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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坐花载月
Pixiv 原文:小说 24411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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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xiv 标签:tickle / 挠痒 / 挠脚心 / 足こちょ / 气味 / 臭脚 / 静止系挠痒
仲夏之夜,温度平宜。有习习清风,自万里长江而来,拂过满城街巷而去,又带水汽,沿着岸边宏伟的军堤,接连吹起港口艨艟上林立的旌旗。
天色晦暗,唯有民居几点烛萤,披照薄雾淡霭,映得巨舰朦胧巍峨,衬得江岸万籁俱寂。
此乃荆州,此年此月为陈国所有,为荆州历史上短暂的一笔。
满城静谧,却在水师驻地左近,有一条小巷,此刻人影晃动,队队车马穿行。又有两位佳人,手提灯笼,站在巷口,正挥手作别。
车马渐远,直待完全消失在远方夜幕里,两位佳人方才转身,回到那条被高耸山墙遮挡的小巷。夜月偶尔漏过云层,投下稀疏的光,虽不能照明前路,却在民居紧列的青瓦上跳跃,在街道坑洼的积水中闪烁,静中有动,颇具别趣。这引得了佳人们的注意,其中一个,快步追上去,提着灯笼乱闹。另一个也莞尔带笑,但大抵是身份不同,所受教养不准她这般肆意,只听她笑骂道:“绮儿,你干什么呢?若叫别人看见,准要议论镇江侯府出了一个疯丫头。”那绮儿听言,将身一扭,脚下顺势又跳过一个水洼,灯笼猛晃,烛火摇动,“小姐你看,我在追月亮呢!咦——真奇怪,刚刚明明在这里,我追过来它却又跑了!”她笑意愈浓:“天下竟有你这般疯傻之人,莫非以为人还能跑过月亮么?”那绮儿神色一顿,随即也笑答道:“叫街坊邻居看见也好,便都会说镇江侯府千金姜喻姜小姐手底下养了一个疯丫头。主仆两个整日没有正形,满城乱逛——但较小姐来说更为不利,因为小姐身份尊贵,且年方十八,正值成家之龄……至于我呢,年方十三,顶多被说句小孩顽皮。嘿嘿。”那姜喻一听,脸上立现红云,指着绮儿道:“好啊你,反了天了,你给我站住,今晚我非教训你不可!”绮儿见状,将手摇着,边笑边跑,“哎呀,我好怕呀!堂堂侯府千金竟要为难我一个柔弱可怜的小丫头,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大家都出来看呀!打人了呀!”姜喻被逗得前仰后合,但还是攥着粉拳,假意追打,于是两人你追我赶,一路跑出小巷,直到侯府长街上。
此时长街早无白日里的热闹,默然寂寥。只有远方侯府门口点亮了两盏悬灯,依稀指引方向。绮儿本在前面兴奋跑着,忽然脚下一绊,险些摔着,她扭过头,好奇的回望,当即嘴里惊啧一声。姜喻也见着了,凑上前看。
竟是一具乌鸦尸体。就这么突然出现在长街地面。
绮儿道:“真怪,大半夜有只死鸟,谁打的?”姜喻抬头顾盼,夜幕深沉,将城市笼罩其中,江风呼啸,钻进大街小巷,哪有什么人还在闲逛?正疑犹时,忽听左近另一条巷里鸣啼大作,继而扑棱棱飞出一大群乌鸦,向西而去。
乌鸦的啼声如泣如诉,就像哭丧,令人心寒胆颤。姜喻不禁蹙起眉头,而绮儿也有些怯了,认怂过来靠在姜喻身旁。
姜喻望着乌鸦飞远,喃喃自语:“不妙、不妙……”绮儿不解,眨着眼睛,呆问道:“主人,不就是鸟叫吗,怎么了?”姜喻低头沉思,脸色凝重,俄而对绮儿道:“乌鸦喜食腐尸,其声不祥,俗语云‘老鸦叫,祸事到’。今日我们方送别了炼哥的车队,就撞见乌鸦尸,听见乌鸦叫,实乃晦气。”绮儿将嘴一撇:“这事以前的确少见。”姜喻叹了口气:“唉,我劝他不要深更半夜出行,他却非说避人耳目,方便行也。这家伙固执的脾气从来都不改。若半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么办才好?”绮儿安慰道:“可乌鸦乱叫,终不是人所能管,而且若说祸事,这满城听着的人不都有祸事?哪这么大祸事呀?江岸决堤了不成?到底还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嘛!”姜喻听罢,白了她一眼:“今日原是要遇三回乌鸦——乌鸦尸、乌鸦叫、还有你的乌鸦嘴!快别瞎说了!”绮儿笑道:“嘿,主人,我好心安慰你,你却倒打一耙。再说了,你记挂你的情郎,你大可以随他一起去嘛,何必现在这样白白操心……”姜喻当即嗔道:“小丫头片子,有你什么事!”于是绮儿嘟着嘴不敢再说。
恰在此时,那条巷子里竟又飘出诡异的歌声,依稀难辨。努力去听,也只能听见一串含糊重复的叹词,像是“去矣、去矣……”姜喻一怔,脸色不禁更差了。绮儿却是咧起嘴角:“说我乌鸦嘴实是错了,原有更真的乌鸦嘴。”姜喻转身向那巷子走去,同时不忘甩手在绮儿头顶狠砸一纪,绮儿捂着脑袋“哎哟”一声,老老实实跟在姜喻身后,一同进入巷子。
巷子幽深,越走那歌声越凄凉,直令人心神不宁,然而姜喻一想及此人竟敢妨她情郎远行不吉,不由得怒从心底起,脚下快步加急,定要看个分明。两人遁声而去,不多时来到一处岔口,便见一佝偻老人盘坐在地,手上蘸泥,衣衫不整,在放声高歌。
“去矣,去矣……生者行早早,亡人归迟迟。去矣,去矣……田间房空空,松坡冢累累。去矣,去矣……杜鹃泣哀哀,乌鸦啼咲咲。”
——竟是一首挽歌!
那老人唱得摇头晃脑,虽是歌词愈惨,声势却丝毫不弱。乍一看倒像乡间哭丧讨饭的地痞。
姜喻怒甚,管不得许多,走上前,一脚踏住老人衣角,猛一拉,将其带倒在地,戟指喝问:“你是哪个?敢在侯府边上深夜哭丧!”那老人伏地告道:“我乃捏泥人的乞丐,近日做客荆州,因遭人欺辱,故流落在此小巷……今夜偶感身世凄凉,便唱挽歌悼念亡妻,不知冲撞大人,还请赎罪……”他声音低沉,言语甚哀,却不失稳重。姜喻顿时由怒生怪,说道:“那你抬起头来,叫我看看。”不意他转将头一磕在地,更不起来,嘴里只道:“大人千金贵体,小的不敢直视。况乎男女有别,岂敢无礼?”姜喻冷哼一声:“这里没有旁人,你搞这般惺惺作态,倒给谁看?我也不会因此多赏你两个钱。你快抬头,休要死赖。”他幽幽回应:“我若抬头,只怕惊扰大人。”姜喻道:“我平素沙场弄武,生死来去,连鬼都不怕,还怕你个老乞丐?”他道:“既如此,容我失礼。”慢慢挺直身子,将脸扬起。
绮儿先惊叫一声,随即扭过头去。姜喻则蹙紧眉头,辄感难以置信,用手一指:“你、你……这是怎么弄的……”
——但见老人的脸千疮百孔,遍布烧灼疤痕,整体乌黑,止两个眼珠炯炯有光。在灯笼的侧照下显出鬼怪般的威严。
沉默一会儿,老人揩了揩手,主动抄起一揖,称道:“老朽姓乌,见过大人。今日一观尊颜,果真是端庄秀丽、仪态万方,更兼有英气,无愧远近闻名的巾帼英雄……”
姜喻道:“打住罢,不必奉承。老头,你究竟从何而来,因何毁容,实说即可。”然而乌老不语,姿态依旧。姜喻道:“怎么?是要我赏几个钱给你方肯说么?”乌老又抬眼上下打量了姜喻一眼,只见姜喻身着一袭粉黛纱衫,腰间却佩金玉带,脚蹬白缎筒靴,俨然一副能文能武、富贵华美的模样。便知此女定非寻常闺秀,身具功名,持武自傲,不可随意打发。于是清了清嗓子,来说道:“老朽久经江湖,乃市井俗人,自与庙堂之上分隔甚远。然徒活半百,亦有些微道理,可禀大人。老朽从来处来,往去处去,早年落难,殃及妻女,而后看破红尘,发狠自毁容貌,如今便做一乞丐,自在云游。”
姜喻将眉一挑,冷笑道:“自毁容貌?真是奇了,古今中外,岂有这等痴人?你还想教我道理,更是奇绝,且说来。”乌老幽幽道:“老朽坎坷半生,只学得一个道理,便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姜喻笑得更戏谑,高声道:“这道理也需要你教么?凡是道观庙宇,门楣牌匾均有也。你休要糊弄人,尽情招摇撞骗。你说福祸相依,我只问你,为何有人生来残疾,素来清贫,终生克己行善,却一落到底?又为何有人生来健全,穷奢极欲,只爱作恶,却偏能安宁长寿?由此可知福祸相依,不过是句愚民的屁话!拿你自己来说,你烂成这般身世,竟还将横祸归于天命,寄托虚无缥缈之言,实乃骗人骗己,可恶至极。”乌老听罢,倒不生气,点点头道:“然,亦不然。大人可听我一言——为恶必灭,为恶不灭,乃祖有余德,德尽则灭。为善必昌,为善不昌,乃祖有余殃,殃尽则昌。人生在世,代代因果循环,莫不正是福祸相依?我虽痛失妻女,但历经苦海跌宕,终于悟得此理。盖我早年行为不当,沾染祸因,虽偶得偏福,然方得祸果。祈请大人明鉴善劝。”姜喻道:“什么善劝?哼,我还没跟你算你半夜哭丧之事,害得我惹出这番晦气。”
言犹未了,忽听旁边绮儿惊声道:“咦,主人你看,这老头捏泥人的手艺还真不赖!”姜喻瞥眼看去,见绮儿不知何时跑到了乌老身后,正俯身摆弄背囊架上的泥人玩偶。
那些泥人身被彩衣,神情各异,手持兵器,栩栩如生,整整排满三层货架,只是在此黑夜氛围,略显得有些诡异。
姜喻想道:“观此人手艺,确是捏泥人的行家。”心上稍放松了,然而还是绷着脸,斥问乌老道:“你个老驽,若为卖泥人过活,何不择长街空档,明日赶早摆摊售卖?半夜三更竟又不睡,躲在此哭丧,让人听着只觉你疯病。”
不意乌老轻轻一笑,淡然回道:“老朽捏造泥人,不为售卖,只为纪念。这些泥人都曾是老朽故交,许多皆已过世。旅途之中偶有感触时,便捏个当年模样的泥人出来,放手上把玩把玩。”他语声平静,然某些用词,颇令姜喻感到不适,姜喻又问:“捏泥行业,向来都是塑神造仙,安有人将世人做成泥人把玩?看来你疯病甚重,被天理所不容,方遭劫难。”乌老笑而不语,反手取下一个泥人,放掌上摩挲,过不多时,那泥人竟然渐次融化,变作一团泥浆。乌老转将手指一挑,勾出许多泥块来,继而搓揉几下,泥浆之中复又现出人形四肢。乌老从袖中掏出色笔,描画衣衫裤履,于是瞥尔间泥人再生。动作快得直让人眼花缭乱。
乌老提溜着那泥人,在面前乱舞,嘴里怪笑道:“造神仙有何趣味?造世人才好玩,我叫她向东,她便向东,我叫她向西,她便向西……徘徊我指间,永远不离弃。若问谁得意?始终做俑者。”
姜喻瞧他行为,只觉后背寒毛倒竖,低低骂了句:“疯子。”便对绮儿道:“我们走。”绮儿却好像还大有兴趣,追问道:“老头,你是怎么记得这些人的原本模样的?过了这么多年,印象早该模糊了呀?”乌老听言,将头一扭,眼放精光,对绮儿道:“若只远观,必不见真,定要亵玩,方可收罗。”一面说着,一面伸出手,往绮儿后颈猛抓一把。绮儿忽遭此击,浑身惊颤,后仰跌翻在地,旋即挣起,匆忙躲到姜喻身边。乌老哈哈大笑:“你这青稚丫头,当真胆小如鼠,快回家去罢。”绮儿揩着脖间污泥,气不打一处来,破口大骂道:“你个老东西!原来为老不尊!你、你、你等着!我这就回府叫人收拾你!”乌老双手一摊:“老朽悉听尊便。”绮儿指着道:“你当我不敢?告诉你!我家小姐是镇江侯府千金!一声令下,便可将你扭送官衙,然后游街示众!”乌老神色自若,略扬起脸,复打量了一眼姜喻,说道:“原来,真是姜小姐本尊……老朽有失敬意。”绮儿还当他怂了,不依不饶:“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今日必须教训你!”而姜喻只觉心头猛跳,隐隐有些不妙,一把拎住绮儿衣领,拖回身便走。绮儿怪道:“小姐你看他那副烂样,竟敢欺负我?岂能轻纵他去了!”姜喻低喝道:“管住你的脾气!此人非同寻常,且勿妄为,先回府里,再做计较。”二人快步离开小巷,片刻背后传来乌老诡异的笑语:“姜小姐慢走,容老朽不能远送。仓促临别,赠言一句,还请姜小姐,时常当心脚下……”
不知何处又有乌鸦惊飞,粗哑的叫声阵阵回荡,愈发显得凄厉苍凉。
姜喻方抵侯府,即派遣几个精壮家丁,寻去小巷,预备暗中跟踪乌老,然而一刻过后,家丁回禀,声称乌老踪影渺无,原地只剩一摊泥水。姜喻翌日又请官府画下人像缉影,满城张贴搜捕,更向相邻州郡发去海捕文书,各类举措云云。但接连几日,仍一无所获。
这边按下不表,再说乌老那边,原是另有算计。
此乃第五日夜间,城郊一座破桥洞下,乌老正打坐运功。忽然水面风动,远远有一佳人踏浪而来,乌老双眼微睐,已知分明,说道:“小月,你最近轻功有所长进。只不知事情为何办的这样迟。”那佳人跳上岸边,凑前一拜,回应道:“请主人饶恕。荆州城捕快昼夜巡逻,关卡盘查更甚,要找合适马车颇费功夫。如今马车备好,就在镇江侯府不远处客栈等候。”原是随从部下。乌老听罢,点了点头,又抬眼看那佳人,忽然问道:“小月,你跟着我已有多久了?”那佳人抄手禀道:“奴儿玄月,自六岁时离开东瀛,已追随主人十年之久。深蒙大恩,愿常效犬马之劳。”乌老又问:“当初我带你走时,你还是忍村孤童,性格乖僻,不愿西渡,是我后来略施小计,方赚得你来,不知你迄今可曾介怀?可曾想家?”玄月当即答道:“奴儿之身乃飘零之萍,若无主人,早死于战乱,焉能存活于世?且主人教我许多本领,俱个当世奇术,学有受益终生。恩重如山,岂敢埋怨?”
乌老听了,轻声笑道:“不愧是我的小月,真会哄我开心。过来罢。”将手一招,玄月见状,乖乖伏首,手脚并用,爬来靠近。乌老将玄月揽入怀中,手指掠过她的头发,抚摸她的后颈,十六岁的少女身体初萌,上下散发着青春的气息,然而乌老举动,只像在爱抚一条家犬。
没过多时,玄月竟浑身颤抖起来,粉面羞红,嘴里嗫嚅道:“但、但是主人……小月,呃,想有一事相求……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乌老歪着头,故作不解:“怎么了?便说无妨。”玄月道:“不敢叨扰主人,只求主人,赐予解药……最近……最近行路愈多,脚底愈发难受……”乌老的神色一转,像是早有预料,嘴角略掀,微笑道:“好奴儿,莫非痒毒又犯了?来来,且除靴袜,叫我一观。”玄月眼睛一亮,忙道:“是,遵命。”默默脱下长靴,扯下布袜,拢住双脚,抬起在面前。
少女的脚型瘦窄方正,细皮嫩肉,远看本也像是一对玉足尤物。然而凑近些许,其竟遍染汗秽,脚掌挂泥带沙,脚心浸湿如浆,整段发汗,热气蒸熏。想这般佳人,却有这般脚底,有感实是反差。
乌老情知来由,也并未计较,以一指探出,直贴那汗湿脚底,复一勾,竟从脚肉里勾出一条小虫来,于皮下爬窜。
此虫方动,玄月随即惨呼一声,双脚急颤,直坠在地。但乌老冷然命道:“抬起来,不准动。”玄月只得再将脚抬起。乌老又以指尖轻触小虫,此虫好似受他操使,转瞬爬窜加剧,满脚底乱转乱划。玄月浑身发抖,如遭雷击,嘴里哀告道:“主、主人……奴儿受不了……奴儿……痒!”乌老听过,默然以对,抬眼幽幽一瞥,便将玄月吓得表情停滞,抿紧嘴巴不敢多言。
乌老手指贴住涌泉穴位,催起真气,强行灌入。小虫爬蹿愈急,不拘脚底,连带脚趾、脚背、脚踝等地方都转过,皮肤纷涌,青筋叠暴,像被齐插上千根针。玄月脸色愈惨,不止额头,连带双颊、耳根、脖颈等区域都煞白,汗珠乱落,鬓发摇散,像被强喂下百块冰。
复过片刻,小虫动作由快转慢,渐次有些迟缓迹象,盖乌老真气起效,然而玄月身为少女,脚底敏感至极,受此奇痒煎熬,就片刻也难以捱过,不禁再度求告:“主人饶命!奴儿……奴儿受不了了!主人饶命!主人……”此时已带哭腔。但乌老其人,素来狠辣,并无怜香惜玉之心,反是呵斥一声:“闭嘴。”玄月大叫道:“我、我痒!饶了我罢!不弄了!我不要弄了!”乌老道:“放肆,这话也是你说的?”玄月此时痒得魂销骨蚀,哪管什么命令,抽回脚就想逃,乌老眼疾手快,点中她足筋大脉,当场将她定住。只见她眼泪汪汪,双脚巍巍,却难动分毫。
乌老道:“因你冲撞之举,今日便让你多受会罪。”故意松开指尖,使得真气偏离涌泉,如此反是给了小虫助推。小虫得气,欢欣鼓舞,拼命在那脚底深耕往返,疯狂撩拨着皮下神经。刺激的电流一旦形成,瞬息便蔓延全身,奇痒深入骨髓,又沿脊椎跳跃直上,狠狠穿进了少女脑中。
强迫一个人去承受其难以承受的痛苦,实与酷刑无异。
过不多时,便见玄月粉面癫狂,涕泪纵横,口鼻里呜咽有声,约莫在极力哀求。汗水涌下发梢,颗颗如阪上走丸,晕染前胸后背。纱衫透作肉色,寸寸似平湖薄烟,飘罩四肢躯干。隐而不作的姿态背后,满是花枝乱颤的狼狈……此情此景,与她初来的模样,简直天壤之别。
而乌老依旧悬着指尖,冷眼旁观她的惨状,还借此威吓:“你若不守规矩,这便是给你最好的惩罚……痒蛊一旦施下,入肉为虫,寄生经脉,除了我,世间无人可解。换言之,我叫你向西,你便要向西,我叫你向东,你便要向东,明白了么?”
玄月当然明白,这件事她从小都明白。此刻她只能眨着泪眼,可怜巴巴望向乌老,期盼大发慈悲之际,立地解脱苦海。她也无比后悔前时愚蠢的顶撞,如若不然,她至少还能匍匐在地,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来博得更多的同情。
所幸乌老并未有意折磨她太久,又过片刻,哼了一声道:“留你有用之身,是为我效力,时刻记牢。”并拢两指,按住她涌泉穴位。真气所至,那虫行动渐缓,终于不动。乌老复解开封穴,释她去了,她当即瘫软在地,捂着双脚抽泣。
乌老面无表情,从怀里掏出一个泥人,丢在地上,说道:“此即是目标。今夜三更,我潜入侯府要将其生擒。你届时需领好马车,在侯府后街等候。若敢丁点怠慢,以致出了差池,我必不饶你,明白么?”玄月揩着泪痕,扑翻身磕头领命。
乌老又道:“此女心气甚高,持武倨傲,我有意点拨她一下,权当消遣。你持我书令,立即通知城外埋伏兵士,依计行之,不得胡来。”玄月抄手告退,临要离去,乌老忽然叫住道:“你忘拿了一样东西。”抬手指向泥人。玄月看了,不明所以,禀道:“奴儿记性尚好,心里早已记下她容貌,无需随身携带。泥人仍还主人。”但乌老将手一摇,幽幽说出一番毒言:“并非让你记下容貌,而是为了提醒你一件道理——你虽口舌能言,四肢可动,然而你与它一样,终究是我掌中之物。休怀异心,休要妄动。你且将它收好。”玄月听罢,脸色铁青,只不敢吭声,伸出手,颤抖得拿起泥人,看那泥人容貌神情栩栩如生,仿佛当真拿捏着一个活人。又想及乌老多年来所作所为,不由得恶心想吐。强忍住了,面上儿仍做虔诚样子,跪地再拜,称道:“多谢主人开示。奴儿玄月,发誓永不离左右……生生世世,只愿陪伴主人,常效犬马之劳……”
城中,镇江侯府。
说回姜喻,自从那次小巷奇遇之后,整日心神不宁,既是牵挂陈炼安危,又是担心事出不祥,加之布下天罗地网,竟逮不到乌老一个乞丐,甚为忧虑。
夜幕深沉,月色晦暗,后院中唯有几盏悬灯照明,姜喻低头沉思,正背着手辗转徘徊。
绮儿从里屋出来,提一个小灯笼,长长打了个哈欠,问道:“小姐呀,这半夜三更,你怎么又醒了?你最近总是起夜,要保重身子呀。”姜喻瞧了她一眼,回道:“不知怎的,心里惴惴不安,感觉有事发生。就算睡下,还常做噩梦惊醒。”绮儿歪头道:“难道是你太过记挂陈公子,以致相思成疾?”随即自顾自“嗯”了一声:“是有可能,到处都有望夫石的传说,说明女人一旦太在意男人,必然会生病,最严重者便成为石头。小姐,你可得当心!”姜喻没好气道:“顽劣丫头,总没个正形,这些话都是谁教你的?”绮儿笑道:“我瞎猜的。还不是为了让你赶紧睡觉嘛。”姜喻道:“就算真有望夫石,为何没有望妻石?盖是自古男人主外,女人主内。男人远行,女人便只得翘首以待,昼夜苦想。但我不是那样的女人。我身居军职,兼备武艺,自有荆州一方利益所系,我再不济,也不应堕于唯情唯爱、小民之流。炼哥是国主世子,我忧心他,是为国之大统而忧。你方才所言谬远。”绮儿一听,赶紧认错道:“好啦,我谬远,小姐说得都对。但小姐也不要走远,我这就打盆水给小姐洗澡。”姜喻道:“你夜里也累,就不必了。”绮儿道:“应该的,你我主仆之别,怎能你起了,我还睡着?且你白日里去军营操练兵士,与诸将畅谈战略,更是疲累,回府又不顾休息,还挑灯看书。我是看你伏案歇息了,我方去房里偷会儿懒,不意你竟半夜醒转。小姐是尊颜贵体,一昼夜不洗澡,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至少打点水,擦擦身子,再净个脚。”姜喻此时方觉自己回府至今,一身戎装长靴未褪,确是不妥,便对绮儿道:“此时忽又懂事了,那你去罢。记得再取点花瓣药材,我想要泡一泡脚。”绮儿提灯去了,然而方至院门,扭头自作一鬼脸,将舌一吐,嘻笑道:“小姐英明,否则任由小姐那脚香气发酵,合该熏得我整夜都睡不着觉啦……”姜喻神色一怔,当即脸颊飘红,大叫道:“你说什么!”绮儿赶紧道:“没有没有,小姐回房稍坐,我这便打水。”快步跨出院门,转往前面去了。
姜喻看着她背影,没奈何的叹了口气,心想:“养个十三岁的小丫头朝夕相伴,真不知该当做姐妹看待,还是当做女儿看待?虽然偶尔让我惹火,也算平添了几分谐趣。我往常出门不带侍女,待人接物,总招来非议,或许上流人士,皆以颐指气使、呼奴唤婢为荣。我不学他们,如今亦不致格格不入。皇亲国戚也好,草头贫民也罢,终究平等生于天地间。不知此理者,实乃迂腐至极、可笑至极……绮儿,你能在侯府伺候我左右,是你幸运。但你总会长大,有朝一日会离开这里,投身向真正的世道,愿你那时仍能坦然处之。待你将来成家为妇,明了事理,我们对面而坐,便真能像两个老友之间,随意谈些心里话了……那样就太好了。”姜喻愈想愈远,直至最后自己都忍俊不禁,笑说道:“我最近是怎么了?凡事都莫名其妙深想,连绮儿一个尚未及笄的小丫头,我竟都盘出她成家为妇的话来……或许我真该清净清净。”
姜喻来到房内,喝了杯淡茶,本欲端坐休息。但过不多时,仍觉思绪万千,强行断念,又致隐隐头痛,苦闷之际,忽见角落木架上那一杆带钩亮银枪,正折射灯火,明晃耀眼。不由得武兴大起,快步过去,拿起银枪,端量片刻,自思道:“何不耍一套儿来解闷?”复挺枪又回院中耍玩。枪随身动,形意如龙,但见:满地呼呼生风,半空烈烈作响。军营技术,皆含其中,江湖把式,暗藏招下。柳腰将扭进退捷,玉手轻旋前后掩,刃光团曝洒白雪,枪纂抖擞开金莲。好个沙场立业为首将,建功何妨巾帼或须眉?
姜喻一套耍罢,神清气爽,却是满身香汗涔涔,当下也有几分疲惫。以袖揩了揩汗,便拿枪回房。此时绮儿端着水来到,见状颇为惊讶,问道:“小姐你累不累啊……我就热了个洗脚水,竟就错过好大一场戏。”姜喻笑道:“哪有戏请你看?我活动活动筋骨罢了。还有,你方才嘲我脚臭,我可记住了,以后你小心点,最好别让我嗅到你也有一丝一毫脚臭,否则我会把你绑起来挠。我说到做到。”绮儿表情一顿,撇着嘴苦叫道:“哎呀小姐,你这么大人岂能跟我一个小丫头计较?我说着玩的!你、你那脚丁点不臭!”姜喻道:“是么?我怎么记得每次你都避而远之?”绮儿道:“哪有的事?小姐天生体香,出汗亦是奇香,我只怕无福消受。否则陈公子怎会爱不释手呢?天下岂有……嗯嗯嗯……对罢?”姜喻怪道:“什么是‘嗯嗯嗯’?”绮儿道:“就是……那个……就是……”姜喻声音忽高:“说清楚!”绮儿缩着个头,支支吾吾:“嗯嗯嗯……就是……怎么说……我觉得就是……”神色迟滞间,忽然像是有了灵感,嘴角一掀,笑道:“诶对了小姐,你知不知道柳州有道特产叫螺蛳粉?天下闻名,好多人都喜欢呢!”姜喻满头雾水,回道:“没吃过,怎么了?”绮儿正色道:“我想说的,就是螺蛳粉。没错,小姐置于女流之辈,正如螺蛳粉置于汤食之类,皆鹤立鸡群、别具一格。不落俗风,不循本味,而是特立独行,自有趣味……小姐,你在我心里正是这般奇女子。我的偶像。陈公子肯定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会对你爱不释手呢!”姜喻扬着脸,上下扫了绮儿几眼,难以置信:“你方才……真是这个意思?”绮儿并拢两指起誓:“我对天发誓,真是此意。”
姜喻夷犹一会儿,摆摆手道:“算了,懒与你计较。不过你以后少说什么陈公子和我的话,传出去人家会以为我们家风轻浮,自由散漫……你快把水盆端房里,我这就要泡脚。”绮儿忙道:“是,遵命。”照做不误。入到房里,拖出一个圈椅,摆好水盆,复去侧房取出脚巾,还有细磨石、修脚刀等物。均在盆边一字排开,自个儿也跪着伺候。
姜喻将长枪放回木架,便过来坐在椅上,翘起一条腿,示意绮儿脱靴。绮儿两手捧住靴跟,用力想脱,然而不管怎么使劲,几次都脱不下。脸色尴尬,略瞟了姜喻一眼。姜喻道:“怎么?又想说什么?”绮儿讪讪道:“小姐,你今日这靴子真难脱,是不是……粘住了?”姜喻道:“你嘴里能有点我听得过去的话么?”绮儿抿住嘴,老实的继续,姜喻见她果是艰难,自己便也俯身用手去帮,然而此时某处足筋剧痛,连同小腿都抖起来,忽的将脚一收,以致绮儿被带翻在地。姜喻忙道:“绮儿没事罢?近来不知为何,每次耍完功夫,足筋都会剧痛难忍,总要一刻方好。我不自觉的收了脚,害你摔了。”绮儿爬起来,拍拍额头的灰,仍旧跪坐,表情并不在意,说道:“小姐久习武艺,或是筋肉疲累,下次可寻个郎中看看,今夜泡一下脚,也能缓解些许。”伸手又要脱靴。姜喻否道:“不必了,我自己来。”复将靴脚挑起,转而横于膝盖摆放,左手挟紧靴面,右手握住靴跟,猛一发力,终于脱下。
便见一只白袜脚暴露在空气中,经过昼夜闷捂,如今正是热气腾腾、黄汗涔涔的模样。当即有一股酸臭混杂着醋香的怪味弥漫开来。
绮儿大声打了个喷嚏:啊啾——!
姜喻的脸又有点飘红,不过毕竟是贵族小姐,生来对别人的伺候习以为常,只是平静道:“今日忙狠了,实是腌臜,你要给我好好洗净。”一面说着,一面复将另一只靴脱去。
绮儿点头称是,身子往前凑近,将脚巾平摊于膝盖上,接过姜喻两只白袜脚,便要脱袜带。恰在这时,瞅了一眼那脚底,惊讶道:“小姐,你袜子怎么破了呀?”原是脚跟上方,有些许布料磨破,已漏出肉来。姜喻听了,搬脚一看,果然如此,先前还未在意,也自奇怪:“最近我是怎么了?足筋时常阵痛,现在竟连袜也磨破了,莫非我功法不当,以致用力出偏不成?”绮儿脸色一变,忽道:“小姐,你还记得那个捏泥人的老乞丐最后说的话么?”姜喻不以为然:“只是些废话。”绮儿摇摇头,正色道:“他最后说,‘仓促临别,赠言一句,还请小姐,时常当心脚下’……会不会……就是指小姐脚伤……”姜喻神色一怔,不禁陷入沉思。绮儿也自怀疑。房内一时无声。
俄而外头忽有一群乌鸦飞过,粗哑的啼鸣划破夜空。绮儿浑身打个惊颤,抱着手道:“哎呀!这群死鸟,非得这时候吓人,我鸡皮疙瘩都被叫出来了。小姐,我去关门。”起身向门口去。院子里空空荡荡,风流乱卷,顺着四围院墙,直将灰尘通通吹进房内。绮儿一手遮在面前挡灰,一手忙去拉门扉。姜喻仍搬脚端量,心里正如几十个吊桶打水般,上下不定,只觉有事发生,想了想,转对绮儿道:“不急关门,你快去前院把当值卫兵叫来,我要吩咐几句……那老乞丐绝非善茬,若偶然出现在荆州还好,若有备而来,说不定,目标正是镇江侯府……更甚者,目标正是我。”姜喻自是忖度,不由得冷汗侵额,浑身紧张。但瞥眼一看绮儿,竟还纹丝未动,将手带住门扉,直愣愣呆立。姜喻叫道:“听到么?快去!”但叫过了几遍,仍不见她回应,整个似木雕泥塑一般,不曾移动。
姜喻骇然惊异,忙将双脚塞回靴子,快步赶去查看。方将手搭上绮儿肩膀,正要扭转,与此同时,猛听头顶上风声呼响,见一个黑衣人,从门梁上倒卷而下,赤手空拳,伸着戟指,便来点穴。姜喻一顿,向后急退,那黑衣人步步紧逼,指劲犀利,攻势不绝。姜喻怒问:“你是何人?竟敢夜袭镇江侯府!”那黑衣人并不答话,一招一式,毫不留情,渐次切近姜喻胸膛。姜喻见他愈快,辄感难以闪避,佯做抢往门口逃离的模样,叫他扑了个空,实则扭回身从木架上抄来银枪,挺身迎战。黑衣人冷笑一声,仍空手招架,银枪势大力沉,然而他身法迅捷,纵横银光之间,宛如穿花蝴蝶。指法更是诡谲,指尖避实击虚,又如点水蜻蜓,点得那枪头歪歪斜斜,全无准度,把书柜、桌案、连同脚盆皆挑翻在地。
过不多时,姜喻通身汗下,殊信自己用枪竟不能压制空手之人,往常利落的枪术已是走形。情知遭遇强敌,强拼难胜,只能耍计巧取。忽的竖起枪头,佯装将要劈砍,骗黑衣人抬手格挡,却在此刻,用脚踢起枪杆,转以枪纂利刃直刺。不意黑衣人轻功神捷,并脚一跳,浮空而起,反将枪纂握住,猛一拉,生生带倒姜喻。姜喻抽枪想走,遭他把牢,只得劈腿作个一字马,绷紧上身对抗。黑衣人复想抢枪,姜喻按动机关,使得那枪纂利刃瞬间变作四瓣开莲,从中袭出无数银针。黑衣人对此阴招略显惊讶,但扬手卷起袖袍,旋即收尽银针,又向后一甩,把那银针齐刷刷丢过窗户而去。
姜喻则趁机抽回枪杆,手腕一拧,拧来枪尖横扫。黑衣人浮空至此,按理说惯性已无,合该下坠,不意他功大欺理,竟主动迎上枪尖,以戟指一点,猛听房内呼响一声,整个人借助反力弹飞而去。及至尽头,翻筋斗蹬住墙壁,便再度纵身逼近。
姜喻见此计不成,又生一计,往空抖个花刺,用枪尖白毫遮掩身形,闪身便走,随即径入侧房,关闭房门。黑衣人仗有神功,岂惧一门之隔?落停近处,伸手便打穿木门,反拨门闩。恰在这时,姜喻由内向外盲刺一枪,那枪尖忽然穿出,照着黑衣人头脸便去,黑衣人始料未及,缩头急躲,仍被划破额角,鲜血直涌。不等姜喻抽枪再刺,黑衣人跃起半空,脚钩门楣,悬身倒挂。姜喻一击得手,但不见外面,只能猜个大概,听着有动静,匆匆又补一枪。枪头既出,却好中了黑衣人下怀,黑衣人捉住枪头,转从门上飞下,顺势一拽,把姜喻连人带枪都撞破房门拽出。姜喻握紧枪杆,不愿松手,被拽得满地乱滚,形容狼狈。房内各类家伙,一遭打在身上,纷纷碾碎,凌乱不堪。
二人纠缠片刻,黑衣人忽然开口道:“小妞,你若有点眼力见……乖乖就擒,可省去许多痛苦。”姜喻一听他声音,果是乌老无疑,怒不可遏,骂道:“你这天杀老贼,叫我就擒,你怎么不就擒?我赏你速死!”乌老将眼一瞪:“聒噪!自不量力!”姜喻道:“你若有种,何须半夜偷袭?岂不被天下人耻笑!”乌老冷声道:“天下人?哪个是天下人?与我何干?我来此是因有人买你的命。”姜喻道:“混账!活该丧妻丧子,是因你作恶多端,天理难容!”乌老脸色顿变,大喝道:“闭嘴!”提起枪尖,拉来姜喻,便要点指封穴。
姜喻自不肯服输,顺势而起,伸手扣动杆中机关,枪尖白毫瞬间披散,竟从其中喷出石灰粉雾,弥漫周遭。乌老眼睛被迷,惊痛之际,撒手丢下,转身便走。姜喻情知有机可乘,忙挺枪追击,大叫道:“老贼休走!”。乌老眼不能见,但身法依旧迅捷,听声辨位,腾挪躲闪,仍晃过姜喻无数杀招。姜喻一时不能压制,愈发焦急,脚步颠扑,实已方寸大乱。乌老则愈发轻快,边避边退,挨不着丁点,甚至于反唇相讥道:“凭你这混不吝的下三滥招术,真让我意外。我本当你是巾帼女将,军营里硬桥硬马功夫,谁知只是个江湖混儿,依靠暗器偷袭得手。”姜喻怒甚,气急骂道:“死老贼何须多言!”脚下更慌,枪筋不正,歪扭扭乱刺。
乌老退至墙边,故意引姜喻来攻,在枪尖到时,缘墙直上,恰如壁虎游墙一般爬蹿。姜喻没法再追,就地下探枪去捅,反遭乌老用手一拨,使得枪筋失稳,急想抽回时,又被乌老以盘龙腿绞住枪尖。再想拼力,乌老那边主动一松,连人带枪倾倒而下,汹汹切近。姜喻大惊,眼见自己将被压住,只得舍了枪杆,反手握住末尾枪纂,扭动机括,转从杆内又抽出一根短枪来刺。乌老此时已懒得周旋,耳听风声,戟指直出,强撄其锋,指劲穿入枪身,便令姜喻握也不住,直直脱手坠地。乌老迈步上前,猛的揪定姜喻,便要点穴。姜喻拼命挣扎,一身团花箭衣,被扯得七零八乱,鸾带亦松,内衣毕露,还从领口透出些微带汗的雪肉来。乌老不管不顾,强出一指,恰好点中姜喻当胸,便见姜喻浑身一颤,整个人动作顿缓,乌老拉过她胳膊,又对她上身连点几记,接着将手一松,任由她去。便见她摇摇晃晃,犹似醉酒之状,没过几步,颓然跌翻在地,再不能动。
乌老此时方能安心处理眼迷,盘腿打坐,调用真气,略抬眼皮,以指尖施气轻吹,略莫半刻方停。复站起看那姜喻,冷笑道:“雕虫小技,终究是螳臂当车。”
姜喻虽身不能动,但口舌能言,悍然回骂:“你这老贼!从哪学的妖法,敢来祸乱人间?奉劝你即早挑好坟地,免得遭到天打雷劈之时,死无葬身之地!”她卧伏在地,唯有头扭回直视乌老,怒目如炬,脸色铁青,模样颇有些恐怖。
但乌老神色自若,明白她只是一时逞强,淡淡应道:“世上功法万千,你不懂的便是妖法?你这蛮妞,先是让我看透了你武德卑劣,如今又是让我看透了你见识短浅。到底是一介妇人,上不了台面。”姜喻一听,愈发火大,讥讽道:“你倒是能上台面?深夜偷袭妇人后院,鬼鬼祟祟,趁人不备!算什么英雄!”乌老道:“任你胡说,我从不与妇人论短长。”姜喻道:“我是胡说,我简直对牛弹琴,但对牛、对猪、对狗、对驴,都比对你个禽兽不如的老东西强!”乌老脸色一变,眉毛紧蹙,喝道:“给我闭嘴!”姜喻道:“不是不与妇人论短长么?吃过就吐,你说话恰如放屁。”乌老快步追来,一手掐住姜喻咽喉,一手怒指道:“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就算雇主要留你一命,我亦能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明白么?”姜喻扬着脸,眼神强硬,挑衅道:“你不杀我,我必杀你!荆州军民百万,固若金汤,我看你插翅也难飞!”乌老鼻子里哼了一声,不以为然:“荆州城池,我视之如泥丸沙堆,百万水师,我视之如浮沤蝼蚁。有何惧哉?”姜喻道:“你休讲大话,届时死到临头,却还嘴硬!”乌老道:“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罢。我要整你,也是轻而易举。不信……且看那小丫头。”乌老将眉一挑,目光转向门口。姜喻心上一惊,忙道:“你、你对她做了什么?”乌老冷笑道:“你这样看不分明,我帮你换个姿势。”说罢揽住姜喻腰肢,便将其抱起,以脚拨正翻倒的圈椅,而就一丢。姜喻瘫坐椅上,像个布娃娃任由乌老摆弄,只恨自己学艺不精,以致被点穴封身。
乌老摆好姜喻,走去门口,将绮儿扭转过来,只见绮儿上下仍如木雕泥塑一般,丁点不可挣动,与姜喻不同,她连舌头亦被点哑,半张着嘴,口水流下。
姜喻大叫:“绮儿!绮儿你怎么样?”乌老笑道:“休要白费力气,你叫破喉咙,她亦不能回答。她被我点中四处大穴,浑身也就眼睛鼻子能动。”姜喻转对乌老道:“你这老贼,竟向未及笄的小丫头下手,还得意什么?”乌老道:“无怪我要对她下手,是因我早料你不会束手就擒。只得以她做个样,让你明白忤逆我是何下场。”姜喻道:“你、你想干什么?你敢!”乌老扭头看着绮儿,忽然目放精光,扬手朝她后颈一摸,竟见她肉里随即拱起一长条,细看是个虫儿模样,正在皮下乱钻。绮儿脸色大变,明显慌了神,瞳孔紧缩,嘴唇急颤,口水流下更多,从嘴角挂下胸前,飞泻如注。
乌老指着那虫儿道:“此乃痒蛊,我于东瀛精心培育之毒虫,入肉生根,钻附经脉,可造人体奇痒,尤对女子管用,凡碰着丁点的都痒得抓心挠肝,恨不得立死。但如今她被我点住,就连挣扎分寸都不得,想必愈加煎熬罢。”
姜喻听罢,难以置信,但瞧绮儿表情痛苦无比,心上有了几分夷犹。乌老知她尚自揣测,便先解开绮儿哑穴,好让绮儿卖惨。哑穴方解,便听绮儿哭叫道:“痒!痒!啊呀哈哈哈哈……呜呜呃呃呃哈哈哈哈哈!我的脖子……怎么这样?小姐、小姐救我!呃嗬嗬哈哈哈哈哈哈……脖子痒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姜喻深知绮儿素来怕痒,尤以脖子,更是弱中弱处,打闹时偶然挨着都可制得她蜷曲在地。而今被这样专门针对,可知她如陷地狱。
眼见亲近仆人在面前受害,姜喻又急又恼,怒对乌老道:“你有种冲我来!拿捏她做什么?你快放了她!”乌老冷冷道:“你若老实配合我,我是可考虑放了她。毕竟此事因你而起,她受你所累。那夜我们在小巷偶遇,我便已在她体内植入痒蛊,只等四日期满,蛊虫长成……”姜喻气不打一处来,骂道:“我要把你个老贼挫骨扬灰、碎尸万段!”乌老道:“骂,任你骂够,你精力旺盛,只不知这丫头撑到几时?”姜喻道:“你放了她!都冲我来!”乌老将眉一挑:“这可是你说的。你或是不知痒蛊之威,来,我演示给你看。”复将手指轻抵绮儿后颈,以真气施入。虫儿一得助力,猖獗更甚,在那脖间往来乱爬,以致皮肤都翻作通红,一条条尾迹活像是带血的鞭痕,密集遍布,貌状骇人。
绮儿浑身难动,唯有面部表情狰狞,柳眉紧蹙,杏眼横斜,嘴里胡乱惨呼:“呜噫……呜嗬嗬……痒哈哈哈哈哈哈!嗬嗬痒啊哈哈哈哈哈哈!救命哈哈哈哈哈哈……救我哈哈哈哈哈哈……呜啊啊啊呃呃啊啊啊啊!”
虫儿的触足挑拨神经,造成的痒感深入骨髓。绮儿到底是凡胎肉身,片刻难扛,更不提本就柔弱敏感。稚嫩的脸孔一发变得憔悴,大股汗浪从髻里涌落,沾湿了额黄,像打翻染缸似的,泼出整片黄白。
“痒、痒哈哈痒死了啊啊啊!哦哦哦呜呜哈哈哈哈哈哈!脖子哈哈哈哈哈哈痒哈哈哈哈哈哈!不要不要……哈哈哈哈哈哈快停啊啊啊嗬嗬哈哈哈哈哈哈……!”
绮儿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沦落如此残酷境地。剧痒所带来的生理反应,牢牢攥住了她身心,不予丝毫喘息。她被迫放下尊严,尽力的祈求、哀告,当着姜喻的面,转对乌老表露出一副奴颜卑骨的姿态。
“老前辈!停手哈哈哈哈哈哈……我……我不过是个丫头……我、我什么都不懂哈哈哈哈哈哈……呃、呃嗬啊哈哈哈哈哈哈!停啊哈哈哈哈哈哈求你停哈哈哈哈哈哈!我受不了!我呃呃呃呃受不了哈哈哈哈哈哈……求求你哈哈哈哈哈哈……”
乌老却是淡然,或许早对此状习以为常,道:“老前辈三个字叫得真甜,殊不知心里怎么骂我。看你主人骂我骂得起劲,有主有仆,想必你也没有几分礼格于我。”
绮儿忙在惨呼中抢出声道:“她骂你,我不敢骂你……我真的不敢了……饶了我!求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罢……!”
乌老故意停顿片刻,道:“我怎知你是否真心实意?这样,问你个问题,你若老实回答,我便放你一马,否则,你就继续捱着。”绮儿将头猛点:“你、你说……”乌老忽的一瞥那边姜喻,眼露邪色,转对绮儿道:“我且问你,你主人是否也同你这般怕痒?你整日贴身伺候,必知详细。我若对她施蛊,却挑哪里好?”此言一出,直令姜喻脸色惊变,怒叫道:“老贼!你混账!竟然趁人之危!”绮儿亦是惶恐,主人在前,岂敢向贼卖主?神色十分犹豫,咬紧牙关,便是奇痒依旧,仍作势强忍。乌老抚掌笑道:“好、好!你们主仆感情深厚,真叫我意外。那便继续罢。”复运真气催虫,虫儿爬动加剧,后又爬出脖颈,转下胸前。绮儿愣住,表情发慌,忙眨泪眼看向乌老。然而乌老眉毛一挑,语带戏谑道:“你虽年幼,身子也初长成,不如今日带你体会一番人间极乐。”绮儿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口鼻抽搐,涕泗横流。那虫儿顺着胸前爬过,径往裆部去,见她浑身怪颤,若非被点指封穴,估计早已瘫软在地,打滚哭嚎。
乌老绷着脸,幽幽恐吓她道:“小丫头……你可知痒蛊一旦植下,终生不得解脱。你顶得了一时,还顶得了一世么?试想你每日每夜受此折磨,实乃地狱煎熬,不如我们打个赌,看看你历经几日才疯?”绮儿眉眼忧蹙,已然绝望,哭告着:“饶命……饶命……”乌老无动于衷,还扬起手,假惺惺帮她揩去泪痕,低笑道:“小丫头,不打紧。我记录中最久者三日便疯了,你再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下辈子,愿你还做一个忠心的好仆人。好么?”绮儿道:“求你了……我不想死……我不想……”乌老道:“乖丫头,你既不愿卖主,又不愿赴死,为之奈何?你看,那虫儿就快到了,要不了多久,保你再也不离开它……”绮儿表情急收,像是纠结之后,终于肯下决心,嘴角抽了几抽,哀声道:“我告诉你想知道的事,你就放我么?”乌老当即答道:“自然。”绮儿又道:“那我身子里的虫……”乌老道:“这个简单。我可将其取出,植入你主人体内。毕竟是我悉心培育之物,若随意丢弃,岂不浪费?”绮儿咽了口唾沫,将眼一闭,和盘托出:“我招,我招……我主人也怕痒的……是、是脚……你快把虫弄出来……求你了……”乌老道:“你可保证?若有欺骗,我必不轻饶。”绮儿又在喉咙里“嗯”了一声,就算确定。
姜喻听罢,神情错愕,呼斥绮儿道:“岂能如此!”绮儿兀自流泪,不敢直视。乌老道:“乖丫头,那你暂且歇息。”重新点住绮儿哑穴,伸手往她身上一抓,瞥尔间取出虫来,平放于掌心。复悠悠拿来姜喻面前,笑说道:“该你了……”
那虫儿体表鳞节,扁平多足,貌似蚰蜒,正盘曲着窸窸作响,样子怪异而悚人。凑近视之,直令姜喻此等沙场女将亦为惊惧。姜喻满额汗下,眼色慌张,但声势犹不肯退让,怒喝道:“老贼雕虫小技,拿来哄吓什么?快滚!”乌老道:“你之前说‘放了小丫头,都冲你来’,所以我现在便冲你来。怎么?怕了?”姜喻道:“我、我怕你个鬼!你算什么英雄好汉?”乌老道:“我不做英雄好汉,专门让给你做。我待会儿便将虫植入你体内,还望你表现前后如一,无愧‘英雄好汉’之名。”姜喻道:“你此行到底意欲何为?有种说来……”乌老摇了摇手,道:“不急。一切随后再说。听闻你也是身子弱痒,且是脚底如此隐私之处,那我就无礼一试。得罪了。”姜喻喉头发紧,忙颤声道:“老贼,你敢?快住手!”乌老道:“怎么?当真怕痒无比?好个女将,却同小丫头一般。”姜喻道:“滚,给我滚……你、你不得好死!”乌老“嗯”了一声,应道:“希望你许愿成真。”不再多说,探手抄起姜喻一只脚来,便要除靴,吓得姜喻脸色煞白,只恨浑身动不得分毫。乌老道:“此靴颇为难除,想必是你汗多透袜,以致沾住。无妨,还难不倒我。”手上运功,蓄力于腕,猛一扯,方扯下靴来。
但见姜喻一只袜脚,历经昼夜奔波,又经前时打斗,早已汗浪泛滥,潮浸如洗,正是:足尖墨花,纤瘦枝头,瑟瑟五趾点蜡泥;脚掌泼色,宽厚莲船,悸悸整块印黄璃;窝堆水光,藻荇交横,闪闪几点盐晶析;阔处垢染,苔藓丛生,颤颤到处汗气弥。
乌老掩着鼻子,故意放出一长声:“唔……!”以示讥讽。
姜喻情知脚底腌臜,但过去只对亲近人显露,如今被迫面对敌人,不由得恼羞成怒,脸色自白转红,双颊晕染,叫道:“……你、你这死老贼……我要杀了你!”
乌老道:“甚好,却不需动手,只伸脚便可臭杀我。”姜喻更气,又叫:“放开我,快放开我!”乌老道:“蛮妞休费唇舌,今日我定要将你降服。”抬起手指,见那袜底有处破洞,微漏雪肉,便径直插入,复一挑,撕破些许,直至脚心窝皆露出。
——带汗的雪肉隐隐发抖,柔嫩的肤面幽幽反光,在烛火映照下犹如奇妙的艺术品,表达着反差的气质。一方面,那遮盖其上的袜布实是脏污,但另一方面,那深藏少见的玉足令人惊艳。一臭一美,一反一正,就这么自然融合于一体,恰似巾帼女将与大家闺秀的两重身份都集姜喻一身。
可惜乌老向来不懂欣赏艺术,也不懂怜香惜玉。
乌老的指尖抵住她的涌泉穴,便催蛊虫随之钻入那濡湿的脚心窝中。其一瞬撕开了皮肉,使得微微冒血,但须臾伤口即愈,甚至难以察觉。盖是乌老以真气施法,效用奇绝,超越常理。
虫儿方入脚心,姜喻便停了骂声,浑身发颤,再顾不得其他。那表情,像是被绑上刑架等待受刑。但毕竟是自小习武,个性硬朗,兼在绮儿面前,更不想丢份儿,便咬紧了牙关强忍。
乌老见她顽抗,会心一笑,想道:“巴不得你逞强,好让我多耍耍。”指尖用气更多,虫儿借势,以脚心为中点,徘徊往返,在皮下画出一圈圈涟漪状痕路。
姜喻只觉那痒感跳跃尖锐,直往深处钻,渐次蔓延开来。起初如花椒抹脚,刺辣发麻,堪能忍受;随后如细针扎脚,痛痒齐涌,愈发难忍;再后如热油烫脚,灼热煎熬,无可抵拒。嘴里轻轻便有呻吟声飘出,舌桥不下,牙关磕响。
“呃……唔呃呃……唔噫!呃呃呃!唔呃呃呃……!”
尽管姜喻也曾被挠痒,但多是和陈炼之间的情侣游戏,绝不是现在——遭到牢牢定身,任由汗脚这等隐羞之处大展于人,却无可奈何的凄惨受刑。一举一动,都被冷眼旁观,笑又不能笑,哭又不能哭,硬又不能硬,软又不能软——实乃折磨。
虫儿的步伐自当是一刻不停,生来就是要辣手摧花,誓把每一个受害女子拖进地狱。敏感的神经饱受蹂躏,却恪尽职守的反馈奇痒。娇嫩的皮肤横遭劫难,却孜孜不倦的发热冒汗。汗水将脚肉泡得更软,盐分渗下肉里,恰如在饲喂蛊虫。虫背拱顶皮肤,愈发膨胀,那一长条的怪异隆起,此起彼伏,到处周游。
“嗬呃!姆唔唔唔嗬嗬嗬……姆呃呃呃……呼唔唔唔啊啊啊啊……呃、呃啊啊啊啊啊!”
姜喻一面承受,一面呻吟加重,几近闷吼。俏丽的脸孔表情难堪,不见秀美,唯见痛苦。黛眉哀蹙,玉鼻紧皱,双颊上方瘦削的颧骨此时也堆上皮肉,叠盖一抹不均匀的桃色。嘴巴则渐次失守,全没有原本榴唇皓齿的娇态,最终翻作一个大大咧咧、宣扬惨状的喇叭花。
尽管如此,她的声音里还是没有笑,因为她仍在倔犟。
可生理反应难以遮掩,随着虫儿爬蹿,她那鼻息也兀自急促,像不经意间摸到了滚烫的水壶,虽是惊痛,又不至于惨叫出声,只得化作粗喘,把狼狈强压于心内。
乌老看在眼里,颇有几分诧异,相比玄月和绮儿那般当场认输求饶的小丫头,她算是“铁骨铮铮”一个了。乌老有心逗她,便操指移动,放开涌泉,转往脚底前端去,布袜随之又被撕破,开裂直至脚尖,虫儿旋即跟着指引,急向脚趾缝发起突袭。
不意此处正是姜喻死穴,虫儿的触足辄入趾缝,姜喻失声一叫,花枝乱颤,连人带椅而竟要翻,乌老猛的扶稳倚脚,笑道:“原来是此处。你好大蛮力,怕不是要冲破穴道。想你生性刚烈,便有夫君也难制你,今日落我手上,非叫你服服帖帖不可。”复将指头一并,正点在脚趾独阴穴,乃第二趾关节之间,注入真气,催虫造痒。那虫儿因此不拘趾缝,连整排脚趾全部包裹,涌皮攀骨,爬蹿不定。
湿热的趾缝汗气蒸腾,悠悠飘荡。红润的趾肚挂泥带沙,纷纷抖耸。酸臭闷腥的脚味充斥周遭,把空气都晕染变味。
但乌老不管不顾,只要施虐。仿佛房间已成为他的刑牢,蛊虫已成为他的刑具,椅子已成为他的刑架,姜喻则成为他的刑囚。他所至,他征服,一如既往。而姜喻的结局或许只有一个——便是和其他女人一样屈服在他身下,成为哭笑不由衷的活人泥偶。
正在他这样想时,姜喻的表现却足令他奇怪。姜喻起初虽然尖叫一记,但随后颤抖的嘴巴仍然没有放声惨笑,而是呜咽着低嚎。犹如一只落进陷阱的野兽,满身伤痕,负隅顽抗。
所谓痒蛊,自是造痒,痒便生笑。如今竟有人不笑,还做出一副赴死的模样?乌老辄感失意,随即指尖注气加急,那虫儿再接再厉,专往隐而软的地方直蹿,这些地方遍布敏锐神经,从外边稍一骚动都会痒得钻心,不用说从内部偷袭。
姜喻当然是痒,忍得两眼血丝遍布,泪水夺眶而出。耳朵通红,一连红至后颈。满脸疲态,额筋暴起。
“唔唔呃呃呃……呼唔唔啊啊啊啊……呃啊啊啊啊!呼、呼呼呃呃!噫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或许她所幸被点穴封身,否则她必会手脚乱作,打烂桌椅,再用指甲抠进胳膊里,抠得鲜血淋漓,皮开肉绽。这样才能使她抵消脚底恐怖的奇痒。
说到底,她就是不愿像绮儿那般乖乖惨笑给乌老看。她素来痛恨世间男尊女卑,更把此事当成一种男对女的剥削。她若服软,等同舍去了自己人格,以一时之快换来一世之耻。
她从小长在豪门,深谙察言观色之妙,自她被破格提拔为将,出入军营,诸凡兵士都得对她行礼,就连国主都对她敬待如宾。可她明白,并非如此——她听得到那些兵士背后的议论,看得到国主闪烁的眼神——在他们心里,她或许只是一个沐猴而冠、狐假虎威的艺妓。
她愤怒,亦不平,所以她从小踊跃努力,万事争先。不为证明自己了不起,而为证明女子不必不如男。
可这一切的坚持,随着今夜乌老冲入房内,强掳得手而摇摇欲坠。她引以为傲的枪术,竟败给了赤手空拳。对外竭力遮掩的弱点,竟被轻易发现,并予以粗暴直接的羞辱。
她快崩溃了,顾不得绮儿还在场旁观,眼泪越涌越多,像是决堤毕下,顷刻挂满了脸庞。一袭团花箭衣,本该是巾帼英雄的行装,如今变作外强中干的戏服,更凸显她梨花带雨的娇态。她那绝望憔悴、却苦苦逞强的表情,此刻也颇有些惹笑,不由得应了那句常听的老话——终究是女儿之身,难成大器。
然而仿佛老天想开个残忍玩笑,就在姜喻强压不住笑声,即将败下阵来时。夜空中传来一串乌鸦啼鸣。
乌老扭头看向屋外,见一只乌鸦飞落门前,歪着头呆立。
乌老见状,表情一暗,似乎辄感不顺,没好气的对姜喻道:“前戏到此为止,该走了。我们后面有的是机会玩耍。”瞬间收手起身。剩下蛊虫还在那脚底,随即也潜入肉里,不复动弹。
姜喻忽然解脱痒海,竟是因为乌老和玄月约定掳走自己的时辰已到,真不知是该窃幸还是该慨叹,但好歹能暂歇片刻,忙大口喘息起来,其声已带哭腔。
乌老道:“你们主仆两个我都要带走。一会儿到了城门口,我仍点住你穴位,放你在车厢内。你不准以眼色示人,若叫我看出,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痒蛊。明白么?”姜喻恨恨看向乌老,眼眶犹红,并不回话。乌老表情冰冷,道:“你不说,也可以。就当哑巴。”戟指直出,点住她哑穴。将她脚塞回靴里,揽腰抱她起来,提在一边胁下,复去门口,又抱起绮儿,也提在一边胁下。绮儿嘴张不合,口水乱涌,喉咙里呜呜的像要说话,大抵是求饶之类。乌老不作理会,挟两女走到院墙边,双脚一并,纵身浮空,越过院墙而去。
侯府后街,寂静无声,正有一架马车悄然等候,玄月牵马在前,远远挥手示意。
乌老将两女搬入车厢,挂好卷帘,自己坐在前塌,便叫玄月驱马。玄月跳上车架,一打马鞭,马车扬长而去。
各看官,此一番乌老强掳之计做成,到底不知如何骗过城门?以及前文所说城外埋伏兵士又是何方来路?欲知后事发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