓勾勒了一圈儿,仔细品味了一番雪花般柔嫩的玉足。仅仅是这样,那双脚就已经跟随着手指的刺激做出了细微的抖动,如此辛苦的姿势,让伊莱怎么也藏住内心的紧张,统统表达到了两只无助的裸足上。

她继续用手摩擦了一会儿少年的足底,暂且享受够了那绝妙的手感后,悄悄拿出两根银色的小棒,按到那张开的尤物上。小棒有毛笔般粗细,看起来格外坚硬,它的尾部是全封闭的,头部则挤满了蠕动着的触手,触手们一接触到足部的肌肤,便迅速开始了活动。

“嗯——呜噗……停下!呼……”

伊莱的身体一下子绷得更紧,他已经做出了笑的表情,却还是咬住了牙,使嘴巴里最终吐出的只是一声呻吟,同时,又不得不全力克制住想要踩下脚的本能反应。

每一条触手的形态明明是相近的,造成的痒感却截然不同,它们好像有独立的生命,都能释放出各自的特点,有的立起尖锐的顶端轻轻剐蹭前脚掌,刺激得整只脚都在一颤一颤地晃动,有的舒展软滑的躯干,附着在足心收缩、舒张,以自身的呼吸与上面的嫩肉展开充分的互动,带去化骨的痒意,有的张开活力满满的口器,水平或垂直地在高挑的足弓上划过一道又一道,产生钻心的触感。

那是非常非常奇妙的感受,伊莱看不见脚底具体的情况,他感觉好像有无数个东西作用在了上边,钻头,羽毛,手指,梳子,毛笔,舌头……它们千变万化,不光是基础的速率和力道,连大小、形状和触感都能随意切换,借助独有的想象力将恐惧感放到最大化——想来伊莱起初就是缘于未知而选择不顾一切地躲避脸上的药物,现在,莉莉安用上的新制刑架和刑具,恰好又通过未知的力量奉还到了他的脚上,当真是十分具有戏剧性。

“哈哈哈哈哈哈哈,嗯呼哈哈哈哈哈~啊嘿嘿嘿哈哈哈呵呵……”

伊莱很快就笑出了声,他不能消耗过多体力去忍笑,要保持踮脚已经足够辛苦,必须从其它地方节省,否则失败将是板上钉钉的。

而且,交错不断的奇特痒感下,他本来也要忍不住了。

这个银色的小棒为研究室的最新出炉的产物,应用仿生技术模拟了触手的质感,又附有自主读取的功能,可以快速遵从使用者的意愿完成对应的指令,莉莉安无需什么复杂的行动,只要简单地上下移动它即可。少女可太了解这双脚上的致命点了,那些触手自动占据了各个敏感的痒穴,以随机的方式,展开自由的搔痒,与这位一向随心所欲的使用者简直是如出一辙。它们连数量都是不固定的,有时左脚的那端伸出两三条,向前极限摸索着若隐若现的脚趾根部,右脚探出五六条,集中到脚心上下刮蹭,突然又调转过来,或是交叉在一起,一波一波无规律的痒感让伊莱永远适应,体现在富有节奏的悦耳笑声当中去。

“啊哈哈哈哈…嘻嘻哈哈~呀哈哈哈哈哈!走开别碰我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受刑的脚底舒展成一马平川的滑面,在发力状态下保持住紧紧绷起的状态,没有一丝褶皱。刑架对位置的把控精准至极,恰好是让伊莱自己扳起了自己的脚趾,连蜷缩都做不到,只能乖巧地暴露着软肉,任由那些东西肆虐。

痒,好痒……

快要受不了了……

众多触手中的任何一条都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哪怕其中有几条仅仅是在轻轻地爱抚,伊莱也全然无法为此松一口气,因为下一秒,它们或许就会突然扩张变粗,贴着敏感部位狠狠粉刷,这种情况可不是第一次出现了,莫大的恐慌把伊莱笼罩起来。

可怜的伊莱就这样被玩弄了很久,多少次脚板已经降落了一半,甚至脚跟都贴到了一下地面,他都生生又抬了回去。

那个未知的药到底是什么,增敏剂,昏睡剂还是催情剂?他不能预见如果放弃挣扎选择吸入它的话,是否会比现在少一些狼狈,可是他不能赌,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抵抗的机会。

“喜欢吗?小伊莱,感觉怎么样~?”

“看来的确是很喜欢哦,看你那么努力的踮起脚,而且笑得那么开心。”

“我也会加把劲的!咯吱咯吱~”

实际状况比想象中的要困难太多了。努力踮高的脚踝难免生出了酸痛,少女总是恰到好处的话语调戏让他无法忘记自己此时的羞耻姿势,更不要说那连绵不断、难以忍受的痒意了。伊莱要对抗语言上的干扰,对抗放下脚的本能反应,对抗又一次传出来的奇怪快感……处境如此艰难的他还是什么都要对抗。

脚板落下的频次越来越高,伊莱已经不得已地吸进了一小部分不明药雾,莉莉安玩得很是兴起,看起来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漫长的苦难下,快要被消耗到力竭的伊莱,不得不面对他特意忽视掉的问题……

无论如何,自己的处境都太过弱势了,哪怕再坚持,再忍耐,只要对方不主动收手,终究会精疲力尽地放下双脚,无可奈何地吸入药物。

伊莱一开始就很清楚这点。但是,如果重做选择的话,他依然会这么做,不管能否成功,反抗一定是必不可少的。因为,伊莱始终牢记着,自己是一名骑士,在面对奸邪时,应当有怎样的作为。

就在少年坚持不住的前一刹那,莉莉安微笑着按下柱体背面的一个按钮,伊莱一直不知道它的存在。霎时,刑架在嗡嗡的震动中产生了极为强大的吸力,在来不及做出反应的情况下,伊莱已经牢牢保持住了原来的姿势,挣扎的范围被进一步收缩,连轻微的痉挛幅度都变得有所受限。不过,他也终于不需要再刻意用力,屈辱地主动亮出脚底供对方玩弄了。

“既然你那么喜欢这个姿势,我就来帮你保持住吧?反正,也挺可爱的不是嘛~”

被折磨到恍恍惚惚的伊莱,在精神魔法的作用下,还是精准接收到了那些话语。

这样…至少意味着不需要再被强迫做那矛盾的事了…吗?虚弱的他考虑不了太多,下意识地想到了最重要的一点。

少女似乎看穿了伊莱的思想,把头搭上他的肩膀,凑近他的耳边,温柔地轻语出一句话,破灭了少年的一切。

“啊啦,告诉小伊莱一件事吧。其实,那个喷出来的东西,只是单纯有颜色有刺激性味道的雾气,其余什么都没有,可不是你想的什么不明药剂哦…”

“!!”

本因疲倦而接近凝固了的瞳孔,在此时又激烈地震颤起来,随后渐渐被涂上一层绝望的阴翳。

原来,早在一开始就全权堕入了莉莉安的掌控之中,自己的坚持,自己的不屈,只不过是赏心悦目的表演而已,想到这点的伊莱被痛苦填满了内心,转而溢出来无比崩溃的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哈哈哈哈哈哈!”

调教暂时告下段落,残酷的折磨正式开始,两根银棒固定在脚上,探出十余根触手并排到一起,共同组成尖尖的锯齿,从脚趾下段一路划到脚跟,随后快速原路返回,包裹住所有的敏感点,来回反复地刷动。除此之外,边缘的触手向外分裂出数根细小的丝线,绕过行进中的触手刷,探入脚趾间的缝隙抽插起里面隐秘的软肉。又有几根一模一样的小棒抵住腋下和腰窝,同时开启了最高频率的挠痒,旋转,钻震,滑蹭,无所不至。铺天盖地的痒感瞬间击垮了伊莱,爆发出已经接近是惨叫的大笑。少女绕到前面,一边仰着头观看自己的杰作,一边卖力地捏起他的大腿。

对莉莉安来说,欣赏他痒到极致的崩坏模样,倾听他失去控制的狂笑尖叫,宣告胜利后再亲手打扫遗存的战场,同样为一道不可取代的臻品佳肴。针对伊莱,不管做什么,不管怎么做,都总能收获到前所未有的愉悦,她对伊莱的喜爱已经到了无可比拟的程度。

“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哈!呀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刑架侧方拉出一条长长的针管,末端安装上透明的药剂。莉莉安优雅地拿起针头,把它扎进少年雪白细腻的脖颈里。漫天的痒感之中,伊莱没能察觉那一丝微不足道的痛觉,也全然不知已经有液体开始流进了自己的体内。

“哈哈哈哈哈咳咳——啊啊哈哈哈哈啊啊啊呜啊…!!”

手上的动作继续翻出花样,尽情欺负着动弹不得的大腿。现在,莉莉安就只是要他体会着痒,除此之外,暂时什么都不需要留下。

少年贴在柱体刑架上的身子失控地震颤,连带着埋进脖子上的线管都在抖动,泪花飞溅而出,落在了脚边,在至高程度的刺激下只能拼命地笑着,毫无机会诉说缺氧的痛苦,艰难地在连串的笑音中吐出一两声咳嗽后,终于挣扎着昏死了过去。

“小伊莱…”

“变成我的玩物吧。”

莉莉安满怀期待地换了一份滴瓶里的药剂,然后抱起被自动放下的少年,她要先让伊莱“好好”地睡一会。

可伊莱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那种若有若无的痒感始终没有消散,意识在不间断的刺激中漫步了好久,突然全无征兆地浮出漆黑的水面。

他已经被改变了束缚的方式,高举双手,双腿分开了一定的距离,以跪着的姿势处在牢房中央,由数条特制的锁链缠绕着全身。醒来的伊莱发现自己正被莉莉安捧住了面颊,强吻着嘴唇,他下意识想要躲开,但身体没有多余的力气,就连迟缓的大脑都难以及时做出反应。挠痒仍在继续,两只小棒抵在足部,还有两只按在大腿,那些触手不再似刚才那般激烈,而是全体切换成了十分亲昵的抚摸和舔舐,带来舒服,安适,轻松的感觉。

好困……

一股强烈的困意袭来,伊莱恍惚了一下,险些忘记了当时的情况。

好想睡觉……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存有的想法。

嘴巴被灌送着温柔,锁链比之前还要柔软很多,牢房里的光线也被特意调暗了不少,少年昏昏欲睡,几乎停滞住思考。

但是,伊莱知道,这种无根据的困倦绝对不是正常的现象,尤其是注意到自己正在被注入药剂时。他从被堵住的嘴里发出闷哼,拖着虚弱的身子,拉扯着锁链撞在一起。

不能睡,不能睡……

莉莉安见状松开了他的嘴,正视着他迷离的眼睛,贴心劝导了起来。

“小伊莱,累了的话,就休息吧。”

异样的燥热传导过肌肤,激活所有潜藏在暗处的感知系统,连带到每条神经产生出相近的欲求,不中断衍生而出的渴望一点点把理智淹没。

想要撑住…实在太难了。

已经没法得知自己断断续续地昏睡过去了多少次,但每一次清醒时,他都要继续坚持。

接连不断的疲惫感直击靶心,激发起全身器官一齐释放安眠的信号,足底和腿间酥酥麻麻的缠绵痒感,使得肌肉自然地放松下来,无法驱使其提供力量。

我是骑士,绝不可以放任这种辱没人格之事。

我是骑士…绝不可以…

我是、骑士……

……我……是……?

信念仍然不会改变,只不过在交替不断的清醒与昏睡中,它被淡化了,到后来…淡到几近记不清的程度。

伊莱只觉得大脑深入了层层的混沌,越来越难以思考,什么都不能再记得住,唯独可以伴着那真正舒心的痒感在无意识的迷惘里一遍遍陷进沉睡。曾经那不可摧毁的坚韧,终被扑朔迷离的火焰慢慢融化掉。

他的视线模糊成一团,填进光怪陆离的异常色彩,耳边震荡起各有迥异的声响,在这种已然属于似梦非梦的幻觉世界里,他不禁茫然失措。

这种境遇下,全力在心中念着最重要的人的名字,不失为一张最后坚持的底牌。可是,伊莱没有最重要的人,一如他本身那样一无所有。

因此,幻觉只能重现了他自己的过去,这一次,困倦到无力思考的他仅剩下了本能去直对内心的呼唤。

好温暖。

搔痒…真舒服。

不真实的虚幻世界里,哪怕有着异常的体温,伊莱也终于不会再被误解,不用再刻意忽视孤独,他能够享受到快乐和安逸,即使那是畸形的,是迷乱的。

冰尽数化成了水,少年睁着眼睛,里面却什么也聚不起来了,瘫软的身子和心灵通通放下了防备,唯有遵从这一条路可以走。在莉莉安独特的手段下,短短的一段儿时间,就让伊莱被幻带上了全新的意识。

所以,当她故意拿掉触手棒时,伊莱很快就痛苦地惊醒过来。

“啊……”

“呜……”

好想睡觉,好想被继续挠痒,停下的话,没办法安睡…。两种压根不相干的感觉就这么紧密牵连到一起,散发出渴望的信号。

重构的过程中,从未断绝的轻痒始终存在,是带来舒适感的重要一环,当它忽然消失时,自然产生了极为强烈的割裂感。

现在,说不上是何种感觉,伊莱不仅从未体验过,连认知中都未曾想象过。他现在只觉得自己的灵魂空虚到了极致,难受地扭动着身子,额头上落下了人生中第一滴汗水。

“小伊莱,想要的话,就开口求我吧?”

莉莉安注视着他的眼睛,发动了修炼生涯中最强力的一次精神魔法。

这一刻,伊莱的大脑完全空白,全无意识地张开了口,不受控地吐出微弱的话音。

“求你…挠我……”

我……求了她。

我…主动央求了她…凌辱自己?

不知是何力量使得伊莱的精神短短地恢复了一瞬,他的脑海回荡着这一残忍的事实。一直以来建立起的防线,与艰难保留下的最后一分尊严,在莉莉安巧妙的牵引下,终由自己亲手粉碎,迎接内心最深层次的欲望。

然后,伊莱便彻底不省人事了,他的最后一点点意识已被吞噬完毕。

“晚安,小伊莱。”

………………

“首领,融雪环的效果持续观察中,一切与预想之中的大体接近,暂无意外。评估过后,莉莉安依然是最适合的人选,她的精神魔力异常纯净,且对伊莱所做的各种行为极其自然,有利于记录下最精准、系统误差最小的数据。”

地下研究室的秘密空间里,君伶伏下身子,面向一个背对着自己的人,恭恭敬敬地汇报着成果。

被君伶称为首领的人就站在密室的尽头,他的整个身子都置在黑暗当中,所处于的黑暗要比寻常更甚,周边的黯淡绝对融不进任何的光线,给人以彻底与外隔绝之感,故而没法看见神秘人的面容,只能观察出大概的轮廓。

神秘人默默地听完了君伶的汇报,看起来没有什么反应,仍然在背对着她,只是稍稍仰起了头,视线意欲忘穿尽头。

风云变幻的未来,牵一发又能引出无数条线,破灭与新生交织在一起,无法分散。他久久地沉思着,仔细找寻着相对而言最佳的出路。

“我知道了。”

神秘人消失在了尽头,他最后留下的是这样一句话。

“切记,有些人,永远也不能让他们得知真相。否则,王国一定会迎来可怕的浩劫。”

“是。”

君伶知道,神秘人从来不会多言多语,这些再次被特意嘱托过的话绝对是重中之重。而且,她自身也能根据已了解到的实情,凭借经验大致推测出一些后果,对于正在进行或是已经结束了的事情,无论是计划当中的人还是计划之外的关联者,都要在一些方面做到绝对保密。否则,她所坚持和效忠的目标极有可能彻底湮灭,拉塞尔王国会被无法停息的动荡扰的千疮百孔,皇家的政权最终或是分散,或是转移,或被粉碎。返回实验室的途中,她的眼前又浮现出了一些场景,有过往发生过的事实,有险些成真的设想,有百般犹豫后被迫做出的抉择,有从险象迭生的逆境中死里逃生的侥幸,那些曾经能刺激到心脏的一切,现在都只是如烟云一般飘了过去,再也不能使她产生丝毫波动。君伶早就无暇顾及了,她还有很多很多的任务需要完成,她必须一直走下去,容不得迟疑,来不及回首,更不能改变。

实验室位于地下三层的西侧,有隐形墙作绝对的防护。君伶踏入了内室,这里只有一张简易的办公桌,其余皆是正在运转的,大小不一的实验舱,她来到总仪器台前,操控起上面复杂的按钮,调出大量庞杂的数据开始分析。

已收纳的数据被翻来覆去地研析过无数次,时刻对接上全新的成果,单独检测之后,再联系到一起,找寻相互之间的关联,对比每种情况的异同,验证各种猜想与可能性,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确保最终得来的结果最精准、最全面。整个王国没有谁比君伶更擅长此类领域,她给出的答案便是唯一。

最新收到的实况反馈迅速转成一排排使人眼花的数据,君伶熟练地筛选、整理,覆盖性地添加上各项完整的条件。和之前的任何一次都相同,伊莱的基础经脉,机体系统,神经中枢,气血灵力等,所受到的一切干涉都在理论变动的范围之内,就如细胞去极化后终能恢复为静息电位。换句话说,在合理调动的条件下,属性从来不会遭到真正的破坏,类似专门代入公式用的常数,永远是固定不变的值,即便带有目的地添加多个干涉条件,也不过是致使它临时变化而后复原。

君伶模拟了一遍运行,一切照常。

那个最重要的道具,本该承载着最大的未知,终究还是没掀起什么变数,带来一次又一次的右删失数据。应用了最高级技术,花费巨大代价被提取而出的它,理论上对伊莱只起到了原始的束灵作用,因其基本属性又附带着影响了定量的脑部活动。

可是,实验体呈现出来的一些现实反馈,显然不是数据上所体现的那样简单。这说明,以王国现有的能力,大概率没办法得知它的全貌。

下一步,该怎么办?

是遗憾地到此为止,还是继续深挖?

君伶等待着神秘人的指示。

………………

这是千载难逢的一次机会,在各种意义上都是绝对的可遇不可求。

更何况,已经为此全面支付了巨额代价。

所以君伶在接到神秘人下达的终极指令时并不觉得意外,也照常未有情感的波动,她只要冷静地按照要求,前去完成最后一次尝试就是。

伊莱被盛装在量身特制的实验舱里。舱体的设计异常独特,底,顶,背三面皆为封闭,唯独开放的一面在实验体的正前方向。伊莱悬浮在流动的培养试剂中,身躯笔直地伸展,被操控着摆出非自然的姿势,与他肉体所接触着的一切都有经过极致精密的演算,调控到最利于实验的区域,空气,液体,压力,温度……无一例外。整间研究室装满了与实验相关的显示仪,数量繁大,各个都动用了最顶级的技术。

实验舱的上方固定着那个熟悉的漆黑环体,体积远比原先要大,闪烁着的红光也更加刺眼。它连接着舱体,并由七根特殊材料的导管,顺延下来,直接通进实验体的心脏。

伊莱的胸腔被支架装置撑开至极限,肋骨与胸骨连接处隐隐发出可怕的断裂声——但那是不会发生的,任何极值一定会被精确地卡在边界。他的心脏仍在胸膛中跳动,只是已完全脱离了与原机体的关联,七根传输导管插进对应的七个主心脉,将整颗心架至悬空;每根传输导管的末端都分散着无数根细密的微型管,虽然普遍小到肉眼难以察觉,但每个的大小、粗细、形状各不相同,就和没有一片完全相同的雪花一样。它们共同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和刁钻的角度旋转着侵入体内心室,在心膜表面编织出密密麻麻的神经网,扎根进心脉循环,取替了所有的心肌细胞,把每个纤维撕裂出裂痕。原本的心脏在无数根导管的拉扯下扭曲变形,层层分离,展现出如千莲怒放般的散射状,渗人至极。

这颗被剔除自主循环系统的心脏,仍在被强行维持住固定速率的泵动,它无法干扰传输管的运作,被动地接受各种传递进来的药物和不同形态的灵力。伊莱被钉在生死的交界之处,心细胞一概成为可替换的零件,脉瓣膜只是接收流动药物的阀门,机体维持着最低的代谢指数,既不能彻底死去,也不能真正存活,于崩溃的边缘反复修补细胞,重塑神经,再生组织。监测屏上,代表生命体征的曲线在濒死线上下起伏却永不可能超过范围,研究的等级每一回都在不断突破历史的峰值,根据各种注入的药物继续展开记录,追踪趋势。

所有插进心脏的导管,都是最直接、最不经处理、最无从防御的入侵体,是直接对掀露在外的痛觉神经进行刺激,带去的疼痛感根本无法去描述,无法去定义,是无法想象的夸张。多重共感不仅是简单的叠加或翻倍,而是呈指数激增,撕裂感、灼烧感、压迫感、窒息感于神经突触交汇,产生的苦痛与感知皮层深度融合,然后转换成难以消磨的永久伤痕。

痛苦全无宣泄之口。为了规避误差,实验舱把控着全方面,伊莱不能发出声音,不能做出机体反应,不能昏厥,不能死去。他是一个物品,一个可以被肆意破坏的物品,只要能全力服务于实验就好了。自我修复的能力遭到阻绝,大脑的保护机制通通无法生效,连正常的神经反射都濒临彻底消失,痛苦甚至无法随时间催生出麻木,致使每一秒的折磨都是崭新的地狱。

……如果能够成功的话,得到的回报,是全世界都想象不到的,足以让拉塞尔王国创造第二次奇迹。那是当今世上单以人力所不能触及的,王国需要它,有了它,就再也不会顾虑任何紧急情况,就能无多顾虑地开疆扩土,就能弯道超车,与星罗大陆抗衡。

……所以,一切的苦难,不得不由他去承受。哪怕是王国的精英骑士,哪怕享有寒冰剑士的美誉,哪怕他的品行……出类拔萃得毫无疑问可以作为骑士标杆。

一个实验的轮回终于结束,伊莱的身体早已成为一具破碎的傀儡。刚刚受阻塞而无法释放的痛苦在脑域共振出截然不同的频率,强行固定住的意识瞬间崩解,叠加起的冲击波把全身肌肉都扭改成诡异的弧度。

君伶带走了融雪环,离开了实验室。调试数据,准备进行下一轮试验。

伊莱就像一个物件被摆放在实验台上。那双清澈得曾能映出星月的蓝瞳,如今只剩下空洞的死水,连绝望都被分解成一滩死寂,少年浑身上下都在痉挛、抽动,被残害了无数次的心脏狂乱又无力地跳动,他张着嘴,从喉咙发出惨绝人寰的呻吟和喘叫,那绝不是正常的生命体所能发出的声音,而是被剥夺殆尽,仅仅留存下的本能,会令所有人类为之肝胆俱碎,因为其中所展示出的,是刻造在人体基因里的禁令:这个还“活着”的少年,已经散发出死亡的讯号。

——但是有人不会把他当成物件,有人不会怕他。

等待多时的莉莉安冒死冲了进来。

……。

青蓝色光芒照亮了伊莱残损的身体,少女有试图强行缝合他的裂口。可在渡过意识时,遗憾地发现所有的神经早已千疮百孔不可修复,只能触到一片荒芜——那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仅有一抹被碾成粉末的灵魂。

实验已经对伊莱造成了永久不可逆的损坏,莉莉安传递不过去任何怜悯,因为所有的路径皆已被封死。

她还是抱起了他。

这一刻,即使伊莱还是不能够恢复正常,他好像也又一次变成了莉莉安的专属。

青光太过闪亮,看不清少女的脸,看不见她的表情。

……………………

诺亚城的三位骑士顺利降临到了地下研究室。他们身着骑士服,神情各有不同程度的严肃,即便探索的是一个废弃之地,也都严阵以待。

因为最大的问题正是在此。巡查从不间断,怎么会突然在迷之森林区域内检测到如此庞大的研究室呢?的确有很多重叠空间通过强大的魔力隐藏起自身的存在,难被发现,但以艾诺的能力,理论上本该能洞察到一切空间……这所神秘的研究室到底隐藏了什么?他们必须踏进迷雾,直面深浅不明的危险,揭开未知。就算今日初入研究室全程未发生任何意外,事态也不会是表面呈现的那么简单。总而言之,骑士们没有懈怠的余地。

“小心些。”

莫辰嘱托了这样一句话,三人又相互进行了一番眼神交流,便按照制定好的计划开始了行动。

艾诺启用隐匿之术,在身形淡化至完全不见了踪影之后,如疾风般穿梭在长廊之间。莫辰的身影极快地闪过每一间感应门前,在完全看不清的动作中留下一抹金光,所有的感应门在无形之中被统一粉碎,无一存留。瑾最后行动,踏着满地的碎片跨进感应门之内,彻查每间内室的情况。三人分工明确,所执行的看似并不沾边,实则上演了极为默契的合作:感知出众的艾诺快速掠过所有空间,敏锐地侦查辨析各式气息,实力强大的莫辰打通不明区域,排查掉所有可能潜藏在暗的危险,见多识广悉知变数的瑾收集,找寻,破译可用的情报。他们相互联动着,既能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全面搜取信息,又能以最高效率地彻查研究室。在过往的无数次斩除魔物、追捕通缉目标、镇守他城和对抗异端组织等任务中,诺亚城的骑士们都会像这样打出极其绝妙的配合。

没有危险。

三人通过心感连接,保证着随时能够互相交流。艾诺给出了确切的讯息,让瑾得以更专注地调查,然后他前往地下二层,开始了新一轮的游历。莫辰手持绝情剑待在一层西侧,处在两位同伴中间,充当着最让人安心的保护伞,随时准备应对着各种突发情况。

研究室看起来很久没有使用过了,它好像在诞生之际就伴随着荒废,各个角落都积聚了大量的灰尘,原本为浅白色的墙壁附着了一层无法抹除的黯淡,处处彰显着破败。瑾能够根据这里面建筑的陈旧程度推测出存有的年代和上一次使用的时间,但是那样做没有意义,因为一切显然都已被设置好的障眼法所掩盖,瑾第一眼扫过时便发现了,同一块建筑的上下部分都不是相同的。

这所神秘研究室的掌控者,似乎不想表明真实身份。

所以,突然将研究室暴露到明面,一定是还有其余的目的。它将难以理解,无法猜测,不能用常理去分析,结果注定出乎意料,甚至会不知不觉使所有人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继而无限扩大,让更多人牵连其中。

是什么呢?

为了什么?

该怎么做?

瑾的思绪飞速运转着,并没延误手上的动作,仔细翻找着大大小小的物件。地下研究所的面积很大,每个独屋都有足量的空间,无论是在桌椅柜台上,还是不起眼的角落,瑾都能看见、找到各种各样的东西,作为遗留物,它们分布的毫无规则,整体上看也完全属于废弃地界所该有的情景。但是,它们所含的类型极广,又有夸张到难以想象的跨度。普通的生活化用品,品级不一的晶石,已失效的药剂,无法还原的残页,未完成的图纸研发,瑾都有找见。最匪夷所思的是,有很多东西根本不是一般势力所能涉及到的,譬如微型魔力之泉,浓缩炼物精骸,骑士服魔法服,多种禁物的原材料,绝密文件的复制体……市井平民间最为常见的,骑士魔法师们所努力追求的,只能产于皇室重臣之手的,甚至是魔物专属、异国绝密的,统统能在这里寻觅得见,这个外表简简单单的研究室,仿佛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包揽万象。

瑾用手抹了抹办公桌的一角,分辨出了残留药剂的成分,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研究室的掌控者,或许全然不担心有人能根据现有的蛛丝马迹得知真相,其中,还带着一丝丝挑衅的意味,它的存在,始终在无言地提醒和劝阻着来者——

适可而止。

“瑾,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们一起去地下二层吧,艾诺刚刚用心感告知了我,东侧没有异样。”

“我们走吧。”

地下二层的空间更大,整体的布局像是连结成一片的房室,隔绝感应门的数量大大减少,每间内屋各有不同的风格,颇为新颖。不过,地下二层在瑾的眼中不再有过多有用的物品,它们大多是散乱堆积着的大型仪器,还有不少固定人的枷锁。

当然,瑾不会因此而放轻松,况且这还只是半面,西侧的详尽状况还暂时未知。瑾继续逐步检索,莫辰立在大厅正中央,一会望望西侧的艾诺,一会探头看一看内室里的瑾,认真地为同伴保驾护航。

“这半边也确定没什么问题啦!我可以通知瑾哥哥和莫辰哥哥了。接下来,该去下一层了。”

走廊的末端连接着向下的阶梯,艾诺怀着忐忑的心踏了上去。研究室到底有多少层呢,接下来要面对的会是什么?自从加入了诺亚城骑士团,艾诺什么都没再怕过,唯独担心与最爱的伙伴们分离…一直都是,包括以后。

地下三层的空间更广,且不再是许多分散的内室,而是并在一侧的独立办公间,仅有的感应门也都失效了。艾诺推开了第一间和第二间,办公间很是空旷,只有一些桌椅和一部分不知名的废旧仪器。

“好像什么都没有噢……”

按照常理,一个地下的世界,应该是越往下层越危险和复杂,但此研究室似乎暂不遵循这一规律。艾诺这样想着,打开了第三间的感应门,一眼望去,里面的格局和前两间也大体相同,他的第一念头以为照样不会有什么发现。

然后,随着视线的覆盖性环视,艾诺看见了永生震撼的一幕。

不起眼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少年,他坐在地上,瘫软的身子靠住墙壁,垂下的头稍稍偏向一侧,闭着眼睛,不知是生是死,脸上填满了平静,与之相较的,是在微微蹙起的眉间凝结出的无法读懂的复杂。他的身上溢出了完全具象化了的孤独,溢出了本不该属于成长为型的血肉之躯所会扩散而出的孤独,看上去,没有人会赐予他温暖,更没有谁会去爱他,家人,师父,同僚……一无所有的少年孤零零地待在那里,好像与整个世界隔绝了。墙面上镶嵌着一座小小的窗子,有人造光线透过它照射进屋子内,就连那也完全不着少年的边儿。艾诺只是望了一眼,便被那刻骨铭心的感觉惊到头皮发麻。扑面而来的孤独侵入口鼻,短短几秒就几近窒息。

然而更震撼的还在后面。

经过再三确认,艾诺认了出来,此人正是失踪已久的寒冰剑士——伊莱!

和自己一样,伊莱同属王国的精英骑士,效力在克佩斯城。他于一次执行任务时失去了音信,至今未能寻得踪迹,这件事惊动了所有人,闹得风风雨雨,国王更是号召举国之力协助搜寻,但伊莱始终不见下落,就如人间蒸发了一般。诺亚城的三位骑士还曾在事发之后前往克佩斯城打探情况,最后也无所收获。

他竟是在这里,在这个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诺亚城的神秘研究室里。

“寒、寒冰剑士前辈?!”

艾诺的内心依然满是难以置信,三两步跨了过去,扶起他的身子,伸出颤抖的小手探向伊莱的鼻息……万幸,他活着。

“前辈、前辈,你怎么样?”

只是伊莱怎样都叫不醒,他沉沉地昏睡着,断绝了与外界的感知。艾诺继续尝试呼唤着他,同时用心感通知两位同伴:瑾哥哥,莫辰哥哥,快来……

赶到的二人同样震惊于眼前的一切,他们能预料到在研究室里发现惊天大事,却没曾想,是发现了失踪许久的寒冰剑士。

瑾蹲下身子,摸着伊莱的手腕,以灵息之力迅速游走了一遍他的全身。

“他的状态很不好,艾诺,你先把他带回诺亚城吧。到了骑士团后,立刻用上极品恢复晶石。”

“好的!”

昏睡的伊莱依偎在了艾诺怀里,胸口微微上下起伏,嘴里吐着微弱的气息,眉宇间复杂的情绪并未散去,好像深刻地烙印在了灵魂里……他的身体很软,软得像一张薄薄的纸,艾诺一时间有些不敢动弹,生怕把他碰碎了。被瑾哥哥安慰般地拍了拍头后,才鼓起勇气,动身返程。

莫辰和瑾留于研究室继续搜查。不过,后面再没什么有意义的发现了。

地下研究室一共有三层。

寒冰剑士伊莱怎么会在这里?艾诺为何一直没能发现?此处明明已经完成转移了,又为什么偏偏没把寒冰剑士带走?研究室的掌控者为何故意把他留在此地……瑾把这些疑惑和在研究室里从一层到三层看见的一切都牢牢记进了心里。

“我们也该回去了。”

在莫辰与瑾踏着夜色回到骑士团时,艾诺也刚好助伊莱消化完了恢复晶石。他的气色好了许多,虽然还没醒来,但显然是脱离了危险,大家都松了口气。

“时候不早了,我们先休息吧。明天,我会再给伊莱做全面的检查,制定详尽的恢复措施。”

“好的,治疗伊莱所需要的晶石、丹药和药材,就都交给我吧!明天我就出门去寻。”

“我……负责给他做好吃的!”

需要解决的事情有很多很多,不过骑士们一致认为,眼下最重要的便是照顾好伊莱,帮助他恢复到正常的状态。

“瑾哥哥莫辰哥哥,今天就让伊莱前辈睡在我的房间里吧,我会照顾好他的!”

艾诺听着是在征询,实则在两人返回前就备好了床铺,他把骑士团空出的那间休寝室里的床搬到屋里,与自己的小床并在了一起。

“那,小艾诺,有什么情况的话,一定要通知我们。”

“放心吧!”

他拍着胸脯,自信地承担下任务。

伊莱被顺利地安置在了艾诺的休寝室里,两人挨在一起,艾诺贴心地给他盖严了被子。

身为同职的骑士,艾诺当然听到过更详尽的版本。被唯一的亲人背叛,会是何种感受…在决定孤身赴死时,又会是何种心情呢?之前,这对艾诺来说一直是个不存在的命题,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和最爱的伙伴们分开的情况。这一刻,艾诺不禁尝试代入了伊莱,稍稍试想了一下…他失败了,因为根本容不得细想便已经崩溃,后续的情节只能化为无尽的眩晕。

联想到废弃研究室里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和实验仪器,艾诺不敢想象前辈受了多少苦难。他打了个颤,情不自禁攥住了伊莱的手。这只手冰凉冰凉,让他…有很熟悉的感觉。

不同地区的骑士都会有过或多或少的交流,在年度大考核中,艾诺第一次与寒冰剑士打了照面。因公拜访克佩斯城的那一回,艾诺还和伊莱握过手。后面这件事或许伊莱不记得了,但艾诺的印象很深,因为对方的手冰冰凉凉十分刺骨。

此时此刻,他又一次握住了这只手…地点,是在自己的诺亚城骑士团。对方,就睡在自己的身边。

“前辈,不要怕啦,我们会保护你的。”

艾诺不知不觉把头轻轻靠在了伊莱的胸口上,听着他安安静静的心跳,颇有感慨地呢喃出这样一句话。

今夜,艾诺难得地没蹬被子,因为他冷。

“早上好。”

“瑾哥哥早。哎呦,莫辰哥哥也起这么早…阿嚏!”

艾诺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爬了起来,本想张开嘴打个哈欠,最后成为了喷嚏。极品恢复晶石发挥完了作用,又经过一夜的休息,伊莱已经能够睁开眼睛了,三人看着他的眸子,感觉到那里面饱含着水。——是坚冰融化以后,形成的水,他的神志也一同化掉,溶进水中。

伊莱微微低着头,不能聚焦的瞳孔向前平视,肢体异常放松地自然垂下,没有一处关节刻意发力,五官都只能被动地接受信息,既不消化也不转换,神色之间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就只有平静,无尽的平静,仿佛再不会有什么能激起他的回应。

“伊莱前辈,你还好吗?”

“可以听见我说话嘛,我们是诺亚城的骑士。”

众人尝试与他交流,但失败了,伊莱的精神不正常了。

瑾先喂伊莱重新服下一颗晶石,然后动用心法,仔仔细细地为他完整检查了一遍。

“伊莱骑士的情况很奇怪,他呈现出的表现像是彻底崩坏掉了,但体内的机能并没受到影响,连脉络都是正常的,所以理论上只可能是精神上的创伤所致了,虽然连那也很难解释如此夸张的反差。”

“也就是说,伊莱前辈暂时没有危险咯,只是不能清醒过来?”

“是的,有晶石的延续,配上不间断的治疗,他的身体会越来越好。但精神上…基本是未知数,等同于不可推测。莫辰,你去请洛贝莉亚吧,伊莱骑士现在很需要她的治愈之术。我这就前往王城,着手调查有关那间研究室的一切。”

“好!”

洛贝莉亚,是精修水系的魔法师,年纪轻轻便受任成为精英魔法组的领导,她的履历与莫辰颇为相近,巧的是,全王国最年轻的精英骑士首领和精英魔法师首领都在诺亚城,携手守护着城市的安危,二人的美名佳话传遍了世界。

“对了,瑾,寒冰剑士的事,要不要即刻上报?”

由于瑾要前去王城,莫辰就顺势问出这个问题。堂堂精英骑士竟被如此明目张胆地迫害,一定不是佩恩自己所能的了,他所效力的上级是谁,或是哪种组织,甚至是哪个国家的呢?其后面所牵扯出的,是否会对伊莱继续造成危险?虽然大家定会全力保护他,但…暗处的不可抗力,是一眼望不见底的,不能纯粹地因为信心和决心就随意以伊莱骑士的安危再做赌注。所以对这件事,莫辰征求瑾的意见,他考虑的向来周到,而且最详尽地了解研究室的实际情况。

这一次,瑾沉思了好一段时间。他的思维反复回转、跳跃,不断对比两种选择的利弊。

“上报吧。”

斟酌之后,瑾做下了决定。

“不过,还是走正常的信函流程。”

瑾本就要前去王城,到了那儿会有更快的上报途径,甚至有方法直接会见国王……他这样做当然有自己的打算。

“瑾哥哥,早去早回哦……”

瑾出发以后,没过多久,洛贝莉亚就被请到了骑士团,初见伊莱时,她表现得和一开始的骑士们一样震惊。

“寒冰剑士?!”

接下来,洛贝莉亚用水之魔力为伊莱进行了精心的治疗,同时听莫辰讲述了来龙去脉。她没想到,只是一个晚上,就发生了如此惊天之变。

“洛,他怎么样?”

“寒冰剑士的身体无需过多担心,我会定期为他做整套疗愈的。精神方面的话…暂且等待其变吧。”

洛贝莉亚的结论和瑾别无二致,嘱托了他恢复晶石是每日必不可少的。除此之外,她又交给莫辰一份清单,上面详细列明了需要内服的药材与丹药。

“我这就去采购!”

“莫辰…研究室的事情,怎么没有第一时间通知我啊?”

洛贝莉亚的治疗术已经施展到了尾声,再对伊莱的经外奇脉做几遍清洗便可结束了。这个时候,艾诺正在准备午宴,她保持着与伊莱对掌的姿势,歪过头冲着莫辰幽幽地说了这样一句。莫辰僵硬地转回身子,支支吾吾地解释了起来。

“啊……事态过于紧急了嘛,你看,我刚刚也说了,那所研究室是艾诺突然探查到的。我担心延误了时间的话,目标点又被转移走了,毕竟是存在异端组织意外暴露栖息地的可能性的。”

莫辰所言确为事实,但还有一部分,他没有老老实实“交代”。如果那所未知研究室的真实情况是极度危险的话,恐怕即使叫上魔法师们同去,也免不了一同牺牲的结局,毕竟某些暗涡一旦踏入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当时,如果不是瑾和艾诺拼命反对,莫辰本是想自己一个人去的。

这种隐瞒起来的小心思,哪里能瞒得住洛贝莉亚呢。少女本想出言责备几句,看到莫辰游离的眼神,和不自觉摆弄着的手指,那副做错了事的样子最终还是让她没太忍心说什么。

这个家伙,明明已经是骑士行列中标杆级的存在了,怎么在某些方面还是幼稚到让人想笑啊。

洛贝莉亚忍住想要挑逗他的欲望,故作严肃地开口道。

“莫辰,骑士团和魔法组都是城市的守护者,在共有的权责之内,我不应该让你们独自冒险吧。而且…那次我们在落日城合力降服七阶毒灵时,你可是特意答应过的哦。”

提到携手除魔一事时,莫辰好似被触及到了什么羞耻的回忆,脸上突然蒙起了一丝红晕,鞋子中的脚趾也不自觉地抓了起来。这个模样的他,哪怕刚才有心想说什么,现在也只能唯唯诺诺地连连应下了。

“啊,是、是的……”

洛贝莉亚这才笑了起来。

“好了,记住,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要忘记我,千万别自己一个人承受。”

“嗯!”

说完这些话,治疗术正好结束,洛贝莉亚收回灵力,伊莱的手臂缓缓地垂下,他的面色更好了一点。与此同时,小少年的喊声也从厨房传了过来。

“洛姐姐,莫辰哥哥,开饭咯——咦,莫辰哥哥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他没事…辛苦你啦艾诺,做得这么丰盛。好好,我会多吃点的。莫辰,还是吃完再去吧,不急,反正现在也有不少存货。”

融洽的气氛中,几人共进了午餐,呆滞的伊莱由艾诺亲自照顾,贴心地一口口喂食。而后,莫辰外出采购丹药,艾诺留家照看伊莱,洛贝莉亚回了一趟魔法组,带来一堆极品恢复晶石。

“洛姐姐,这怎么好意思呢?”

“放心啦,我们有的是备用!”

“洛姐姐你真好……”

瑾的身影穿梭在皇家书阁,从第一层到最顶层,于卷帙浩繁的材料库中,精准地搜查着可用的资料。

在那所研究室里明中暗处搜索到的一切,都绝不会是仅仅是浮于表面的,不管是明显更重要的物品如晶石,骑士服,魔力泉和一众机密信息,还是那些平平无奇的建筑和生活常见之物,连同研究室本身的存在也要考虑在内,弯弯绕绕,模糊不清,完美无瑕的真相注定还很遥远。

瑾把整合到的已知信息与神秘研究室的情况逐一对应。他的思维扩散为无边的领域,凭借自己的阅历与见识,摸索出各个可能性,细致到要向下一点点扎根,考虑每一处细枝末节;广泛到需跳出框架的限制,进行天马行空的夸张联想。

是假的。

不可能。

说不通。

……。

研究室里包含多个组合过的诱导性元素,有许多个可能的结果已无限接近于既定事实,最终还是被瑾一一识破,缜密地排除掉了。得以排除的因素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出现在地下三层的寒冰剑士,它使得事实与预想的结果产生了细微的差别,从而导致全盘推翻。

所以,寒冰剑士是研究室的掌控者“送”出来的,是在各个方面都无法避免的最终形态,很大可能也就是唯一目的,因为并无必要再设额外的障眼。

那么,他们为何想让寒冰剑士被诺亚城的骑士发现?所布下的,又是什么局?

一切依然归于未知,不过好在确定了切入点。

不知不觉就到了黄昏时分了,夕阳的画卷浸着余晖铺展开来,感受到光线变化的少年抬起头,望了望窗外。瑾决定返回诺亚城,因为在何处都不会影响思考,过目不忘的本事也让他牢记住了今天所查到的一切,有底气随地转移。

瑾顶着星月返回了骑士团,得到了艾诺一通惊喜的拥抱。

莫辰也才刚刚进门不久,带回了大量的丹药,此时正在草拟信函,请示王国寒冰剑士一事。

艾诺在骑士团那间空闲的休寝室里,踮着脚卖力粉刷着墙壁。等伊莱好了以后,这里就是安置下来的家了,他把墙壁涂成了温馨的浅蓝色,美滋滋地心想前辈到时候一定会喜欢的。

大家都在为伊莱骑士的康复做着努力。

瑾来到书屋,面朝窗子坐下,仍然不停下思考。过了一会儿,艾诺悄悄地走了进来,从后面环抱住他的身子。

“瑾哥哥~”

艾诺习惯性地撒着娇,不光搂着瑾的腰,还把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蹭着,呼出热腾腾的气息。

“小艾诺,怎么啦?”

瑾偏过头,没忍住摸了一把艾诺的棕毛。看着他亮晶晶的绿瞳,便猜到伙伴还有话想说。

“咱们的骑士团呀,从建立时就刚好是四间休寝室,到现在也还空出一间。你说,伊莱哥哥,是不是…嘿嘿……”

每个精英骑士团一般有五到六名成员,最少的也有四位,但诺亚城至今也暂时还只有他们三个。这个王国的新城,天堑之地,仅位于王城之下的诺亚城,由莫辰,瑾和艾诺守护得安然有序。

艾诺的意思很明显了。

……

还记得第一次因公拜访克佩斯城的那天晚上,艾诺向伙伴们讲述了与寒冰剑士握手时的奇妙感觉。

“所以说他才有那样的外号嘛!”

莫辰给艾诺讲述起了寒冰剑士的传说,包括他在成为精英骑士之前,从来都是将除魔的功劳无偿分给同僚一事。

“晋升考核中,他的表现堪称完美,谁知除魔功绩竟然不足,这明显是不可能的事,于是有皇家骑士彻查了此事,真相终于水落石出,国王重重责罚了他的几位同僚,并直接破格提升他为精英骑士。”

“前辈怎么会连晋升所必需的功劳都不留存呢,真的是他所愿意的吗?”艾诺才刚刚成为精英骑士,思想上纯粹的很。

那一刻,莫辰罕见地皱起了眉,瑾的神色也有些复杂。

饶是艾诺再怎么单纯,也大致明白了一些什么。

那天以后,艾诺对寒冰剑士除了惊叹以外,还埋下了暗暗的敬佩。

……

“喔……你的称呼什么时候改成伊莱哥哥了?”

瑾倒是没先回答这个问题,他换了个语调,面向艾诺露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宠笑。

“晚上…喂完饭的时候才开始改口的,我、我觉得这样叫顺口嘛!怎么啦,难道瑾哥哥吃醋了——”

艾诺一下子直起了身,在下定决心摊牌后,脸上又掺了分狡黠的意味,反问起了对方。

“没有吃醋,就是觉得你叫得蛮顺口的。那么,等王国准许以后,就和你莫辰哥哥开始一起炼制骑士服吧?”

伊莱遭到赫恩的背叛,不可能再回克佩斯城了。既然是在诺亚城被解救,王国一定会让精神状态有待恢复的他暂住在诺亚城,而后再顺理成章地分配为诺亚城精英骑士。

“好耶!”

艾诺走后,瑾继续陷入沉思之中。

这一结果,也是他们所能预料的吧。

然后呢?

第三天,莫辰及时上交了信函,等待王国的回复,伊莱也安稳地居住了下来,被诺亚城的大家进行着最全面的治疗和最精心的照顾。

“今天有好多冰品喔。”

“这是给伊莱哥哥专门做的!我昨天就发现了,他更爱吃凉的食物!”

艾诺一边炫耀着,一边喂给伊莱一勺蓝莓刨冰。

“我也爱吃…姆姆…好次~”

“莫辰,你把人家伊莱骑士的吃光了怎么办。”

“没关系尽管吃,不够了我再给大家做!”

洛贝莉亚大约每三天来为伊莱做一次全面治疗,她会得到骑士们热情的款待。

瑾多次前往皇家书阁,继续调查研究室的讯息。他本不想直接借用皇家的力量,可此事事关重大,要在有限的时间内确定结论。期间也瑾与莫辰又同去了两次研究室,那里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过一丝丝变化。

虽然为伊莱准备的休寝室已经装修好了,但艾诺晚上仍然和他睡在一起,美名其曰是方便时刻观察,夜里却总是睡得比谁都香。他专注地负责伊莱的起居饭食洁身喂药,无微不至。

莫辰亦去了几回王城,其余时间大都在能源室里,常常和艾诺一起研究。诺亚城骑士团的功绩向来高居榜首,获得来自王国的奖励数不胜数,他们决定清空积攒的能源,为伊莱打造出最棒的骑士战服。

伊莱的身体十分乐观,体内甚至开始有了澎湃的灵力徐徐涌动;精神也在慢慢改善,他已经能够用模糊的语气词回应大家的语言,听从众人的指令做些简单的动作,如抬手,张嘴,闭眼等。但距离恢复正常的日子依然遥远无期。

不过没关系,大家愿意等下去。

艾诺每天睡前还是会拉着他的手,瑾仍在不遗余力地找查真相,莫辰还是时时挂念着骑士服成型的那一天。

哪怕他永远醒不来。

这一天,艾诺临时外出执行任务,瑾去了王城还未返回,只能由笨手笨脚的莫辰给伊莱喂饭。

“伊莱,张开嘴,啊——”

莫辰蹲在床前,温柔地把一整勺食物送进了对方的嘴巴。伊莱的腮帮像小仓鼠一样鼓了起来,并发出了呜呜的声音,明显是被喂多了。

“哎呀,不好意思……”

莫辰意识到了这一点,手忙脚乱地想要处理,没能注意到伊莱的瞳孔久违地波动了一下。

坐在柔软的小床上,嘴巴被塞得满满的,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谁也不能听出是什么……这个场景,这种感觉,好熟悉。

被破坏的大脑,恍惚间闪过一连串片段的记忆,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场景,又或是,重现了某些画面。

小伊莱,吃饭咯?

今天也是我喂你哦,来,张开嘴巴——

乖哦,不听话的话,是要受罚的~

虚虚实实的交错中,他无意识地呢喃出了一个名字。

“Li…”

“莉……”

“伊莱,你说什么?”

来到诺亚城骑士团后,这还是伊莱第一次主动讲话。莫辰愣了片刻,他意识到这将无比重要的信息,赶快把耳朵贴近伊莱的嘴巴。

莉……莉……安?

重复几遍后,莫辰终于听清了那个名字,他赶忙又继续问道。

“伊莱,那是谁?”

对莫辰的追问,伊莱只是失神地摇了摇头,他很快回复到了不能互动的状态,只是口中始终还在不断轻声重复着那个名字。

莉、莉、安……

从入门骑士到精英骑士首领,莫辰的旅途浩荡而精彩,他走南闯北,广结善缘,在各个领域结识的友人不在少数,也和数不尽的平民有过交集。对于这个名字,他没有一点印象。

莫辰立刻将此事告知给了瑾。瑾在下一天前去皇家书阁时着重调查这个名字。

“……。”

出乎意料的是,瑾什么也没有查到,她是个“不存在的人”。但皇家书阁里的数据库是不可能遗留掉任何人的信息的,所以并不是哪里出了问题,排除掉伊莱记错的情况,衍生出的定论被进一步收缩。

或许那不是她的本名,只不过,是一个“代号”,让伊莱一直以为那就是她的名字的“代号”,正如骑士们到民间出行时普遍要进行易容隐藏身份一样。

同理,我们所遇见的研究室……会不会,也完全是展示给我们的“代号”?它的真实情况,与呈现在外究竟有多大出入?最直观的,它真的只有地下三层吗?

全部为真,半真半假,截然相反……推论的角度再度扩散了一圈儿,蔓延出数不清条全新的丝线,其中的复杂让大部分人光是想象一下就足以陷入混乱了,但瑾必须去直面,他也有能力做到。

骑士团等来了上级的回复。国王对此十分重视,不光亲笔慰问了众人的英勇行动,还为寒冰剑士专门发放了大量极品恢复晶石,特准他暂居诺亚城直到恢复精神,大家终于能安安心心地待在一起了。除此之外,王国即刻指派了皇家重臣,不日便能与三位骑士会和,一同前去研究室,动用皇室之力展开彻查。

研究室始终是原来的样子,从来没有过变化,真的像是一所废弃之地,把寒冰剑士遗留在了那里。皇家前来的团队在三位骑士的见证下详尽记录了里面的一切,瑾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现,不会被谁觉得有所异常,连最亲密的莫辰和艾诺也不例外。实际上,他默默记住了来人……那几位皇家的重臣。

“好耶,伊莱哥哥正式留在我们这里啦!”

虽然早能知道一定会如此,但结果真正尘埃落定之时,艾诺还是克制不住地开心,他像个小孩子一样,拉着同伴的手高高举过头顶以示庆祝。伊莱还是不能做出回应,化而为水的眸子里,反射过粼粼的波光。

骑士团的日子安稳地继续。不仅是用餐,大家什么都带着伊莱一起。

演武场上,他总是被安置到最佳的位置,在艾诺的欢呼声中,目睹莫辰的一招一式。于议事大厅集体办公时,也从不缺少伊莱的身影,他呆呆地端坐在正位,倾听着大家交流着公文的内容。

他们从来都把伊莱当做骑士。

“晚上我们带着伊莱哥哥去花园转转吧,我负责给他易容!”

……

今天是骑士团的重大日子。

莫辰一早就待在能源室,专心致志地守好最后一步,艾诺围着他蹦蹦跳跳。瑾布置着议事大厅,打理着众人的骑士服。

全透明的能源舱内,悬挂着一件靓丽的战袍,它呈现海洋的颜色,并且是阳光之下浮到最上面的那一层,从里到外泛着鎏光,宛如一副持续流动的画卷。肩膀,手肘,腰束,膝盖的位置镶着亮银色的铠甲,领口,袖口和裤腿上都有蓝色的宝石作为点缀,璀璨凛冽又不破坏整体的美感,精致至极。护肩尾端垂下一条颜色更深的蓝色披风,深邃、幽远,无法望穿,给人以无限的遐想。

为伊莱准备的骑士服终于炼制成型了。

双手接过它时,艾诺只觉得幸福到有些不真实,曾经那幼稚的幻想,就要成为现实。

初来诺亚城时的艾诺,受限于较小的年龄和过快的晋升速度,他对正义的理解还十分模糊。直到开始与两位伙伴建立友谊,才对此有了越来越深的感悟。他跟着骑士团的大家一起省吃俭用,每月无偿捐出八成俸禄,听见商店鞋子打折时的快乐是那样的发自内心;合作除魔,与伙伴们拼尽全力完成了任务后互相望着露出的喜悦之色;参与城市政建殚精竭虑,接连熬下无数个日夜,不辞辛苦地民间走访,终于见证了富有成效的结果后所享受到的幸福与满足……太多了,总之,正义再也不是遥不可及,束之高阁的冰冷道理了,他们一同为之亲自赋予上正确的含义。

听完寒冰剑士的故事,艾诺就下意识觉得,他与自己的两位伙伴该属于一类人。

“前辈有可能成为诺亚城的骑士吗?”

那天,问完以后艾诺自己都笑了。克佩斯城的骑士首领正是前辈的恩师,他有什么理由和机会转来呢?但,还是好可惜呀…所有人的年龄明明那样接近,更重要的是,大家都有相同的目标,心性和精神。

“我能成为寒冰剑士那样的骑士吗?”

现在,他就这样以一种难以置信的途径,来到了诺亚城骑士团。切身了解到其最新遭遇的艾诺更为之心痛,暗自发誓再也不要使诠释正义之士被遗弃玷污,也一定不能再有遗憾。艾诺要等待伊莱哥哥清醒的那一天,邀请他加入这个团体,加进这个家庭,哪怕他永远醒不过来,也会竭尽全力照顾、呵护、守护到底。

我们四个就应该在一起。

……

崭新的骑士服完美勾勒出少年的体型,一头皎月般盈白的发丝和冰蓝的眼瞳与之进行绝妙的融合,此刻,这件战服好像就是为了伊莱而生,那份不容亵渎的神圣感唯有他一人能够驾驭。少年威风凛凛,意气风发,完全就是一位真正的骑士。

艾诺率先拉住了他的左手,瑾接着握住他的右手,反应慢了半拍的莫辰只好把双手搭在他的肩上。

“伊莱骑士,请问你愿意加入诺亚城精英骑士团,成为我们的一员吗?”

作为骑士首领的莫辰清了清嗓子,正式询问道。当然,他们没有期待伊莱的回应,更不能替他擅自决定。这个问题,要待他清醒以后,亲口回复。

一切都准备好了,就只是差了一句答案。

四位身着骑士战服的少年,在骄阳的照耀下格外闪亮,他们好像一直都是一个整体,从未经过离别,也永远都不会分开。

“……!!”

伊莱流露出此生未曾有过的神色。

自从被挖掘出了冰属性的天赋,伊莱便十几年如一日地开始修炼冰系剑术,因为他全然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寒冰、寒冰、一切都是寒冰,冻结了身体,冻结了情感,冻结了思绪。渐渐地,他不再去想为什么拥有一副远低于常人体温的身体,也不再去想为什么感受不到温暖,就只是拼命地修炼提升剑术,奋勇地斩敌破阵。不光积累了越来越多的成就,也渐渐演化成了一种本能,他适应了去拼命,去不顾一切地在绝境中追寻生的意义,所以,遭到师父出卖的伊莱在死掉心后,唯一留存下的就只有骑士的概念,那是镌刻在脑中,短时间内无法抹除的客观习惯。

可后来,被夺走了身体,被肆意侮辱,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研究室,接受用途未知的实验,生死不遂己愿,就连最后一道防线也终被攻克,主动迎接了敌人的引诱,抛弃了所有的坚持……

残破不堪的精神,千疮百孔的心脏,愧对职位的作为,以及不知能否恢复如初的灵力。

我还能是骑士吗?

一定不是了吧。

不,不光是那样,就连这糟糕透顶、荒谬至极的人生也是时候走到尽头了。

这便是茫然无措的内心在这段时间里悄无声息衍生出的决定。将善良填进本能的伊莱,心知自己所牵扯到的有多么复杂,可能会带来多大的危险,他不忍心将全部的未知连累给拯救了自己性命的诺亚城骑士们,打算在合适的时机,悄悄离开诺亚城。

遗憾地退出骑士的行列,藏匿到悄无人烟的地方,再也不染任何尘埃,静静地死去。

所以,当骑士服加身,在莫辰开口之时,他的本能,他的意识,皆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扭转,伊莱恢复了骑士的身份,真真切切、名正言顺地,接到了诺亚城的邀请。

然后,伊莱什么都记起来了。

这段时间,他的眼睛能够正常接收光景,看得见照顾自己的众人,听得见大家的鼓励,但凝滞的思维和冻结的心不允许他尝试探究,只能储存在大脑之中。现在,它们并行不悖地重现,每一次握手,每一次拥抱,每一个关怀的眼神,每一句伊莱骑士…伊莱感悟到了艾诺,瑾,莫辰的心声,由大家给予的热意猛烈地喷涌而出,它们是那样的圣洁和纯粹,温柔又细腻,让习惯了孤寂的少年从头到脚、从肉体到灵魂都完成了蜕变。

不需要再习惯孤独,不需要再冰冻内心,体验到血液的流淌、心脏的跳动的他,可以被理解和接受,能够感受到关心,允许被赐予爱,即使早早遗忘了那些导致他失活的机体无法适应,也可以从此开启一个全新的起点。

这一刻,少年激动得热泪盈眶。全身上下都冰冷异常的他,终于挥洒出炽热的泪水。

他要答应下来。

他要与大家在一起。

他永远也不要与伙伴分离。

“艾诺……”

听着这声饱含无限情感的呼唤,棕发小少年的全身都激烈颤抖了一下,险些脱离掉对方的手——那是不会成真的,因为伊莱已经主动把它握得更紧了。

“莫辰、瑾……”

“我愿意。”

……………………

“好耶,今天的天气,很棒!”

“小艾诺,下午和我一起去书馆吧?”

“呃呜,我今天先不去了吧……大家想吃什么,我去准备!”

“啊……我想喝橙汁,冰镇的。”

“没问题,伊莱哥哥!”

“伊莱,晚上一起练剑吧!”

“好啊。”

骑士们开心地用完了晚餐,夜晚又一同出游观览诺亚城的夜景,躺在草地上,自由地说笑、调侃着,直到天明。

单纯按客观实际的情况来看,伊莱仍然带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腼腆,他还是不太善于言谈和表达。但不会有谁介意或是怀疑,大家彼此间早已完成了心灵的对话,翻越过万水千山,经历了时间的轮回,结下永不会磨灭的烙印,见了面流露出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便能说明一切。伊莱在一步步融入这个全新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好。

伊莱用餐终于不再需要被喂了,习惯于自立的他回忆起被艾诺一口口喂饭的情景,不免有些羞耻。

“没什么的啊,伊莱哥哥。那要不然你现在喂回来,怎么样?”

他倒是无所谓,笑嘻嘻地开着玩笑。

“喔,好吧,那你张开嘴。”

伊莱歪着头思考了一下,认真地挖了一勺刨冰,试探地送到艾诺的嘴边。

“啊——”

“好吃好吃,被喂的感觉真是棒,嘿嘿~”

艾诺咂着嘴,由衷地感叹了一句。伊莱非但没觉得好些,脸反而更红了。

每日的傍晚,勤奋的莫辰都会在演武场练习剑法,那段时间的伊莱只能看着,现在终于能上场与伙伴一同切磋了。

精神恢复了正常的他,身体也康复得越来越快,散去的灵力重新聚集,流通于经脉之间,提供不再断绝的力量。

当莫辰挥起绝情,纯正的光系天赋总是外展得淋漓尽致,灿烂的金光萦绕在剑尖之上,剑气更是会在眨眼间构筑起靓丽的金色光幕,照亮演武场的每一处角落,在骑士团的范围之内都能感觉得到。

“好晃眼啊!”

艾诺给出过最直观的感受。

这样的特性是极其令人羡慕的,那是与自然属性贴近的象征,天赋越纯正,属性特征就越明显。自从成为骑士,莫辰就一直是光系剑术的领先级代表,其光之天分,放到皇家骑士阵营中都属于出类拔萃的佼佼者。

但伊莱所呈现的更是夸张。圣剑与寒刃交接之时,任是再耀眼的金光也会被冰雪消染。伊莱能把任何区域变为自己的主场,所在的领域,饶是炎炎夏日,也抵不住冰霜飞雪,他的冰之属性甚至能强行扭转天气,扭转乾坤,纵是日月星辰也不能够与之争竞,大家也都理解了“寒冰剑士”这一称号的最初来源。

而且,他的冰系能力并不能自如收放,在某些方面全然无法凭借自己的意志来压制,整个王国没有一位骑士或魔法师类似于他。因为体内的灵力属于从零到有的修炼,原则上不存在违抗本体的可能,伊莱的冰系能力……就好像是与其相伴相生的。这一情形就表现在伊莱远低于常人的体温上,和随时可以凝聚在手的冰刃。

“变得更强,就能守护更多心中所想守护的。”

过去,伊莱似乎从来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何要变强,现在,他有了确定的目标。

骑士团的书屋是简约的深红色布景,能够有效地促人凝神与安定,瑾是此处的常客,这段时间,他也是在这里为伊莱进行疗愈。

瑾唯独不擅长战斗,其余则样样精通,对于精神恢复后的巩固途径,他亦涉猎过不少,甚至懂得一些相关的禁术…当然,学习它们的时候,还没被王国封禁。虽然伊莱已经没事了,但做些什么总归能让他更好受一些,起到的更像是一种抚慰的作用,唯一有一点不大好的是……需要的时间较为漫长,不过没关系,瑾会与他全程畅谈。而且,艾诺和莫辰几乎次次都凑过来,书屋一时间成为了四人的小聚点。

“小艾诺,我记得你平时好像是不太来书屋的啊。”为伊莱做着治疗中的瑾也不忘扭头调戏艾诺。

“我……哼!”

被戳穿的艾诺气愤地把脸扭向一边,搭在瑾哥哥肩膀上的手却很诚实地不愿意缩回。

他悠然地讲述着诺亚城的历史,骑士团的发展,以及三人之间的趣事,不时夹杂着与伙伴们的互动与玩闹……伊莱听得津津有味。

坐踞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拥有四通八达的地缘优势,作为王国的新域又被投入海量的财资与人口,待挖掘的潜力不可估量,诺亚城是名副其实的王城之下第一大城。

它当然…要配上豪华的精英骑士阵容。

莫辰是世界难遇的天才,颇有当年剑神的风范,我与相国一脉相连,艾诺的特性无与伦比,寒冰剑士伊莱展现出的冰属性天赋更是无可估量。

一到两年后,又能顺理成章地打造一套原班底的皇家骑士阵容。哪怕足够谨慎地评价,也确定能让拉塞尔王国面向世界都再度完成质的飞跃。

……。

所以,那是真的吗?

寒冰剑士伊莱的精神状态已经恢复了正常,骑士团如期将此上报,等待复函的时间比料想中的要稍久一些,不过终是没有缺位。

回复仍是国王的亲笔,他承诺嘉奖众人,应准下让伊莱转职为诺亚城骑士的请求,并主动提及研究室一事,透露了专组的具体进展,保证要给寒冰剑士一个交代。第二天,国王将之昭告于天下,沸腾的人们激动于失踪的寒冰剑士安全地回归王国,乐此不疲地谈论着传奇般的诺亚城骑士团又新添了一位成员,众人所见的,是伊莱在这一天正式成为了诺亚城的骑士,而对莫辰,瑾和艾诺来说,他早在穿上骑士服的那一刻,就顺利加入了骑士团的家庭。

而后,王国对与伊莱失踪一事有最大关联的佩恩展开了全面审查,同时为克佩斯城进行了全新的安排,由安迪暂代骑士团首领。受限于多种原因,后面的一系列连带行动没办法同伊莱的事件一样公布于众,但在骑士阵营中一定是隐瞒不住的,迅速流传了开来。

“是安迪……还好。”

克佩斯城骑士团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从入门骑士开始到精英骑士都追随师父安居在此的伊莱,即使曾经再怎么被封锁住感情,也很难不为之牵挂。直到得知这一消息,伊莱才算松了口气,虽然与安迪共事的日子不算久,但在认知之中,以他的能力和人品接管首领的位置不是问题,由他领导骑士团保护城市,伊莱可以放心了。

诺亚城不间断地收到来自各处的祝贺信,不仅有每一位进阶骑士的首领和精英骑士的成员,还有大部分的魔法师与不少的皇家成员,大家纷纷向诺亚城骑士团和伊莱祝贺、道喜。这段时间,他们集中待在议事大厅,一一回复来信。

今天,在叠成小山堆的信件里,伊莱碰巧就抽出了其中的一封。

它夹杂在精致的信封中,平平无奇,只有薄薄的一页,连标题都没有,边缘还有残缺和破损,根本就不能算是信件,完全就是一张纸。

三人靠近过来,他们都预料到了什么。伊莱犹豫了一下,还是用颤抖的手打开了它。

玄隐

上面只有两个字,既没署名,也没落款,不知是通过何种方式送来的。

然后,原克佩斯城骑士首领佩恩畏罪自尽的消息便传到了诺亚城。

面对残酷现实的那一天,伊莱不愿背负抗命之名,更主要的是自己的剑法和大半的骑士生涯,都由师父所传授、引领,所以他毅然选择舍生取义,用性命还过恩情后,就已与师父断绝了一切情义。现在,告别过去,准备全方位迎接新生的他,本以为不会再为往事起得波澜,在这一刻,心情突然又复杂极了。

“师父……”

他把那张信纸团进手心,攥得很紧。

而且,终究又有太多的疑惑没有解开。伊莱到现在也不能明白,到底是何种诱惑或者胁迫,能让同度数个春秋的师父出卖掉自己。

“伊莱哥哥……”

艾诺前倾身子,轻声安慰着他,莫辰鼓励般握住了他的手,瑾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没事了。”

“谢谢大家。”

几轮深呼吸后,伊莱渐渐平静了下来,他果然还是不太擅长流泪。瑾检查了那张信纸,与伊莱确认下了是佩恩的笔迹。

将死之时的佩恩没什么理由编造谎言,他所表述的很大可能是事实。很明显,佩恩正是授玄隐之意,对伊莱施加了那项命令。现在,或许也是受玄隐之压,被迫自尽。这个结果是瑾早在漫长的思考中切实认证过的了,因为能做到那些的,其势力或所依附的势力注定非同一般,结果早被收缩为仅剩的几种有限可能。

玄隐是拉塞尔大陆近两年新兴的暗影组织,除了秘不可宣的暗杀,雇佣,倒卖,监测,连明面上的领域也有涉猎,比如商界、能源交易等等。这组织行事向来极端狠戾,凌驾法规之上,但追捕通缉逃犯,阻击边境入侵,打击异端势力等正义之事却样样不落,亦正亦邪,既黑又白。

定为积蓄已久,玄隐崛起速度异常之夸张,还未等王国做出回应,已然膨胀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不仅渗透进各阶级的骑士团、魔法组,连皇家重臣也有不少的沾染。也正因属于暗影组织,它的体量难以估量,连带之深亦难以根除。

问题是,玄隐如此大费周折,只是想将寒冰剑士送往诺亚城吗?如果没有后续了的话,那伊莱受辱的经历又该作何解释呢?

所以一定不只有表面呈现出的这些,瑾当即就能确定下来。

为了揭开真相,伊莱坦诚地面对了在研究室里所受的一切屈辱。虽然有些故事实在难以启齿,但因为他相信大家,所以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陈述了所有。

“挠痒?”

“是的,几乎每一回,都少不了。”

她们所实施的行为很是奇怪。单纯对于挠痒本身,大多数人都会认定为是偏向于打闹性质的游戏,但研究室的情况远远不是那样简单,它将此正规化到了无法想象的程度,对伊莱来说,配合上各种闻所未闻的专业道具,绝不会是弱于酷刑的存在。发挥到极致的它,将归类于什么呢?难以忍受的实际感受和表现出的大笑,会被综合考量还是择一定义,究竟是极致的痛苦还是极致的“快乐”?它遵循的是什么,精神的崩坏、受着刺激的活跃神经或是机体的本能反应,不同的路线,又会得来何种结果?

“自打醒时,我就在那间办公室一样的密室里了,几乎没有离开过。仅有的几次,也都是她有意为之……对不起。每一间的结构都比较相似,至少在外面看是那样的,还总是有很多机器轰鸣个不停。”

伊莱的记忆遭到过严重的破坏,但那些几乎每天都重复着的刻骨铭心的遭遇,于内于外终究是处处留下了印象,他在努力将之捡拾,拼凑。

“那个少女叫做莉莉安,我没有记错。她修炼的是精神魔法,精通于控制心神,左右思维,年龄与我相近,她的外貌出众,有过腰的银发,瞳孔是纯粹的青色,主动盯着那双眼睛,总会莫名地陷入迷失,我以前从不认识她,也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看来当时的猜测就是正确的。根据瑾的要求,伊莱详尽地描述了她的外貌,瑾将借此定位,全力寻查。

“我的右手腕一直固定着一个黑色的环体。外表…很朴素,没有任何修饰,总会闪烁起红光,我观察过,红光的频率并无规律。那东西的存在,让我的整个灵魂都不得安生,像被各种不同的烈火灼烧,焚尽一切后就只能感受到孤寂,以及各种我从没体验过,难以用言语描述出的感觉,已经记不得多少次快要被它弄得疯掉。我确定那不是束灵环,它不会随着我尝试驱动灵力而发生作用。”

以莫辰和瑾对法器类的见识,都从没听过有除束灵环以外能限制骑士灵力的道具。这种东西从哪里诞生,本质上是什么物质,因何为伊莱配用,已经对他产生了哪些影响?

如果在既定的认知范畴内寻不见痕迹,就必须着眼到禁忌的领域了。

那是作为绝对禁区的存在,在王国,对所有人,尤其是骑士来说,胆敢涉入即是思想上的越界和大不敬的作为。但瑾不会受到影响,禁地的概念说到底是人为设置的,假如它本身就不适当,不正确,那么,自己有权纠正它,改变它,或是消灭它。

“研究室里,我会偶尔遇见一位戴面具的少女,她从来没有与我对过话,只是在我半昏睡期间取走一些东西。我不知道那人是否为研究室的首领,但她的地位在莉莉安之上,莉莉安对她很恭敬……也会表现出畏惧,不是装出来的。”

果然,研究室的掌控者将身份隐藏得很好。从伊莱阐述的信息中,瑾得到了很多很多有用的信息,进一步将真相推往决定性的路径。

寒冰剑士一定是个很重要的人。

就算现在的结果,是他们已经达成了的最终目的,那么也不会是第一选择,必然还有过其他目标。为什么会临时改变,是因为中途察觉了不合适,还是因为发现根本做不到,然后不得不退而求其次?起初的第一选择又是什么?

皇家封存禁术之处,在迷雾更深的地方。这里只是单纯起到记载的作用,安全起见一概没有更多的说明,而且绝大部分禁术本就失传已久了。

因为禁术本身的缘故,此地依然弥漫着压抑和痛苦的气息。从小到大,瑾听说、接触、见识过很多。它们的诞生便伴随着罪恶,是违背天理与人性的存在,有些或能使人饮鸩止渴的苟延残喘,最终也注定迎来最惨烈的反噬。在这地狱般的空间里,瑾沉着得不像样子,他只是想来寻找自己所需要的。

越接近真相的地方就越为残酷,瑾肩负着太多的责任,他必须得到答案。

“瑾前往了皇家禁术封存区……没关系的,那里早就做完处理了,他不会收集到任何有意义的信息。”

“你说,他在当天又去了以撒监狱?”

“这是为什么呢……”

以撒监狱作为拉塞尔王国最森严的监禁之地,是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瑾踏在阴森幽暗的玄地路径上,周边严密的壁垒将死亡的氛围连同他一起囊括进内。

少年一步步进入监狱的深处,重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六年前,年纪小小的瑾,不惜一切地反对那份漏洞百出的方案,终抵不过南征大将军的一意孤行,使得出征的数万护卫大军遭到史无前例的惨败,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对王国产生的影响至今仍都存在。

再经回忆,瑾发觉了这起事件从一开始就有实质上的疑点。近来,瑾在书阁的资料中确定了南征大将军的履历并无问题,好歹是从底层摸打成了后来的将军,结合他曾有的傲人功绩,怎么会定制出那项荒谬至极的计划?再者来想,瑾记得真真切切,父亲动用了有生力量,却也未能见得国王一面,即便当时南征大将军拥有绝对的兵权,可堂堂相国哪里会被堵绝一切途径?

瑾站在最深层的一间监牢之外,静静地注视着里面。六年未见,南征大将军苍老了很多很多,他低着头,双眼空洞地直视着前方,对外面站着的人毫无反应,不知保持这个模样有多久了。瑾知道自己没办法与他交流了,他早就失去了接收和传递信息的能力。那起惨案失踪了上百人,后来陆陆续续找回了不少,但还有一部分人至今杳无音讯。也就是说,南征大将军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他可以安心地在这里度过余生。或者,瑾眼前的人不过是他的替身而已,真正的南征大将军早已隐姓埋名,再也寻不得声迹。

瑾想起了烬夜失踪的弟弟烬染。

他自小体弱多病,双腿又天生无力,只能坐在轮椅上。烬夜与诺亚城的骑士一向交情极好,早就把弟弟介绍给他们认识过。小染礼貌,谦逊,善良又温柔,大家都很喜欢他。

小染失踪后,诺亚城的骑士们倾尽所能提供帮助。艾诺动用自己绝世的探查之力,踏过国土的每一块区域,结果竟是一无所获。按理说,以艾诺的能力,哪怕小染已不幸辞世,都能捕捉到有关他的痕迹……

当时瑾便感到疑惑,现在,他什么都明白了。

“瑾哥哥回来啦!今天我们一起做了小甜饼哦,我给你留了一些,尝一尝吧!”

瑾向来不怎么吃这类小甜食,更别说现在还是晚上。艾诺虽然没抱希望,但还是给瑾哥哥特意留了一些。

他的预期,是瑾哥哥像以前那样能吃一个“给给面子”就好了。所以当瑾今天吃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时……艾诺不禁擦了擦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艾诺。”

“……啊……?”

“这小甜饼,真好吃。”

……

斯诺城以北的地带是王国新开发的区域,经过决议保留下了它的原始景观。过去,此地因四季不断的飞雪而难以居住,如今在能供予足够热量的情况下,又恰好因此而成为一种特色。由常年不化的积雪堆成的山脉环绕围城,这里面积广阔,有天然形成的深蓝色冰川坐落在中央,如同一面巨大的天镜,美丽而萧瑟,给人以冷峻,圣洁之感。

“好美……”

光滑的天镜倒映出艾诺被放大的脸,他把身体伏在冰层上,深深地吸着气,尽情感受着自然的气息。镜面的边角,还反射着三位少年的面孔,他们都在宠溺地望着艾诺。

临近冰川的城区暂且没有正式迁入人口,持久的低温使其周边很大范围内都没有动植物的生存,连绵不断的飞雪更是为之添附了一抹空旷,四人待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小小的世界。

作为开发新区,它在多个方面都还需要重复的检验,这一任务重要又繁杂,不仅要排查魔物的踪迹,还要亲历亲为地参与评估,走访,交接下级等一系列活动。诺亚城骑士团奉命前去,他们的能力毋庸置疑,又有充足丰富的经验,定能堪此重任。

“如果我是魔物的话,一定会潜伏在这里,要重点标记一下。”

“如果你是魔物的话,早就嫌冷跑掉了。”

“才不会呢,我不怕冷!跟伊莱哥哥睡觉的时候,冻到感冒都没有逃避!”

“那是因为你喜欢你伊莱哥哥。”

“嘻嘻,这倒是没错~”

“哎呀,你们在说什么……”

骑士们一丝不苟地检查每一块规划的地域,清查所有可能存在的异空间,全方位模拟魔物入侵的情形,抵御潜藏的危险,认真倾听、记录新住居民的感受和意见,评测各方面下步发展的可能性,与这里的入门骑士和进阶骑士们完成了相会,还做了一次简单的演讲。

“这儿就是斯诺城精英骑士团的本营吗?蛮不错的,不知道精英骑士的人选拟定得怎么样了。是转任呢,还是晋升呢?”

斯诺城的配置已经基本完型,最后剩下的是精英阶层的骑士和魔法师,不过它也早就提上日程,即将尘埃落定了。

“是晋升制的,我也将参与对候选者的定夺。”

“不愧是莫辰哥哥!”

身为精英骑士的莫辰总是习惯性地被当成皇家骑士看待,但这是很难避免的,因为年仅十八的他光是武力就已抵达近卫骑士的水平,考量到综合能力,潜力等属性则更是沅江九肋。下一年,他即将再次破格晋升,成为最年轻的皇家骑士,创造震古烁今的历史,这一传言在王国不胫而走。

漫长,复杂,艰难的任务,预期本要长达一个月甚至更久,在众人的努力下,仅仅几天就完成了。其实对于诺亚城的大家来说,这种事已屡见不鲜了,因为瑾的计划总是那样的周密细致完美无瑕,骑士们彼此间的配合总是那样天衣无缝。

“呼呼,好耶!”

“大家都辛苦了,那我们回诺亚城?”

“诶诶,好不容易来一次斯诺城,要不然……”

“怎样?”

瑾歪起脑袋,对艾诺露出了一副玩味的表情,瞬间就让想找一个“正经”理由的他说出了实话。

“呜哇,我们玩一玩再回去嘛!你看,精英骑士团本营现在暂时空着,我们晚上正好可以住在这儿…”

“哦?可是,我们并没有制定什么旅行计划呀。”耿直的莫辰挠了挠头。

“没关系,不是有瑾哥哥嘛,他肯定能安排好!”

“嗬,小艾诺,还真是善于策划呢……”

“瑾哥哥~”艾诺抓住了瑾的胳膊,眼看又要开始撒娇。

“又来这套……——我又没说不答应。”

诺亚城的骑士们在执行跨城市除魔、追捕通缉人员等相关任务时,是绝不会因公旅行的,但这一次的情况比较特殊,对于待开发的新城区,哪怕单纯留在这里不额外做事,也都属于在本职工作之内,到处旅游实际上就等同于再多加深几遍巡视,若是临时有了新的发现,也不会影响或耽搁行动。

他们白天在艾诺的招呼中出门,品尝美食,游历街巷,参观遗址,感受文化,晚上再回到本营休息。

“很合适练习一会儿……”莫辰望着建筑高空伸出来的一条单杠,嘴里出神地念着。

“莫辰哥哥!”看他这幅样子,艾诺就知道要发生什么了,赶紧抓住了他的一条手臂。“不许去!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就别想着练功了嘛!”

“哎呦,闲着也是闲着!”

“才不闲,我要你陪我一起赏景,你陪不陪嘛~”

“陪、陪……”莫辰这下没法拒绝了。艾诺就这样一只手抱着莫辰哥哥的手臂,脑中不停盘算接下来该去哪里,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不“闲“下去。

可是等回去以后,艾诺就再也劝不住了,因为玩闹了一整天的他自己是最先没了力气的,只能气鼓鼓地看着莫辰哥哥和伊莱哥哥在演武场上练剑。

不知是又恢复了一些灵力,还是借助了环境的加成,伊莱比来时还要强一点。

哪怕斯诺城骑士团的书室还没有装建好,瑾还是喜欢坐在那里。听着外面伙伴们的喧闹,他的思考并不中断。

相比其它城市,伊莱在斯诺城中明显更有兴致,或许是他的属性与这里的天气十分契合的缘故。这一天,他在一座雪制雕像前站住了脚,欣赏之余不禁感叹了一句。

“真是个时代悠久的建筑,没想到在斯诺城里。”

“咦,伊莱哥哥很了解吗?”艾诺抬起头,不解地跟着他一起打量。

“是啊,我可以给你讲一讲……”

“哇,好神奇呢!”艾诺变得兴奋起来,他或许根本就没有听懂,是开心在伊莱哥哥今天主动说了这么多的话。

“是啊,我还蛮喜欢这个城市的。”伊莱举目眺望,将一片纯白无瑕的雪景收进眼底。寒冷的世界总是什么都没有,唯独能容得下雪花和灵魂。

“啊……比诺亚城还喜欢吗?”听他这么一说,艾诺本能地问了出来,他也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变得有点惊慌。

“当然不会,无论是哪个地方,跟诺亚城相比,只能排到第二呢。”伊莱一怔,随后郑重地给出了答案。

“因为,有你们在呀。”

不光是艾诺,连瑾和莫辰都愣住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天地可鉴,但碍于一贯以来的腼腆,伊莱总是羞于表达,因此还没少被艾诺开玩笑。这一刻,面对大家,不知是什么力量致使他流利地阐述了自己的心声,尽管只有短短两句,却包含了一切。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无论怎样,都不要分开!”

“是的。”

在附和大家的感慨时,瑾的语气和神情都没有任何的异常。

“这下该回诺亚城了吧?”

“赞同赞同,我都想家了!”

“我也是。”

………………

真庆幸认识了志同道合的他们。

诺亚城的天气也开始转凉了。

“瑾哥哥,快回来吧,刮风啦!”

下雨了,很大的雨,瑾很久没遇见这么大的暴风雨了,直让世界从可视化变成了模糊的一大片,决堤的天空仿佛降落下无数的碎片,由狂风裹挟着砸向地面,发出的霹雳响动呼应起瑾不再平静、终于掀起了涟漪的内心。

如此之大的雨,能够洗净罪恶吗?

意识被搅进流动的漩涡,随着噼里啪啦的雨点上下浮沉了几下,而后彻底融进去,消失不见。周围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感受到冰冷风雨的存在,他好像是第一次感觉到迷茫。

夜晚,瑾发了高烧,他蜷着身子,在窗外激烈的雨声中昏昏沉沉地睡着。

瑾的体质很好,从小到大都很少生病,这一次却烧得厉害。半睡半醒的他恍恍惚惚地看见了许多虚实相交的场景,以不同的心境重渡了过往,有时跳出了规则以心如止水的宏观视角俯视一切,下个瞬间又能同化成微小的组成部位牵连其中,严重时每一次呼吸都沾满上畏惧和不安。昏梦中,画面杂乱成一团,无法辨析,瑾唯独记得,自己有睁开过三次眼睛,那时候一定是清醒的。

莫辰全身都被淋透了,可他顾不得擦干,赶快就送来了冒雨取回的丹药。

伊莱将手掌贴紧瑾的脑门,另一边在手动将一条条毛巾传递过自身的凉气,以供备用。那种天然的寒意比灵力催化出来的更加优质,会让瑾更舒服一些。

夜深了,艾诺还是不肯离开,他双手攥着瑾的手心,哪怕困的不断瞌睡,也还是坚持坐在床边守候。

伙伴们的感情是那样的真切,带来的温暖和幸福没有可能被篡改,不容被任何肮脏所玷污。

我哪里,会舍得与你们分别呢。

风停了,雨不下了,瑾的高烧也褪去了不少,可床前的小少年依然不肯撒开他的手,他就这样睡着了,睡得很香,手却攥得紧紧的,呆毛也警觉地立着,生怕有所懈怠。被唤醒的瑾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抬起那只没被握着的手轻轻摸了摸艾诺的头。

“瑾哥哥,你的病好利索了嘛,就要着急去王城……”

“好吧好吧。那你多久才能回来呢?别太晚,我很想你的~到了诺亚城,一定要立刻和我用心感联系哦,我给你准备好吃的!”

“嗯嗯,拥抱一下~瑾哥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主动啦?不过,我很喜欢哟!”

……。

“看来瑾哥哥今天不回来住了。”

“第三天了,他还在忙吗?”

“瑾哥哥……”

“瑾…哥…哥……”

……。

“莫辰哥哥,去王城要带上我一起……好,我先不哭,不哭了,呜、呜呜……”

诺亚城在众人的守护下处处都彰显出盎然的生机,连空气都充满了清新。但现在,走在返回路上的骑士们无论是谁只觉得沉闷到了极点,无法从中汲取到能够存活下去的气息。莫辰满脸阴郁,艾诺双眼哭得红肿,伊莱的脸上则刻印着最深的茫然,三人低着头,往那个暂居地走去——那里似乎已经不能称为骑士团了,更不能称之为家,因为缺少了重要的、必备的组成部分。

是真的吗?

一路上,哭泣到险些失去行动能力的艾诺可能问出过一句。其实,所有人都有这样的疑问,也没有谁能够给出答案。瑾的所作所为凌厉而干脆,已经不可能再以正常的方式回到王国了。一切,真像是一场噩梦。

瑾离开了,他走得那样决绝,不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没给任何人留下反应的余地。可分明又对伙伴们表达出数不尽的依恋与缠绵,从王城到边境,瑾都制作了重要线索,不仅独身出境,还布置下如此举动,可想而知有多困难,但他还是做了,为最挂恋的伙伴们留下了什么。

那是只有他们三个能明白的信号,是以彼此间的小小故事作为纽带传递的消息,其他人不会看懂。瑾在诺亚城骑士团的能源室内提前设置好了全息幻影,那里有想对伙伴们说的话。

回到骑士团以后,大家依然沉默着,对于那件该做的事,谁都不太敢迈出那步,打心底害怕看见让他们绝望的一幕。静止的时间终于被莫辰打破,他小心地提着议,发出了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声音。

“那,我们开始吧。”

艾诺还在抽泣着,他根本不能停下溢出内心的悲伤,莫辰心疼地抿了抿嘴,主动拉起来他的一只手。伊莱的样子似乎不能够思考,却还能在恍然间牵起他的另一只手。艾诺被夹在中间,仍旧抖得厉害,他无力克制,只能集中残破的精神,努力望向能源室中央渐渐聚拢起的人形。

“伙伴们,你们好。”

瑾的面容,以淡蓝色的气态形式浮现到了空中,他笑容依旧,神色平和,就好像从来没离开过,只是眼里多了一分挥之不去的眷恋。

“伙伴们,对不起,我暂时离开王国了。我知道,你们都很疑惑,都很不解,但是,请相信我所做的一切,有一些事情,现在没法让你们知道。我不得不率先脱离,去做正确的事。”

瑾走了。以保有精英骑士的身份私自越境简直难如登天,但他一如既往地运筹帷幄,用计摆脱了所有麻烦,成功踏进拉维大陆的领地。莫辰,艾诺和伊莱都不能明白,有许多想问的,只可惜现在没有这个机会。

为什么……

私自离境,对一位骑士来说意味着什么?待到皇家察觉此事,瑾可能会被列为S级通缉犯,等同于与整个拉塞尔王国为敌……光是想想,就要令他们心碎了。

那个事事考虑国家,句句不离国家的瑾,竟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家放心,我不是任何国家的间谍,我也没有叛变拉塞尔王国,我的计划,我的目标,会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复杂。伙伴们,相信我,真相如果即刻被揭示出来的话,对大家百害而无一利。我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无需过于牵挂。”

作为最出色的一批骑士,早在伊莱加入之前,三人就迎接过了无数的挑战。瑾从来从来不会落下伙伴,与大家共同除魔制敌,解决难题,商讨事宜……伊莱到来之后,诺亚城骑士团就更加成型了,他们心意相连,携手前行,仿佛再不会有什么危难能够将其击垮。

所以,瑾这一次遭遇的困难,注定是属于想都想象不到的程度。

到底是什么,能让他忍心与大家分离?到底是什么,逼迫他宁肯离开国土?最主要的是,瑾选择了独自一人承受所有,是不是因为希望渺茫而不想拉上伙伴们……也就等同于,他所要面对的危险趋近于无限大?

“伙伴们,照顾好自己,我也会在暗中保护你们,绝不会让你们出事。”

“莫辰,抱歉了,我的事可能会影响到你,毕竟你是我的首领……不过王国不会对你怎样的,你可以放心。”

“伊莱,我有太多的歉意,对不起。这一次不辞而别只是暂时的,请相信,我们最后一定会重逢。”

“艾诺,上一次,你做的小饼干真是棒极了,等我回来,你还要做给我吃哦。”

平日里,瑾的言语并不多,但今天,他说了很多很多,因为下一次与大家相见,不知会在多久以后了,又或许永远也无法再见。

“我会尽快的。”

瑾的全息幻影开始一点点消失,他从头到尾都充满了平静,在最后的时刻,又绽放出势在必得的决心。

“呜啊啊…瑾哥哥,不要走!呜哇啊呜呜呜呜呜……!!”

艾诺再也忍不住了,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沉溺在伤痛中的莫辰没能及时拽住他。他张开手,想要挽回瑾哥哥消散前最后残余的身影,最终只是重重地摔在地上,什么也没有抓住。

“呜呜啊…为什么啊…瑾哥哥…呜呜,啊啊啊呜呜!!”

他知道,已经再无任何回旋的可能了。

瑾哥哥离开了。

艾诺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到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他不能接受,前几天还因自认为照顾好了生病的瑾哥哥而沾沾自喜,今天便以国界相隔。那个看见自己就会露出微笑,永远对自己好,一直能满足自己各种小任性的瑾哥哥,就这样离开了。

我还有很多话要和你讲呢,我还有很多事想和你做呢……

“艾诺……”

“没事……”

莫辰和伊莱拖着发软的身子上前安抚崩溃的艾诺,三人的泪水混在了一起。小少年依偎在伙伴的怀里,继续止不住地哭泣,直哭到昏厥过去。

……

这条路真的很难走。

刚入其中,瑾立刻就感受到自己内心传来的极度空虚,有一种足以将一切化为虚无的力量,不断抽走身上的力气。

思念,是刻骨的思念。它蔓延开来,衍生出各种恐怖的负面情绪,孤独,恐惧,憎恨,哀伤……

瑾努力调整着心智,对抗这种外在的影响。

在这里,死亡是唯一的仁慈,由心脏每一次跳动诠释而出的生命,都会受到最高程度的攻击。

瑾没有尝试凝望四周,因为知道不会有任何结果。

这里的所有都是黑暗做出来的,他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缺失的方位感也只能勉强接受到模糊勾勒出的残破轮廓……前面的路仍是苍茫,终点遥遥不见尽头。瑾不敢停下,也没法停下,他深知现在若是重来,之前所做的一切将前功尽弃。可摧毁一切的漆黑足以压垮任何坚定的心智,这无关乎外在力量的强弱,而是最直击内心深处的恐怖,瑾觉得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轻,力气被一丝丝的抽离,那是即将被同化为虚无的前奏。

“走下去啊!”

“走下去!”

瑾曾想过,与伙伴们的道别是否太过草率。

但现在看来,它一点也不草率,相反,那已经是力所能及做出的最大隆重。无论是以生命向大家做出的承诺,还是借助与他们的牵系所滋生出的勇气。

因为遗憾的现状告诉他,自己很可能没办法到达终点了。

汇聚成群的黑暗持续撕咬着瑾,造成了数不尽的疮口,流出黑漆漆的血。他还是一概接收不到色彩,仅能够根据感知了解到自己全身上下都已是血肉模糊,流出的血液散进周围,黑暗开始分解少年的身体。

此时的情况,连肉体的疼痛都无足轻重了。瑾足够坚强,但不管是无形的负担,还是客观存有的一切,都在极尽对其进行阻碍。等到被完全侵蚀殆尽,就再也别想扳倒这里,连离开也做不到,将彻底与黑暗融为一体,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瑾的外轮廓渐渐溶解为全黑,脱尽力气的他终究难以再移动分毫,累加的痛苦于脑海间展开激烈的狂欢,似乎是在庆祝胜利。瑾睁着眼睛,零距离接触着支撑自己的地面,由它传递而来的冰冷在与体温渐渐接近。

连所处何地都不清楚,更没法得知最牵挂之人的情况,进无可进,退无可退,倒在原路,绝望地感受着心脏一步步沦落为暗黑,他即将腐朽在这里。

瑾不确定自己是否失去了意识,在这个本就如同梦境的地狱里,他好像又做了一个梦。

须臾的恍惚过后,视线内依然是漆黑的一团,在隐隐约约连成片的断垣残壁间,瑾难得地看见了格格不入的色彩。那是一个很乖巧的男孩子,他的出现并不突兀,因其散发出的善意能使人感悟到永恒的安定,哪怕他自身本就置在了毁灭的境地。

男孩主动抱住了瑾,借助自己小小的身子作为依靠,要将他扶起。

这个男孩有着一副稚嫩而姣好的面容,黑色的发丝卷卷成团,偏向粉色的浅紫眼瞳里蕴藏着一分懵懂,身体呈现出了非同寻常的虚弱,好像经风一吹就会碎掉。黑暗丝毫不会怜惜这个孱弱的小家伙,把他从头到脚,由内至外,层层摧残到了底。瑾光是从接触着的身体上就能感觉到,他早已被拆解到支离破碎。甚至……连此时此刻都不能解脱,还在被疯狂啃噬着躯体。瑾没有办法阻止,他能听到,看到,感受到,就是什么也做不了。

“前辈……”

“谢谢你。”

男孩什么都没有问,也并未劝说谁继续下去或就此回头,只是小心翼翼、又饱含无尽感情地,对瑾道了声谢。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好似让瑾听见了千言万语,明明已经陷落于黑暗,他却始终能独立一身,哪怕已经不复存在,他还在保持着尽诚的善良。

没有额外的动作,仅仅是在这平静的拥抱中,瑾感知到了一切,那是曾有所预料,而后就算坚强如瑾也不敢细想的事实,现在,突然就如走马幻灯般交叠重现,他看见了一个善良的生命遭受了无妄之灾,不知情的无辜个体作为牺牲品卷入了辨不清的权谋,为无尽的肮脏和龌龊买单,那个天真善良,本该无忧无虑度过有意义的一生的男孩子,突然就坠进了惨不忍睹的地狱。他痛心疾首,肝肠寸断,在刚刚无穷尽的折磨下,瑾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可现在,他终于释放出决堤的热泪。那不是之前产生的任何一种情绪所导致的,而是极致的心疼和懊悔交加在一起的感情,同时又饱含着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痛恨。

你不该遭受这些的啊。

男孩没有再说什么,或许是因为没了力气,又或许是已经说完了想说的全部,只是把头轻轻埋进瑾的怀里以示安慰,抱得稍紧了一些,同时将那颗火热的心靠得更近。他的嘴角挂起一个淡淡的笑容,眼睛里闪烁出斑驳的憧憬。

扑通,扑通……

哪怕身躯遍体鳞伤,每一条神经,每一根血管乃至每一个细胞都遭遇过了无数次的残害,那颗心脏仍然完好无损,它装在脆弱的小胸腔里,有力地跳动,迸发出不朽的生息。

这一刻,瑾的心脉与之重叠在一起,共同律动,它们合二为一,跃出更强烈的音波,穿透虚无,跨越暗境,追随上待开拓的领域,迎接无限的美好。瑾深刻地倾听到了对方的心声,感悟到了柔弱的外表下那股坚韧不屈的本性不会受到任何限制,足以冲破苍穹。

黑暗逐渐褪离瑾的身体,从他的周围散去,他先感觉到的是心脏重新开始跳动,而后慢慢填充进力气,瑾本能地想把男孩抱紧一些,但逐步恢复了视线的他,才发现怀里什么都没有。

“小染!”

“小染——”

瑾放声呼唤,可是没得到任何回应。

他不知何时离开了,就和搞不清他是何时来的一样。

没有留下一处痕迹,却切切实实地为瑾传达过了心意。

“小染……”

瑾彻底明白了,有些东西是不可能被改变,也不会被困住的。其本质和内核独立于五行六道之外,无论遭遇何等的迫害,终会保有最初的原状,沾染不到半分息气,哪怕在时间的轮回下也只是一遍遍净化,变得愈加纯粹。

所以,一往无前地走下去就好了。

当再次归来时,决不会是今天这般狼狈的境遇。

他将,扭转一切。

……………………

“瑾还是发现了所有。”

神秘人坐在迷雾的尽头,许久没有动身,虽仍不见面容,但能察觉到已浸染到空气中的凝重。作为时代沉浮和更迭的主要掌控者,他有王朝争建的阅历,目睹、参与过的残忍或慈悲不计其数,沾染到的罪恶、希望、灭绝与救赎包罗万象,早已站在了更高的高度,练就了应对万物都波澜不惊的心理,很久很久都没像这般纠结过了。

以皇室的力量掩盖、隐藏掉绝大部分真相,展现过应有尽有的误导信息,相关的线索少之又少且零碎不堪,时间和空间各自存在夸张的跨度,此等条件下,把一切统统还原的概率等同于零,在神秘人浩如烟海的认知中,甚至想不出有谁能够完成,但瑾做到了。

皇室有做下全方位的暗控,可瑾自始至终没漏出任何端倪,在没有人能来得及有所回应的情况下孤入异国,绝断了王国的把控。他要做什么,俨然是昭而若揭。

只是,瑾会采取何种具体的行动?他是否能达成目的,王国目前应当做出什么举措?

缭乱的雾气中,神秘人深深地一一设想各种构思,却连反推瑾从无到有的过程都做不到。因为无论如何,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国家,都是不存有可能性的,那是一个不成立的前提假设。神秘人能够确信,放眼整个世界,都不会有谁能作为奇迹脱颖而出,若是追溯到各个国家的上古开辟者…恐怕也难以例外。

但是神秘人没法因此而定下确论。

因为瑾本身就是超越奇迹的存在。

“首领,现在应当如何?”

“静待我命吧。”

习惯了掌控各界的神秘人,这一次不再是胸有成竹地布置全局,而是迫不得已地留出余地,准备见招拆招。瑾潜入了深不可测的未知版图,无影无踪,再度现身时定将带来弥天之变,偌大的王国置在明处,藏无可藏。

……

莫辰蹲在艾诺的床边,小心地为他的眼睛敷着灵药,特意闲出的一只手搭挂在胳膊上,两人挨得很紧。其实现在已经不能叫做“艾诺的床”了,因为那天以后,大家都会睡在一个房间。他最后悔的就是曾经没有天天拉着所有人一起睡,没能争取到本应和瑾哥哥多待的每分每秒。

“艾诺,痛得话,要马上跟我讲哦!”

一向不太擅长照顾人的莫辰,做起相关之事也变得越来越熟练了。作为拉塞尔王国的传奇,只要是他想要完成的事,付诸努力后就没有不能成功的,除了做饭。

所以,莫辰的决心很是坚定。他不知道瑾面对了什么,但追随正义的他无条件相信伙伴的选择,不忍让瑾独自承担其中的艰辛与苦涩,誓要与之共同面对,就像曾经的每一次那样。

“放心吧,莫辰哥哥,我一点都不疼的。”

小少年嗓子哑哑的,眼睛周围的一圈儿更是红肿得不成样子,但面向伙伴,他还是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那副模样差点令莫辰的心断成几截。

自从瑾离开以后,艾诺的哭泣就没有停止过。他足够懂事了,知道莫辰哥哥和伊莱哥哥有多痛苦,所以尽量不会在他们跟前表现崩溃,极力保持住情绪,好几次连脸上的泪水都没来得及擦干便扬起笑脸面对,半夜时常醒来抿住嘴巴悄悄缀泣,过去总爱撒娇的他,现在哪怕眼睛痛得要命也不肯和大家说,如果不是莫辰及时察觉的话,艾诺极有可能面临失明的风险。

“乖,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吧。”

“那你能陪着我吗……”

“当然。”

用一只手还不够,两只手都要搭在身上,才能让他安心。莫辰望着躺在床上好不容易小憩了一会儿的艾诺,脸上露出深深的复杂之色。

莫辰是最早与瑾相识的,自然也是最早与瑾彼此交心、缔结了盟誓的同伴,发生这样的事,他心里的痛不比谁轻。

艾诺沉浸在悲伤之中,伊莱被异常的消极笼罩,莫辰也很想适当地释放情绪,排解苦痛……但是他不能,身为诺亚城骑士团的领袖与核心,他必须要担起额外的重任。

哪怕伤痛已经渗入骨髓,莫辰也会咬紧牙关坚持到底。而且,他相信自己终能实现愿望,与瑾并肩作战,达成目的。

艾诺头上的呆毛渐渐放松了下来,他算是迎来了一回难得的午睡。莫辰又待了好一会儿,才静静离开了屋子,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伊莱?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没告诉我,不是说好了要用心感马上通知……小心点小心点,我扶你起来。”

“嗯……我没事。”

伊莱的精神状态受到了很大的影响,与刚被救到诺亚城时是全然不相同的。平日里,他什么也不会主动做,除了睡觉,就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少有活动。不过,他并未失去行动能力,在伙伴的要求下是能够做出与平时一样的回应的。在思维层面则比较怪异,伊莱能够接收、理解伙伴的言语,只是每一回的反应速度都豪无规律可寻,有时候比讲话者都要快,有时候收完信息后需要经过长久的沉思,甚至有可能遗忘。而且,莫辰不再能看懂他的眼神,那里面的所有情绪尽被厚厚的冰层阻塞住了。

他好像进入了自己的世界。

与艾诺压制不住的外显不一样,莫辰不清楚伊莱正在遭遇着什么。瑾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了,遭遇过重复创伤的他呈现出的这种安静,不一定是严密的自我保护机制御行而出的,结果或许将意想不到的可怕。

莫辰隐隐有种很不好的预感。现在,他必须带着伙伴做些什么……和从前的一样就好了。

虽然没可能做得到一模一样。骑士团里明明到处都是瑾的影子,演武场上,休寝室里,空气中,树影下,阳光里……只是无论如何都找不见他。

“很久没练剑了,我们晚上一起吧?”

“好的。”

“看,这是艾诺给你准备出来的冰点!来吧,让我喂你。”

莫辰也学会喂人了,他再也不会把一勺子食物塞满伊莱的嘴巴了。似乎什么都在变得更好,唯独瑾的离去让一切都不再附有意义。

“艾诺……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呀,在休寝室睡着啦。”

“喔……”

那天以后,伊莱几乎不再开口讲话了,少有的几次,全部都是对伙伴们的关心,莫辰和艾诺对此也不知是该喜还是忧。

傍晚,骑士团的演武场上,莫辰与伊莱进行着剑术比试。寒冰的领域逐步扩散,飞散的霜雪又一次盖过了耀眼的金光。

伊莱更强了,比巅峰时候还要强。

在寒冰剑士彻底痊愈,完全恢复了灵力后,莫辰与之切戳需要用上七成实力,但今天,他不得不用上八成实力才能招架。莫辰能感觉到,伊莱并没有转换剑术或是新修剑法,他就是平白无故地变强了。

在有限的时间内,提升这等质的跨度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不可能的。

这是怎么回事?

场上由冰雪裹挟着的莫辰在心中思忖着结束之后去请一次洛贝莉亚。虽说自瑾走后,她几乎天天到骑士团来安抚众人,但这种情况属实离奇,结合上伊莱怪异的精神情况,容不得等待。

此事的结果终是扑朔迷离,对于实力莫名突增的伊莱,洛贝莉亚还是什么都检查不出来。

“洛,不要自责…如果连你都查不清楚的话,王国更没有谁能够做到了。”

莫辰这句话是为了安慰,但也是事实。就同从来没人能理解伊莱独特的冰之属性一样。

今年的诺亚城好像格外的寒冷。才刚刚入秋,骑士团里的树木便已开始成片地枯死。艾诺坐靠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下,小圆桌上,摆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对于这类不加糖的苦物,小少年是从来不会喝的,但今天,他恍然地端了起来,喝了一口,两口,三口……

毕竟那是瑾哥哥最喜爱的饮品。

艾诺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位伙伴,视线偶尔会穿过他们,痴痴地望向远方。

瑾哥哥,你在哪儿啊。

……………………

“他……漫步在云海里。”

即使瑾离境而出,对于屹立在世界顶部的拉塞尔王国来说,无论是启用滔天级的国家层面力量顺理成章将他引渡回国,还是发动早有布局在外的暗势力将其控制、带走乃至就地暗杀,都有数不尽的路径和手段。

神秘人从未懈怠,极尽所能开展一切部署。

但是,竟始终不能如愿。

“你是说,由我们专门培养出的组织,宁肯叛变,也不同意交人…?”

“计划再次宣告失败。是交接的最后一步被绝云出手拦截了,没错,正是拉维大陆很出名的那个异端团队,瑾是如何与他们建立关系的?”

每每试图借助更迅捷、更直接的暗面力量,就会受到各种形式的阻碍,无论它们是王国亲自派出的,还是属于后天拉拢的。不管王国针对此更换为何种手段,最终都会在莫名其妙的阻力下功亏一篑。瑾以难以想象与不可估量的速度,收纳异端、拉拢王室、融于暗影、组成了深不可测关系网,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逃避凶残的追讨。离开王国时,他初落异乡,无依无靠,纯粹凭借自身的能力,一步步构建出此些不可思议的壮举。

“瑾离开拉维大陆了,他亲手抹除了所有的痕迹,也就是说,交涉的方式已经行不通了。”

“原来瑾还没有离开霁月岛,前去千霄古国的只是他派出的替身。我们的情报因何没有查明?在哪一环节出现了问题?”

而终当通过了繁琐的程序,可以正式以国家之名开启庞大的交涉时,瑾又会不见了踪迹。他让一切恢复原状,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瑾孤人独身,兼风顾雨,在遮天蔽日的压力下,以一己之力,令整个王国为其而左支右绌,他的轨迹无处可寻,他的行动剑走偏锋,他的计划又是那般天衣无缝。这个曾经是拉塞尔王国精英骑士的瑾,一连辗转过数个国家,凌云王国,千霄古国,洛基联域,提亚,霁月岛……每一回只身踏入新国,无依无靠的他只能伴着孤独,携着危险,从零开始,发展自己单薄的势力,在各个国家掀起了大大小小的风雨,比如刚刚才艰难地加入了某个强大的暗影组织,却突然摇身一变取缔了首领;历经数代,根深蒂固的反抗组织,一贯被公认为永不可能与统治者和解,竟最终由瑾带领着化成涓涓细雨;原本遗失了数百年的文化,被瑾“不经意”地重新挖掘得到,由君主宣布成为该国的终身贵客;以此等等任何一件事,都没有谁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只有相同的一点,那就是见过瑾的人,会不谋而合统一称他为奇迹。在多个国家流传的民间传闻里,关于他甚至有神明过境的说法。

但瑾知道,自己当然不是什么所谓的神明。他是相国之子,是莫辰、艾诺和伊莱最好的伙伴。在没有踏入终极使命之前,一切都还仅仅是个开始。

在不同的地方,他总是能获得八方支援,包括不少源自于国家的正统之力,除了自身超绝的能力与无可复刻的魅力外,算是又借用了国与国之间明争暗斗的趋势,高层的领导者当然不会希望无过多交集、更无过多牵扯、也非存亡相关的异国得利。瑾就这样连续创造着奇迹,反复徘徊在生与死的边缘,一次次地逆境重生,势不可挡地奔赴向自己的目标。

研究室尽头的迷雾更浓了。神秘人被困在其中,深思着,不断思考着,无法脱身。他起初有想过瑾的事情会很麻烦,但没想到能达到这等地步。如今来看,瑾在国外所释放的各处潜力,无不在表明他曾经是有多么收敛。

这就是一位下尽决心之人所爆发出的全部潜能吗?它最终将以什么来收尾?

好在王国确定了瑾的下一步目的。过去种种扣人心弦的博弈,在各个国家都足以留下亘古的传说,竟统统是他的脚踏板。

瑾要前往星罗大陆。

星罗大陆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因此从不接收任何植入的外国组织,拉塞尔王国至今为止也没有办法安插入眼线。这就意味着,在瑾成功潜入星罗大陆后,会即刻断绝所有来自王国的监测,当真等同于溶进暗渊,得以藏匿住一切,届时,拉塞尔王国将全然无法反制。再者,星罗大陆的资源无比雄厚,瑾无论是想要做什么,在那里都会是最容易,也是最可能实现的。

“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进入星罗大陆。”

虽然历来偷渡入星罗大陆者从无例外地十死无生,更别说发展自己的势力了。但一连串的事实告诉他,必须要把瑾假设成一个神明去看待,一个呼风唤雨驱雷掣电,一个弹指之间颠覆天地……的神明。

否则,他或许再也不能坐在这个位置上。拉塞尔王国,将迎来全新的篇章。

所以,哪怕要承担额外的舆论压力,面临与数国关系恶化的风险,也要穷尽所能,不得不为了。

“该把瑾宣告失踪了。”

神秘人并没对瑾发出通缉的指令,他留有额外的打算。

……………………

瑾失踪的信息通告了天下,人们再一次陷入了震惊的浪潮。怎么失踪的寒冰剑士刚刚加入诺亚城骑士团不久,瑾又失踪了,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熟悉莫辰和艾诺的人是不会向诺亚城送抚慰信或者祈福信一类的,因为知道他们彼此之间的感情是有多深,谁都根本不可能有心力回复。

莫辰作为骑士团的首领,受到召集,去了两次王城。国王亲自询问了一些有关瑾的情况,并对他进行了一番安抚,下令暂时停止三位骑士的所有任务,均由诺亚城魔法组代为执行,以保证他们调养好身心。其实,洛贝莉亚早在得知消息的第一天就主动找了大家,承担起这项工作了。

动身前去王城前,他都要好好安抚一番伙伴。

“莫辰哥哥,你早些回来,一定要早一点……”

艾诺抓着伙伴的手,无论如何都不愿撒开。他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不自觉地联想到瑾哥哥就是这样,在一次出发去了王城后就再也没回来。他真的害怕噩梦重现,唯恐最爱的人再度离开。

“放心,放心,我保证很快就回来,等莫辰哥哥到了诺亚城,第一时间用心感联系你们,好吗?”

……

“莫辰……快些回来。”

伊莱还是仅会对两位伙伴表露情感,他的手由艾诺牵着,眼睛直直地望着莫辰。莫辰依然读不出那对冰雾蒙蒙的双眼,情绪被坚冰包裹得严严实实。但又不知为何,他能够看出,那里面蕴含的是世间最直白、最纯粹的感情了。

“我会的!”

莫辰动容地应了下来。骑士团还有艾诺在,自己外出的时候,他肯定会寸步不离地待在伊莱旁边的。

……………………

密室末端,神秘人缓慢地来回踱步,步伐中难有地显露出了慌乱。

“他成功了。”

被恐惧缭绕的感觉是如此的陌生,向来操持全局的他更是不适应现在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无力感。

神秘人动用了所有的手段,但无论如何都妨碍不到瑾了,他已经为自己铺设好了注定的结果。明面上,以国之名的交涉不再能奏效,主要缘于瑾借助了那些重要身份所获得的多方协助,其次是由于拉塞尔王国无礼在先,只能收获到他国堂而皇之的蒙蔽与抗拒,哪怕就此发动战争都为时已晚;暗面上,无论再派出何等精锐的队伍都只会自取灭亡,因为瑾已经是无数个暗影集团、异端组织、自立阵营的首领或高层人物,它们发挥出了最大的优势,分散在不同的国家和地域且性质截然不同,想在有限的时间内全部剿灭,除非同时指派剑神和魔皇…但那是不可能的,两位绝顶高手此时正在南部参与围剿魔龙,而且,他们谁都不效力,也不会听令于“神秘人”。瑾在一众国度创造的多个身份,被他亲手构建出千丝万缕的联系,共同把自己顺利地推进星罗大陆。

到了星罗大陆,代表拥有无限的可能。王国再也没办法得知关于瑾的任何一项情报了,从这以后,皇室的重臣哪个还值得信任,领地若有动荡会是从内崩盘还是外界干扰,民间繁荣兴起的文娱一类是否包含软侵入的举动,军队的纳新有无异常,收容的异国人员有谁是受到指示而来……拉塞尔王国的空气变了颜色,只有很少数一部分人能够察觉到已然高高悬在上空的利剑。

这一切,竟然都是由一人所为。

明明都把瑾当做了神明去反制,到头来却还是走投无路了吗?

不,瑾不是神明。

神没有七情六欲,故而不存在弱点,当真是无敌的存在。瑾凭一副血肉之躯,单靠心念,已无限趋近于比肩神明,他唯独仅有一个无可避免的、致命的弱点。

针对于此,神秘人有最后最后的底牌……如若实施,瑾就一定会返回的。

那种手段…相比于之前的一系列行动,都要简单的多。问题在于,如若实施的话,其间的意义一言难尽。它是卑鄙、下流到让人触及到就会发狂的地步,肮脏到原先是位高权重的神秘人连想都不会去想的事……如今,为挽救社稷,必须去做了。

除此以外,那与长久以来表达出的主旨相去甚远,具有激烈的矛盾,足以将所有构设出的宏伟壮志揭穿为赤裸裸的虚伪,所需的代价不可估量,后续的影响几乎无法消除……这并不是夸张,就连前几次发布的任务中,就已经有玄隐成员趁此机会离境叛变,反戈一击为瑾提供帮助。

所以,神秘人仔细斟酌,经过了一次又一次的筛选,最终对她下了指令。这项任务较为容易,所剩的人选中不管是谁都能轻松完成,无需通知更多的不相关者,那样没有益处。

“是。”

君伶没有一句异言,脸色不曾有半分变化,即刻接受了下来,面对明显憔悴了许多的神秘人仍保持着最大的恭敬。她就是首领绝对信任的人。

“近些日子,注意留心任何特别的情况。”

“首领,我正要有一事禀告。”

……

“祭司,留步。”

少女穿梭在皇家花园,听到声音转过了身,看清来者后,纯白的瞳孔中浮现出一抹诧异,不过很快归于了平静。

“烬夜骑士,有何贵干?”

身穿骑士服的烬夜从暮色的天光中走近过来。他的身高要比少女高上不少,看向对方时又不低下头,而是用眼睛俯视过去,深紫色的眸子里展露出一股淡淡的藐视和不屑一顾。

祭司并不在乎,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是这个样子,皇家哪一位成员都了解烬夜的脾气。现在奇怪的是他为何突然找到自己。

烬夜不是对她本人有什么恩怨,而是他不满于“祭司”这一皇职。九龙大殿上,烬夜曾直截了当地提出虚无缥缈的祈神祭祀并不能使国家强盛和进步,谏言国王立即取消此职位。被否决后,他又在大殿当场拿出长久以来收集的要素和信息,言辞激烈地指出神祭消耗大量的资源和物力,然而民间多地尚有魔物困扰的事实。哪怕过去了已有一段儿时间,仍然没谁觉得烬夜会放弃此举,要想让他改变想法…简直是难上加难。

“当初,我经过国王的应允,顺接下负责调查赫恩谋害精英骑士一事,而后皇家又介进一批专组,没过多久,赫恩就不了了之地自尽了。据我所知,你也是专组的人员之一。”

烬夜开门见山地陈述着,语气也是不含感情的平淡。

“专案成员的分配由上级直接指定,审问过程也按照要求绝对保密,至于赫恩意外自裁的情况也已经尽数汇报了。烬夜骑士,如果你有什么问题或者怀疑之处,可以向上申请。”

赫恩的自裁在外来看的确算是调查人员的失职,烬夜为之不满在情理之中。所以,他又是想以此开始收集相关的罪证…作为下次弹劾祭司的其中一步吗?不拐弯抹角、直接奔着目标而来倒真符合他的性格。祭司没将任何心理活动反馈在脸上,她面无表情,滴水不漏地回应了对方。

“我知道这些。不过那件事已经结下定论,身为第一手接查它的人,我有权知道其他所有专案人员的身份对吧?”

专组审讯不光过程是绝密的,里面的人员也向来不会主动公开,只有在结案以后,有相关利害之人才能依申请获取信息。如果不是对方找到,祭司自己都没记得今天恰好是赫恩一事结案的第一天,烬夜完全不掩饰自己提前用了些手段得知了她是其中一员,看来真的很迫不及待了。

祭司不清楚烬夜究竟会做什么,但她本身有分外的想法。不论如何,专组成员的真实名单…不能够交给他,否则可能会有难以处理的危机。她要交出去一份伪造的名单,制作出足以保证对方相信的名单最多能拖四十五天的时间,正好那件事,也会压缩在四十五天内行动……烬夜一贯以来的咄咄逼人反倒令祭司为此安心了一些。

“知道了。”祭司稍稍沉默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应了下来。

“那就多谢了。”虽是这样说着,但他的语气中可没有丝毫感谢的意味。

“专组分成了多个小队,不同小队之间的人员从始至终是不互相得知的,我需要一段时间。”

“嗯,我要求尽快。”

……

离决断到来的那天越来越近了。莫辰在无尽的惆怅中珍惜着在骑士团的每分每秒,这天,他主动约了一次洛贝莉亚,那是除了伙伴们以外,他唯一还放心不下的人。

“莫辰哥哥,你去哪里……”

“噢,是去找洛姐姐啊,好的好的!”

地点,定在了诺亚城外围的一片原始森林。这里是个很有意义的地方,莫辰与洛贝莉亚的萍水相逢便在此地。那时候,这片森林还未被规划进诺亚城的疆域,莫辰才刚刚成为入门骑士。

那天,大风刮倒了一片枯木,又不巧赶上了雨涝,在杂乱的丛木堆中,初来乍到的小莫辰迷失了方向,幸好碰上了每天前来采集露水的女孩,由她带领着穿出了树林。

现在,莫辰拉着洛贝莉亚的手,重新走在这条熟悉的小路上。两人穿梭在树林之中,步伐放得很慢,天边开始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落在地上发出滴答的声响,映起无数的回忆。

“找我有什么事呢?”

“没什么,就是,想感谢一下这段时间以来你的帮忙。”

莫辰果然不擅长撒谎呢。虽说他已经在尽量表演了。

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他红着脸支支吾吾,不肯承认自己迷了路。或许是出于男孩子那奇奇怪怪的自尊?洛贝莉亚不懂,但她没有拆穿,忍着笑带着莫辰离开了。

“噢…不要太客气啦。”

现在,她仍然不会拆穿,忍住泪水,回了莫辰的答复。

洛贝莉亚知道,莫辰选择隐瞒,一定是有自己的理由。

但是,无论那理由有多么合适,又是多么顾全大局,都不会和她的决定冲突。因为,洛贝莉亚也有不容动摇的理由。

雨下的大了些,盖过不安的心跳。

洛贝莉亚什么都不再说了,她细心地注意到了莫辰微微变红的眼圈。她哪里忍心,让世界上这个最坚强的男孩子当着自己的面哭出来呢。

“莫辰,累了吗?”

“……有点吧,毕竟走了这么久了。”

“那就休息一下吧,这里正好有一棵树,很茂盛。”

少女坐在树下,双腿拢在一起,让少年的头枕在上面。

“睡会儿吧。到了时间,我会叫你的。”

洛贝莉亚的水之结界阻断了大部分的雨水,只有很少的一些滴落下来,她轻轻摸着他的脸,温柔地拨开被打湿的发丝。

雨更大了。

莫辰好像还是哭了。

没有谁看到,也不会有谁知道。

……………………

艾诺悄悄销毁掉伙伴为自己准备的眼疾灵药。

擦药每一次都由莫辰哥哥亲自来,没法规避掉,还好他不是时刻有空注意。

“艾诺,昨天的丹药有按期服下吗?”

“吃啦!”

莫辰每天都会问,艾诺也每天都会说谎。

没关系的,有外敷药物的话,至少不会导致失明了。至于要命的疼痛,他愿意承受,也愿意装作不再有事的样子。艾诺的心思从来都很单纯,他只是无论如何都不要再失去伙伴,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或许天资不容许他自断一绝,眼力极好的艾诺在因过度哭泣导致一度近盲时,敏锐程度本就抵达巅峰的心感能力又一次突破了极限,使得他与伙伴之间产生了新的桥梁:当大家内心生出极为激烈的情绪时,他是能够感觉得到的,悲伤,不安,痛苦,懊悔……就比如莫辰刚发现艾诺眼疾的那一天。当然,快乐和幸福或许也包括,只不过现在它们不会存在。

偶然间“换来”的新能力让艾诺欣喜不已,但乖乖用了两天药物后,又发现新能力明显变弱了,果然还是流转回了眼睛里。

他坚决不要失去新能力,于是便有了后来的一切。如果时机成熟,艾诺要让自己彻底失明,以争取…关联到瑾哥哥的可能性,哪怕可能性根本就是未知,他也要一试。当然,现在还不能这样做,因为莫辰哥哥和伊莱哥哥绝对会崩溃的。

“伙伴们,我收到了王国的密令,明天要动身前去。放心,放心,我处理完马上就回来。要多久,我也不知道,我猜大概不会很久吧。那是当然了,王国密令当然会全程保障安全……”

莫辰给艾诺的眼睛上了药,留下了一批治疗的灵药,反复嘱托他按时服用:然后喂伊莱吃了饭,建议他这些天晚上自己练一练剑,若有想做的事马上叫艾诺一起。其余时间和他们待在一起,聊了一整天,晚上睡在同一间休寝室。出门的前一天,他表现的非常平静,和近段时间都没什么区别。

……这,就是最大的反常之处。因为艾诺清楚感知到了,莫辰哥哥激烈翻涌的内心,从未止住。

密令……

莫辰哥哥,你,也要离开我们吗?

第二天,艾诺乖乖巧巧地和莫辰哥哥拥抱、告别,拉着伊莱哥哥的手,目睹那个一步三回头的身影最终消失在了太阳之下。

“伊莱哥哥,我就出去一小下,真的只有一小下,不会离开诺亚城的,我们时刻保持着心感联系好吗?”

艾诺紧紧握住那双冰冷刺骨的手,一遍遍地保证着。他感觉到伙伴的身子更冷了,自己洒出的热泪滴在上面都结成了冰。

值得一提的是,艾诺的心感从没感知到过伊莱的变化,是他的内心果真如表面一样平静,还是……这一新生的能力并不能够对他生效呢?

伊莱望着艾诺,对那些话似懂非懂,但明晰一点:他要走了。这一刻,伊莱同样抓紧了艾诺的手,瞳孔里面的情绪恨不得想要冲破坚冰,最终还是被无情地阻却。他好像还是变回了那个被辜负、被抛弃、付诸一切也什么都挽回不了的可怜人。

“艾诺……”

“不要走……。”

看着伊莱哥哥的模样,听到他竭尽全力所发出的声音,艾诺本就迸裂了的心痕更是碎成了粉末。在这种时候又要脱离伊莱哥哥而去,简直是…无法被原谅,他深深地自责,痛恨着自己的残忍,但,又必须去做。

“伊、伊莱哥哥,放心啊,我不会走的,我只是…去把莫辰哥哥带回来,真的!你相信我……”

“伊莱哥哥,乖啊…松手吧,我去带回…莫辰哥哥,我这就去…呜……”

……。

艾诺从后门离开,飞奔在路上。他的实力与精英骑士的均有水平差出一大截,但速度在不受干扰的条件下几乎不逊色于任何人。他用出毕生所能,穿梭在由不同空间交叠的近路,全速前往诺亚城与王城的交界之处。

途中,他始终用新能力保持着对伙伴内心的通感。

莫辰哥哥的心感从昨天开始,就在持续跳动,没什么变化。而伊莱哥哥那边的心感还是一直不曾有动静。他……会没事吗?越着急,脚下的速度就越快,他的身体几乎出现了旋风。

艾诺突然停下了脚步,怔怔地伫立在了原地。

下雪了。

不是幻觉。

他仰起头,望着空中飘飘散散的雪花,其中一片轻轻落到了鼻尖上,冰凉的触感让暂时停止了思考的艾诺眨了一下眼。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雪已然比刚才大了无数倍,猛烈的速度导致其完全切换成了另一种场景,漫天都是一道道白色的飓风,雪间亦夹杂着不成形体的冰霜,呼啸着似要把一切吞噬。诺亚城迅速被冰雪覆盖了,一眼望去,尽是茫茫无际的一片,万物皆被冰雪浸染,开始凋零,他隐约听见远处传来城民的惊呼。

现在,刚值深秋之末,还没有到入冬的节气。而且,诺亚城从不下雪,就算严冬时分也不会下。

这些雪的出现全然没有征兆。仰起头的少年似乎能感觉到,目中每一片飞扬的雪花都有自己的生命。既有生命,自然又带有意愿和目的,不过它们是什么,那就绝对无法得知了。

艾诺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他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了,但完全不知来由和结果,连下一步的发展都全无思量。

如果现在返回骑士团的话,就一定不可能有机会找见莫辰哥哥了。

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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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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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莫辰哥哥心感中的不安分悸动从未停下,不断呼唤着他的前去,对应的,伊莱哥哥的心感安安静静,像是无声地安抚着他。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就没有中途反悔的可能了啊。

没时间再纠结了,艾诺咬了咬牙,毅然顶着风雪继续向前行进。

伊莱哥哥,我很快就回来……

等我,等着我。

你一定要没事。

雪花覆盖了城市的各处,它们没有选择将之掩埋,而是渐渐为其渡上一层冰霜。整个诺亚城,仿佛融进了冰雪之中。

地面上堆起的雪越来越厚,把艾诺抬高了不少,并减缓了他的行进速度,好在莫辰的速度同样也会受到影响。过量的焦虑与透支动用的力量使得痛疾愈发严重,加上视野之内一概是白色,渐渐致使他眼里所接收的跟不上自己的速度,幸亏长期负责勘察一类任务的他十分熟悉地段,单方面的心感也让他能够得知与伙伴的距离,不会走偏。

他不停歇地奔跑着,直到茫白的世界映入一抹亮眼的金色。

我终于…见到了你。

明明才分别了几个时辰而已,艾诺却觉得他们险些历经阴阳相隔。

……

“莫辰哥哥,要么把一切都告诉我,要么带着我一起去…总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就这么让你一走了之。”

艾诺张开手臂,拦着伙伴的去路,泪如泉涌的他小脸上却尽是不容商议之色。

诺亚城与王城的交界之地,雪尤其大。神奇的是,没有一片雪花飘向王城的那边,就只是在诺亚城的范围之内肆虐,这是一场独为诺亚城下起的雪。

莫辰哪里都是雪,头上,骑士服上,剑鞘上,裸露的脸和手上……漫天的雪花似乎对他有特别的青睐,在半空中由风助力着不断改变轨迹,往莫辰身上和周边聚拢,誓要将他染指、挽留、和埋葬。

莫辰对于艾诺的出现很是震惊,但也来不及询问了,只能忍住悲痛柔声安恤他,可是艾诺说什么都不听。

“不行不行,我就是不信,呜呜,莫辰哥哥,你别想像瑾哥哥那样不明不白地离开…呜呜…”

莫辰抬起头,透过泪光望向天空,在那轮被大雪封印住了不少光辉的太阳上,勉强校队了下时间。

再这样下去,会来不及的……

艾诺,对不起了。

莫辰从没想到会抽出绝情圣剑面向伙伴,即使不是做出伤害的事情。他对着光幕构成的囚笼最后做下了保证,不顾里面传出来的拍打和哭喊,咬了咬牙,决绝地转过身去准备离开。光之囚笼在半炷香的时间过后会自动消失的,那时候…早就没谁能阻止他了。

似乎…不是这样。

在少年转过身以后,他看见了一个同样让自己魂牵梦萦的人,静静地站在那一边。

少女灵动的眼眸中似乎有汨汩的水在流动,莫辰从中读出了温柔的责怪,让他自然而然想起过去那个“有困难一定会与对方说”的誓言。当然,那里面也没有在过分地埋怨,更多的是对他独自承担一切的决定表述着无言的揪心。

“莫辰,如果你非要去的话,我支持你。只是无论如何,与我一起。”

洛贝莉亚表露出一如既往的真诚,柔和如她,同样有不容分说的余地,和不可改变的决心。同她本身修炼的水系属性一样,滋润万物,汇聚同流,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斩断。

刚画完了光之囚笼,莫辰连剑还没有收回去。他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剑尖的指向本能地偏离了对方。与所爱之人剑锋相对,交战至分出胜负吗……那是想都不会想的事。

而且,重点已经不是忍心与否,就算真的交了手,也会耗费大量的时间,自己的计划一定会被延误。

该怎么办?

……………………

瑾回来了。

踏到熟悉的国土上,他一刻不停,奔向朝思暮想、承载着一切的诺亚城。

“杀了烬夜,召集所有能用的人,把归顺和粘连了皇家的组织也都集合到一起,杀了烬夜,快去!!快!!”

密室里,中年男人歇斯底里地派走了所有人,他再不复有曾经的优雅,淡定,和掌笼全局的气定闲情,在真正大祸临头穷途末路时,和大多数人的反应也都差不多。他很清楚,现在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下达的那项命令不可能实现了。

“神秘人”,不,已经不再神秘了,他的面纱已经被远在别国的瑾亲手掀开,即将公之于众。

此人正是拉塞尔王国的君主,同时又是玄隐以及多个暗影组织的首领。一人多身,黑白参半。

不过,他很快就什么都不是了。那个高高在上,万众瞩目,八方拜服,几乎凌驾于一切的国王,不时将归于仅用作践踏的尘土,封存成历史长河的一笔。

“王国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能源,能源,唯独不能缺少能源,那是多少人、多少团体和多少国家求而不得的!有了它,庇护子民,开疆拓土,资供万物,什么不在话下…拉塞尔王国是强大的国家,赐予了所有人尊严,让魔物闻风丧胆,让任何一个国家都仰头高看,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反对这一切?!”

男人尽显失态,发狂地砸着身边能砸的东西,嘴里发出一声声不甘心的怒吼。

“哈哈,完了,全完了……皇室历代的基业,王国的地界,安稳的政策……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样的话,魔潮迟早会来的,他国要参与这场动荡的,好端端的王国,最终会被瓜分的什么都不剩的,瑾,你在哪里,为什么不来见我?!”

国王直接或间接抓捕过许多S级通缉犯,他们在面临审判时,往往都会极其不甘,将从前因为各种原因被迫隐藏起的一切念想全盘释放,其中的许多不乏颇有道理,但,结果都是一样的,因为他们是一败涂地的败者。

他现在,和那些人何其相似。

唯有一处是明显不同的,即获胜者还迟迟没以审判的姿态面见自己。男人疯疯癫癫地吼叫着,失去理智地咆哮着,在无上的艰难中等待瑾的来临。

男人是等不到的。

瑾很忙,有最重要的事去做。

他在乎的,永远是自己最爱的伙伴们,没空腾出时间来与区区一个国王相见。

……

…………

………………

离诺亚城越来越近。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静置许久的心,随着步伐的节律,逐步解开了封印,一下一下澎湃地跃动了起来。

归来前,瑾为父亲传达了详尽的信息。所幸相国拥有独立的力量,可以规避直属皇家的截取,顺利收到。信息里,瑾阐明了一切,剩下的,交给父亲就好了,父亲知道该怎么做。

瑾在星罗大陆探知到了更多的真相,也了却了许多愿想,但唯独没有任何手段再得到与烬染相关的一知半见。……小染的能力有限,他的确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孩子,不会侵占、影响、干扰到外界。国王或许正是被那柔软的外表所蒙蔽,轻易地下手残害,后来又妄想以融雪环之提取冰之本源,全然忽略他内在永不改变的韧性即是暴露的根源,是小染付出了所有,给了瑾挽救一切的机会。可是,瑾迄今已无机会挖掘到小染的具体想法,终归只能替了他断下选择。一是根据他所见识到的兄弟感情,明白小染绝对不会忍心让哥哥丧命,二是因为诺亚城的情况将引动世界的轩然之变,“反叛军”首领烬夜有能力终结拉塞尔王国的动荡,也本应由他了结这段因果。

在国外亲手建立的资源,瑾最清楚哪一个是能够持续依靠的,哪一个在自己回国后就等同于彻底销毁的,他已经把详尽的资料交给了烬夜。日后,烬夜可以依靠多方的力量恢复建设,妄想参与这轮霍乱的异国也不会达成所愿。

他终于刺穿了灰黑交织的遮蔽物,让曾有的一切皆退尽散,把真相公之于世,让世人的心声去书写全新的未来。

瑾什么都做好了。

诺亚城,是终点,是他全部的答案与最后的归宿。

……

这是我们想要的吗?

哪怕到了现在,瑾还总是忍不住问向自己。终焉之前,他的心情复杂得很,回顾过去,联想了未来的万千,难免有感慨和惆怅。还有很多问题没能等来一个具体的交代,还有很多出路原本有着更美好的设想。

可惜,没时间了。

并非甘愿妥协,而是他已然竭尽所能,燃尽了肉体和灵魂,为诺亚城的伙伴们,全力争取到了一个结局。

虽然还带着无限的遗憾,但这个句号,终归是要画上了。

视线中渐渐浮出了熟悉的城市,还没接近,就能感觉到刺骨的冷意,那绝不是常识认知里的冷,而是最纯粹、最直接的冰寒,任是穿再厚的衣物,也会被瞬间穿透全身。从外界看,诺亚城成为了一个整体,它的外层由闪亮的冰晶附着,没有任何物质能从中分离,不仅仅是大地,建筑和一个个冲天而起的冰柱,连那些向来不受限制的风、光一类也同样如此。诺亚城给人的第一观感或许是在安安静静地沉眠,然而每每转变一个视角,等过一次呼吸,甚至切换一种心境,便又能收获得到全新的感悟。风自由地吹动,光粒散漫地漂游,它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世界,存具内在的法则,由一尘不染、不混何其他的冰属性,创造出一个又一个全新的规律。

走进那里,一切的辉煌将恢复“平凡”,一种绝对意义上的“平凡”。

瑾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他从中读取到了很多很多的光景,见到有粼粼的冰澜在静谧地流动,可能在一瞬间体悟到其内在的深邃与宏伟,或许偶然又听见了扩散而出的警告,也时常什么都得不到,那座城市可以随时封闭,全不外现。 就像是有洞悉一切的创世之神正在凝视着他,自己则看不透对方的一切。

瑾走了进去。

这个独立的世界,对瑾没有施加任何限制,变成全然透明的存在,接纳了他。

当瑾踏进诺亚城的那一刻,心中所有复杂的情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产生了往下坠的感觉,不断地坠,坠到一片空白的区域。血肉与骨骼的组成部分,脑海中构建的思想,富有温度的灵魂,波澜壮阔的记忆……这些在常理认知中不具关联,不处在统一纬度的物质,皆一同作为空白被采摘而出,平行、不交叠地展开,铺在无限大的空间里,它们各有色彩,各有归路,无论大小,无论性质,皆能在精彩绝伦的故事中表现出独有的意义。然后,所有的物质一起跨过时间的局限,壮观的历程浓缩为一个小小的奇点,在碰撞,裂解,交融和连接中,顺利完成了从无到有的过程,脱离了规则的循环,诠释了赋予于生命的全新概念,不会坍塌、不会限缩的空间没有终点的存在,将会永恒地持续下去。

一颗尘埃落向正待开化的混沌,转而成为一轮升起的太阳,绽放出的蓝色光辉破除了乌有,扩展出一片湛蓝的天空,光、声、气流、粒子等自然之物伴生而出,然后,各种景象拉开序幕,宏伟的建筑逐一显形,填进房屋,草木,云朵,溪水,土壤,山峦,与一众生灵。这样的世界好像有无数个,它们的入口不见了踪迹,却到处都是出口,张开怀抱,无限延绵着。

诺亚城的骑士们团聚了。

瑾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一直都是理所应当的,他们四个,就应该在一起。

艾诺伸出手,分开手指,好奇地触碰着透明的空气,发现连气流中好像都有冰的存在。不知何时,他所在的区域变成了迷之森林,于是艾诺就地躺了下来,舒展四肢,把脸颊贴在草地上,露出了开心的笑颜,享受着幸福。

直到天边出现了彩虹,小少年才站起了身,一边抬起头望着它,一边数着颜色。

“蓝色,蓝色,蓝色,蓝色,蓝色,蓝色,蓝色。喔……”

彩虹一共有七种颜色。他掰着手指头,疑惑地歪了歪头,然后又从主色的细节之中分辨出了不同。

“红蓝,橙蓝,黄蓝,绿蓝,青蓝,纯蓝,紫蓝。嗯,这才对!

莫辰偶尔会有些许的迷茫。按理来说,他的世界不应存在这种情绪,但诺亚城是跨避了时间的规制,并没有将时间湮灭,所以,他总是隐约觉得有很重要的事,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该去一次王城了吧?”

这一天,他走在熟悉的路上,来到诺亚城的尽头。

区境边缘堆积了好多雪,是最为常见的雪。边境的那一端模模糊糊,什么都看不清楚。少年迈开腿,穿过界限,不过,视线里接收到的,只是从诺亚城的这一边,到了诺亚城的那一边。

然而,莫辰并没有感觉到诧异,跳动的心在跨国重叠的空间时得到了重新的洗涤,安静下来,那份不知源头的牵挂也消失不见了。他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感到迷茫和疑惑,眼前又变回了骑士团的场景,莫辰刚好需要,那里面有最爱的伙伴。

“莫辰哥哥,洛姐姐来找你啦——!”

落日的余辉透过斑驳的树影,照耀在演武场上,小桌上摆放着茶水和小甜饼,瑾悠闲地享受着美食,观看着莫辰和伊莱的比练,和在一旁蹦蹦跳跳的小艾诺。

真安静,没有一点噪音,有的只有伙伴们愉悦的交谈。

瑾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却知道它一定是在活动的。

不会存在任何让大家不愉快的事。

永远。

他抬起头,望向漫天的星辰。

「好耶,今天的天气,很棒!」

「小艾诺,下午和我一起去书馆吧?」

「呜,我今天先不去了吧……大家想吃什么,我去准备!」

“啊……我想喝橙汁,冰镇的。”

「没问题,伊莱哥哥!」

「伊莱,晚上一起练剑吧!」

“好啊。”

骑士们开心地用完了晚餐,夜晚又一同出游观览诺亚城的夜景,躺在草地上,自由地说笑、调侃着,直到天明。

全文完

尾声(一)

“你即刻离开诺亚城,从此不可踏入半步,禁止再与寒冰剑士产生任何联系。”

“……”

君伶的语气还是那样的平淡,莉莉安能从中听出确切的威胁。只不过差了一句明示而已,她清楚自己如若违背,必定性命不保。

畏惧?

早在那天以后,她就发誓要让自己对一切都不再恐惧了。只是碍于君伶的实力威压,她不得不假装应下。

莉莉安不会允许自己最喜爱的专属玩具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上交,她从未离开诺亚城,潜伏在暗处,等待着机会,哪怕得知他加入了新的骑士团都没有放弃。

诺亚城什么时候下雪了呢?

好大的雪,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它要把一切都覆盖吗?可我会看不清前路的。

莉莉安所担心的并没有发生,视线被白色填满,心中可人的模样却越来越清晰。他看起来在很远的地方,但所感受到的气息,却就在很近的地方。

小伊莱……

原来,你在这里啊。

尾声(二)

拉塞尔王国大半已落入征讨军之手。

原皇家的残存势力聚缩在王城皇宫周围,他们的破灭已是大势所趋,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已。

王城已是池中之物,当它被完全收复时,将正式代表着时代开启更迭。烬夜明白,现在真正难对付的,是各个都想趁乱分食一杯的异国,他将发挥天生的领导能力,充分借用瑾赠予他的礼物,联友抗敌,尽快安顿下平民,重建国土。

瑾……

一想到他,一想到诺亚城的骑士们,烬夜总是忍不住望向那个方位。

“首领,请小心一些啊,不要总盯着禁地的方向…传言说,一直凝视着那里,会被吸进去的!”

烬夜转过身,正迎上一个满脸关切的眼神。

“嗯。”

“今天是落日城完全收复的第三天,你即刻去协助分队巡视一趟吧。”

“遵命!”

打发走了手下以后,烬夜继续怅然地凝视那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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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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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诺思考了很短很短的时间。可是,那好像又漫长得出奇,他的视线透过了茫茫的雪花,他的思维横跨了长长的界限,穿越往昔,融合了所有的情感,从一开始的憧憬,期待,继而诞生的保护欲,依赖感,乃至切实能感悟到生命存在的意义……具体到一回回拥抱,一个个眼神,抽象到看不见,摸不着的牵挂与眷恋,全都昭示着坚不可摧的感情和永不分离的决心。

我哪里舍得离你而去。

我怎会忍心让你痛苦。

思绪并没有经过多么快速的运转,但不知怎地,他突然就是知道要怎么做了,哪怕只是为了履行一次承诺,完成一次陪伴,达成一次心愿。不能继续把伊莱哥哥一个人丢在那里,不能让伊莱哥哥再像以前一样孤身沉寂在阴冷的暗界。

感受到心灵呼唤的同时,每一片飘扬的雪花都开始了指路,终点,就是在诺亚城骑士团。

莫辰哥哥……我知道,做出选择时,你一定有了完整的计划。

现在,我也要选择相信你!

一定要小心,一定要没事!

返程的速度比去时要快许多。虽然雪越下越大,却丝毫不对艾诺造成阻塞,富有生机的片片雪花尽情拥抱,抚摸着小少年,最后落在地上,与寒冰化的城市整个归为一体。艾诺的膝盖陷入雪堆,呼出的白雾被风扯为丝絮,眼角的泪水刚溢出就凝成冰珠,与方圆万里的云层一同坍缩成蓝色的漩涡。越靠近诺亚城的中心,冰雪就越是猛烈,那里是他熟悉到铭心刻骨的骑士团。暴雪完全遮住了视线,并且已经快要覆盖到胸口的位置,飞舞的冰晶在视野之内展现出一幅又一幅如真似幻的光景,刻印出伙伴一幕幕的孤独身影。冰雪积聚成杳无形体的旋涡,寒气编织成一去无返的绝路,处处昭示着危险。不过,艾诺仍未有半分踌躇,他毅然冲了进去,就如在那一时刻牵起伊莱哥哥的手般坚定。

踏进骑士团领域的一刹那,并未闯进任何异空间的艾诺切换到了与外在呈现全然不相匹配的境遇。看起来足以刺穿星河的雪花和冰棱,每一片都打着螺旋精准回避开小少年的身子以及他下一秒前行的路径,即便有部分闪着寒光的锥尖离致命部位仅有半寸之遥,也终会化作细雨飘落,就像演武场上伊莱握着艾诺的手腕亲自教习剑术时特意收敛的力道;已经侵入体内的气息霎时间就有了温度,冰晶顺着血管游走,在心脏位置温柔拐弯,将刺骨的寒意化作富有独特温度的绵长暖流,好似半夜醒来的伊莱在为艾诺掖被角时又怕惊扰伙伴好梦而表现得小心翼翼的手指。本是最狂烈的极冰盛宴中心,此刻成为了全世界最安全的襁褓:守护的本能早已先于理智,将不可抵挡的肆虐转成最笨拙的温柔,一路护送着他奔向伊莱哥哥的休寝室——

“伊莱哥哥!”

少年以半蜷缩的姿势,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头自然地微微垂下,眼睛稍稍向上挑视,以俯视着众生的姿态,一览无余地包罗万众。他如平时大部分时候一样面无表情,只是此刻多了一分独立于世的孤独。净洁的白发散乱地交织成凝固的光辉,一双比任何时刻都要通透的蓝瞳里荡漾着无人可以读透的浪潮。

于骑士团之外所见颠覆世界的情景截然不同,这里依然是那样温柔,那样恬静。看到伙伴以后,艾诺在来时内心那些复杂的情绪无征兆地消失了,焦虑,紧张,疑惑,不安……统统综合成纯粹的信赖。好像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且是一场无法醒来的梦。不过,没关系了,艾诺现在什么也不会去想,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冲上去,紧紧拥抱最挚爱、最无法舍弃的伙伴。他不会被外界咆哮的冰雪风暴震慑,因为那一概会变成棉花糖般甜腻的絮语;他不会对伙伴的眼瞳里仍蒙着驱散不尽的冰雾疑虑,因为它马上就会映出万物消融后的崭新天空——就像每次意图恶作剧被提前抓到现行时,伊莱哥哥所流露出那无奈又温柔的眼神。

当艾诺的手臂环抱住那具冰晶躯体的一瞬间,诺亚城骤然按下了暂停键。

尚未凝聚成型的雪花定格在高空,打旋的冰棱静止并暴露着轨迹,湖面大范围结冰的盛景得以中断,已被封在冰块之内的小昆虫由狂风裹挟着吹到空中还没开始下落就再无下文,初次见雪的孩童们放声的欢笑声戛然而止,不明情况慌张逃难的居民突兀地停下动作,正在为尘埃镀层的寒冰中止了行动,云朵边角折射出的湛蓝光线悬浮出半成体的波纹……

在这万般俱寂,就连法则的谱写都暂且收手时,却有一滴幸福安逸的泪水,轻轻地落在伊莱的躯体上。

“……”

面无表情的少年,唇角似乎绽起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那个比融雪更短暂的笑容,此刻被永恒拓印在冰雪的领域里。

我也可以保护你们。

我们不会再分离。

任何人,永远都不要妄想伤害你们。

别怕,有我呢。

……………………………

全身赤裸的莫辰悬空在绝对密闭的培养舱中央,舱内的溶液浸泡过胸口的位置。那液体乍一看的话与普通的清水无异,实际又处处在呈现违背规则的独特质感:明明为澄澈一体的透明液,却像是有密度的差异一般,总能几几积聚吸附在少年的皮肤上,且可随时散去,偶尔以特定的节奏泛起涟漪,在周边划出细小的湍涡,水珠沿着胸膛的弧度缓慢滑过,于锁骨窝短暂驻留折射出神圣的光晕,顺过肌肉线条的沟壑,使腰腹间紧致的轮廓展现出绝美柔韧的肌理,如同等待开化的冻土,一层发亮的液膜裹在腕骨的凸起之处,衬起少年常年握剑而习惯性微微蜷曲的指节,复刻出他绝情出鞘的前置一幕。整个液体空间仿佛具有自主意识,连水面的波动和水层的纹理都遵循着一定的规律,共同作用在这具完美的酮体上。

如此非比寻常的液体,自然不会纯是为了将莫辰封存在培养舱之内。这是皇家冒着无尽未知风险启用的上古禁术,是不惜违背一切原则与良知,搬出来对付这个为王国竭力尽智、立下赫赫显功的少年骑士的手段。

禁术的激活一概需要付出不定量的代价,一般来说,最直观的即是必备巨额的能源。对独立的个人或某一团体来讲,达到这一门槛几乎不具有期望实现的可能性,但是,如果对一个强国来说就绰绰有余了。安置莫辰的培养舱和注进里面的溶液,都经过了能源的淬炼,在邪术的集召之下得以唤醒,对浸泡着的肉体实现了绝无损耗的穿透及控制。液体表面上只是单纯没过了心脏的位置,实则已然全同于与心脉连结共通。无论是心脏的跳动频次,还是体内神经的游走路线,都尽数归拢在可掌控的范围之中,于悄无声息下深入骨髓,细化到每一根经脉,占领掉听觉,视觉,感觉的部分系统……以至于莫辰在混沌之中隐约间总能听见由他除掉的魔物们的狞笑与狂欢,仿佛在嘲弄这具少年骑士的躯体曾为王国流尽的每一滴血,彼时国王的嘉奖还烙在耳畔;无以聚集的瞳孔闪过一幕又一幕恐怖至极的画面,那都是他出生入死,真实踏进过的一个个魔物巢穴;坚强的心志被罪恶的禁忌一点点磨散,又常能回忆起初为骑士时那誓死守卫家国的决心。溶液最深之处隐隐展现出莫辰从入门骑士到进阶骑士和目前精英骑士的完整历程,浮起他受封晋级时穿戴的骑士服残片,每一片都扭曲成了镣铐的形状:昔日他亲手以绝情剑锋斩灭过成千上万的魔物,上缴的结晶经复杂的处理转为能量,在这一天重新作用成禁锢自己的枷锁,锁住这副完全把王国扛在肩上的椎梁。

所以,机体在正式清醒之前产生的一切预先反应,都能被精准无误地捕捉到。培养舱中的少年仍在昏睡,外表并无分毫动静,实际上他的心肌节律已经开始了跃动:基础心率稳步攀升,修炼的心法和内功开始将澎湃的光之灵力灌输进每一条经脉,沿着脊髓穿刺而上,绽放于各个神经突触之中;当这些意识复苏的前兆终以具体化的形式回馈于躯体之上时,莫辰的睫毛便开始颤动,从头到脚的肌肉呈现出自主的收缩,展现出绷紧的力道。正是此时,滞留在胸膛位置的液体突然化作逆流瀑布轰然上涌,定格于头顶,让少年眼球开始转动的那一刻就被胶质般的溶液瞬间灌满了口鼻,让他的肺叶在第一次主动扩张便同步诞生缺氧的痛苦,绝对刻印进窒息的烙痕。吸收不进半点的真实气流,也仍要无可奈何地激烈起伏,越是收缩胸廓,越有更多虚无的重量压进肺腔,意识被钉死在将溃未溃的临界点,在幻觉当中永恒重复着溺毙前的半秒。

而后,舱中溶液以一方整体的构态激烈地炸开万千处细密到恐怖的电芒。电流贯透莫辰的全身,化成无数条分支蔓延占据到生命体内外的各处区域,所有折磨一概遵循固定的规格指示,严格的强度分级,以不同的压伏,不同的穿透方式,不同的留置时间,不同的迂回路径,同步绽放起致命的狂舞。通电的目标有且仅有一个,那就是最大化地激发痒的感觉,最大程度地诠释酷刑的含义。

净洁双足上的电流划分最为细致,光是十只脚趾,厚实的前脚掌,柔嫩的脚心和结实的脚跟这四类区域就划出了数个档次的层级。轻微精准的弱电流穿梭于脚趾缝间,泛起涟漪般的痒感层层扩散,像无数根发丝在趾中脆弱的嫩肉上轻扫,光电的弧度完美映起足弓的曲线,把这对踏遍每一片国土的脚囊括进内。肋骨处的电压粗暴残忍,在一定的范围内陡升陡降,粗粝的攻击化作钢刷,沿着每根骨的外表狠狠剐蹭,在震颤中共舞出残酷的起落幅度。健壮的肌肉成了传导电流的帮凶,让痒意顺着骨缝钻进内部,激烈起伏的胸腔之下,痒的冲击从不同角度炸开沸腾的海,借着错落有致的凹壑攀上胸膛,延顺向突起的腰肢,与作用在腰窝的电流交融,使其交替承受两种模式的折磨:时而如细微脉冲轻轻碾过漫步游走,时而转为大面积的灼痒覆盖整侧。一波又一波的强袭使得作为交接之处的小腹如跃动的活鱼在刺激中形成波浪状的抽搐,连带着肚脐周围撑起苦痛的青丝。腋肉的里里外外宛如炸开羽毛飓风,模拟出千百条韧度迥异的细绒,点蹭刮刺无所不有,把痒神经乃至接近痒的痛感一概席卷入伙。喉结遭环形电极紧扣,每次吞咽都要伴随着高频震颤,由滑动的弧度触发精确的电击,令细碎的刺痒顺着呼吸道蔓延而下,创建出数条隐蔽的刺激源。耳孔钻进附有能量的液流,撩起蜗内盘旋结构的绒毛,极微的电流在鼓膜表面开辟新径,把关所有有关听的感知。除此以外,莫辰的视线一片模糊,凝胶质感的溶液不光灌进了口鼻,还覆着到瞳孔之上,致使他的视野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宛如处在混沌未开,秩序无存的宇宙。那不是未清醒的意识导致的,而是液体刻意形成的屏障膜,故而不管怎样努力,也绝对没有机会窥视到周围的任何一物,连那模糊的雏形都是虚假的、经过细化处理的。淬过禁术的液体对无法反抗的人做出的种种限制就是这般夸张。

“咳呜——!噗咳咳——!!”

少年发出苦闷的呛咳,吐出无措的气泡还未升到舱顶便通通破裂,喘息溶解进禁忌的溶液,不能搅动流体分毫,更不足以释放万分之一的痛苦。额外分泌出的泪水、汗水和其余的体液尽已算在培养舱的考虑范畴之内,总能被自检装置第一时间剔除、改进。除这以外,培养液还强制把浸泡体保持得焕然一新:每当表层肌肤组织因机械刺激稍受损伤,肉眼不可见的微型颗粒就会悄然附着,剥落旧痕将新生的皮肤细胞推到最前线;每有一根接收信号的神经不可逆地表达出疲劳,侵入内部的颗粒便能即刻作用,催动系统重置吐故纳新。共同维持住困难到仅在理论上存在的绝对化极致状态。

地狱既可扩散得无边无际,也可仅仅是囿于一个培养舱大小的空间。窒息与痒感产生的信号于中枢系统汇聚,形成接连叠加起的爆破浪潮,产生的冲击和震荡足以冲垮任何能定义理性的脑神经元,将每一分神志都碾碎成混沌的尘埃,过载的痛苦超出生命体数倍的承受极限,甚至一度把本能防护机制逼到自毁的地步,让躯体从无考量的余地,恨不得反弓到折断腰椎,紧绷到撕裂所有的肌肉,胀碎所有的血管——当然那是不被允许的,监测系统总能及时补注松弛药剂,把一切抽搐及痉挛都压制为神经末梢的细微震颤。

此时这些由王国亲自赐予的全部感知,比他过去或未来任何一回的授封都要深刻,那体现到顷刻间堕陷的意识里,莫辰的思绪在须臾间被扯成碎片,他无处可逃,他避无可避,只是在去往接受皇家任务途中竟突然遭到了灭顶之灾,沉重的罪恶誓要将他生生压垮,不顾一切地把他碾成粉末也不足为够,简直就和曾与莫辰交手过的魔物们的目标如出一辙——唯一的区别是,它们没做到,拉塞尔王国做到了。

无论是身体还是思绪,莫辰都没有任何反应的余地。单从名义上的“清醒”,进行到坠入昏厥的虚无,只度过了短短几秒钟,可那对他来说分明是超越由生至死的漫长,脑海已然烙上了数不尽的苦痛记忆,全部的细胞皆被印下了毁坏的痕迹,仅存一丝类似于挣扎的回应永远撕不开这被恶意拉长的时间帷幕。

培养舱自始至终按照计划的程序运行着。

当他重临昏厥,水线开始涌动着降回原位,而液体中的电流却未停止,仍不放过被疯狂侵蚀到失去意识的少年。处在静息之中的酮体在被药剂压缩到接近于无的活动范围内簌簌抖动,无声地呐喊出穿透气层的惊叫。流逝完固定的时间,莫辰便再次醒了过来,继而又被折磨到昏死,在暂时断绝掉电流却未停止窒息的途中,等待着下一次被强行唤醒……窒息与挠痒同步进行或来回交错,自由地排列,肆意地组合,呈递出历经万千次演算也无法查询出的规律,掐灭无从挖掘的隐性适应可能,确保万无一失。

“嗯咳咳——!!”

“咕……”

“咳……呼嗯……”

代表王国最高科技力的培养舱,就是这以最简单、最粗暴、最残忍的手段,致力于用最快的速度完全剥除莫辰的理智,收获一个绝对安全的人质,得到一个能够与瑾谈判的筹码。

清醒,昏厥,清醒,昏厥…………

牵动喉咙的痉挛,气管里淤积的幻痛竟泛起回甘,难受到极点时,连窒息都能酿出诡异的醇厚。肺叶的抽搐不再是为了求生,而是为献祭的舞步伴奏,踩着毁灭的节拍,被压入虚无。

莫辰的思维开始无缘由地自行复制,某一时刻有上百个自己在意念的海里同时尖叫,每个都承受起不同身体部位的折磨数据。涣散到边缘的瞳孔不知何时接收到了无比离奇的色彩,既能延迟看见一秒钟以前自身的状况,又能预看到几个时辰后遇袭的准确片段,包括挣扎的残影都清晰可见。未能呐喊出的声音被拆解详尽的音素,逆流离散着注回听觉中枢,形成无法识别的噪声风暴。违反实际记忆的混乱感知植入大脑,导致肌群发出错误到无厘头的指令——腹肌抵御不存在的攻击,脚趾却对真实折磨失去反应阈值;呼吸系统被切割成散落的模块,左肺超频收缩的同时右肺却完全静止。然而时间并不会逆流,溶液中的电流压根不可视化,培养舱里何时也只有一副身体,一众颠倒的感知正悲哀地应证出莫辰精神错乱的前兆。

清醒,昏厥,清醒,昏厥…………

真正的酷刑并非单纯摧残肉体,而是将灵魂囚禁在永无止境的循环里,连崩溃和绝望都要成为程序运转的其中一部分。

过量的痛苦将意识碾作碎片,然后又崩解成散乱的粒子,在外界的强压下错误地压缩、重组,导致仅能零星得到清醒的莫辰恍然间误拾了断过层的记忆,已遭损害的中枢神经无法解码,任由大脑被动地收纳交叉纠缠到一起的信号。

混沌缥缈无形荡如烟海,莫辰艰难地堆聚出美妙的过往。因此在某些瞬间,他甚至感觉有点疑惑。

…………

午间的演武场上,金发少年与被炎日晒得滚烫的单杠合为一体,他双手撑柱使身体悬空,轻闭双目平静吐息,安静地保持了许久这样的状态。即使纵视整个世界,莫辰的实力都已属于佼佼顶类,他也从不忽略对筋骨的基础锻炼。

”莫辰哥哥,我给你准备了橙汁!哎呀,你怎么还在练习呀,该休息一会儿啦~~“

“我才练了一个时辰……艾诺乖,跟你瑾哥哥先喝吧,我不渴的。”

“不行不行,我给你加的冰块会化掉的!”

小少年清亮悦耳的嗓音和活泼又充满元气的样子,从来都能让莫辰舒心许多,现在反倒让他现在更有毅力坚持了。倔起来的莫辰让艾诺气得跳脚,围着单杠绕了两圈,在注意到莫辰哥哥因高举双臂而大敞四开的腋窝时,嘴角突然掺起一抹狡黠的笑容,因为他心里冒出了一个很恶趣味又一定很适用的点子——

“那就再加呗……哎呀哈哈哈哈!干什么呀别闹了哈哈哈哈,嘿嘿嘿哈哈~”

“嘻嘻,那莫辰哥哥要不要休息一下呢?咯吱咯吱~”

“哈哈哈坏蛋哈哈哈,瑾瑾救命!呵呵呵哈哈你管管他哈哈哈哈~”

灵活的小手轻快地抓挠着两边张开的腋肉,莫辰两只抓着单杠的手不断颤抖却还在坚持求援,企图叫来在树下饮茶的瑾帮自己抓走这个调皮的捣蛋鬼,黑发少年闻声走了过来,然后……两只手搭到了莫辰的腰上。

“呀哈哈哈哈~!你怎么也…噗嘿嘿嘿哈哈哈哈啊~!”

“我觉得艾诺说得有道理啦,你是该休息一会儿了。”

有了瑾哥哥撑腰,艾诺也挠得更加起劲了,在欢声笑语中,被二人捉弄着痒痒肉的莫辰终于支撑不住了,两手一松,身子向下坠去——当然被艾诺和瑾共同接在了怀里,他们哪里舍得莫辰摔跤呢?

“喝橙汁啦!”

……痒的感觉不应该是对幸福和快乐的诠释吗?

在培养舱里被吞噬的所有笑音,通通畅快淋漓地表达在了骑士团的那天正午。

…………

莫辰与伊莱是剑术演练的极佳搭档。自伊莱加进诺亚城骑士团以后,二人的配合在很短的时间里不断完成质的飞升。或许是因为他们内心当中有着相同的目标,有共同想要保护的人。

作为世界上坚定与魔族为敌的文明强国之一,拉塞尔王国的伟大由骑士和魔法师们共同守护。他们的使命极为艰巨,他们出行在生与死的边界,面对的凶险无以想象,光是魔窟环境对人类机体来说难以适应的恶劣条件,就是穷出不尽无所枚举的:高压,高温,低温,黑暗,缺氧,幻境,瘴毒,时停,噪音,空间……

身穿骑士服的少年悬溺于冰湖之下的深位,手里握紧绝情,保持着睁眼的状态,按计划的步骤连续舞动出光幕剑影。莫辰的心跳和脉搏由湖层之上的伊莱实时监控着,除此之外,他还利用着自身超强的冰属性能力,亲自把控着湖水的温度。

“伊莱,继续为湖水降温吧!”

他们以心感进行跨隔空间的交流。

“莫辰…温度已经足够低了,你周边的固态指化也超过了一半,要不然……”

面对伙伴进一步压缩条件的申请,伊莱忍不住地出言相劝。他不仅有对莫辰的关心,还对主动选择在低温强压窒息凝固环境下修炼的伙伴,表达出难以压制的心疼。

“没关系的,相信我!”

有伙伴在湖面外守候,莫辰一点也不需要担心。

真正除魔时为了伙伴而战,莫辰更是不会畏惧。

……窒息难道不是因主动练习憋气去提升实力吗?

…………

所以,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呢?

答案明明已经揭晓了。

它太残酷了,残酷到其本身对莫辰来说,在某种意义上,或许比现在所受的酷刑更为荒诞。

液体不知第多少次退至锁骨的位置时,莫辰涣散的瞳孔里映出异样的画面:他突然看见了,自己昔日的绝情圣剑正悬浮在舱外,剑锋上属于魔物的暗黑血迹尚未干涸,剑身通体缠满了漆黑的瘴气,排列出罪恶的咒文。当新一轮窒息程序启动时,那柄曾为王国劈开黎明的利刃,竟将剑尖对准了他震颤不止的心脏。

这个瞬间他忽然发笑。

嘴角已做过无数次的扭曲,但这一回勾起的弧度似乎不是被强制驱动出的笑意。

瑾,艾诺,伊莱……

每一轮“清醒”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钟,且它们还在不断被进一步克扣,但,念一遍伙伴们的名字,足够了。

艾诺,伊莱,瑾……

伊莱……瑾……艾诺……

莫辰渐渐不再疑惑了,也不再去分辨虚景还是现实,他持续不断地,用心,用嘴,反复念着大家的名字。

总有些什么永不会湮灭。

洛……

瑾……

艾诺……

伊莱……

————————————————————

绝大部分人暂且未被诺亚城的大雪惊动。

已经注意到异常的,也还没人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君伶以雷光电影之速,接连穿梭过交叠无序、接连相映的异度空间。这是一条能最快见到神秘人的秘密捷径,是王国特辟的次元夹缝,基本无人知晓。

毁灭的前奏下,她目前没有任何能走的路,能做的什么亦都是徒劳,唯有以最快的速度,最短的时间,见到神秘人,去接受他的指令。

所有独创的异度空间,均不存在可见的物质,没进行过任何多余的修饰。成片的乌黑模糊了边界,只有液体形态的虚无循环往复着进行流动,所以在穿出或进入下一个空间时全无感知的变化,若非详悉路径且实力强大,定会晕头转向直至被吞没成扭曲的残影。连续飞跃过不同空间但又始终沉浸在虚无中的君伶仍然选择戴着面具,任由绝对意义上的漆黑吞没自己的身影,与现在包括将来的一切未知都融成一体。

“……”

君伶突然停下了脚步,她不得不停。

于表里展现出连时间都仿佛静止的空间当中,虚空还在照常伴着虚无涌动,君伶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常的波动。

而后,这分波动便一发不能收拾。

整个空间重新渡上了一层原始的浸润感,可它非但没有遭遇入侵之感,反倒被附以更加合理的意义。除了水系,哪还存在任何元素有类似的包容力?

第一颗水珠诞生时,虚空同步响起了柔顺的脆响,那滴泛着荧光的液体悬浮于虚空,表面流转着不属于这片区域的奇异色泽,转眼间,那一滴水就以颠覆扩散理论的形式占据到了整个空间当中。那当真是一副无比壮丽的景观,展示了从无到有的全部塑造过程,体现了水之元素充盈万物的无穷力量。

极度低频的震颤让君伶的身体知觉无从追溯地追加了一层沉重感,丰富的战斗经验促发头脑发出警报的信号。富有活力的灵水持续聚集,渐渐淡出完整的人形轮廓,银发蓝瞳的少女终于显形——她踏着不存在的平面降临,浑身上下泛动着粼粼波光,足尖的落点之处绽放出水波涟漪,所及之处的空间瞬间被冲刷成半透明的水膜,整条法杖缭绕着跃动的活水,在虚空里留下灵动的轨迹。

闯入者正是洛贝莉亚,王国最年轻的精英魔法师首领,诺亚城的领导者和守护者。

“把莫辰交出来,否则,你走不了。”

少女宣告出这句话。

格外沉稳的声调与言辞本身所阐述的意义尽不匹配。洛贝莉亚并非不愤怒,只是在是非成败即将定性的关键时刻,必须压制下来,或将之转化为力量。她清楚自己该怎么选择,才能在与强敌的对决中争取到最多胜算。

仅仅这一句,就已全权表明完洛贝莉亚的态度,涵盖尽了不容分说的决绝,断绝了一切商议的余地。她们甚至没进行过一回合完整的交流,这场对话就终以君伶的沉默结束——她清楚,不会再有任何有意义的谈判了,只剩下不死不休的战斗。

二人正式交上了手。

洛贝莉亚的法杖率先划出一道幽蓝的弧光,吸附周围的大片水域同步沸腾,浪峰化作千百条激烈的水柱,从四面八方缠绕袭来。君伶的乌发在呼啸中散开,法杖顶端迸出刺目的紫电,电光凝成狰狞的雷龙,劈开坚实的水幕,利用扩散的余威持续压迫。雷水交接之处,极高的能量瞬间将魔力汽化得具象成腾腾蒸气。雷电裹挟着水流盘旋上升,在消逝的那一刻迸发出响彻空间的轰鸣。四面八方的重重水幕纠缠上凌厉的雷霆,交战之迅,威力之猛,直构建出低温与高温并存的悖况。君伶的法杖接连炸开紫色的电晕,在能够顾及防御的情况下逐渐占据了主导攻势。一个电光火石的回合,洛贝莉亚的水盾尚未完全凝结就被雷电劈成雾霭,君伶正欲顺势侵入时,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绕至庞大战场边界的水之帷幕突地散射出万千锐利的雨针与水刃,君伶被迫挥杖向周围劈出半月电弧以作保护,洛贝莉亚趁此机会旋身而出,同时横扫挥出大片激流,逼君伶后仰避过拉开身距。

即便洛贝莉亚已在战前服用过最高品级的晶石,她与对方仍存在客观上难以弥补的战斗力差距。可目前君伶掌控主动权的速度却比理论之中要慢上许多,是因除那之外,洛贝莉亚还借助了自己打修炼以来最为擅长的水系魔法:治疗术。只不过,现在它该被称之为自毁术才是了——治疗术的基础原理被添加了一个负号,本是耗费灵力治愈身体的机制,反向转化成损毁身体增强灵力。如此颠覆式的手段,代价自然也是永久不可逆转的,会毫无意外地抹除掉她在治疗方面所累积的付出。此举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疯狂至极,若非性命堪忧绝不会被考虑在内,毕竟那消耗的是过往至今的全部心血。但洛贝莉亚自始至终理智得很,她特别清楚,这一刻没有谁需要被治愈,只有必须被斩除的罪孽。为了拯救莫辰,洛贝莉亚不惜付出一切代价,她以无比坚决的心志,弥补上水系魔法罕有杀技的疲弱一环。

不过,力战君伶这样的强敌,如此竭尽把时间线拉长也仍然是为最终目的做出铺垫。每一滴飞溅的液珠都在折射中增殖,破碎的浪峰在溃散瞬间已孕育完微小的新潮,雷龙贯穿水幕,粉碎的激流只是化作细雨,在下落时凝成更厚重的雾墙。与威力强劲而转瞬即逝的雷电不同,水包容万物且不会被取代的本质被诠释得淋漓尽致,当整个空间积累了足量的元素,洛贝莉亚终得释放最强水系魔法之一——

“水天一色!”

施放高级之上的超级别水系魔法,需要积累数年的基础灵力,在机缘巧合以及纯正的属性天分激活下,方能解除超越本身的限制。洛贝莉亚悬滞半空,平举的双臂撑开纯白的魔法师长袍,碧蓝的瞳孔化作万顷光波,定于正前方位的法杖首端垂下一滴幽蓝的水珠,正如伴她登场时的那一滴水珠同样朴素。

那滴水坠入虚空地面的刹那,空间中以虚无构铸出的所有界限骤然消融,整片领域褪去混沌,化成通透无垠的水境——天幕垂落的水帘与地渊翻涌的浪涛浑然交融,再无半分间隙。 上下四方无边无限,天与水融成蓝白相接的一体,连时间都被水灵同化。洛贝莉亚在这个空间里,又创造了自己的空间!将虚无的界壁重置为翻腾着的、充满生命力的水源,真正实现了活水与苍穹一体,灵水与天空一色。刚刚与雷电激战化成雾气的水原量返回,加注进这焕然一新的世界。它们从没有消失,只是以另外一种形式,参与进包容一切的水体,那些曾被认定为"击破"的元素,此时通通闪耀出重生的辉光,生生不息地诠释出水的真意。

死气沉沉机械式流动的黑光,由生机盎然的活水取替,这一时刻,雷鸣哑然失声,霹雳的紫电凝滞到半路,光晕染开的墨迹定格在原位,转眼间君伶已被包围在了翻腾的水域当中。置身于水的世界,她能感触到每一滴水的呼吸,也能听见它们各自的私语……

完美运转的水天一色,将万种生灵包揽为浑然的一体,摒弃掉一切异常的杂质与偏离的意念,每一层泛起的涟漪都倒映出完整的水影,恍若无穷嵌套的幻中镜像。它已调整成全力攻击的模式,蓄势待发,那是整片苍穹都倾覆过来的威势,液态天幕垂落下千钧重压,将空气和光线都收容入内,看起来绝无回避战斗的可能。

君伶的视线透过这浩瀚而庞大的空间,放眼向很远的位置……未知的画面里,她好像看见了诺亚城始终不停的大雪。当毁灭来临之际,一切都是那么不值一提。

二人都是决心坚定到极点的人,只可惜,硬实力略胜一筹的君伶有更多的选择。

既然全无缝隙,就不去寻找。在真正走投无路时,各个方位都是出路!

隐藏于面具之后的瞳孔突然纵化成雷裂斑纹,原本只是缭绕在周围的雷光陡然向内收缩,在锐利的一声爆鸣中与身躯合为了一体。君伶的躯体发生了极端的形态变化,骨骼分解为狂动的电浆,肌肉纤维延展成导电网络,脊椎节节分离,由电弧重新链接;心脏熔解为球状的闪电,在胸腔内以超脱理论的速度疯狂旋转,视觉不断压缩成紫白相间的奇点,直至眼瞳都坍塌成雷电的核心。此刻的她通过将血肉之躯元素化,短暂突破掉机体和能量之间的绝对限制,转变成人形雷电的聚合体——这是连水元素都无法参与分解的形态!

穿出水域空间的一刹那,她的速度达到了无限大。

意识逐渐被能量同化,她正在遗忘血肉的温度、空间的触感、甚至是自己的感知,唯有植入脑海的皇室指令疯狂作响——那是绝对且唯一的优先级。

灵水对雷电之核进行了彻底的贯穿,在能量体化结束后,给君伶遗留下恐怖的内伤:高能量对冲引发了链条式爆炸,牵连到各处经络,覆盖性地对浑身上下造成无一幸免的损害。这些伤有很多甚至不是灵水直接创出的,更多意义上,是源于君伶自我幻化的雷电之核所导致。

哪怕面对洛贝莉亚最快速推动的超级别法术,以君伶的实力还是可以先行硬抗攻势,而后稳步取胜。

可在一开始,获胜就从来不是她要追求的,甚至那根本没在考虑范畴之内。与攻守兼备的水系魔法相争本就必然要消耗很长一段时间,更何况水天一色的同化效果极为夸张,在这个状态下释放的能量形式都会被水元素解析重构,让攻击力大打折扣,那样的话,战斗要被拖得太久太久。所以,君伶选择了看起来最不可思议的举动,宁肯主动避掉能胜的战斗,宁可自陷负伤!但其实,她的疯狂亦体现出某种意义上的穷途末路!

逃离战场的君伶按照原本的计划路径扎进下一个空间,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受了如此严重的伤,她的速度仍维持着至高。刻骨的疼痛、难以补救的损害……这些代价完全等同于无。

洛贝莉亚的水域仍在用流动阐述着生息。它完好无损,只是失去了目标。

整个空间只剩下最后一抹转瞬即逝的雷影,终于为这场胜负未分的战斗留下遗憾的空白。

……………………………………

现实里,艾诺的双臂仍在紧扣伊莱像似颤抖实际绝对静止的脊背,意识已经沉浸到冰晶的守护之中。那里只有混沌初开的静谧,悄然抽芽的永恒,以及把坚冰都渗透成水的拥抱。雪花悬浮在空中,折射出吞咽的离别:瑾独自背负使命跨离过境的一幕忽隐忽现,莫辰三步一回首的背影在冰棱循环播放,艾诺甚至看见了他自己转身去追逐莫辰哥哥的瞬间——它们转瞬即逝,没有救赎的宣言,没有顿悟的泪水,这个世界再也不会容许生离死别。

伊莱要带着艾诺一起找见伙伴,在永恒安定的世界永享幸福。冰之神力即将以诺亚城骑士团为原点,遵循特定的秩序和路径同化万物,它自始至终都只有最纯粹的愿景。

圣洁的冰晶从艾诺的脚底开始,慢慢向上覆盖,那层冰晶与呈现在外界的寒冰仍有不同意义,是专有的、独属的、至高层级的庇护。

在感知到透入视线的全新世界时,艾诺并没觉得惊恐,虽说情感还未开始接受操持,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不担心。然后,他看见了瑾哥哥从云的那边归来,手里有给自己特意带回来的零食;他看见了莫辰哥哥去而复返,望向自己满脸宠爱……艾诺露出了笑容,露出自从瑾哥哥离开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冰晶已经渡到了艾诺膝盖的位置,等到收容完毕最爱的伙伴,领域便会开始扩散。

可是,这在理论范畴内绝无阻止手段的步骤,突然中断。

那是一股不顾一切的精神魔法,是一段无形无色、却附带以无上勇气的特殊音色,是直面一位创世之神的奋不顾身,是对一条待完成法则的私语和力劝……

对比冰之本源的力量,它的作用明明等同于全无。已经释放出力量的伊莱甚至可以完全无视,不去接收。

但他就是暂停了。

“…………。”

精神魔力仍在持续施法,不会有停止的意图。

君伶顺利抵达九龙大殿,如愿参见到“神秘人”。她本以为神秘人会忙到焦头额烂,但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位置上,在已如雨点般打过来的告急文件中给出了提前准备完毕的东西。君伶没停歇半步,即刻踏上了下一波征程,皇宫之外,求见的传讯不绝如缕,她没有回头也知道神秘人依然保持着静坐的姿势,像在沉思,像在等待。

她很快也就明白了。是的,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人物尚未现身,一个能够为一切做下决定的重要人物,或许能让此刻的所有举动都成为徒劳。历来心如止水的君伶在这一片段终于产生了一丝波动:一向惯于左右任何人命运的神秘人,却即将由他人铺写最后结局,一时恍然到有些不得适应。

跨出最后一道异度空间,君伶来到现实世界。此地是一处隐秘的荒原,经过皇家运作而不可能被生人察觉,空旷的原野寂静得可怕,只有自然存在的声音,君伶踏着杂碎的砂砾,飞速奔行。

算上时间……培养舱那边大约能恰好完成。她现在,必须立刻把处理完毕的莫辰带去九龙大殿,越快越好。

风声忽然消失了,君伶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分贝越来越高,到第七次时,已与脑海中幻现的轰鸣齐声作响。她没打算减速,但速度还是不可控制地慢了下来,刚刚由水伤导致的疼痛也更剧烈了一些。靴底传来的温度在升高,不是来自地热,而是亿万电子奔涌摩擦的赠礼,细密的震颤从脚底一直爬上脊椎,引发更高频的共震,晶粒岩层熔断的呜咽直让她的后颈皮肤泛起鸡皮疙瘩,太阳穴迸发格外激烈的跳动,那是生命体对危机的自然预警。

“……”

法袍上的魔法符印挣脱掉束缚,自主编排出应激性防御雷网,下摆扬出收紧的姿态,被怪异的静电场凝固成雕塑般的褶皱,呈现出自动防卫机制。法杖开始不受控地低鸣,内部发生了能量回路的异常脉动,那些本该流向自己的雷元素,此刻却疯狂涌向前方的未知,如同铁屑奔向强力的磁极,拔出的刹那,杖顶同步亮出警戒的幽光,不断翻腾出失控的预兆。雷属性法术天性敏锐,在察觉到同一类尤其是上位者时,总会产生本能的回应。

一切都在阻止君伶继续前进。

可是她不能。

青年立在广袤无垠的原野上,漆黑如夜的骑士服笔挺若刀裁,领口镶嵌的寒铁护纹泛出忽隐忽现的冷光,与手中银剑的锋刃同形成严酷的呼应。不仅是剑尖精准的与地面隔空垂成七十五度角,连每个关节角度都精确得令人发寒,几缕散碎的黑发掠过眉骨,在棱角分明的轮廓上投下刀刻般的阴影,深紫色的眼瞳与暮色天空融为一体,深处积淀着雷暴旋涡,当瞳孔闪烁过电芒,仿佛天穹都同步赋上了雷电的息影。最奇特的是,他的脸上表情所展现出平静与杀意并存,没有恣意,也没有怒容,将即将到来的取胜归拢为理所当然的常情。

那是拉塞尔王国最年轻的近卫骑士,烬夜。

君伶霎时醒悟了。她眼前浮现过事件的所有原貌,读透了那个疯狂的做局。它明明大有破绽,却反常地被无限推进成功的概率,借助的正是烬夜一贯以来不需特意塑造就受人悉知的作风。在皇家花园,当他面对祭司明牌放言预定弹劾且不依不饶只留出四十五天的期限时,持续受瑾重压的君伶自然以之为来之不易的喘息机会,可一切都只不过是障眼的手段而已,烬夜已与莫辰完成联合的密谋,发出刺向心脏最致命的一剑。当初,如果神秘人能够发动力量展开细致调查,察觉真相并不困难,但几乎所有的资源都已为远在异国的瑾分配布置……一切都已经成为了既定事实,她现在,要被迫面对烬夜。

如果洛贝莉亚单纯是出于拯救莫辰的目的,那么烬夜还要做得更多,遮天蔽日的雷影中所弥散出的杀气应证到了这一点。烬夜向来不把正邪和上下尊卑挂上联系,他会果决地斩除邪恶的根源,他会不惜一切地荡平所有不义,如他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数不清有多少次以下犯上,不顾忌任何余地去直言上谏……从稳固的皇职祭司、迄今未得踪迹的弟弟、莫名出走的瑾等一系列事件中,烬夜感受见了重重的阻碍和不可透视的迷雾,现在,当一众扑朔迷离的事实偶然又必然地牵扯到一起时,他更誓要挖掘探究出背后的全部真相。或许正是因为他整个人都如此纯粹,才能够伴生出纯粹到了极点的雷属性。

烬夜的视线淡淡扫过君伶戴着面具的脸,眼里表现出的不屑与在皇家花园见面的那回完全一样,而且他并没刻意保持,只不过一直都是发自内心的感情流露罢了。无论是调查,弹劾,还是战斗。

“给我。”

然后,他发出了第一道命令,同样也必定是最后一道命令。仅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既没额外的废话,又没留下任何商讨的余地,他甚至没有额外想问的。在九龙大殿上带来的东西就在君伶的法袍内,哪怕经过处理化成隐形状态,对近卫骑士来说看穿仍是轻而易举。

君伶很清楚地知道,对方马上就要开始行动了,自己连拉扯的机会都不会有。整片荒原的电流都如幻象一般集聚到中心点,还未正式开战,那柄银色重剑上已然构划出她未来尸骸的轮廓线。脑海里自动出现的千百种死亡方式,此刻终于坍缩汇聚为眼前唯一的真凶。

这一刻,即便坚定如此的君伶,也不免感到深深的无力。她不是茫然于纠结自己是否要去做什么,而是渐渐意识到,即便粉身碎骨,把灵魂都挫成灰烬,也大抵不能改变局数。

她只能走下去,她没有选择,甚至早在许久以前,她就仅剩下了这一条路。

战斗再次拉开序幕,相距足有五百米的烬夜在一个转眼便已踏着雷霆闪到君伶跟前,斩击出摧枯拉朽的一剑。这个瞬间,君伶视线里所接收到的,是整个天地都砸过来的视感,连带着无尽的狂雷和电闪,陷进似真似幻、虚实混淆的困境。还未交手,烬夜便已率先负伤,他习惯性地动用天雷罡剑,力求一举拿下。

只第一击,君伶就全然无法招架。她堪堪抵挡住重剑的实体,再也无力应对扩散的雷霆冲击,分散的余威各个演绎出极尽的杀招,险些在一瞬间把她蚕蚀殆尽,雷龙尚未组合出完整的构型,就被狂猛的攻势冲得四分五裂——烬夜向来以爆发力强大著称,哪怕正常的状态下,君伶也很难撑住初期,更别说现在为脱离洛贝莉亚受过重度内伤了。

君伶将施放出的法术幻化成雷龙形态并非为了炫技,而是要构建立体的防御,保证魔法力更持久,更灵活,更易于应对变数。不光是她,几乎所有修炼者都会如此,但烬夜是个例外。对他来说,那些做法太过多余了,会延缓和阻碍进攻的频率。重剑斩出之时甚至没有多余的剑光,是剥离所有矫饰的纯粹能量,力保招招致命。

第二击,第三击,第四击,烬夜每回合施展的剑法,都是绝对的终结之式,他有充足的自信随时拿下胜利。实力所致,每一次挥剑都能生生把空间撕裂开一块焦糊的口子,那些裂口在诞生时就被赋予上了雷的生命,新生同步伴随着攻击,攻击,唯有无穷尽的攻击。

战斗明明刚处在初始阶段,君伶就已经受了非常非常重的伤,别说反击求胜,哪怕招架都已是奢望。血液甚至来不及展现出流动的特制,便在极高的温度下凝固成焦黑模糊的一团附着到肉体上,高额的能量炸穿黏膜,成群的毛细血管在静电场中破裂,体内循环出一片血腥的红雾。皮肤下跳动的不再是血管,而是失控狂窜的雷电,经脉被汹涌的雷击齐齐斩断,神经传导在强电破坏下无奈罢工,只剩下不断突破极限的剧痛恨不得把身体撕裂。

只是到了第七击,君伶浑身各处已现多达三十七处触目惊心的致命伤。进攻的招式已然奏起终章的电响,誓要把敌人焊死在雷霆的处决之界。

……君伶一直在做着准备,早在感觉到异常的雷电气息时,就着手隐秘地调动藏于法袍内的物件了。她要把其中的一部分内容调到最前,让烬夜一拿到手,便开始自动解读……然后,趁机离去。会有时间的,一定会得到大量的时间。

她知道那样做的后果,当皇家隐蔽的面具终遭揭露时,一切都再不可收拾,动荡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激起千层骇浪,政权与人心一同崩解,烬夜的怒火注定焚尽王国任何一处角落。可是,没办法了,不然她会被当场被杀死,君伶还有不得不做的事,因为尚且未现身的瑾,和诺亚城的伊莱,比得知了真相的烬夜还要可怕。

君伶终于抛出了那枚闪着明亮光芒的芯片,这举动仍处在半主动和半被动之间分辨不清。烬夜并不在意,能达成目的便是成功,最重要的一直就是截获记忆芯片,那里面包含着各种谜题的真解,是看透迷雾全貌的唯一。他即刻收回攻势,中止了对决。

芯片在空中划出半条完美的抛物线,稳稳地落到烬夜手中,当指尖传来轻微的灼热,记忆的粒子也伴着旁白同步移入大脑。

……。

看见朝思暮想唯一的亲人后,烬夜握剑的指节猛地痉挛抽动一下,这竟成为了他最后一个动作。

…………………小染!

而后,他的瞳孔骤然扩张到极限,脑电一瞬间就把灵魂炸个粉碎,让他暂时以无从定义的状态暂存世间。在任何除魔行动都力争先锋,从零开始行于政治场见证过无数出卖与背叛,卧底于异端组织接触邪教活动,出征他国调取屠杀灭绝一类文件……烬夜本以为,自己已是见过各种形式的顶端罪孽了。

小染!!!!

小染!!!!!!

烬夜向来不习惯自我欺骗,虽然一直没有停止过寻找失踪的小染,但心里或许清楚弟弟大概率已经不在人世了。凭自己从不留情的除魔方式来看,他一直以为弟弟死于魔族的蓄意报复。

作为S级供应体的烬染,早被王国觊觎许久,在合理的时机,由皇家成员秘密绑架走,带去了地下四层研究室榨取巨额能源。无数根管线把娇弱的皮肤插得千疮百孔,数不清的药剂溶解了脏器和组织,天生残疾的双腿被针头生生累计到扎断……更恐怖的是,被拆解、改造得支离破碎的烬染,始终被强行保持在存活的状态。当专研意外接触到冰之本源的概念时,他继而被制作成了可操控的融雪环,去作冰之本源的提取尝试。

杀戮锁链的尽头.……竟是一直被攥在的王国手中。曾以斩魔除恶开辟出的前路,如今才发现途上尽是至亲的血。

烬夜发不出声音了,可沉默比咆哮更为致命,悲恸超越声音能够表达的极限,绝对寂静中崩塌的没有轰鸣,只有湮灭,正如真相的残忍程度从来无关分贝,而是以心脏的撕裂程度丈量。地面上带电的砂砾开始融化,晶化的土壤渗出破碎的眼泪,天地成为了同样的控诉者,宇宙间的一切物质皆被覆盖上一层痛苦,惨淡的光线折射出所有道路尽头的荒诞。

他毕生守护的一众城池终于以能量的视野显形:每块土地是压缩的骸骨,每座高耸的建筑都是竖立的培养舱,连风中都飘荡着散之不去的惨叫和狂笑。

………………。

雷霆不会磨灭,他的处决还在继续。待颠覆性的痛苦与仇恨重塑完这具肉身,他要把罪恶,连根拔起。

——————————————

事到如今,付出的代价早就无以估量了。

君伶拖着残损的身躯,强行忽视掉死亡的报鸣,赶去研究室的路上。她顾不及处理任何一处致命伤,包括视网膜遭到的破坏,视线占满了光怪陆离闪烁无常的白紫电芒,导致她无法看清路径,所幸早已把方位牢记于心。

除了带走莫辰这最后一张漏洞百出的底牌,去往谈判桌殊死一搏,还能怎么办呢?

君伶隐隐有很不好的预感。

烬夜的出现,明明代表着其已经与莫辰完成了共谋。那么,即使暂时未得知真相,他们难道就不会预料到莫辰下一步的遭遇?因何又放任不顾?

……她推测出一个非常符合莫辰个性的结论。为了最大程度隐藏端倪不被察觉,他仅仅借助烬夜的强电减缓心脏活动,便去以自身的意志硬抗住所有改造级别的酷刑。

那在理论上根本就是不能实现的。为莫辰开设的临时研究室动用了皇家全部的力量,除去以改造为主的药剂,其余的各种折磨都已无限接近于地下四层的程度。单独依靠意志这种可能性,早在计划开始之前就排除掉了。

但是…真的可以拿理论去衡量莫辰吗?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们四个骑士创造不到的?

推开了培养间的感应门,君伶有幸见证了正在上演的奇迹。

这里没有垂死的成品,只有刺破永恒黑暗的第一缕晨曦。

在之前,君伶已临近失去视觉,现在却看得清清楚楚。因为莫辰的光芒能剥开一意义上的黑暗,让她完整见证到肉身对抗禁术的奇迹。

承载莫辰的培养舱怦然碎裂,溶液混合着舱皿碎片散落开来,还未落向地面便被绽放出的极致光芒罩住,而后凭空消失,再也无处可寻。与向下坠去的虚无相反,耀眼的光幕托举着无数星尘缓缓上升,在空中聚成绚烂的光点,少年的身子在不断上浮中缓缓舒展,酮体全无湿润的痕迹,只有闪烁着的亮眼金光,周围的黑暗逃也似地散开了,这片区域比世界上任何一处地带都要明亮。

……真是无比壮丽的一幕。

这一刻,君伶的内心平静到了超乎寻常的地步。

不知为何,眼前的场景,她并不抗拒。甚至隐约有些抓不着痕迹的熟悉之感,或许在某个齐行并进的世界,正是她引导着莫辰做出了这一切。

莫辰慢慢睁开了眼,眸中展露出神圣的精光。他宛如重获了新生——不,他从来就没被毁灭过,恐怖的刑罚实际不过是为他剥离污秽、淬炼本质、重铸形态的过程。

也正是在此时,君伶明白了全盘皆输的首要原因。皇家错误地认定禁术能够湮灭一切,但纯阳之体的莫辰打破了这一幻想。假如未以禁术对浸泡液进行过淬炼,结局或许还有待观望,不过一旦启用,就注定绝无任何变数了。当光明浸透每寸骨髓,肉身便能成为正义的化身,当黑暗妄想吞噬光明,就注定要被圣光净化。那是一种超越限制的觉醒,莫辰打破了枷锁,淋漓尽致地展示出光明不可磨灭的特性,他再也不会受任何罪孽囚禁,再也不会被任何诅咒玷污。

正式回神前,莫辰照旧念过一遍挚友们的名字……那已经完全镌刻在灵魂之中,为保持不溃承担下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当少年瞳孔之中的光辉汇集过来,君伶深刻地体悟到自己在接受审判,接受正义的审判。

“束手吧,你没有选择了。”

莫辰的言语是宣判,是唯一的定论。

选择……君伶又一次听见了这个词语。可是……她明明早就没有了啊。在初次沾染王国的秘密时,她已经在极致的矛盾中纠结过了,已经完全泯灭了思考的权利了啊。

……。

连希望都不能支撑君伶继续战斗时,绝望却驱动了她再次举起法杖。

既然君伶仍要负隅作战,那么莫辰自然会奉陪到底。

在结果毫无悬念的战斗即刻打响之际,莫辰周边的光粒泛起柔美的涟漪,然后进一步拉长,形成错落排列的光柱。这一变化并不突兀,它们好像时刻都是在演练着,做着等待的。耀眼的星光中,渐渐淡出了一个人形——先是飘动的骑士服衣摆,接着是整齐的黑色发梢,最后是握在手中的紫色机关扇,他的感情充沛而丰盈,望着莫辰的赤色眼瞳里流露出世间最温柔的笑意。

“莫辰。”

他和从前一模一样。外表、眼神、感情……一切如初。

“瑾!!!”

自从瑾不辞而别,莫辰每时每刻都被思念和牵挂侵蚀着血肉,他又不得不强行表现出坚强。一直以来,他为了追查真相全力以赴,步入致命的风险局,甘愿承担一切痛苦……当执念纯粹到化作实体,当回忆固执地凝滞出血肉,连时间都会为这场终得的重逢屏息陪衬。黑发少年微笑着伸过手的刹那,莫辰心脏的最深之处突然传出一阵显著的触感——那不是疼痛,而是所有被时光割裂的羁绊在重新愈合;落入瑾真实怀抱的一刻,他的身体并非简单意义上的瘫软,只不过是一切重担卸下后的解脱,战前习惯性的绷紧舒缓地松弛下来,每一寸筋骨都放松成最原始的纯净。

“该好好休息啦。”

“睡吧。”

莫辰侧着的脸半埋进瑾温暖的臂弯,凌乱的发丝被光尘梳理成流淌的星辰,眉心的挂念被渐渐抚平,眼角不再有噩梦催生的颤动,他真的闭上了眼睛,睫毛挂着的细小泪水随着平稳的呼吸起伏静静闪烁,被瑾宠溺地伸手拭去。分离以后,总是以防御姿态入眠的莫辰终于松开本能握紧的右手,连昏迷时都紧咬的牙关在此刻都柔和如新月,现在,是首次记录上的美好姿态,没有防备直立的汗毛,没有无意抽搐的肌肉,没有在梦魇中虚空抓起的手指,所有未能言说的疑问,都在永恒安宁的睡眠中得以化解。

瑾的最后一步不是任何形式的攻击,而是最完美的治愈。

“结束了。”

少年抱着熟睡的莫辰,半侧过头面向君伶微微欠身颔首,给以最后的结语,而后转过身,直奔诺亚城的方向。

——该回家了。

望着瑾怀抱伙伴、踏着漫天星光的离去背影,君伶出神地愣在原处好久。

是啊,都结束了。

明明在诺亚城下起大雪时,败局就已经定了啊。

到底还在挣扎什么呢?

少女从那个背影里,看见了一个全新时代正在缓缓揭开序幕,宏伟的蓝图万般耀眼,直让面具之后的她,首次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好久没有像现在这般轻松了。

………………………………………………

拉塞尔王国犯下的原罪不仅有暴行本身,更是忽略了一个绝对的大前提——任何试图把生命解构成算法的行为,最终都会陷入无解的死循环。A级少年的日提取量接近全王国的日晶石供应,S级少年的日提取量足够为大型城市预备全面升级……在他们自诩掌握了最优解,强行用冰冷的数字丈量生命的宽度时,毁灭的驱动便已同步趋近于无穷大。

艾诺在精心地给三个哥哥烘烤甜品,烬染为烬夜戴上他亲手编织的围巾,从未交过友的伊莱第一次为大家准备礼物,面临危险时保护伙伴的本能先于思维反应的莫辰……这些温馨,简单,却又难以阐明的片段,哪怕只是个普通的小日常,也统统是规则无法触及的层面,能汇聚成击穿所有定律的奇迹。

这个曾以荣耀与正义自居的国度,正经历着比魔潮更可怖的自我瓦解。所谓以少数人牺牲换取多数人繁荣的行为,本质是被精致包装的至上暴力,是精心伪装的慢性自杀。当权力开始分算生命的重量,所有的未来都成了献给死亡的贡品,王国创造的不是能源,而是能够无限制流传的可怕诅咒,研究室中流淌的能源并非推动文明的生机,而是将种族拖向深渊的毒药。那些无辜被封印进培养舱中的少年,他们的每一声笑音都在腐蚀王国的根基,每一次抽搐都在动摇全体人类共筑的精神之网。持权者沉浸在能源产出量的增长曲线中,在虚假的繁荣下醉生梦死,却忘了痛苦是连通所有生命体的量子通道,黑洞形成时吞噬的不只是物质,还有整个星座的光。当整个国土沦为巨型能源室,大地流淌出黑色的血,所有王国子民的身体都被植入能源抽取装置,浑身布满针管器械的药剂合成人游荡在外时——确实再也不会受魔潮所慑,因为它们俨然已经成为比魔物更可怖的存在。任何建立在践踏生命之上的繁盛,终将孕育出毁灭自身的怪物。

以拯救为名的掠夺实际是在肢解文明的骨骼,王国改变了原始的死亡定义,让活着的人被迫变成移动的墓碑,那是践踏底线的恶,违背了发展进化的主要原则,颠覆了文明本身的意义,必定触底反弹。

王国的倾覆看似非常偶然,如果不是错误地提出融雪环肆意破害伊莱的身体,导致他的冰之本源成功觉醒,拉塞尔王国的境地上也不会突然诞生实力堪比魔龙的概念之神。但实际上,那是歪曲伦理法则的必然结果:所谓牺牲一人拯救十万人,不过是让十万颗心脏从此停跳在过去的某刻,而非拯救。譬如艾诺再也等不到和瑾哥哥下个月约定好的共进晚餐,他的时光将永恒地停留在那里,把未完成的时态构成最残忍的语法暴力,他将永久活在被切断的平行时空,终究造成维度的错位……一切因果皆已悄然循环相扣。

而且,系统性屠杀从不会精准停在提前设立的警戒线前。

当莫辰发现骑士服和骑士剑的能量来源出自他一直保护的王国子民……

当艾诺发现他最重要的三位伙伴被王国标注为S级供应体……

他们翻起的风浪,或许根本不会比现在小。

毁灭者从来都是王国,骑士们一直所争取的,是真正的净化。

………………………………………………

瑾一刻不停地赶往诺亚城。

诺亚城的冰雪留在半空,与整个城市一同静止。在外看过去,十分违反常理,令不可思议。

但瑾没有丝毫迟疑和畏惧。

因为他知道,那只不过是思念的本体。

在冰雪笼罩的区域里,时间和空间的概念早就被重置化、定下了独立的法则。所以,瑾的第一脚刚刚踏进诺亚城,下一个瞬间便出现在骑士团的中心——那是伊莱为伙伴们开辟的,永不关闭的特别通道。

再没什么能阻止他们的重逢。

“伊莱!”

瑾拥抱住坐立的伊莱,四人的体温终于连环到一起。

莫辰还在安稳地睡着,膝盖以下已落进纯圣冰界的艾诺惊喜地微微仰头,亮晶晶的眼睛仿佛在说:“瑾哥哥,你回来啦!”。两个世界的他,都很高兴,只要能和伙伴们在一起,无论怎样,都足够了。

“对不起。”

瑾哽咽着,轻轻道一声歉。

“我回来了。”

千言万语,最终只是化成了这样两句。

躯体接触中,他们完成了灵魂的重合。伊莱得以悉知瑾的一切,他的心意,他的努力,他的决绝,他的悲痛……一幕幕刻骨铭心的心理历程,一件件波澜壮阔的史诗瀚业,他全然理解了伙伴因何而去,读透了伙伴的一举一动,深刻感悟到伙伴为这最终重逢所付诸的心血。

已经作为创世之神存在的伊莱,拥有超脱的洞察之力,能够站到更高的视角,不仅可以望见未来,甚至还能介入其中,强行扭改某些结果…………

他看见瑾备好了一切,在星罗大陆建立好了稳固的独立势力,皇室不动则已若要活动即受全面的限制,再无任何翻转的机会。

他看见了皇家最终和平移交权利,拉塞尔王国的未来主由他们四人引领着书写。

他看见了艾诺想要偷去小吃街又一次被瑾发现时,调皮地吐出舌头。

他看见了演武场上,夕阳的光辉照亮了莫辰的笑脸。

……。

伊莱彻底放下心来。

——不需要再去纠正什么,他们的未来很是美好。

大家终于能永远在一起了。

确定了无法得到冰之本源且不能借助到它的力量,皇家便将伊莱发配给诺亚城作为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意图打造一套原班原底的皇家骑士团,继续在错误的大前提下试图把王国发扬伟大。

皇家制造出的惨剧影响极深,所幸也就到此为止了。

伊莱是终结这一切的人。

冰之本源将会在本人的意念下,回收回伊莱的身体,让所有生命体返归到正常的世界中去。

这一过程释放出的夸张能量足以建成一个国家。伊莱将把绝大部分能量储存,用于维持住王国的现状并保障继续发展,接管原皇室的错误代替他们弥补。由于时间具有不可逆性,他不能改变既定事实,只能让大多数人忘记所发生的一切。最后,他要亲自把地下四层那些困在过去的少年们,送去未来,再完全抹除他们存在的痕迹,使其在另一个可能存在的世界中重新运转生机。

瑾在星罗大陆的游历收获颇多。首要的是,他已通过更高级别的方式,得知了小染的心意:那个时候,皇家为了确保安全,绑架走烬染后将之囚禁在密室一段时间,预感到了什么的他,拖着虚脱的脆弱身体费力地留下最后的痕迹——果然,善良的他不忍心自己的国土发生战乱,祸及万千无辜的平民,也不愿意让哥哥永生沉浸在痛苦之中;假如一切能够走向更美好的未来,烬染愿意抹除自己命运上的所有不公。这一刻,骑士们无不为之悲痛心碎,就连熟睡中的莫辰都流下了热泪。

除这之外,瑾在星罗大陆接触了诞生于拉塞尔王国、现已在星罗大陆驻足生根的洛家。堂堂精英魔法师首领洛贝莉亚,便是家族之女,她未随洛家迁移至星罗大陆,而是选择了留在王国。瑾从中发觉了一个被埋葬的秘密……它事关与骑士团关系微妙的一位少女,当瑾得知关键时刻是她挺身而出延缓了艾诺的收容速度,即刻就决定为她完成至少一场重逢。

如果在整合全盘的重制中强行挽留住某一段时光,很大可能会导致结构的错乱,所幸瑾还有歃血命纹。那是相国之子独有的护体圣物,瑾在危机重重的异国之旅中都没有消耗掉它,现在正能派上最大的用场。等同于“消耗”一回生命,换取一块短暂留置的光阴区域。

揽云紫扇手持端的位置开始闪烁光芒……

————————

男孩仍是一副乖巧、柔弱的样子,紫粉色的眼瞳里是定格住了的纯洁,他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小心翼翼地为哥哥包扎身上的伤口。

烬夜的伤当然还是由他自己所创,频繁动用天雷罡剑,致使层层伤痕反复覆盖上旧伤,已然打造出一副雷电之躯。男孩耐心地处理着,治疗着,擦拭着,让一切恢复如初,同时悄悄消抹掉自己的存在。

哥哥果然一点儿都没听话。

只是烬染再也不忍心责怪哥哥了。

然后,烬染又亲自做了一顿最为拿手的甜品,揽着哥哥的胳膊,在温馨的小屋里一同享用。他们度过了很开心的一个下午。

时间过的真快呢。

该走啦。

即便是歃血命纹,也有时间期限的吧。

……小染太懂事了,他一向都是如此,无论在生前还是死后。

望着弟弟微笑挥手准备离去的背影,烬夜明明在保持着平静的心,却不知因何跳动得快了半拍。

“小染……我可以再抱一抱你吗?”

「 哥哥…… 」

兄弟俩的眼泪在拥抱中融合在一起,组合成一颗永不消逝的固态物。

烬染带着它一起离开了。

————————

洛家在诞生之际就伴随着鼎盛,其势之大仅次于皇室,一度发展成拉塞尔王国的中流砥柱。故而培养出洛贝莉亚这样的天才水系魔法师也不足为奇了。

罕有人知的是,洛家曾经也有一位女孩,得到过同等资源的培养。她的名字叫洛安莉娜,主修精神系,是洛贝莉亚的亲妹妹。她们主修之力一内一外相辅相成,本应顺利长大成人,一同将治疗类法术推向巅峰。

当精神魔法终被敲定归结为异类法术时,洛家毫不犹豫地弃小顾大,即刻将洛安莉娜从家族除名,再扫地出门,然后动用另外的手段,让洛贝莉亚从来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一个妹妹。

原本背负着艰巨使命的女孩突然遭到了如此的无妄之灾,强行与骨肉分离,被放任自生自灭的那一年,她才只有八岁。

这段残忍的历程就连皇室都未曾得知,在冰之本源和歃血命纹的作用下,这对姐妹相认了。

“姐姐。”

面向曾经的骨肉至亲,莉莉安终于是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她的这声称呼,饱含着动容,饱含着凄切,饱含着憧憬……和释然。

“这是最后一次叫你姐姐了。”

“保重,我走了。”

洛安莉娜早已不存在了。她,是莉莉安。

莉莉安要继续随性、潇洒地活下去,永远不受牵绊,再也不会感到惧怕。

————————

最后的一步,是伊莱温柔地退去瑾的一部分记忆,与这场灾厄的全部关联。当然它们没有消失,是会在未来以其他形式渐渐恢复的,但是现在,瑾将暂时遗忘。

不知是伊莱的擅自做主,还是瑾未说出口的请求。结果更可能倾向是前者,因为伊莱在复刻瑾的完整历途时共鸣了他的心跳与感触。太夸张了,那明明已经是不能承受之痛,可他直到现在还坚强地压制,不去展露半分……。伊莱心疼自己的伙伴,仅此而已。

一切,归回本位。

————————

思念得到响应,满城的冰雪终于消失。

守护的执念散去,万物精准回拨至异变以前,时光从冻结到解冻的期间全然未得流逝,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只是悄然融化掉了所有的污瘴。诺亚城的生灵未曾受到惊扰,所有人都没有过相关的回忆,城外的人只是隐约记得诺亚城下过一场好大的雪,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了。

这是大家共同写就的完美结局。

……

艾诺的双腿突然失去了知觉,膝盖以下的位置用不出一点力气,且无论如何都查不明原因。洛贝莉亚前来检查,确定需要一年左右的治疗期便能恢复正常,并负责起这项任务。治疗开始时,她也惊奇地发现,自己治愈术的水平速度平白无故地退步了一截,不知是因何导致的。

瑾为艾诺定做了一个专门的轮椅,想去哪里活动的时候,暂且只能由伙伴们推着了。平日最好动的小少年失去了自由行动的能力。

“洛姐姐,没关系的~”

“哎呀,莫辰哥哥,不要沮丧嘛!”

反倒是莫名受伤的艾诺安慰起了大家,天生开朗的他的确不在意,只要能和大家在一起,就会感觉发自内心的幸福。

数月后,莫辰主动推掉了晋升机会,他要在下一年,与三位伙伴一同进位成皇家骑士。

……

夜深了,烬夜回到家后伏在桌前继续工作,卧室灯光明亮,他能从每一寸光阴中感悟到来自弟弟的爱意,安安静静地进行着陪伴。

记忆里那回高阶魔王的临时突袭,是烬染挺身而出为大部分平民周旋出了时间,最终因天生的腿疾无力脱离,英勇牺牲。

痛心无可难免,但烬夜为弟弟而自豪。

过了很久,青年仰起了头,视线落向墙上的遗照。

“明天就是节日了,小染,很久没有出门了吧,哥哥带你一起。”

……

又是一年冬天,可诺亚城却不再下雪了。

新年的前一天,长街熙攘,万家灯火,这里有着最深邃的安宁。阳光照耀起四个少年的面容,最前面的艾诺坐在轮椅上,兴奋地四处张望,莫辰一手推着轮椅,一手挽着伊莱,瑾则习惯性地负责起引领的任务,他们在欢声笑语中慢慢行进。

“哇,莫辰哥哥,那边有冰糖葫芦小摊欸~!”

“想吃啦?我们这就去买,好不好?”

“小艾诺,嘴巴很馋嘛…”

“哎呀,瑾哥哥你…!!”

“冰糖葫芦……我也想吃。”

“好,好,大家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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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番外(一)

节日前夜,烬染亲手为哥哥戴上织好的围巾。

他的脸蛋被温暖的灯光映得红扑扑的,小小的手动作却很稳当,全神贯注地将一条簇新的围巾绕过烬夜的脖颈。围巾的针脚细密匀称,柔软得像一条云朵,每一针每一线都凝结着无数个夜晚的专注与对哥哥的深深爱意。

“哥哥…喜欢吗?”

男孩仰着脑袋,一贯恬静的瞳孔中闪过晶晶的亮光,里面带着满满的期待和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喜欢,太喜欢了!”

看着哥哥藏不住的惊喜和用力点头的样子,烬染的小脸也扬起开心的笑容。

“那……”烬染的一根小指头,仍在轻轻着围巾的一角,柔和的声线中又带着点小小的坚持,“平时也要一直戴着哦?”

“从此都绝不摘了!”

节日当天,烬夜临时接到了除魔任务。

烬染从来都会最大程度去支持哥哥,那是烬夜一直以来的勇气之源。与哥哥告别后,烬染突然想起了什么。

哎呀…!忘了提醒哥哥…!

不过男孩的心里还在抱有一丝希望,毕竟哥哥可能会意识得到…吧?

直到烬染晚上看见了满脸歉意和尴尬的哥哥,和他光秃秃的脖子。

“对不起呀小染,我忘记了,战斗时应该摘掉围巾的,不然它会被我的雷属性给……”

………就不该对笨蛋哥哥抱有期待的。

烬染不满地撅起了嘴,大大的眼睛看了一眼哥哥,又迅速转移开,粉粉的腮帮一点点鼓了起来,像只塞满了食物的小仓鼠。暖黄的灯光下,两碟精心装饰的小蛋糕静静地立在铺着红白格子餐布的餐桌上。蛋糕顶上堆着蓬松的奶油,点缀着鲜艳的果酱,还有闪闪发光的金色糖珠,一看就是为这个特别的节日倾注了心意准备的。他扭过身子,伸过手端起对面的一碟蛋糕,赌气地放到了自己这一边。碟盘发出清晰的“铛”的脆响,同时,还夹杂着一声轻轻的鼻音。

“哼……”

真是的,哥哥。

围巾倒是可以再织一条。但哥哥的任务当天去,当天回…说明,那个突袭的魔物并不强呀,为什么还要用天雷罡剑呢?

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番外(二)

暴风雨中,少女踩着峭壁之上的泥泞土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踉跄前行,足底被尖锐的石子划破,留下蜿蜒的淡红,瞬间又被浑浊的泥水冲刷殆尽。坚韧的雨点能力透骨髓,激烈的狂风裹挟沙石切割重伤的肌肤,泥浆像贪婪的手,不断试图将她拖回地面。身后那个曾被称之为“家”的小村庄越来越远,连同那些点燃柴堆的扭曲面孔和“烧死妖女”的嘶吼仍在暴雨中回荡。她只能逃,哪怕前方依然是深渊,她也依然只能逃跑。

原本就简陋的裙子,此刻更是残破不堪地死死黏贴在身上,下摆处的大片焦黑狰狞盘踞,边缘卷曲、碳化成焦黑的丑陋烙印,那是她的卑微“善行”换来的唯一勋章,饶是此时这天河倾泻般的暴雨,也无法将之洗涤。

终于,“洛安丽娜”耗尽了最后一丝奔逃的力气,整个人重重地扑倒在悬崖边。粗糙的岩石边缘狠狠撞上她的小腹,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冰冷的雨水呛进嗓子,从喉咙中涌上一股腥甜,引起撕心的痉挛。狂风卷着暴雨,带着一股要将她彻底推下万丈深渊的蛮横与暴虐。她用指甲死死抠住土壤,一条手臂抱住湿滑冰冷的岩石,强行维持住身躯不再滑下,指尖传来的锐痛让她混沌的神智重回一丝清醒,少女下意识顺过视线向下望去。

悬崖之下,一处壮丽的景观格外显眼,完全是在同一世界里截然不同的另一幅光景:灯火通明的学院典礼,在狂暴的雨夜中切割出一方圣洁、美好、秩序井然的天地,飘渺得像一个奢侈的梦。

“洛安丽娜”一眼就看见了典礼中心的人。她是那么的耀眼,是宁静的核心,是倾盆污浊中不染纤尘的珍珠,靓丽的灯光在礼服上流淌,蓝瞳在光晕中折射出纯粹的光彩,她站在那儿,从容、优雅、强大,像一尊被精心供奉的神祇,受千人爱戴、万人敬仰;雨如此之大,但她的身上一滴水都没有沾,不光如此,还保护着前来参加典礼的人们,狂暴的雨水在接近周边数尺的距离,就如同撞上了一层无形的、柔韧的屏障,瞬间改变了方向,化作细密温柔的水雾,轻柔散开,整个屏障温柔地笼罩着学院,打造出一片干爽静洁的区域。

哪怕经历了无妄的灭顶之灾,她们的身体里依然流淌着一样的血,仍都在力所能及地施展好意。

但结果真是荒谬绝伦。

耗尽心力,甚至不惜沾染污秽与危险,却因在施展精神魔法时从那些求助者口中吐露的秘密触及了太多不可告人的阴暗,由她帮助过、甚至救过命的人,冠以“妖女”之名,捆上柴堆,被自己救助过的众人亲自点起了烈火……她的善举,最终换来了烧焦的裙摆和悬崖边的亡命。

不是在心中决定了再也不哭泣的吗……

可是……脸上的是什么?

她抬手,徒劳地想擦去,指尖触到的却只有一片冰凉湿滑。

分不清了,也不需要分清。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从来都没有洛安丽娜。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少女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将自己从悬崖边缘撑了起来,奇迹地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

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悬崖下胜过梦幻的光景,扫过姐姐微微仰望着的面容,然后,她决绝地移开了视线,不再有一丝留恋,不再有一丝波澜,青瞳深处最后仅存的一点属于弱者的情感彻底被更坚韧的物质取代,完成了绝对的剥离。

姐姐,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