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拉塔历5918年23月正值寒冬,君临希尔兹的魔王琢过思最终兵败于以它夫军与魔女军的联合进攻,为勇者诺迪所处刑。那时候,我正在希尔兹唯一一片未受战火的荒凉地方。因为众多解释起来十分复杂而且也基本上解释不清的不可抗力影响(总之和琢过思这场战争有关),我被寄养在了一名我从前根本不认识的魔女家中。介绍我与她认识的人说,她虽然不怎么喜欢与人同居,但终究还是个好人,是个善良的人,是他见过的唯一一名不肯学具有破坏性的魔法的魔女。当然,对具有魔法方面绝对权威的学院方面而言,能够得到他们所授予的“魔女”头衔的人是必须要掌握这类魔法的,它包含在必修课中。一言以蔽之,这名魔女虽然实际上也是个魔女,但没有得到承认,而且也欠缺了其他正式魔女所必需的能力。但或许,她在其他方面要优秀于学院的魔女们。
魔女的名字是桃乐丝,听起来不像是个掌握了魔法的人,更像是会被稻草人吓跑的乌鸦,或者被拍死后满腹人血喷涌而出的蚊子。所幸,她看起来十分年轻,长相让人想起传说中创造生命的女神欧薇,或者三大女神中的克图索丝,面色苍白,但绝无一丝病弱之相。同时,对其长相的形容也应该能让大家掌握桃乐丝其人的基本性格——待人略微冰冷,难以接近,而且懒惰。虽然住着那么大一栋别墅,但却从未亲自对其进行过打扫,每次都要让来访的人代劳。
当然了,因为我并非来访者,而是直接和她住在了一起,这个任务就直接落在了我的头上。我倒是并不讨厌这种事情,毕竟在那种本质上是魔女巢穴的地方,在食物可以被魔女以煮熟后的状态凭空变出来的情况下,我也找不到什么其他事情做。我曾经试着问过她为什么不用魔法打扫屋子,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在最初的几个月里,我们一直都过着这样互不干涉的生活。我打扫落在房间各处的灰尘,她把自己闷在二层的房间里(有时候是她的工房,有时候是卧室),有时候一呆就是一整天。
事情的变化最初发生在某个早晨。我从盥洗室出来的时候,桃乐丝正吃力地从二层往下搬着一个巨大的装饰用瓷瓶。或许是因为体力不足的缘故,她在搬动那个瓶子时始终在喘息着,并且还伴有奇怪的呻吟声。
“我来吧。”我走上前去,提议道。
“啊……那就拜托了……”桃乐丝点点头,把瓷瓶的搬运任务交给了我。我抱起瓶子:“要搬到哪里?”
“啊啊……嗯……就搬到……客厅……吧……”
尽管已经不再负责搬运工作,可她奇怪地喘着气,仿佛还举着什么重物似的。大概她不常搬运东西吧,我想。确实有那种人,仅仅把一张桌子从楼上搬下来就能搞得胳膊疼痛不已。
“魔女小姐,累的话就去休息吧。”我说。
“诶?啊啊……”
桃乐丝愣了一下,然后用那种似乎呻吟的声音回应着,转过身,慢慢地上楼去了。在消失在我的视野中之前,她又转过头,叮嘱道:
“别忘了擦这个瓶子。不管脏不脏,每天都要擦。”
“是什么魔法阵吗?”我故作聪明地问道。
“差不多,必须要放在客厅里才能起效……而且一定每天都要擦。”
本来我以为她会说什么“这和你没关系”之类的话,没想到她还真的正经回答了。
“知道啦。每天都擦。”
“嗯……”
桃乐丝消失了。我抱起巨大的白瓷瓶,先看了看里面。除了一片漆黑之外,里面什么都没有。
自从那天以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魔女桃乐丝比起以前更加活跃了。从前她只是一天又一天地一言不发,虽然不至于每天都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但她还是一点明显的响动都不会发出。而现在,虽然不知道她用瓷瓶摆出的魔法阵到底有何效果,但在她待在自己房间里的时候(这时候我通常在擦拭这个瓷瓶),屋子确实常常传出在二层拍打地板那样的动静(也可能是在拍打别的东西,我不确定),以此表示着魔法阵摆出后的确带来了变化。可变化也仅此而已。当我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之后,我的心情便也恢复了常态。
而当事情再次起变化时,我必须要说明自己在其中的作用。如果没有我突然之间的失误,变化也无处而来。这失误就是我不小心让抹布掉进了那个瓷瓶——那个足有一米高,瓶口根本无法容许一人通过的瓷瓶。我试了很多种方法想让它出来,但吸饱了水分的抹布却仿佛在嘲弄我一般在其中滑来滑去,而且绝不抵达我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我想过用其他的东西——比如棍子之类——把它挑上来,但这名魔女家里并没有那样的东西。我只能继续晃动瓶子,期盼抹布能乖乖地自己掉出来。
就在此时,楼上突然传来了一阵仿佛雷阵雨般的笑声,来得极快,而且极其猛烈。我不由得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望向了天花板。很明显,刚才的声音来自于桃乐丝,而现在她已经没了动静。我对此心怀着些许不安,因此决定上楼察看一下情况。
但是,在我来得及上楼之前,她却从木制的楼梯上走了下来。准确来说,我是刚刚踏上楼梯的第一阶,而她则刚刚从楼梯的转角处拐过来,呈现出一种魔女居高临下的状态。我抬起头看她的表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的脸庞准确无误地传达出了这样的信息。
“那个……”
“你刚才在做什么?”
没等我说什么,她便问道。
“擦瓶子。”
“但是没像以前那么擦,对吧?”
“因为抹布掉进瓶子里了,想拿出来……”
她的眼睛明显地睁大了。“掉进去了?”
“嗯……”
“这样啊……所以才会……”
魔女用手捏着下巴,走向了客厅。她对着瓷瓶伸出手,很快就让抹布悬浮着离开其中,落在了桌子上。在此过程中,她的身体似乎又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有件事想要求你……”待一切尘埃落定后,她转过身,看向了我。
“什么?”
“把这个东西——”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每天擦瓶子的时候,把它往瓶子里面点一滴,一滴就可以。有了它魔法阵会运行得更好的——虽然我刚刚才想到这一点。”
而我自然照单全收。毕竟是借住在她家里,不论她提出怎样奇怪的要求也得接受,而且这要求也完全不过分。只是,每当我这么做的时候,桃乐丝都会恰巧在同时笑起来,声音极其响亮。尽管我依然认为这或许是桃乐丝魔法阵的一部分,但对于那魔法药水的真正用途,我还是多少抱了一些疑问。
在这种疑问的驱使下,我最终做出了尝试。尝试的内容,便是将药水偷偷点在自己手上。我发誓,就算是被锁在铁板刑架上、被数十只机械手搔痒,也远远没有这药水从内到外的全身搔痒来得猛烈。所幸,在进行尝试时我特意离开了别墅,把自己藏在了外面的森林里,喜欢往瓶子里倒挠痒药水的魔女不可能听到我那可以用凄惨二字形容的笑声。
不过,为什么每当我往瓷瓶里倒药的时候,反而是桃乐丝会笑出来呢?虽然自从看到瓷瓶被碰时她那颤抖的身体开始我就已经有所怀疑,但即使是证明了药水作用的现在,我依然不敢肯定这两者之间的关系确实存在。只有实验才能证明。
某一天的上午,桃乐丝来到了一层,坐在客厅望着阳台。这时候已经到了5918年的第三个春天,虽然我们两个当时并不知道(这就是避免被卷入战争时必须付出的代价:与世隔绝),但琢过思已经死在了之前的那个冬天。希尔兹的一切地方都已无战事。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桃乐丝发现了开放的阿尔芬。据说,自从琢过思诞生以来,这种花已经数千年没有出现过了。
“琢过思被消灭了。”桃乐丝说。这是她少有的几次主动挑起话题。
“是吗?”我一边擦着茶几一边回应道。
“不过估计还要一段时间信使才回来。他们一直都是这种效率。”这时候,桃乐丝突然注意到了我在做的事情。“你怎么在擦桌子?”
“哎呀,早上的时候急着上厕所,所以擦的不是特别干净,所以……”
“你先打扫完才去的卫生间?”
“嗯,嘛……”
“不用那么严格地遵守时间表——况且我也没有给你制定那种东西。有什么急事就先去办,再干别的也不迟。”
“是……”
好险,我想到。原本是为了在进行实验之前把戏做足,结果差点被看穿。
把茶几抹完一遍之后,我装出什么心事都没有的样子,大步走向了瓷瓶。在这种时候,越是表现的若无其事她就越不可能注意到我。我拿着抹布,一边瞟着桃乐丝,一边擦起了瓶子。
“!?”
在抹布顺着瓷瓶的弧线向下擦动的同时,桃乐丝突然直起了腰。从表情来看,她完全没有料到我会去擦瓶子,因此大睁着眼睛,闭紧了嘴巴,看起来十分可爱。我装作不知道,继续进行擦拭。而她也为了不让我发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但这毫无用处。就连她那勾住茶杯的手,现在都在不停地颤抖着。之后,她的双臂突然夹紧,证明了我现在正搔着她的腋下。在我逐渐将抹布向下挪移的时候,她直接用手捂住了肚子。原来这里对应的是肚子啊。看着瓷瓶上刚刚用抹布抹过的部位,我想到。这么一看,瓷瓶与她身体的对应也是由上到下的。
既然如此,也是时候试试最有趣的地方了。我抱住瓷瓶,轻轻地将它放倒在地上,之后举起了瓶底。
“话说回来,平时这个地方没怎么擦过呢……”我用一切正常的语气说着。她看向了我。
“等一下,爱丽丝,不要——”
这句话她说的实在是太晚了,晚到甚至没时间说完,因为她的喉咙还赶着要发出笑声,没有任何多余的,留给她说话的时间。她以坐着的姿势弯下腰,用手徒劳地抱住了自己的双脚。
“嗯?桃乐丝,你怎么了?”在若无其事地询问她的同时,我手里的活依然没有停下。
“你这家伙哈哈哈——早就发现了吗!”
“什么啊?”
“别装傻哈哈哈哈哈——如果真什么都不知道的话,现在你肯定早就没在擦瓶子,而是过来看我出什么事了吧!”她居然能说出这么完整的话来,令人感叹。
“啊,其实也不能算是发现了,在这之前。之前都是怀疑,现在倒是证明了。”我停下这仿佛玩弄巫毒娃娃一般的擦拭,把瓷瓶重新立了起来,“就是说,你的感觉和这个瓷瓶是连接着的。”
“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桃乐丝一边喘息着一边回答,“应该说,我是在重新寻找感觉才对……”
“?”
“以前不住在这里的时候被琢过思的魔法误伤过,触感因为这个没了。”她说,“直接解开那个魔法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难了,所以我想尽了办法,才终于拿出现在这个替代方案——在这个瓷瓶上模拟出触感,然后和自己连接在一起。”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把这个瓶子搬出来?而且还让我天天擦……”我想到了一种可怕的可能性,“桃乐丝小姐,你该不会是……”
“笨蛋,真的只是魔法阵而已!”桃乐丝意识到我想说什么,涨红了脸。“根据我的研究,只要把它摆在客厅里,并且每天都有人对它上面的触感点进行刺激,那么这种触觉总有一天会完全转移到我身上。——啊,我没告诉你,虽然瓶子上面有触觉,但是我本身还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的,所以才要转移。不信你自己过来试。”
我靠近她,伸出手搔了搔她的腋窝,捏了捏她的腰际,她确实对此毫无反应。
“那么,那天的药水是为了……”
“也是为了刺激触感点。一开始我真的吓了一跳,胃里肠子里都像是在被毛刷刷着似的,痒得不行。然后我才想起来,这里也是要重点照顾的地方。毕竟被刺激的地方越多,转移的速度就越快。”
“哈……”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不过,为什么非要挠痒痒不可呢?普通的触碰也没问题吧?”
“因为只有这个才有效啊,别的都不行。话说你怎么有这么多问题?还有没有个完了?”
“好好好,最后一个问题。”我认真地看向她,“那个,就是……你喜欢被挠痒痒吗?”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然后转过脸去,将一根手指点在了我的额头。
然后,我便知道了什么叫百爪挠心。我发誓,我以后绝对不会再问这个阴晴不定的魔女任何可能冒犯到她的问题。
——除非我想再次体验这种可能会上瘾的怪异痒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