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老文《艺茹的奇遇》(续)
《艺茹的奇遇》是我懵懂时期就很喜欢的一篇文章，不管是剧情、写作风格、还是人物刻画都深受我的喜爱，所以这次续写，我尽量保留了原作的写作风格，只在剧情上稍作延续。
正文：
夜深了,月光洒在“星群”警官学校的屋顶上,把整座校园镀上一层淡淡的银白。远处的山影一层叠着一层,黑沉沉地压在天边,只有山脚下“浣熊”镇还亮着几点稀稀落落的灯火。秋风一吹,校道两旁的梧桐叶哗哗作响,有几片打着旋儿落在路灯下。白天热热闹闹的操场这会儿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见虫鸣。没有人知道,就在那片山林深处,一座破旧的洋房正藏在月色里,守着一个十八年没人揭开的秘密。
艺茹推开公寓门的时候,三个室友早就打完网球、吃过晚饭,正坐在凳子上等着“审”她。晶晶抱着胳膊,拖长了声音说:“哟,大忙人回来啦?说好办完事就来找我们,结果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婷婷也跟着抱怨:“打你电话一整天都关机,我们还以为你被山里的老妖精叼走了呢!”甜甜凑过来上下打量她,皱眉道:“艺茹,你这身白衣服怎么脏成这样?裙子上全是灰,你到底干嘛去了?”
艺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装得若无其事,把下巴一扬:“帮一个老人家搬了一天东西,累死我了,你们还跟审犯人似的!”说完也不给她们追问的机会,抓起换洗衣服就钻进了浴室。门外传来晶晶的嘀咕:“搬东西?骗鬼呢!”艺茹在里面听了,忍不住苦笑:“还真让你说着了……”
热水哗哗地冲下来,洗掉了一身的尘土,也冲淡了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艺茹闭着眼睛站在水汽里,脑子却怎么也停不下来。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老头的那只黑手,屋里忽明忽暗的灯,还有老头最后消失在白光里的那一笑,一幕一幕在眼前打转。她甩了甩头,自言自语:“凌艺茹啊凌艺茹,你可是要当警察的人,怎么能信这些……”话是这么说,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洗完澡出来,室友们已经各自上床了。艺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到椅子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颗玉珠掏了出来。
台灯下,玉珠只有鸽子蛋那么大,通体洁白,几乎找不出一丝杂质。表面刻着一条盘绕的龙,龙鳞一片片细得惊人,龙眼的位置似乎嵌着什么,在灯光下隐隐泛着一点暗红。她把玉珠托在掌心,一股凉意顺着手心慢慢往上爬,奇怪的是,凉了一会儿,又像是有了温度,仿佛是活的。
“封印魔界之门……”艺茹盯着那条龙,小声念叨,“说出去谁信啊?”
她又从包里翻出那张发黄的旧报纸,摊在膝盖上。报纸边角已经脆得一碰就掉渣,照片上的老头穿着整齐的西装,戴着眼镜,一副斯文学者的样子,跟今天那个灰头土脸的老汉怎么看都不像同一个人,可那双眼睛,她不会认错。艺茹的目光落在日期上,心里又是一紧:十八年前的今天,正好是她出生的日子。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她没敢往下想。
钥匙串还挂在包上,那把多出来的锈钥匙夹在她公寓钥匙中间,格外显眼。她用手指拨了拨,铁锈蹭了一指头。今天就是用它打开了洋房的门,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老头为什么要把这把钥匙留给她。难道那房子里,还有别的门要开?
想着想着,困意终于涌了上来。艺茹把报纸叠好塞回包里,玉珠重新挂回脖子上贴身藏好,熄了灯,钻进被窝。窗外的风还在吹,梧桐叶刮着玻璃,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敲窗。她翻了个身,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间昏暗的卧室。老头还是那副农人打扮,坐在床边那把旧椅子上,一边没正经地跟她胡闹,一边絮絮叨叨地催她:“丫头,别磨蹭,这事拖不得。”她刚想骂他,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艺茹猛地睁开眼,窗外天还没亮,胸口的玉珠烫得吓人,像揣着一块刚出炉的炭。她一把攥住它,心怦怦直跳,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死老头,连做梦都不让人安生!”她咬牙骂了一句,骂完却又沉默了。梦里那句“拖不得”,怎么听都不像是随口说说的。
她坐起身,抱着膝盖盯着窗外,心里打定了主意:去,而且越快越好。可念头刚落下,她就泄了气。今天已经是周一了,接下来五天是排得满满的课程和体能训练,学校门禁又严,平白无故请假进山,教官第一个就要问东问西。
“只能等下个周末了……”艺茹叹了口气,把玉珠攥得更紧了些,“五天,应该来得及吧?”
窗外,太阳慢慢爬上了山头,把那片山林照得一片金黄。看上去那么平静,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话回陈友谅，周日这一整天,陈友谅过得浑浑噩噩。
早上醒来,他躺在宿舍的上铺盯着天花板,发了足足半个钟头的呆。室友在底下喊他去食堂,喊了三遍他才“嗯”了一声,磨磨蹭蹭地爬下床,牙刷塞进嘴里半天忘了动。室友看得直纳闷:“你小子昨天下午跑哪儿去了?回来就跟丢了魂似的。”陈友谅含着一嘴牙膏沫,含含糊糊地说:“爬山,累着了。”
累倒是真的,可让他丢了魂的,根本不是那段山路。
只要一闭上眼睛,昨天那一幕就自己蹦出来:艺茹从地洞里抽出腿来,那只黑色运动鞋晃晃悠悠地挂在脚尖上,底下露出那么雪白干净的白袜子。就那么一眼,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鬼屋、什么地洞,统统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陈友谅这点小心思,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他也说不清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对女孩子的白袜子格外留意,好像那种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白,天生就能戳中他心里某个地方。
高中三年,他偷偷看过艺茹无数次,看她在操场上跑步,看她在走廊里跟人说笑,可艺茹向来都是一身利落的运动装,裤腿长长地盖着鞋面,他连她穿什么颜色的袜子都没见过。他原以为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没想到会在那么个鬼地方、那么个狼狈的场面下,猝不及防地撞上了。
陈友谅在食堂里端着一碗粥,勺子搅来搅去就是不往嘴里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一边回想,一边又在心里骂自己:“陈友谅啊陈友谅,人家脚当时都卡在洞里了,那么好的机会，你怎么就那么怂，不敢下去，把她的鞋子扒掉，好好戏弄她一番呢？”骂完了,那画面又不争气地浮了上来。
可想着想着,他心里又慢慢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太清楚了,那一眼已经是他能得到的全部。艺茹是什么人?那是连他当面多看两眼都要瞪回来的大小姐,是一言不合就能把他按在地上反拧胳膊的狠角色。他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要是哪天被她知道了,别说再见面,怕是连朋友都没得做。
“哎～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陈友谅喃喃念了一句,自己都觉得酸,苦笑着把粥一口喝干了。
下午他回到宿舍,拿起手机点开消息编辑,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
“昨天的事,你没事吧?”打完,删了。
“那个老头,你别一个人去找他啊，他昨天看你脚的神情不太对劲，你要是不小心...”打到这儿,陈友谅的手指顿住了。他怎么知道老头看的是哪儿?除非他自己也盯着看了。艺茹那么聪明,一定会追问一句:“你怎么知道他看哪儿?”到时候,别说提醒,他怕是要先被当成变态,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这一行字一个一个删掉了。
“我能不能……”打到一半,他啪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昨天分开的时候艺茹还在气头上,说了句“像你这种货色,姑娘都不屑下手”,转身就把院门摔得震天响。他要是这时候凑上去,保不齐又是一顿冷脸。再说,她也没找他啊,一整天连条消息都没有。陈友谅越想越泄气,干脆往床上一倒,拿枕头蒙住了脑袋。
可蒙着蒙着,一个念头总是不住地往他脑袋里钻, "以她的个性，不会真去找那个老头算账吧"
陈友谅一下子坐了起来，在宿舍里来回踱步,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画面。那老头敢在地底下拽人的脚,敢趁乱往人怀里扑,绝不是什么善茬。艺茹是能打,可她太傲了,傲得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万一对方耍阴招呢?
而且那老头从地井里爬上来,第一眼不是看人,是先低着头,把艺茹从脚往上打量了一遍。
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他自己偷看艺茹时的眼神。
同样的心思,放在他身上,是他藏了好几年、连多看一眼都要心虚半天的小秘密;可放在那个老头身上,是敢在暗处伸手、敢扑上来动手动脚的……。
“要是她落在那老东西手里……”想到这里，陈友谅的呼吸都忍不住的快了起来。
那一晚他几乎没合眼。
周一凌晨，天才蒙蒙亮,他便再也忍不住了，见室友还在睡觉，他静悄悄的穿好衣服，去洗漱间简单洗漱了一下，就朝后山跑去。
学校后墙有一段铁栅栏年久失修,底下的土被雨水冲出一个豁口,正是通往后山的秘密通道。陈友谅趴在地上钻了过去,洞还算高，身上只微微蹭了一点儿泥,爬起来拍都没拍,就沿着前两天走过的那条山路一路往上跑。
山林静得出奇,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气声和踩碎落叶的咔嚓声。越往深处走,树越密,光越暗,周六有艺茹走在前头的时候他还没觉得什么,这会儿就他一个人,每一阵风刮过树梢,他都忍不住缩一下脖子。
“我这是图什么呀……”他一边嘟囔,一边又加快了脚步。
终于,那堵灰扑扑的高墙从树影后面露了出来。院门还是那样虚掩着,一切看上去和周六一模一样。陈友谅喘着气走近了几步,刚想推门,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洋房一楼的一扇窗户,玻璃碎了一个大窟窿,碎片还散落在窗台底下,在阴暗里闪着冷冷的光。
周六他们来的时候,这扇窗户明明还是好好的，陈友谅的心猛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陈友谅盯着那扇碎窗,好半天没挪步。
窗框上还挂着几块参差的玻璃碴子,风一吹,轻轻地颤,发出细碎的叮叮声。他踮着脚凑过去往里瞧,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窗台下的地板上散着一地碎玻璃,碎玻璃中间,躺着一块巴掌大的石头。
石头是从外面扔进去的。
陈友谅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谁会大老远跑到这荒山野岭来砸人家窗户?这么不管不顾、上来就动手的路数,他脑子里只冒出一个人来。
“这丫头……”他喃喃道,“还真让我猜着了，她真的来了”
他绕到房门前，还是那扇厚重的老木门,门环上锈迹斑斑,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铁锁,锁梁却是开着的,就那么松松垮垮地吊在门环上。
陈友谅在门口站了足有半分钟。
“没事,没事。”他给自己打气,“现在是大白天,怕什么?又不是晚上。再说了,我陈友谅好歹也是警校的学员,将来是要抓坏人的,一座破房子都不敢自己进,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嘴上这么说,伸出去推门的手却抖得跟筛糠似的。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又长又哑的呻吟,在空荡荡的山林里传出去老远。陈友谅浑身一哆嗦,差点扭头就跑,硬是咬着牙把门推开了一条能侧身进去的缝。
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灰尘和潮湿木头的气味,呛得他直想打喷嚏。他赶紧捂住鼻子,掏出手电筒,摁亮。
他侧身挤进门里,脚刚落地,脚下的木地板就“咔”地响了一声,吓得他又是一僵。他低头一看,地板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灰,他刚踩下去的地方,清清楚楚地印下了一个鞋印。
而在他的鞋印旁边,还有另一串脚印。
陈友谅蹲下身,把手电光压低了照过去。那是一串小巧的鞋印,鞋底的纹路很浅,是帆布鞋。尺码比他的小了好几号,一看就是女孩子的。脚印从楼梯口一路延伸过来,一直到门口,步子迈得又大又急,有几个只留下了半个脚尖,像是跑起来的时候踩出来的。
是艺茹，他几乎可以肯定。
他顺着脚印往回照,光圈一点点挪向楼梯。脚印是从楼梯上下来的,一级一级,清清楚楚。
可是,只有下来的。
陈友谅愣住了，他把手电光在楼梯口来回照了好几遍,又照向门口,照向窗边,照遍了整个客厅。灰尘上只有两种脚印:一种是他自己的,一种是那串从楼上跑下来的帆布鞋印。
没有上去的脚印。
她是怎么上楼的?
陈友谅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他咽了口唾沫,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除非……她是被人抱上去的。可那个抱她上去的人,怎么连一个脚印都没留下?
“别瞎想,别瞎想……”他用力晃了晃脑袋,“说不定她是贴着墙根走的,说不定……说不定她会轻功呢,那丫头什么干不出来……”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他犹豫再三,还是踩着那串脚印的边上,一步一步往楼梯走去。楼梯是木头的,每踩一级,都发出一声吱嘎的抗议,在死寂的屋子里格外刺耳。他每上一级都要停一停,竖着耳朵听上面的动静,可什么也听不到,只有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二楼的走廊又窄又长,两边各有几扇门,大多关着。只有尽头那一扇,虚掩着一道缝。
那串脚印,就是从那扇门里出来的。
陈友谅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挪过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把手电筒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汗,又攥成拳头,摆出一副随时准备干架的架势。其实他心里清楚,真要有什么东西扑出来,他这拳头八成是用来护脑袋的。
“艺茹?”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你、你在里面吗?是我,陈友谅。”
没人回答。
他用脚尖轻轻一顶,门慢慢地荡开了。
这是一间卧室，手电光扫过去,墙上横七竖八地抹着一道道黑印,像是有人用沾了煤灰的手胡乱划过，窗户上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的天光透进来,把屋里照得灰蒙蒙的。屋里几乎是空的,只有一张旧木床,和床边一把缺了条扶手的椅子。
陈友谅的目光落在那张床上。
床垫又脏又旧,上面落满了灰。可床垫中间,有一块地方的灰明显薄了,隐隐约约,印出一个人躺过的轮廓。
不是很久以前，是最近。
他又去看那把椅子，椅子上同样厚厚一层灰,蛛丝从扶手一直牵到椅背,一看就是几年都没人坐过的样子。可椅子摆放的位置,端端正正地对着床边,像是有人特意搬过来,坐在那里,守着床上的人。
陈友谅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屋里静得出奇,连窗外的鸟叫都听不见。他明明什么也没看见,却觉得浑身发冷,好像这间屋子里还留着什么东西,正静静地看着他。
“她在这里……躺过?”他声音发干,“谁让她躺在这儿的?”
他又看了看床尾，那是一个木质的痒痒挠卡在床尾的缝里。“这...”
他想起周六那个老头,想起他从脚往上打量艺茹的眼神,想起他在院子里扑上去的那一下。
可再看那串脚印,步子又大又急,是跑出去的,不是被拖出去的。
她自己跑出去的，她应该是没事的。
应该是。
陈友谅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转身往回走。就在他刚迈出房门的一刹那,身后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响。
他猛地回头,手电光直直地打过去。
窗帘在动。
那半幅拉开的窗帘,正在窗边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晃着。
陈友谅的头皮一炸,整个人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过了好几秒,窗外的风又一阵吹进来,窗帘跟着又晃了晃。他这才看清,那扇窗户的插销早就锈断了,窗扇被风一吹,就自己开开合合。
“……我谢谢你啊。”陈友谅对着窗户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两条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他再也不敢多待,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楼梯,一口气跑回客厅,扶着楼梯扶手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好一会儿,他才稍微缓过来,心里开始盘算:脚印是往外走的,她人应该已经离开了,楼上也没人,这房子里也没别的地方可找了。
该回去了，回学校,去她班上看一眼,看她好端端地坐在那儿,这事就算完了。
他正这么想着,手电光无意中往楼梯底下一扫,忽然停住了。
楼梯下面的阴影里,有一扇矮矮的小门。
那扇门比普通的门矮了一截,门板发黑,门缝里黑洞洞的,这是他前天想要下去，却没敢下去的那个地下一层入口的门，想起前天的那个场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走到那扇小门前，一股阴冷的风正从门缝里一丝一丝地往外渗,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土腥味。
门是半开着的。
陈友谅盯着那道门缝,心里打起了鼓,“算了算了,”他自言自语,往后退了一步,“现在人都不在了,我下去干嘛?我又不是来探险的……”
就在这时,那道门缝里,飘出来一点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刚一冒头,就被风声盖过去了。
陈友谅一愣,侧过耳朵。
什么也没有。
“风。”他对自己说,“是风。”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清楚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忽高忽低,像是笑声,又像是有人在喘。一下一下,飘飘忽忽,从地底下浮上来,钻进他的耳朵。
陈友谅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笑声,他太熟悉了。清清脆脆的,像一串碰在一起的铃铛,周六在院子里,艺茹就是这么笑的。
“不会吧……”他的声音在发抖,“不会吧……”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那扇矮门前,弯下腰,把手电光探进门缝里。光圈照出一段往下延伸的石阶,湿漉漉的,泛着冷光,七八级台阶之后,就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没了。
笑声停了。
整栋房子忽然安静得可怕，陈友谅蹲在门口,一动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从那片黑暗的最深处,一个声音轻轻地、清清楚楚地飘了上来。
“嘻嘻...嗬嗬...陈友谅…”
是她的声音。
“……救我...哈哈哈...救我呀....”
“艺茹!”
陈友谅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害怕、什么犹豫,统统被那一声“救我”给冲没了。他一把拉开那扇矮门,弯腰钻了进去。
石阶又陡又窄,台阶上湿漉漉的,长着一层滑腻腻的青苔。他一脚踩下去,鞋底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栽,慌忙伸手撑住墙,掌心按在冰凉的石壁上,摸到一手黏糊糊的水汽。他也顾不上恶心,在裤子上蹭了蹭,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下摸。
“艺茹!你在下面吗?你应一声!”
他的喊声撞在石壁上,嗡嗡地往下滚,滚进黑暗里,半天才传回来一点模糊的回音。
没人应。
石阶不长,二十来级就到了底。手电光一扫,是一间低矮的地下室,顶上横着几根粗木梁,梁上挂满了灰扑扑的蛛网,一垂一垂的,像破旧的帘子。陈友谅一抬头,脸正好撞进一张网里,吓得他连呸了好几口,手忙脚乱地往脸上扒拉。
屋里堆满了东西。几排铁架子靠墙立着,锈得发红,上面摆着一个个木箱子,箱子侧面用油漆刷着编号,有的已经掉得只剩半个数字。墙角堆着几把铁锹、几柄小铲子,还有一盏老式的煤油马灯,灯罩碎了一半。墙上钉着一张大纸,边角卷着,纸面泛黄,上面密密麻麻画着线条和标记,像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陈友谅凑过去看了一眼。图上画着一个方框,写着“宅”,方框下面拉出一条虚线,弯弯曲曲地往下延伸,连着一个圆圈,圆圈旁边标着两个字:“井底”。虚线再往下,又是一个更大的圆圈,里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门的形状,旁边的字迹已经被水渍洇开了,他眯着眼看了半天,只认出一个“庙”字。
地图旁边,还挂着一本小小的日历,纸页发黄发脆,停在某一年的十月。
陈友谅心里没来由地一紧,这屋子里的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看门老头该有的。倒像是……一群人在这里干过什么大事,干到一半,忽然就全撂下走了。
“陈友谅……”
那个声音又来了。
陈友谅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身。声音是从墙角传来的,那里的地面上开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洞口,边上用木框箍着,一条黑黢黢的土道斜斜地往下钻进去,看不到头。
“艺茹?”他冲到洞口,手电往里照,“你在里面?你别怕,我这就来!”
“好痒……”那声音飘飘忽忽的,虽然在笑但带着点哭腔,“嘻嘻嘻...我好难受...哈哈哈……你快点……”
陈友谅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认识艺茹这么多年,从来没听她说过这种话。那个打起架来不要命、天塌下来都敢顶着的大小姐,居然在喊难受。
“别怕!别怕!我来了!”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一猫腰钻进了土道。
土道比他想的还要窄,只容一个人弯着腰通过,两侧用一根根木桩撑着,木头早就朽了,有几根歪歪斜斜地斜在那里,上面长满了白毛似的霉。头顶时不时簌簌地往下掉土渣,落进他的脖领子里,凉丝丝的。空气又闷又潮,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他一边往前钻,一边喊:“艺茹!你在哪儿?”
陈友谅咬着牙往前挪，土道越走越往下斜,脚下的土越来越松软,踩上去噗噗地陷。手电光在土墙上晃来晃去,把他自己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有好几次他都觉得那影子在他不动的时候,还在动。
他不敢细看,只死死盯着前面。
他越钻越快,脑袋好几次撞在头顶的土壁上,撞得眼冒金星也不肯停。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艺茹被困在什么地方的样子,一会儿是那个老头黝黑的脸,一会儿又是二楼那张床垫上的印子。他越想越急,越急越慌。
那个声音停了。
陈友谅一愣,脚步也跟着停下来,侧着耳朵听。土道里死一般地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头顶偶尔掉落的土渣声。
“艺茹?”
没人应。
他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半空中。就在他准备再往前冲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好浓的欲火……”
这一次,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陈友谅浑身的汗毛刷地一下全竖了起来。他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身后是他刚刚钻过来的路,一路上他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人也没碰到。
可那个声音,就在他身后,离得很近,近得好像有人正贴着他的后脑勺说话。
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手电光颤巍巍地往回照。
身后的土道空空荡荡,一直延伸进黑暗里,什么也没有。
陈友谅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理智在他脑子里拼命地敲警钟:不对劲,这不对劲,哪有人的声音能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可另一个念头又死死压着它:万一她就在附近呢?万一这土道有岔路呢?万一她就差一步,而他转身走了呢?
陈友谅闭了闭眼,狠狠咬了一下舌尖,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钻。
手电筒的光忽然闪了一下,暗了下去,又亮起来,又闪了一下。陈友谅心里一凉,使劲拍了拍手电筒,光圈晃了晃,总算稳住了,只是比刚才昏黄了许多。他不敢再耽搁,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土道越来越矮,到后来他只能跪在地上,用胳膊肘撑着一点一点往前挪,膝盖磨得生疼,裤子早就分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条没完没了的土道活埋的时候,前面忽然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
不是手电光。是天光,灰白灰白的,从很高的地方漏下来。
陈友谅精神一振,拼了命往前一挣,整个人从土道的出口滚了出去,摔在一片坚硬冰凉的石地上。
他趴在地上喘了好几口气,才撑着胳膊爬起来,举起手电往四周一照,一下子愣住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石洞。
洞顶很高,手电光几乎照不到头,只看见一根根灰白色的钟乳石从上面垂下来,长短不一,尖端还挂着水珠,滴答,滴答,落在地上的水洼里,声音在空旷的洞里一圈一圈地荡开。洞壁的一侧有一道竖着的裂口,一直通到上面,那丝灰白的天光就是从那里漏下来的。陈友谅眯着眼往上看了看,隐隐看见裂口顶端有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
是那个地井盖，周六他们在院子里看见的那个。
原来院子里的地井,通的就是这里。
他慢慢转过身,手电光往洞的深处移过去,然后停住了。
洞的那一头,立着半截坍塌的石墙。墙是用一块块青石垒起来的,大半已经倒了,碎石散了一地。剩下的那半截墙面上,隐隐约约还能看出一些彩绘的痕迹,一只只盘曲的龙爪,一朵朵卷起的云纹,颜色已经褪得只剩下灰扑扑的轮廓,在昏黄的手电光里,像一群挣扎着要从墙里爬出来的影子。
石墙的正中,嵌着一扇石门。
那扇门足有两人多高,门板上雕满了繁复的花纹,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大约有鸽子蛋大小,里面空空如也。以那个凹槽为中心,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朝四周爬开,爬满了整扇门。
裂纹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渗出来。
陈友谅起初以为是光线的问题,把手电凑近了些。那是一缕缕极淡的黑气,像烟,又不像烟,从裂缝里一丝一丝地游出来,在门板上缓缓地扭动,打着旋,然后又慢慢地缩回去。他盯着看了几秒,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腾,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艺茹……”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艺茹!你在哪儿?!”
他的喊声在石洞里横冲直撞,撞在洞壁上,撞在钟乳石上,碎成无数个回声,一层一层地涌回来,“在哪儿……在哪儿……哪儿……”最后一点一点地消散在黑暗里。
没有人回答。
陈友谅举着手电,疯了似的在洞里来回地照。洞壁,角落,钟乳石后面,石墙的废墟底下,每一个能藏人的地方,他都照了一遍,又照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没有艺茹，没有老头，没有任何人。
他低下头,手电光落在脚下。石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尘土,尘土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串脚印,从土道的出口一路延伸到他站着的地方。
只有一串，是他自己的。
陈友谅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干了。刚才那一路狂奔时烧在胸口的那团火,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凉透了,变成一块冰,沉甸甸地坠在心底。
这里从来就没有人。
那他一路追下来的,那个喊他名字、说她害怕、叫他快一点的声音……
到底是什么?
手电筒的光又闪了一下。
就在那一明一暗之间,陈友谅忽然觉得,这个空无一人的石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很近很近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
“别找了。”
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不是从洞的哪个角落,也不是从土道里,它就那么贴着陈友谅的耳朵,轻轻地、慢慢地吐出这三个字,近得他甚至觉得有一股凉气拂过了耳廓。
陈友谅“嗷”的一声怪叫,整个人往旁边一蹦,手电筒脱手飞了出去,在石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光圈在洞壁上疯狂地乱转。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抢回手电,背靠着一根粗大的石笋,把光往四面八方乱照。
“谁?!谁在那儿?!出来!”
空荡荡的石洞里,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
“你看不见我的。”
那声音又响了,这一次像是从头顶落下来的,又像是从脚底浮上来的,分不清方向,不男不女,不高不低,沙沙的,带着一点慵懒,好像刚睡醒的人在说话。
“刚才喊我的,是不是你?”陈友谅攥着手电,指节都捏白了,“是不是你学她的声音把我骗下来的?!”
那声音没有回答,而是轻轻笑了一下。
“你……”他的嘴唇哆嗦着,“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个守护在这里很久的东西。”那声音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不紧不慢,“至于你说的喊你的那几声,不是我。这洞里的东西都饿,闻到谁心里惦记着什么,就学什么给他听。正常人在上面听到第一声,就掉头跑了，你没有，说明你听到的，是你此刻心中，最想听到的声音。”
"我最想听到的声音？"，陈友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我要走了。”他一咬牙,扭头就往土道口走。
“等一下。”那声音没有继续追问,“你看看身后那扇门吧。”
陈友谅下意识地回头,手电光落在那扇爬满裂纹的石门上。黑气在裂缝里缓缓游动,像一条条细细的、活着的东西。
“门中间那个窟窿,看见了吗?那里原本嵌着一颗珠子,白色的,上面刻着一条龙。”那声音说,“这扇门后面关着的东西,很脏,很饿。几百年来,全靠那颗珠子镇着。”
“那珠子呢?”
“被人拿走了。”
“谁拿的?”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一个老人。”
陈友谅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难道是那个老流氓?”
“他是看门的。”
陈友谅脱口而出,“他看门?他拽人家姑娘的脚!他往人家怀里扑!你管这叫看门的?!”
“我没说他是好人。”那声音一点也不恼,“我只说他是看门的。他在这里守了太久了,守得人都糊涂了,脾气古怪,手脚也不干净。这一点你说得对,我不替他辩。”
陈友谅一愣，他准备了一肚子反驳的话,对方却先认了,他的拳头一下子打在了棉花上。
“可他再糊涂,珠子在他身上的时候,这扇门好歹是关着的。”那声音接着说,“直到昨天,有个小姑娘一个人跑来找他算账。”
陈友谅的心猛地一沉。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怎么了。”那声音说,“我只知道两个人起了冲突,老人吃了大亏,伤得不轻,被送下山去了。那个小姑娘走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样东西。”
它顿了顿。
“你猜是什么?”
陈友谅没有说话，他想起那扇砸碎的窗户,想起那串从楼上一路跑下来的帆布鞋印,想起周六艺茹踹那老头时那股不要命的狠劲。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拼命想把它压下去,却怎么也压不住。
“不可能。”他的声音有点发虚,“艺茹不是那种人，她再生气，也不会抢别人的东西。”
“她也许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那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几乎有点温柔,“一颗漂亮的珠子,从一个欺负过她的坏老头身上拿下来,她大概只觉得是出了一口恶气。换了你,你不会吗?”
陈友谅答不上来。
“我不怪她。”那声音说,“我担心的,是她不知道这颗珠子有多危险。”
“危险?”
“它镇了这扇门几百年,身上沾的东西,比你想得多。”那声音慢慢地说,“它离开这里越久,就越不安分。人如果戴着它，先是做噩梦，然后是发烧,说胡话,夜里睡不着觉,白天恍恍惚惚的,像丢了魂。再往后……”
它没有说下去。
“再往后怎么样?”陈友谅急了。
“你见过那个看门的老人。”那声音说,“他带着它,很多年了。”
陈友谅的后背一下子冒出了一层冷汗，那个老头灰败的脸色,浑浊的眼睛,佝偻的腰,还有那些古里古怪、让人一想起来就浑身发毛的举动,一下子全在他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
艺茹会变成那样?
那个眼睛里永远闪着光、走起路来像一阵风的艺茹,会变成那副样子?
“那你让她把珠子还回来啊!”他冲着空荡荡的石洞大喊,“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你去找她啊!”
“我出不去。”那声音平静地说,“我被困在这扇门边上,离不开这个洞,也碰不了那颗珠子。我能做的,只有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那声音说,“一个她不会防着的人。”
陈友谅的心跳漏了一拍，“你凭什么觉得……”
“我知道你喜欢她。”
那声音轻轻巧巧地说出了这句话,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友谅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你、你胡说什么!”
“而且你还有一点小念头,”那声音的语调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藏得很深,连你自己想起来都要脸红……”
“闭嘴!”
陈友谅忍不住叫了出来,胸口轻微地起伏着,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攥着手电筒的手抖个不停。
石洞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不笑话你。”那声音终于又开口了,语气缓和下来,“人活着,谁心里没点念想?有念想不丢人。正因为你心里头的这个念头太浓，太满, 所以你才能走到这里来。”
陈友谅低着头,半天没吭声，羞耻、愤怒、慌乱搅成一团,堵在他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可在那一团乱麻的最底下,有一个声音在小声地说:它说得没错。
“我凭什么信你。”他闷声说,这一次不是问句。
“你不用信我。”那声音说,“你回去,去看看她。看她脖子上是不是多挂了一样东西,看她是不是心不在焉,时不时伸手去摸胸口，要是我说的有一句不对,你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再也别来这里。”
陈友谅抬起头,盯着那扇黑气缭绕的石门,很久很久。
“就算……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发哑,“我又能怎么样?让我去跟她要?她会给我?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那个脾气。”
“你说得对。”那声音轻轻叹了口气,“凭你现在这样,别说跟她要,她真要不给,你连她一只手都按不住。”
陈友谅的脸又是一红,这一次是被戳中了痛处的那种红。他想起周六被她反拧着胳膊按在树干上动弹不得的样子,想起她居高临下地叫他“臭小子”“没种”,牙根一阵发痒。
“我可以帮你一点。”那声音说。
“帮我?”
“不多,一点点。”那声音的语调轻得像是在哄人,“让你手上有点力气,不至于在她面前,只有挨揍的份。你要是不想要,我也不勉强。”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抢？"
"不，我只是想让你多一分反抗制服她的机会，至于怎么拿回来那颗珠子，由你自己决定”
"制服她...."，听到这里，陈友谅心中升起了某些奇怪的东西。
而那扇石门似乎也感应到了他的想法，裂缝里,黑气忽然动了。它们一缕一缕地游出来,比刚才更浓、更多,贴着地面,像退潮时的海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朝他漫过来。
“等等……”陈友谅往后退了半步,“我还没答应……”
黑气已经碰到了他的鞋尖。
那一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直冲上来,冷得他浑身一激灵,牙齿咯咯打架。可那股冷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工夫,紧接着,就变成了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一路往上烧,烧过小腿,烧过膝盖,烧进胸口,烧遍四肢百骸。他张大了嘴,想喊,却喊不出声,只觉得心脏一下一下重重地撞着胸腔,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热流才慢慢退了下去。
陈友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沾着泥,指甲缝里塞满了土，可他攥了攥拳。
“这…这也没什么变化啊”，他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呵呵，你去吧，不用谢我。”它的声音开始变得远了,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往石门那边缩回去。
“去看看她吧，看完了,你自己拿主意。”
顿了一下,它又轻轻补了一句:“对了,今天来过这里的事,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她。她要是知道你来过,知道你见过我,一定会把那颗珠子藏得更严实。到时候,就谁也帮不了她了。”
声音消失了。
石洞里重新安静下来，那些黑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部缩回了石门的裂缝里,只剩下一丝一丝,还在若有若无地扭动着。水珠从钟乳石尖上滴下来,落进水洼,滴答,滴答。
陈友谅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弯腰钻进了那条土道。
只是他也没发现，来的时候,他跌跌撞撞、连滚带爬,走了不知道多久。回去的时候,他走得稳了很多,那条又矮又窄、让他吃尽了苦头的土道,好像一下子变短了。他心里乱成一团麻:一会儿想着艺茹是不是真的脖子上挂着什么;一会儿想着那个声音到底是什么,它怎么会知道那么多,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事都知道。
他想,等见到艺茹,看一眼就知道了。看一眼,就知道那个声音说的是真是假了。
他没有回头，所以他没有看见,在他身后的土道里,他的影子被手电光投在土壁上,比来的时候,长了那么一截。
这一周,艺茹过得并不太平。
白天倒还好,上课、训练、吃饭,一样不落,教官点名的时候她答得比谁都响亮。可一到夜里,那颗玉珠就开始不安分。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它有时候凉得像冰,有时候又暖烘烘地贴在胸口,像是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她连着好几个晚上都没睡踏实,梦里总是那座洋房,那扇吱呀作响的门,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手心里攥着一把冷汗。
周三下午没课,她一个人去了图书馆,在地方志那一排书架前翻了整整一个下午。发黄的县志里倒是提了一句,说山中古有“龙珠镇邪”之说,语焉不详,寥寥数字,再往后翻就没了。她合上书,在阅览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书架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越来越觉得,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好不容易熬到周六。
天刚蒙蒙亮,艺茹就醒了，说是醒,其实她后半夜根本就没怎么睡着。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拉开衣柜,挑了一件白色的纯棉T恤,外面套了一件墨绿色的短款外套,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蹬一双耐脏的黑色运动鞋。对着镜子一照,倒是跟上周六那身打扮差不了多少。她顿了顿,想起上周六那一连串的倒霉事,忍不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撇了撇嘴:“希望这回别再踩进什么洞里了。”
她把那颗玉珠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挂回脖子上,塞进T恤里面贴身藏好,又把那把生锈的钥匙单独取下来揣进外套口袋。手电筒、一副劳保手套、外加一根从训练室“借”来的伸缩警棍,一样一样塞进背包。
她正弯腰系鞋带,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凌、艺、茹。”
艺茹手一抖,鞋带差点系成死结。她回头一看,晶晶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眯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一脸“抓到你了”的表情。
“大清早的,你吓死人啊!”艺茹拍着胸口。
“吓死人的是你吧?”晶晶打了个哈欠,“六点半,穿戴整齐,背着包,鬼鬼祟祟。说吧,又要上哪儿去?”
她这一嗓子,把另外两个也吵醒了。婷婷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地嘟囔:“怎么了怎么了……”甜甜干脆直接坐了起来,一看艺茹这副全副武装的架势,眼睛立刻亮了:“哇,你该不会又要放我们鸽子吧?”
“我……”艺茹张了张嘴。
“不许说有事!”晶晶抢先一步把话堵死,“上周你就说有事,结果我们三个在体育馆等了你一上午,甜甜跟婷婷打,我在边上当了一上午球童!捡球捡得我腰都快断了!”
“对!”甜甜立刻帮腔,“你还答应我们,这周一定陪我们打的,你自己说的!”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艺茹被看得浑身发毛,硬着头皮道:“这次……这次真的有事,下午,下午我一定陪你们打,我马上就回来，打到天黑,我给你们当球童!”
“你看你看!”甜甜一拍被子,“又来了!”
晶晶眯起眼睛,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艺茹,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啊?”艺茹一愣。
“每个周末都往外跑,问你去哪儿也不说,回来还灰头土脸的,”晶晶掰着手指头数,“这几天还老是走神,上课发呆,吃饭发呆,半夜还翻来覆去不睡觉,我在上铺都听得见。”
“还老是摸胸口,”甜甜补充,“跟揣着什么宝贝似的。”
艺茹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衣服底下的玉珠,反应过来又赶紧放下,:“胡说八道什么!谁谈恋爱了!”
“她脸红了!”甜甜兴奋地指着她。
“我那是被你们气的!”艺茹抓起背包往肩上一甩,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冲她们挥了挥拳头,“下午!下午一定!谁再瞎说,我让她当一整天球童!”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屋里安静了两秒,晶晶慢悠悠地躺回去,把被子往头上一拉:“绝对是谈恋爱了。”
“嗯。”婷婷闭上眼睛。
出了校门,清晨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里的凉意,吹得人精神一振。
艺茹没走大路,绕到学校后面,沿着上周那条林间小道往山里走。她步子迈得又快又大,背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路边的落叶被她踢得四处乱飞。秋天的山林比上周又深了一层颜色,枫叶红了大半,晨雾一缕一缕地缠在树干之间。换了别的女生,一个人走在这种雾蒙蒙、静悄悄的林子里,心里早就发毛了,可艺茹只觉得空气好,适合活动筋骨。
她把伸缩警棍抽出来,“唰”地甩开,随手朝路边一丛挡道的荆条抽过去,荆条应声而断。
“死老头,”她一边走一边念叨,“上回让你占了那么多便宜,临走还给我扔这么个烂摊子。你要是在天有灵,就保佑我今天顺顺当当的,别再给我整什么幺蛾子。”
说到老头,她就想起上周那一连串的窝囊事,越想越来气,手里的警棍又甩出去,抽断了一根横在路中间的枯枝。
至于陈友谅,她这次压根就没打算叫他。
那家伙除了嘴贫,还能干什么?上周带他来,一路上不是吓唬她就是添乱,真遇上事了,躲得比谁都快,还净出馊主意。要不是在这学校里实在找不出第二个熟人,她才懒得跟他一块儿来。这一周在学校里碰见过他一两回,远远地看见他往这边瞅,她一瞪过去,他就把脑袋缩回去了,跟只受了惊的猴子似的。
“就他那胆子,”艺茹嗤了一声,“这回要是带他来,还不得吓尿裤子。”
一个人来,反倒干净利落。把珠子放回去,事情了结,下山还赶得上去体育馆陪那三个丫头打球,省得她们天天在耳边念叨。
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渐渐散了。走了将近一个小时,那堵灰扑扑的高墙从树影后面露了出来。
艺茹在院门前停下,把警棍收短,插回腰后,抬手推开了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一声鸟叫都没有。
艺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枯草比上周又黄了些,远处的地井盖还是那样微微敞着一条缝。不过她这回学乖了,不走院子中间,贴着墙根往洋房那边绕。
走到一半,她无意间抬了一下头。
二楼最东头那扇窗户,窗帘动了一下。
艺茹的脚步一下子钉住了。
那不是风吹的，今天几乎没有风,院子里的枯草一根都没动。可那片窗帘,刚才确确实实往旁边拨开了一道缝,缝里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像是一张脸,正低头往院子里看。她抬头的那一瞬间,窗帘就落了回去,快得像是她看花了眼。
艺茹眯起眼睛,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好一会儿。窗帘纹丝不动,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扇窗她认得，上周日她就是在那间屋子里醒过来的。
“哟,”她把警棍从腰后抽出来,在手心里掂了掂,冷笑一声,“还有人在家呢?”
她非但没退,反而加快了脚步,几步走到洋房门前。门上的铁锁还挂着,锁梁开着。她知道楼上的人已经看到她了，没必要偷偷摸摸的，索性干脆一脚踹开房门,“砰”的一声,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在门口站定,冲着屋里扬声道:
“楼上那位,听好了!我不管你是人是鬼,装神弄鬼这一套,姑娘之前已经领教过了,不吃这一套!识相的自己下来,别让我上去请你!”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撞来撞去,一层一层地回荡,然后慢慢地消散了。
没有人应声。
艺茹等了几秒,哼了一声:“不下来是吧?好。”
她打开手电,大步流星地穿过客厅，那些蒙着白布的家具影影绰绰地立在两边,她看都没多看一眼,径直踏上楼梯。老木头楼梯被她踩得吱嘎乱响,她也不在乎,反正对方已经知道她来了,用不着藏着掖着。
二楼的走廊还是那样又窄又长,两边的门大多关着。她一边往前走,一边留神两侧的动静,警棍横在身前,随时准备往外抽。
走廊尽头,那间卧室的门半开着。
艺茹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身一闪,一脚把门踢开,手电光和警棍同时朝屋里指过去。
屋里没人。
光圈从墙角扫到窗边,又从窗边扫到床上。还是那张旧木床,还是那块脏兮兮的床垫,墙上还是一道道黑乎乎的水渍。艺茹的目光在那张床上停了一瞬,上周的事一下子涌上心头,她咬了咬牙,眼里冒出一股火来,把视线硬生生挪开了。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把椅子上。
就是床边那把缺了一条扶手的旧椅子，上周日她醒过来的时候,它就摆在床边,上面积着厚厚的灰,一看就是好几年没人碰过的样子。
可现在,它不在床边了。
它被挪到了窗户前面,椅背朝着门,正对着那扇窗。椅面上的灰被擦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有人坐过。
艺茹走过去,站在椅子后面,顺着椅子朝的方向往窗外看。窗帘缝隙里,上山的那条小路一览无余,从林子里钻出来,一直延伸到院门口。她刚才走过来的每一步,坐在这里的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后背微微发紧。
有人坐在这里,等着她来。
艺茹握着警棍,转身把屋子又查了一遍。门背后、墙角、窗帘后面,一处处照过去,什么人也没有。走廊那头的几扇门都关着,刚才她一路走过来,也没听见什么动静。
人跑哪儿去了?
她站在屋子中间想了想,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上周日那个老头临走前说过一句话:我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你了,它们会告诉你一切。
鞋子、手机、钱包、钥匙、玉珠、那张旧报纸,这些东西她都拿到了。可报纸上只讲了个大概,教授到底是怎么失踪的,神庙里到底有什么,珠子到底该怎么放回去,一个字也没说。
“它们会告诉你一切……”艺茹低声重复了一遍,“一切。”
她总觉得,老头留下的东西不止那些。
她的目光落回了那张床上，那是上周她醒来的地方,也是那个老头一直守着的地方。如果他真要藏点什么,大概不会离这里太远。
艺茹走到床边,用警棍敲了敲床板,咚咚的,是实心的。她又绕到床头,伸手摸了摸床头靠着的那面墙。墙上糊着一层发黄的旧墙纸,有好几处已经鼓了起来,一碰就簌簌地掉渣。她顺着墙面一寸一寸地敲过去,敲到床头正上方的时候,声音忽然变了。
空的。
艺茹眼睛一亮,把手电叼在嘴里,手指顺着那块墙纸的边缘抠进去,用力一撕,哗啦一声,一大片墙纸被扯了下来。底下的墙面上,嵌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木板,四周的缝隙里塞满了灰。
她用警棍的尖头往缝里一撬,木板“咔”的一声松动了,掉了下来。
后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端端正正地躺着一个油布包。
艺茹把它取出来,一层一层地揭开油布。里面是一本巴掌大小的笔记本,硬皮封面已经发黄起皱,边角磨得起了毛。翻开扉页,一行钢笔字映入眼帘,字迹刚劲有力:
“遗址发掘日志。”
底下是一个签名,和那张旧报纸上的名字一模一样。
“果然有!”艺茹一拍大腿,“死老头,藏得还挺深嘛。”
她把日记揣进外套内兜,拉好拉链,又拍了拍,脑子已经转开了:墙里能藏东西,那别的地方呢?这屋子统共就这么几件家具,床头有,床底下说不定也有。
她蹲下身,一手撑着地,一手举着手电筒,歪着脑袋往床底下照。
床底下黑漆漆的,积着厚厚的灰,光圈照进去,先是照到一团团灰絮,然后往里一挪——
一张脸。
一张灰扑扑的脸,就贴在离她不到一尺远的地方,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舌头吐出来老长,两只手在脸边张牙舞爪地挠着,正冲着她龇牙咧嘴。
“啊!”
艺茹一声惊叫,身子猛地往后一仰,手忙脚乱地撑住地面,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电筒从手里滑出去,在地板上滚了半圈,光柱斜斜地打在墙上,晃了两晃才停住。
她就那么坐着,心脏咚咚直跳,半天没缓过劲来。
凌艺茹长这么大,打过架,挨过罚,半夜一个人走过黑漆漆没人的巷子,什么时候被吓成过这副德行?
床底下,传出来一阵压都压不住的笑声。
“嘿嘿……嘿嘿嘿……”
那笑声她太熟悉了，又贱又欠,带着一股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劲儿。
艺茹脸上的惊慌一点一点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怒火。
“陈、友、谅。”
床底下的笑声戛然而止。
艺茹一骨碌爬起来,一步跨到床边,弯腰往床底下一探,准确无误地揪住了一只耳朵,手腕一拧,往外就拽。
“哎哟哎哟哎哟——疼疼疼!松手!耳朵要掉了!”
陈友谅杀猪似的嚎着,顺着她拽的方向,手脚并用地从床底下爬了出来,歪着脑袋被她揪着耳朵提溜起来,龇牙咧嘴,眼泪都快疼出来了。
“让你吓我!”
艺茹揪着他的耳朵不撒手,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照着他的肩膀就是一下。
“哎哟!”
“让你装鬼!”。
“哎哟!我错了我错了!”
“让你躲床底下!”这下捶在后背上,砰的一声闷响。
“姑奶奶!我真错了!”陈友谅缩着脖子,两只手护着脑袋,在她拳头底下左躲右闪,“开个玩笑嘛!谁知道你这么不经吓……”
“你说什么?”艺茹手上一使劲。
“啊啊啊!我说你胆子大!天下第一大!”
艺茹这才哼了一声,松开了他的耳朵。陈友谅捂着耳朵蹦到一边,揉了半天,那只耳朵已经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艺茹拍了拍身上的灰,弯腰捡起手电筒,这才腾出工夫上上下下打量他。越看,她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陈友谅揉着耳朵,眼珠子乱转,“我来……散步。”
“散步?”艺茹气笑了,“大周六的,天还没亮,你跑到深山老林里的鬼屋来散步?还散到床底下去了?”
“呃……”
“我上回怎么跟你说的?”艺茹把手电往他脸上一照,照得他眯起了眼睛,“今天的事,不许跟任何人提!你答应得好好的,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
“我没提啊!”陈友谅赶紧举起手,“我对天发誓,一个字都没跟别人说!”
“你是没跟别人说,”艺茹一字一顿,“你自己跑来了!”
陈友谅张了张嘴,没吭声。
“你知不知道这地方有多邪门?”艺茹越说越来气,警棍在手心里拍得啪啪响,“上回那个老头,你也见识过了,你一个人跑来,要是撞上点什么,出了事谁知道?谁来救你?就凭你那两下子,连我都打不过,你还敢一个人往这儿钻?你是活腻了,还是脑子让门夹了?”
陈友谅被她骂得缩着脖子,可听着听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笑什么笑?!”
“没、没笑。”陈友谅赶紧把嘴角压下去,可眼睛里那点亮光怎么也藏不住,“我就是觉得……你这是在担心我啊?”
艺茹一愣,随即眉毛一竖:“担心你？我是怕你死在这儿,回头学校查起来,把我也给牵扯进去!”
“哦。”陈友谅拉长了声音,一脸失落。
“你还哦?”艺茹扬起警棍。
“不哦了不哦了!”陈友谅往后一跳,护住脑袋,嘴上却还是不肯认输,“你说我,你自己呢?你不也一个人跑来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大清早往鬼屋里钻,就不危险了?”
“我跟你能一样吗?”艺茹扬起下巴,“我来是有正事要办。”
“哦?什么正事?”陈友谅立刻凑过来,眨巴着眼睛,“说来听听。”
“关你什么事。”
“说说嘛,我又不往外说。”
“不说。”
陈友谅跟在她身后转,“高中三年同学,上周又一块儿出生入死,好歹也算是战友了吧?有什么事说出来,我还能帮你参谋参谋呢，跟那个老头有关?跟这房子有关?是不是来找什么东西?刚才你在墙上抠什么呢?抠出来什么了?”
“陈友谅，你烦不烦?”艺茹停住脚,转过身来,手电光直直地打在他脸上,照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不烦,”陈友谅眯着眼睛,厚着脸皮道,“我这人就是好奇心重。”
“我看你是欠揍。”艺茹把手电从他脸上挪开,上下打量着他那身泥,“你一大早跑这儿来干什么?来就来了,鬼鬼祟祟钻床底下干什么?？”
陈友谅的嬉皮笑脸僵了一下。
“我……”他挠了挠后脑勺,目光往旁边飘,“我在窗口那儿坐着,看见你从林子里出来,本来想下去迎你的。”
“然后呢?”
“然后你一脚把门踹开了,”陈友谅缩了缩脖子,“扯着嗓子喊什么‘楼上那位听好了’‘别让我上去请你’……我一听那动静,腿就软了。我寻思着,你这会儿要是看见我,准得以为我跟踪你,还不得当场把我给废了?一着急,脑子一抽,就钻床底下去了。”
艺茹冷笑:“真是个怂包！”
陈友谅嘿嘿一笑,“后来看你在屋里翻箱倒柜的,又是敲墙又是撕墙纸,忙得跟只土拨鼠似的,我趴在底下看着看着……就有点手痒。”
“手痒?”
“就是……”陈友谅咧嘴,“想吓你一下，谁让你上回老嫌我胆小来着。”
艺茹的拳头又攥紧了，陈友谅一看苗头不对,赶紧往后挪了半步,换了个话题:“哎,说正经的。我就是好奇,上周咱俩分开以后,你后来还来没来过?”
“没有。”艺茹答得干脆利落。
“真没有?”
“没有,你耳朵聋了?”
“哦——”陈友谅点点头,慢悠悠地在屋里踱了两步,“那可就奇怪了。”
“奇怪什么?”
“‘死老头,藏得还挺深嘛!’”他学完了,还意犹未尽地拍了一下大腿,跟她刚才那一下一模一样。
艺茹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我……”艺茹张了张嘴,“我那是随口一说……”
“还有,”陈友谅蹲下身,把手伸进床底下摸索了一阵,拽出来几截东西,往地上一丢,“这个,你见过吗?”
是几截旧麻绳，灰扑扑的,一头还拴着打了死结的绳扣。
艺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我刚才趴在底下的时候摸着的,”陈友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四根床腿上,一根腿上拴一截,结打得那叫一个结实。”他又指了指那块床垫,“你再看这床垫,满屋子都是灰,就中间这一块干净,跟印了个人形似的。”他看着她,脸上那点嬉笑慢慢淡了下去。
“你上周,是不是被那个老头给抓到这儿来了?”
艺茹死死抿着嘴唇,一个字也没说。
可她不说,陈友谅也看出来了。他了解她,她要是没这回事,早就一巴掌扇过来骂他胡说八道了。她越是不吭声,就越说明他猜对了。
“我说凌大小姐,”他啧啧两声,“上周你一个人杀回来找那老头算账是不是,结果账没算成,倒让人家给拿下了,五花大绑地捆在这床上,是不是?”
“你胡说八道!”艺茹猛地抬起头。
“我胡说?”陈友谅指着地上的绳子,“那这绳子是谁的?这印子是谁躺出来的?总不能是那老头自己把自己绑上去的吧?”
“你说够了没有?”艺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陈友谅笑嘻嘻地凑到她跟前,“我就是好奇嘛,他把你绑在这儿,都干嘛了?”
艺茹不吭声,别过脸去。
“哎,上周在院子里,那老头从地井里爬上来,头一眼就盯着你的脚看,我当时就觉得这老东西不正经。”他挤眉弄眼,压低了嗓门,“他把你绑在这儿,该不会是对你的脚…”
陈友谅越说越来劲。"那可糟了，你那么怕痒....该不会"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他脸上,清脆响亮,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打了个回旋。
陈友谅整个人被打得一歪,脑袋偏到一边,脸上火辣辣的,耳朵里嗡嗡直响。他捂着脸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刚才明明背对着他,别着脸一声不吭,他压根没看见她是怎么转过身来的。
他慢慢把头转回来,一看艺茹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那张脸涨得通红,两道眉毛竖得笔直,一双杏眼里像是烧着两团火,直勾勾地钉在他身上,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又粗又重。
“艺茹,你听我说,我那是……”
话没说完,拳头已经到了。
陈友谅赶紧抱头身体缩成一团,也没还手,只是咬着牙,硬生生地扛着。
“我错了!”砰。“我嘴贱!”砰。“我就是开个玩笑!”砰。
“开玩笑?”艺茹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你拿这个开玩笑?”
她收回拳头,身子一拧,右腿带着风扫了过来,一记鞭腿抽在他大腿外侧。陈友谅腿一软,往旁边踉跄了两步,还没站稳,她又是一记正蹬,鞋底结结实实地踹在他大腿上。
陈友谅低头一看,裤子上一个灰扑扑的鞋印,清清楚楚,连鞋底的花纹都印得分明。
他抬起头,脸上的嬉笑终于一点都没剩了。
“你还没完了是吧?”
“完?”艺茹冷笑,“早着呢!”
她一个箭步冲上来,右腿再次提起,照着他的胸口又是一脚。
这一次,陈友谅动了。
他身子往旁边一侧,左手往下一抄,稳稳当当地抓住了她踢过来的那只脚的脚踝。
艺茹一愣。
这一脚她踢得虽狠，却又直又慢，毫无章法可言。在她眼里，陈友谅向来是个软骨头，她压根没想过他敢还手。此刻脚踝被牢牢攥住，她单腿着地，身子晃了一下，一时竟有些发懵——这家伙的手劲，居然还挺大。
但也就这一愣的工夫,陈友谅往前一顶。
艺茹一只脚被他攥着,另一只脚只能往后跳,一下,两下,三下,单脚蹦着往后退,想稳住身子却怎么也稳不住。陈友谅攥着她的脚踝步步紧逼,把她一路逼到了墙根,后背“咚”地一声靠上了墙。
艺茹脚踝被他握住，脚腕上传来他手心热乎乎的温度，那股恶心劲别提了，她厉声怒喝。
"松手！"
“那你先别打了!”陈友谅喘着粗气,“咱们好好说……”
“谁跟你好好说!快给我松手！”
她那股斗鸡似的脾气又上来了，后背抵着墙,借着墙面稳住了身子,攥着拳头的手往墙上一撑,支撑腿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借力往上一窜,那条被攥住的腿当作支点,另一只脚凌空踹了出去,正正踹在陈友谅的胸口上。
“咚!”
这一脚是她憋了满肚子火踹出去的,力道大得惊人。陈友谅被踹得往后一仰,手不由自主地一松,连退了三四步才站住。他低头一看,胸口正中间,又多了一个大大的鞋印,比裤子上那个还清楚。
艺茹落回地上,脚踝终于挣脱了出来。她甩了甩脚腕,站稳身子。
“行啊你,”她慢慢地说,“几天不见,长本事了。”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依旧没把他当回事。
陈友谅揉着胸口上那个大鞋印,疼得直咧嘴:“艺茹,咱别打了行不行?我认错,我嘴贱,你骂我两句出出气……”
“骂你?”艺茹刚刚被他握住脚腕，此刻更生气了，左脚往前一滑,身子微沉,两只拳头提到了下巴前面,“骂你太便宜你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扑了上来。
左拳一晃,右拳直捣他的肩窝。陈友谅慌忙往旁边一闪,拳头擦着他的衣服过去。他还没站稳,艺茹左拳又到,砸向他的胳膊。这一下他没躲开,只好抬起小臂硬接,“砰”的一声,震得他整条胳膊又酸又麻。
“哎哟!”
“还手啊!”艺茹喝道,“刚才不是挺能耐的吗?”
“我不想跟你打!”陈友谅甩着胳膊往后退。
“哟，还不想跟我打？你不打,我打!”
艺茹步步紧逼,拳脚一齐招呼过来。一记直拳打向他的胸口,他往后一仰躲过去;一记摆拳扫向他的肋下,他扭腰一闪,擦着衣服过去;一记低扫腿抽向他的小腿,他慌忙一抬脚,扫空了。
可她太快了,三招里他能躲开一招,后两招根本躲不开。
一记勾拳结结实实地掏在他的肋下,他闷哼一声,弯了弯腰,咬着牙又直起来。一记侧踢踹在他的大腿上,他疼得一个趔趄,单腿跳了两下,又站住了。一记肘击撞在他的肩膀上,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肩膀往后缩。
可他始终没有还手，他把两条胳膊往身前一架,能躲就躲,躲不过就咬着牙硬扛,疼得嗷嗷乱叫,却一拳也不往回打。
“孬种！你就会躲是吧?”艺茹越打越气,“快点，像个男人一样跟我打!”
“我是男人才不跟你打!”陈友谅一边躲一边嚷,“给你你打两下出出气我也无所谓!再说能被你这双玉手打一打，玉足踢一踢也是我的荣幸"
"你还敢占我便宜！"
又是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踹得他往前冲了好几步,差点一头撞上墙。
他扶着墙喘气,回过头来,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衣服上已经印满了大大小小的鞋印,裤子上、胸口上、屁股上，大大小小印了好几个,活像被一群人踩过。可他还站着,而且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倒不了。
艺茹心里微微一沉。
她刚才那几下,下手都不轻。换了格斗课上的男生,挨这么几下,早就抱着肚子坐在地上哼哼了。可他除了叫得响,好像也没受什么大罪，反倒是自己的手打他打的又酸又麻，指节又红又痛。
拳打不行,那就摔。
艺茹不再跟他兜圈子,趁着他扶墙喘气的空当,一个箭步欺身上前,两只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陈友谅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背朝着他贴进了他怀里,屁股往他胯下一顶,腰上一拧——
一记干脆利落的背摔。
陈友谅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从她背上翻了过去,“轰”地一声重重地砸在地板上。老旧的木地板一阵乱颤,灰尘扑起来老高,楼下不知道什么东西被震得哐当一声掉了下来。
他四仰八叉地躺着,两眼发直,半天没喘上气来。
“服不服?”艺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友谅躺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半晌才哼哼唧唧地挤出一句:“我……我本来也没不服啊……我的腰要断了”
“断了正好,省得你再到处乱跑。”
陈友谅哼哼着翻了个身,撑着地板,慢吞吞地爬了起来。他揉着后腰,疼得脸都皱成了一团,可还是站直了身子。
“还能起来？"艺茹冷哼一声,不服输的劲又起来了，又扑了上去。
她揪住他的衣领,故技重施,转身、顶胯、拧腰——
这一回,陈友谅没让她得逞。
他吃过一次亏,学乖了,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两腿往下一沉,扎稳了马步,腰往后一坐,两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艺茹腰上使足了劲往前一拧,他的身子往前一倾,却没离地。她咬着牙再一拧,他整个人往前一晃,双脚像是钉在了地板上,纹丝不动。
艺茹愣了一下。
她松开衣领,换了个招,一只手往下一抄,抱住了他的一条腿,另一只手推着他的胸口往后一压,想把他掀翻。可陈友谅单腿站着,往前一顶,用身子硬生生地抵住了她。两个人一推一顶,僵在了原地。
“你给我……倒下!”艺茹咬着牙,脸憋得通红。
“我就……不倒!”陈友谅也憋着一口气,脸红脖子粗。
两个人就这么较上了劲。她推,他顶;她拽,他扛;她往左一带,他往右一沉。屋子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地板被踩得吱嘎吱嘎的声音。
艺茹换了一个又一个摔法：别腿摔，她刚把腿别过去，他一抬腿就躲开了，又重新扎稳；拉臂摔，她拽着他的胳膊往前一甩,他往后一坐,反倒把她拽得往前一踉跄。
一次比一次费劲,一次比一次摔不动。
艺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的力气她自己清楚,在女生里是数一数二的,就是跟班里那些练了好几年的男生比,也不见得落下风。可这会儿跟陈友谅较劲,就像是在推一堵墙,推得她胳膊发酸、腰发软,他却连晃都不怎么晃。
这不对劲。
这根本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陈友谅。
“你吃什么药了?”她喘着气问。
陈友谅没回答,只是咬着牙顶着她,额头上全是汗。
艺茹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点力气攒在一起,猛地一松手,往后一撤,趁着他身子往前一倾的空当,一脚扫向他的脚踝。
陈友谅被扫得一个趔趄,往旁边歪了歪,却伸手扶住了床柱,硬是稳住了。
艺茹这一脚扫空,自己反倒收势不住,往前冲了两步,扶着墙才站稳。
她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把几缕碎发黏在了脸上。她的胳膊又酸又软,攥拳头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两条腿也像灌了铅似的,刚才那一记扫腿,已经慢得不像是她出的了。
陈友谅也在喘，可他喘了几口,慢慢地直起了身子,揉了揉肩膀,转了转脖子。
然后,他第一次主动朝她走了过来。
艺茹心头一紧,咬着牙提起拳头,一拳打了过去。
可这一拳已经没了刚才的狠劲,软绵绵的,慢得连陈友谅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往旁边一偏,一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艺茹一惊,手腕一翻,想像刚才那样挣脱。可他的手攥得死紧,她翻了一下,没翻开。
“松手!”
陈友谅没松，他学着格斗课上教的动作,另一只手往她的胳膊肘上一托,想把她的胳膊别到背后去。可他学得半生不熟,动作别别扭扭的,托了一下,没托准,艺茹趁机一扭身,差点就挣开了。
他手忙脚乱地又抓住了她的另一只胳膊。
艺茹抬膝顶他,可膝盖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软软地撞在他腿上,他连躲都没躲。她又想用脚勾他的腿,想把他绊倒,脚刚伸过去,就被他一脚别开了。
她想挣、想躲、想退,可身子却不听使唤了。每一个动作都比她想的慢半拍,每一次发力都使不上劲,就像在水里打架一样,什么都是软的、慢的、钝的。
陈友谅攥着她的两只手腕,磕磕绊绊地往前推。艺茹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小腿忽然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是床沿。
她身子一晃,往后一仰。
陈友谅脚下一绊,也跟着往前一扑。
“扑通!”
两人一起摔在了那张旧木床上，床板“嘎吱”一声惨叫,激起一大片灰尘。
艺茹一落到床上就要翻身,腰上一拧,却拧不动了，原来是陈友谅刚才在跌倒时，下意识搂住了她的腰，此刻她腰要用力，陈友谅也是双手把她的腰环的紧紧的。
艺茹从刚才就发现了，陈友谅格斗技巧，身体灵活度都不行，偏偏力气比自己大很多，自己后来就不应该跟他摔跤和他比力气，如今被他近了身，自己的力气又被他耗的差不多了，此刻想反败为胜就更难了。
陈友谅也能感觉的到，艺茹此刻的力气早就大不如前了，何况还被自己半压着，自己已经是占了上风了，此刻见艺茹还想翻身逃脱，更是双臂狠狠用力，紧紧的箍住艺茹的腰。
艺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巨蟒给缠住了一样，双手用力推陈友谅的双肩，但是却怎么都推不开，只好出其不意，使出小女人的招数，双手用力的掐起陈友谅大臂后面的肌肉，痛的陈友谅瞬间呲牙咧嘴。
"你快松手"，艺茹一边用力掐，一边喝到。
陈友谅此刻手臂吃痛，他本来只是要箍住艺茹，不让她反击，没想到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姐，竟然还会掐人这一招。
陈友谅心道，那既然这样...
他箍住艺茹的双手，从艺茹的身后摸到了她的腰眼，他只觉得艺茹的腰怎么这么细，细的好像只有自己的一半，腰上几乎没什么多余的肉，但腰眼还是很容易找到。
他找到腰眼，两只手张开除了大拇指的其余四指，然后又弯起四指，对准艺茹的腰眼就扣了进去，只觉得怀里这句躯体先是浑身一紧，然后就是剧烈的左右摇晃。
"啊！！你干什么！！"，艺茹腰眼吃痒，脸突然向上一扬，只一瞬间，她就松开了掐住陈友谅大臂肌肉的双手，然后双手拿到胸前，又开始用力的推陈友谅的双肩，企图把他推开。
可此刻的陈友谅只觉得艺茹此刻被挠痒痒用出的力气，还不如刚才，更是开始肆无忌惮的把手开始往肋骨上移。
"哈哈哈哈....你松开...快松开..."，艺茹忍不住放声笑道，见陈友谅的身体像是吸铁石一样紧紧贴在自己身上，自己怎么推都纹丝不动，她只有死死的抓住他的胳膊双手作为着力点，不停的转动自己的腰，企图能短暂离开陈友谅的双手。
这一下被陈友谅抓住了机会，在她像另一侧转腰的时候，陈友谅抱着她的双手顺势用力一转，直接把她压在了自己的身下，他的双手也被艺茹的身体压在了身下，艺茹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下来，和下面硬硬的床板这么一夹，也是夹的陈友谅双臂一阵火辣。
几秒之后，陈友谅也是忍受不了这个疼痛，直接把手从艺茹的身下抽了出来，但艺茹的笑并没有马上停下来，还持续了几秒，就是这几秒，陈友谅知道不能让艺茹恢复回来，刚才是突袭，她才没去忍，这下让她恢复过来，自己再去挠她痒痒，她如果下决心去忍，效果肯定不如现在。
于是他抽的双手，又急忙再一次回到艺茹的身上，只是这一次更自由，他现实挠了挠她的肚子，见她用手护住肚子就又换到两侧腰，艺茹又急忙用双手小臂夹住腰，还没等艺茹抓住陈友谅的双手，陈友谅双手又快速闪开，挠向艺茹胸部两侧，艺茹的双手又去追他的双手，陈友谅又再一次躲开她的双手，见她双手抬起，又趁势捅了几下她的腋下，艺茹一边笑一边夹紧胳膊，一边防御，一边不死心的去抓陈友谅的双手，做着这场"老鼠捉猫"的游戏。
终于在陈友谅再一次挠她侧腰的时候。艺茹抓住了机会，死死抓住了陈友谅的手腕，艺茹此刻的力气虽然不如陈友谅，但这也让陈友谅的双手没有刚才那样能自由的轻易的移动。
艺茹也是趁机赶紧缓了几口气，还不没来及开口骂他，只见陈友谅也是反过来又扣住了艺茹的双手，艺茹心道不好，用力抵抗，但此刻根本比不过陈友谅。
艺茹两只手腕被陈友谅攥着,他往床上一按,屁股一沉,直接坐在了她的腰上。
艺茹拼命地扭、拼命地挣,可那点力气就像打在棉花上,一点用都没有。那两只按着她手腕的手,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她动不了了。
两个人都在大口大口地喘气，此刻陈友谅也好不到哪里去，刚才一通对抗，在加上他此刻浑身酸疼,胳膊上、腿上、屁股上不知道青了多少块,衣服上的鞋印数都数不过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狼狈得像刚从泥坑里滚出来。
艺茹也是脸上全是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双杏眼瞪着他,眼里全是不敢相信。
从头到尾,他没打过她一拳,没踢过她一脚，可此刻她就是被他压在了这儿。
艺茹瞪着他,喘了几口气,后背贴着那张床,鼻子里钻进一股熟悉的霉味。她突然想起，又是这张床上就在上周她被绑着的这张床上。
那一瞬间,艺茹眼前一阵发黑,一股比刚才还要猛烈十倍的怒火从心底轰地烧了起来,烧得她浑身发抖,连刚才耗光了的力气都好像又被烧回来了一点。她猛地一挣,腰往上一拱,差点把他掀下去。
陈友谅吓了一跳,赶紧往下一压,手上加了把劲,才又把她按住。
“陈友谅!”她嘶声吼道,“你给我滚下去!”
“你先冷静一下……”
“冷静你个头!你个王八蛋!你个混蛋!你这么欺负我，还想让我冷静！”艺茹红着眼睛,一边挣一边骂,“你有本事放开我,咱们再来!就仗着有把子傻力气,算什么本事!你等着,等我起来,我非把你打得你妈都认不出来!我要……”
她骂得又快又狠,一句接一句,脸涨得通红,眼眶都红了,却一点儿都没有服软的意思。
陈友谅骑在她身上,喘着粗气,看着身下这个发了疯似的女孩,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也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赢了凌艺茹。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让他觉得十分的痛快。自己等了那么久，不就是等这一天吗？但他也知道,今天这事,已经没法善了了。等她起来,她绝不会把珠子交出来。
不过陈友谅一开始也没有多想拿回珠子，他更多的只是想在见到艺茹，至于把她制服，他之前也没有想过，此刻事情已经发展成这样，他虽然意外，但心中也有一股说不出的兴奋，他把她两只手腕并在一起,用一只手按住,腾出另一只手,伸进了自己的裤兜。
艺茹察觉到了他的动作,骂声一顿:“你干什么?”
陈友谅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帕。他用牙咬开袋口,一股刺鼻的甜腥味顿时散了出来。
艺茹一闻到那股味道,脸色刷地变了。
她在警校的课上学过。
“乙醚?”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陈友谅,你敢!”
陈友谅此刻的声音有点发抖,就连他都不知道，今天出门为什么要带上乙醚，可他就是鬼使神差的带上了，“我本来不想用这个的，但你现在根本没法冷静，我怕我松开你之后，根本制不住你……”
“你敢!你要是敢……我饶不了你!!”
艺茹疯了一样地挣扎起来,脑袋拼命地往两边扭,躲着那块越来越近的手帕。
陈友谅闭了闭眼睛,一咬牙,把手帕捂了上去。
“唔——!”
艺茹的骂声被闷在了手帕底下,变成一串含混不清的呜咽。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身子剧烈地扭动着,双腿在床上乱蹬。
一下,两下,三下。
挣扎的力气一点一点地弱了下去。
那双瞪着他的杏眼里,怒火还在烧着,可眼皮却越来越沉。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神开始涣散,那团火光慢慢地暗了下去。
最后,她的头轻轻一偏,歪在了枕头上。
不动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陈友谅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一下,一下,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又按了好几秒,才慢慢地、慢慢地把手帕拿开。
艺茹闭着眼睛,脸上的红潮还没有完全退去,眉头还皱着,像是在梦里也还在生他的气。
陈友谅从床上下来,两条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扶着床柱站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胳膊、肩膀、大腿、屁股,被她打过的地方一跳一跳地胀,像是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鞋印,苦笑了一下。
床上,艺茹歪着头,呼吸均匀,眉头还皱着。
他随即吐了一口气，心道虽然挨了一顿打，但似乎一切都是值得的，想到一会儿的事情，他不禁忍不住开始兴奋起来。
他先是走向了门口。
他先把门关上了，很轻,门轴还是响了一声,他整个人僵住,听了足足十几秒,楼下没有动静。他又走到窗边,把拉开一半的窗帘一点一点拉严实,灰扑扑的天光被挡在外面。
然后他把窗边那把旧椅子拖过来,拖到床尾。
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自己手里竟然全是汗，他坐回椅子上,盯着她。
窗帘全被挡着,灰白的天光透过斜斜地落进来,正好铺在那张旧木床上。光里浮着房间里细细的灰尘,一粒一粒,慢得像是悬住了。
艺茹就躺在那片光里。
她仰面躺着,脸微微侧向一侧。一头长发散在床上,由于刚才的折腾，此刻铺开大半,发梢被汗水打出几道自然的卷,还有几缕滑过肩头,落在颈边,黑得发亮。
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软软地贴在鬓角和眉梢。她的眉尾此刻依旧是微微上挑,即使晕着,也带着一点不服输的弧度。
眼睛闭着，鼻尖还沁着一层薄薄的汗,在光里微微发亮。唇角往下压出一点细小的倔强,像是睡着了也不肯松口。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齿痕,大概是之前咬过。脸颊上蹭了一道灰,在那张干净的脸上格外显眼。
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圈,布料软塌塌地贴着锁骨,深灰色的牛仔裤裤脚附近也溅了几个泥点,一条腿伸直,另一条微微曲着,膝盖歪向一侧。黑色运动鞋鞋底还沾着灰,鞋带上还挂着一截短短的枯草。
整间屋子破败、阴冷,墙上抹满黑印,家具蒙着厚厚的灰。只有她,躺在那片光里,安静、温热、鲜活,像这座死寂的房子里唯一还在呼吸的东西。
一旁的陈友谅，此刻看的口水都已经快要流了出来，他站起身来，又深深的呼了一口气，坐到了床尾，握住她的小腿,把那条歪着的腿轻轻拉直,再把另一条也摆正,并拢。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鞋带。
"妈的！怎么还是个死结！"
大概是一路跑山道，脚在鞋里来回活动，把鞋带绞得死紧。他的指甲抠了三次,才松开一点。
艺茹此刻好像动了一下。
陈友谅整个人定住了，一秒,两秒。手指还捏着那根鞋带,连呼吸都停了,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她没醒,只是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等了很久,才敢继续。
鞋口一松,一股潮热的气息先漫了出来。
他把鞋舌往外翻了翻,一只手托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捏住鞋跟。
鞋子被体温捂得紧,贴着脚,不太好脱。他不敢使劲,只能一点一点往下褪。
先是脚后跟。
鞋跟一离开,一截雪白先露了出来。是那种很干净的白,棉袜裹着圆圆的后跟,袜面被鞋压出几道细细的褶。
他顿了顿,手心全是汗。
鞋子继续往下滑，足弓从鞋口一点点脱出来,弯出一道小巧优美的弧,白袜服服帖帖地贴在上面,干干净净,在昏暗的光里白得几乎晃眼。
最后是脚尖，鞋子离开的那一瞬,她的脚趾在袜子里本能地蜷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一整只脚,就这么落在了他的掌心里，在这间满是灰尘、墙上抹满黑印的破屋子里,那一抹白干净得近乎不真实,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带进来的。
一股淡淡的、带着体温的气息这时才漫出来,是新鲜的、跑出来的汗意,淡淡的,带着一点点酸,混着橡胶鞋底被体温烘暖的气息,湿棉布潮乎乎的味道,还有山路上沾回来的泥土腥气,和碾碎的青草那股微微发涩的清香。
不香,也谈不上难闻，就是一个人跑了一个多小时山路之后,最真实的样子。
陈友谅屏住了呼吸。
棉袜的脚底被汗浸得微微发潮,颜色比袜面只略微深了一层,软软地贴着脚掌。脚后跟有一道不起眼的灰,脚跟与鞋口的交界处，上面还粘着两粒小小的草籽。
竟然不是他想象里的那种一尘不染。
可他的呼吸,就是在那一刻乱掉的。
他以为自己最迷恋的，是艺茹脚底的那一抹无暇的雪白，可此刻他才发现，他真正迷恋的是艺茹本身——是如今摆在眼前的,是一双跑了一路、带着汗意、沾着泥和草的脚,带着她的体温,真实得让人无处可躲。
这比他想象中的任何一个画面,都更具有诱惑力。
隔了一周,艺茹的这抹白再次撞进眼里,像干涸了许久的人,终于喝到第一口水。他没有移开视线,喉结滚了一下,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闷,一点点化开,又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更烫，也更让他兴奋。
"哇～我的白袜小茹茹……我就看一会儿。"他对着空气给自己找借口,声音哑得厉害,"反正你又不知道。"
嘴上说着看，可手却没有停，他用指腹轻轻蹭了蹭袜子上那道灰,一下,又一下,动作珍重得近乎虔诚。袜面软软的,带着她的体温,透过指尖一路烧到心口。他想起高中三年远远看她的那些日子,想起她裤腿盖住鞋面、他连袜子颜色都看不到的遗憾,想起周六那一眼,猝不及防的白,让他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他托着那只脚,掌心里是隔着棉袜透过来的温度。想着那天在地洞边上,她把腿从洞里抽出来,鞋子挂在脚尖上晃了两下,掉了。就那么一眼,这一抹白就在他脑子里烙了一周,闭上眼都是它。
此刻它就在他手里，和记忆里一样白,只是比记忆里多了温度。
可眼睛却不听使唤，目光顺着床沿,不知不觉向另一个地方飘了过去。
另一只脚还裹在那只黑色运动鞋里,鞋带垂在地板上,严严实实,一点也不让人看。
那一只,他从来没见过。
那天掉的也是如今脱掉鞋子的这一只,不是依旧裹在鞋子里的那一只。一周里,他反复回想那一眼,却连另一只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它一直藏在鞋子里,藏在她的裤脚下。
现在,它就在那里，只隔着一根鞋带。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把手里那只脚轻轻放回床上,像放下一件瓷器,指尖却舍不得似地,在袜面上多停了一秒,才收回来。
然后,他转向了另一只。
这只鞋的鞋带反倒松,轻轻一扯就散开了，他的手却比刚才抖得更厉害。
第一只的时候,他至少之前见过，至少知道里面是什么。可这一只,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托起她的脚踝,把这只脚轻轻抬了起来。
这一只的鞋带是松的,软软地垂在地板上,鞋口也敞着一道缝。
他心里先咯噔了一下。
刚才那只系着死结,鞋帮挂着草叶,袜口上都粘了草籽。这只松成这样,一路跑上山来,里面还不知道灌了多少泥沙碎叶。
他低下头,凑近了去看。
鞋帮上干干净净,一根草都没挂。
他又把鞋口往外撑开一点,拿起一旁的手电筒，借着手电光,往那道缝里看。
一圈白色的袜面,安安静静地环着鞋口,没有草籽,没有碎叶,连一粒沙都没有。
他又用指尖沿着鞋口内侧,一点一点,极轻地绕了一整圈，
指腹上什么也没沾到。
"嗯？"陈友谅捏住鞋跟,一寸一寸地往下褪。
先露出来的是后跟。
白，干干净净的白。棉袜软软地裹着圆圆的后跟,没有一点灰,也没有被汗洇深的痕迹,只有鞋垫压出的几道浅浅的细褶,在手电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鞋子继续往下滑，足弓依旧弯出一道小巧的弧,白袜平平整整地贴在上面,一尘不染。
最后是脚尖，鞋子离开的那一瞬,她的脚趾在袜子里又是如出一辙的轻轻蜷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
另一整只脚,落在他的掌心里,干净得像一捧刚落下的雪。
陈友谅盯着它,半天没回过神。
鞋带系得死紧的那只,里外都有草粒;松成这样的这只,反倒干净得像没出过门?
他看看手里这只,又回头看看床上那只？
他明白了。
那只她的惯用脚，踢人、蹬地、爬坡、踩泥,什么苦活累活都是它冲在前头。一路踹着灌木、蹚着草丛冲上来,鞋带系得再紧,也挡不住草籽往里钻。
而这一只呢?不用发力,不用蹬地,一路上只负责跟着走,连草丛都没正经碰过。鞋带松了也无所谓,反正什么都掉不进去。
陈友谅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我的乖乖小艺茹，原来你一只脚当牛做马,一只脚养尊处优。"他压低声音,对着那只白生生的脚嘀咕,"凌大小姐,你连脚都这么会使唤。"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这只从没见过、也从没吃过苦的脚,
这个走到哪儿都冲在最前面的霹雳娇娃,原来也有一处,是被她自己护得好好的。
他把鞋放在床边,和另一只并排摆好,又托住她的两只脚踝,轻轻扶正、并拢。
然后他才敢往后退一点,好好地看。
两只脚并排落在发黄的旧床垫上,安安静静地挨着。
一只袜底洇着浅浅的灰,脚背微微绷着,像还没从山路上歇过来;另一只通身雪白,一尘不染,脚背软软地落下去,脚趾乖乖并拢着,安安分分。
一个风风火火,一个娇气矜贵。明明是同一个人的脚,却像一对性子截然相反的姐妹花。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那只干净的脚上。
"这么娇的地方,肯定很怕痒吧"，想到这儿,他忍不住笑了。
"原来你藏在这儿啊,"他轻声说,"凌艺茹，看来这里才是你真正的软肋。"
屋里门窗紧闭,一点风都没有。此刻一缕气息飘了过来,很淡,带着一点体温。
陈友谅的目光落在那只沾着灰的脚上。
他俯下身,凑近,双手握住这只热气腾腾的脚，吸了一口气，是一股轻微酸的,闷的,混着泥土的腥气和碎草的涩味。
他下意识猛地直起身,把脸转向一边,呼吸的两口新鲜的空气，然后又再次埋了进去，这一次，他没有再把脸转向另一侧，而是一口气足足闻了一分钟，才满意的抬起了头。
"白袜小艺茹的白袜酸脚脚，你看看我，我真是没救了"，他嘿嘿一笑，提了提那只由于刚才自己太忘情被自己微微扯下的松垮的袜口,把它提到和另一只养尊处优脚一样齐。
然后，他再一次贴近另一个雪白的脚。
一缕味道轻轻浮上来，棉布被体温烘暖的气息,淡淡的,软软的,底下藏着一丝极轻的甜,像她刚洗过的头发。
他再一次抓住这只脚，把鼻子深深的埋了进去，一股淡淡的清甜的体香涌进他的鼻腔。
然后他把两只脚并排靠近，双手各握住一只脚的脚背，朝中间靠了靠，脸埋进两只脚底中间，一会儿朝左闻闻，一会儿朝右闻闻，嘴上还不禁赞叹道:"这只是原味，这只是本味，都是人间绝顶的美味啊！"
他慢慢抬起头,鼻子离开了那缕味道，手却没有收回来。
还搭在袜子上,指尖底下,是那顺滑的袜背,被体温焐得微微发暖。
他手向上移，捏住袜口,慢慢往上提,再一次把袜口往上提了提。袜筒和袜背的褶皱被拉开,又一点点缩回去,贴着脚腕和脚背,服服帖帖。他又用指腹顺着袜口抚了一圈,把一道翻起来的小褶压平。
另一只的袜口歪了一点,他也伸手过去,轻轻拨正。两只袜口,一样高,一样平。
他的手指没有依旧离开，它顺着袜口往下,沿着脚踝那道细细的骨,轻轻滑了一小段,停在脚踝外侧,没有再往下走，他的目光却替它往下走了。
顺着脚背的弧线,滑过足弓,一直落到脚底。
那只雪白的脚就在他眼前,脚尖微微朝外,幽暗的光从侧面打过来,袜底被照得一片柔和,平平整整,没有一道褶。足弓往里收着,弯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脚心那块软软地陷下去一点,像是从来没被什么东西碰过。
他的手出奇的并没有跟着他的目光走，而是把手收了回来,搭在自己膝盖上。
他看着那片阴影,食指动了动,指尖在自己牛仔裤的布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然后他满意的笑了笑，手这才再次顺着目光来到那块平整雪白平滑的袜底，在那块雪白平整的湖面，划下一道美丽的弧线，留下一道涟漪。
只见那只白袜包裹住的脚趾在袜子里一点一点蜷起来,先是小脚趾,再是中间几个,最后连大脚趾也勾了下去。脚掌往回一收,足弓弓起来,在床垫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像是要把那点痒蹭掉。
蹭完了,脚趾还蜷着,袜面被勾出几道细细的褶。过了好几秒,它们才一个一个松开,脚掌慢慢落平。
陈友谅一惊，"这小妞都晕倒了，反应还这么大？
转而手又顺势滑到了旁边另一只雪白的脚心上。
只轻轻一划。
那只脚竟然弹一下。
不是慢慢蜷,是一下子缩紧。五个脚趾在袜子里同时扣下去,扣得死死的,袜尖被拽出一个小小的尖。脚背整个绷起来,绷出一道细细的筋,脚踝往里一拧,整只脚往里躲,脚跟在床垫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小腿跟着一抽,微微膝盖往上一顶。
床上的人鼻子里哼了一声,短短的,带着一点鼻音,尾音往上一挑。眉心一下子拧紧,鼻翼轻轻翕动,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往肩膀那边一缩,整个人往枕边偏了偏。
那只脚缩在那儿,一直没松。脚趾扣着,脚背绷着,看出它在微微发抖。
另一只脚也动了，它从旁边挪过来,脚尖贴着床垫,一点一点蹭过去,蹭到那只缩起来的旁边,脚背轻轻挨上它的脚底板。
又过了好一会儿,那团扣紧的脚趾才开始松。先松开一点,又不放心似的扣回去,再松,再扣,来回两三次,才终于慢慢舒展开。脚背一点点放平,那道细筋没了,脚踝也松了,但另一个脚脚背挨着这只脚的脚底。
陈友谅觉得有趣，又挠了挠挡住脚底的那只脚，只见刚才那只被挡住脚底的脚，又反过来挡住这只，只是动作慢的像乌龟。
陈友谅又挠了挠挡住的那只，等另一个挡上来就挠挡上来的那只，总有一只被他挠。这时陈友谅又觉得不过瘾，双手抓住艺茹的双脚脚跟把两只脚微微分开，然后用两手食指分别划在艺茹两只脚的脚底。
这下没有了遮挡，艺茹的反应更大了，先是两只脚都用力勾紧了脚趾，但陈友谅的手指依旧没停，两只脚先是左右轻微摇了一下，然后突然从陈友谅的双手手中抽了出去。
陈友谅吓了一跳，这么大的力气，以为艺茹醒了，他看了看艺茹，似乎只是眉头紧皱，还没有要醒的迹象，但他心道自己不能再这么贪玩了，太提心吊胆，他看了看地上的绳子，和绳头的死结，摇了摇头。
"臭老头...这么绑....可就太业余了......"
.....
艺茹是被一阵头痛疼醒的，然后回来的是味道，一股甜，不是糖的甜,是冷的、腻的、带着一点刺的甜,黏在鼻腔深处,黏在上唇,黏在舌根。她一吸气,那股甜就往脑门里钻,胃里跟着翻了一下。
她想抬手捂住鼻子,手却沉得像灌了铅。
眼皮也是。
她试了两次,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天花板，灰扑扑的,有一道长长的裂缝,裂缝边上挂着一缕蛛网,在昏黄的光里一晃一晃。
那缕蛛网晃出了重影,一变二,二变三。她闭了闭眼,再睁开,它们才慢慢合回去。
嗓子干得发涩,她咽了一下口水,咽下去的还是那股甜。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的是粗糙的布,硬邦邦的,带着潮气和灰。
床垫？
自己什么时候躺下的?
她往回想，早起，爬山，院子，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她推开门,好像有人吓她。
然后就没了。
中间像被人一剪刀剪掉了,剪口齐齐整整,什么都没留下。她努力的睁开眼，屋里的样子一点点落进眼睛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关着。
她又往下靠了靠，床尾,有个人背靠着床脚坐着,低着头。
她眯起眼睛,看清了那张脸,眉头却一点一点拧了起来,嘴角往下一撇,像是吃到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陈友谅！
所有的记忆一下子全涌了回来:床底下的鬼脸,他那几句混账话,那一场架,那块手帕……
艺茹猛地一挣,想扑起来,可两只手已经被绑在床头,这一挣非但没站起来,手腕的绳子倒是勒的她更紧了。
“艺茹，你醒了?"
"你最好别乱动，审讯课教的绑法，你应该知道，越拉越紧"，艺茹试了一下，确实如此，她也知道这个绑法，课上教过的，绳子绕过手腕后，一端穿过自己形成的圈，拉动时圈会收缩，所以越挣扎、越往外拉，绳圈就越勒越紧，几乎没有松动的余地，重点是"挣扎本身就是收紧的动力"，这是警校的专业绑法，如果陈友谅不亲自帮她解开，那除非这个床坏掉，否则她根本动不了。
“陈、友、谅！”
艺茹一字一顿地叫着他的名字,声音清脆,却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
“你给我解开！”
陈友谅却一反常态，眯起他的眼睛，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数到三！”
“一。”
"二"
艺茹数到二，却发现眼前的陈友谅根本无动于衷，跟之前唯唯诺诺的他，完全不一样，艺如第一次觉得面对陈友谅竟然有些发慌，她怕的并不是陈友谅这个人，而是如今这个情景，和上周日太像了，再加上刚刚晕倒之前，陈友谅把自己上身挠了个遍，自己的反应他肯定都看在眼里，此刻又不禁想起他之前的话，"因为我喜欢挠处女的痒痒"，这又让她联想到上周的那个死老头，她不禁勾了勾脚趾——这是她一紧张就会有的小习惯。可这一勾，脚底却没有触到熟悉的鞋垫，只有一阵凉意顺着脚心漫上来。她这才意识到，鞋子已经被陈友谅脱掉了，脚上只剩一双白袜。
这无疑是雪上加霜，"....因为我喜欢挠处女的痒痒啊"陈友谅的话，不断的回荡在耳边。艺茹只觉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从天灵盖一路凉到脚后跟。鞋子不翼而飞，种种念头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饶是这位大小姐向来胆识过人，此刻也惊得杏眼圆睁。
"哟，怎么这副表情？脚趾头都勾起来了？"
艺茹一听，脸色骤变——又犯老毛病了，一紧张就勾脚趾。可比起懊恼，陈友谅这句话更让她心底发寒：她不过轻轻动了一下，他就察觉了。这说明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她的脚上。
这不是她自己吓自己，眼下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她，事情正一步步朝着她最害怕的方向滑去。
艺茹赶紧扯开话题，"你...你绑着我干什么？赶紧放开我"
陈友谅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自顾自的说道:"凌大小姐，你知道吗？在我面前，你是不可以这么随便勾脚趾的，你难道不知道吗？我可是那个你勾勾"脚"指，就像小狗一样向你扑过来的男生啊。"
艺茹又羞又恼，涨红了脸："你……你真是太下流了！"
"我下流吗？比起被那个老头，我应该好多了吧。"，陈友谅嘿嘿一笑。
"呸！你们俩都是一路货色！下流的色批。"
"凌大小姐，你怎么能拿我和那个脏兮兮的老头相提并论呢？不过一想到你被那个老头五花大绑，白花花的白袜脚被那个老头脏兮兮的手指头碰过，我就浑身不自在，你肯定难受坏了吧？我可得好好安慰安慰你"
"你...用不着...你走开！！"，艺茹顿时有些慌张。
大小姐纵是天不怕地不怕，可这具娇躯上偏偏有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命门。一周之前被那老汉搔弄得死去活来的记忆犹然滚烫，此刻旧地重临、旧床重卧，连床尾那把椅子上坐着的方位都分毫不差。
陈友谅嘿嘿一笑，愈发得意，继续说道，"哦，对了，刚才你晕过去的时候，我把你的鞋子脱掉了，好像是新洗的运动鞋吧？还有晒过太阳的棉线、清晨的露水气，底下还压着一路山道的热乎气儿，艺茹，你这一路走得不慢啊，鞋子里都焐透了。"
艺茹又羞又怒，俏脸"唰"地飞红："闭嘴！你这个变态！"
陈友谅说着不慌不忙地低下了头，拿起一只还带着体温的运动鞋，在她面前晃了晃，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凑到鼻端深深一嗅，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好香啊…艺茹…你好香啊！一股又暖又活的少女香！棉袜的软香打底，一路的热汗焐在里头，就是不知道你的脚是不是也是这个味道呢？"
他说着，便捧着她的右脚，将鼻尖轻轻地凑近了那雪白的袜底，自脚跟起，隔着不足一寸的距离，一路缓缓地嗅到脚尖——每嗅一寸，就故意把自己那股温热的鼻息透过薄薄的袜底，喷在艺茹的脚底板上。
"呀！"艺茹娇躯猛地一颤，一声短促的惊呼脱口而出。那热乎乎、痒丝丝的鼻息拂在脚心上，仿佛一根看不见的羽毛贴着痒痒肉轻轻扫过，激得她头皮发麻、脚趾乱蜷，偏又躲闪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颗脑袋埋在自己脚底下，一寸一寸地闻个不休。
"哇哦……太好闻了"陈友谅埋首在她袜底，如痴如醉地品评起来，"看来昨晚你洗过澡了，脚跟还是香香的，不过到了足弓这里，气味就活泛了，一路山道的热汗都窝在这个窝窝里，暖烘烘的，酸里透甜；再往上……脚掌心这里最精彩，又湿又热，气味最浓——艺茹，你知道为什么单单这里最浓吗？"
他抬起眼皮，笑吟吟地觑着她，"因为你现在在害怕，一害怕，脚心就冒汗。你这脚心里的汗，一半是走路走的，另一半嘛……是被我现在吓出来吧？我都闻到你害怕的香气，嘿嘿！"
艺茹被他说得羞愤欲绝，恨不能地上裂条缝钻进去。昔日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的小丑，今天竟然反过来骑在自己头上，自己的软处，竟被一个胆小鬼捧在鼻子底下，连出了多少汗、为什么出汗都品评得头头是道！大小姐眼圈都气红了，咬着银牙，一字一顿地道："陈友谅，你……给……我……记……住！今日的羞辱，以后我凌艺茹百倍偿还！"
"好好好，我记住了。我倒是怕你忘了，所以得让你记得深一点儿才行"陈友谅听了，非但不恼，反而笑出了声，咂了咂嘴，"咱们闻也闻过了……那么，开席吧。"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轻轻地、虚虚地悬在艺茹右脚的袜底上方，相距不过一分。
艺茹的脚本能地往回一缩，脚踝却被绳子死死扯住，纹丝不动。她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
陈友谅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噗嗤一笑："不用那么害怕，我不会一上来，就挠你的脚心的，肯定是要先摸摸我家小艺茹的白袜小滑脚才行。"
指尖落了下来，贴着那顺滑柔软的袜底，自脚跟起，慢悠悠地往上一路抚去。
"唔……嗯！"艺茹一口气憋在胸口，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那指尖分明只是在"摸"，不轻不重，不紧不慢，可她天生怕痒，哪里经得起这般撩拨——一股酥麻的细痒自脚心升起，顺着腿弯一路窜上腰际，激得她娇躯轻颤，脚趾止不住地乱蜷，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死死咬住下唇，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忍住！千万要忍住！一笑就全完了！这无赖要的就是看我出丑，我偏不能让他得逞……
那指头摸完脚底，又去摸脚背，摸完脚背，又摸脚腕，一边摸，一边悠悠地点评："好滑的袜子，好软的脚……绷得这么紧干什么？越绷越痒，这道理那个老头没教过你么？"
"你...."艺茹一股火直冲脑门，可话到嘴边，上周那间屋子、那双枯瘦的手，竟不合时宜地在眼前一闪。她喉咙一哽，后半句硬是没骂出来。
好在脚背和脚踝没那么要命，那股钻心的痒渐渐退了下去，蜷紧的脚趾也一点一点松开。艺茹悄悄换了口气。
就在这时，陈友谅停了手。
他竖起一根食指，朝她晃了晃，像是故意要让她看清楚，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先给你写个字吧。”
艺茹暗叫不好，却还是咬着牙给自己打气：忍住！一定要忍住！上周已经被那老头子挠过一回了，好歹也算有了经验，没那么怕了……再说，这家伙的手法，未必有那老头子厉害。
可这话她自己都不太信。
指尖落在她右脚的脚心正中，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
指尖每在袜底上划动一笔，都像一道细细的电流直钻心底，写到一半，大小姐紧咬的银牙间已经开始漏出压不住的细碎笑音："唔……唔嗯……呼……"
最后一笔顺着脚心划下，指尖终于离开了。
艺茹这才敢把憋着的那口气悄悄吐出来，胸口还在一起一伏，蜷紧的脚趾半天才慢慢松开。缓了好一会儿，她心里才冒出一丝庆幸：没笑出来……总算没笑出来。只要不笑，他觉得没意思，自然就不会再来了。
陈友谅把她这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尽收眼底，似笑非笑地问：“知道我刚才写的是什么字吗？”
艺茹方才被痒得头脑发昏，哪还有心思去猜那是什么字。陈友谅也不等她回答，贱兮兮地笑道：:"我写的是艺字，我要在你的脚底写上一副对联，右脚写上联，叫'艺茹的奇遇'，左脚写下联，叫'白袜玉足劫'。"
艺茹哪会听不出他是存心羞辱自己，啐道："呸！变态！这算哪门子对联？"
"哦——对对对，当然不算。"陈友谅一脸诚恳地点头，"对联嘛，总得配个横批才完整。横批就叫'警校校花霹雳娇娃惨遭同校帅哥挠脚心蹂躏"
艺茹一听，脚趾先不由自主地蜷了起来。这么多笔画繁复的字，要是真的一笔一划全写在她脚心上......她脸色一下子白了几分，头皮一阵阵发麻。
她嘴唇微微发颤，强撑着顶回去："哪……哪有那么长的横批！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帅哥，真不要脸！"
“这对联是我创的，横批多长，当然由我说了算。”陈友谅慢条斯理地说，“你要是嫌长，我也可以改短点儿——‘霹雳鳳凰惨遭蹂躏’，怎么样？字是少了，不过嘛……”他故意顿了顿，“凤凰的‘凤’，我写繁体。笔画还是一样的多。”
"你……你这个下三滥……"艺茹想骂得再狠些，声音却不争气地发起抖来。
陈友谅非但不恼，反倒笑出了声，"啧啧，凌大小姐今天骂人怎么还带颤音的？平日里说话趾高气昂的，怎么今天连句狠话都说不利索了？"
艺茹被他戳中痛处，咬着牙别过脸去，不肯再看他。
陈友谅也不在意，指尖又慢悠悠地落回她的脚心。
艺茹心头一紧，赶忙在心里给自己鼓劲：没事的，刚才那个字不也熬过来了吗？他写得再慢字数再多，总有写完的时候。忍住，只要忍住就好……
"第二个字，'茹'，可是九画，比'艺'的笔画多多了。"他不紧不慢地说，"先写草字头——一横。"
指尖从她脚心左侧横着划过，轻飘飘的，若有若无。艺茹浑身一僵，脚趾猛地蜷紧，刚刚平复的呼吸又乱了。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九画，还剩八画……一笔而已，才一笔而已……她咬紧牙关，拼命想些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可她越是想撑，脚心那一道痒意就越是清晰，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皮肉底下，细细地、一下一下地往里挠。
"一竖，再一竖。"
两道细痒一前一后钻进脚心，她死死咬着下唇，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不能出声！她在心里尖叫，一出声就是认输，他等的就是这个！凌艺茹，你什么时候在这种人面前低过头？忍住！给我忍住！
"然后是女字旁，撇点——"
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是故意在她最受不住的地方多停留片刻。艺茹的额头早已汗湿，鬓边的碎发一缕缕贴在脸颊上，被缚住的双手攥得指节发白。
还剩几笔？六笔？五笔？她拼命在心里数着，可那些笔画仿佛永远也写不完。方才那点"有经验了"”他的手法未必有那老头厉害"的自我安慰，此刻全成了笑话——这家伙的手法，简直跟那个老头不相上下。她生出一个念头：再这样下去，自己真的会撑不住……
就在这时，那指尖却忽然停了。
艺茹一愣，下意识地转过脸去看他——全然忘了自己方才还赌气不肯看他一眼。她胸口剧烈起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眼底竟闪过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陈友谅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将这点神情尽收眼底，嘴角慢慢扬了起来，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哟，这是什么表情？"他俯下身，慢悠悠地凑近了些，"我不过停一停手，凌大小姐就高兴成这样？刚才是谁说要百倍奉还来着？这会儿眼巴巴地盼着我别写了。"
艺茹脸上腾地烧了起来，又羞又恨，偏偏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方才那一瞬的松懈，她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陈友谅直起身，指尖重新落回她的脚心，笑意不减："别急，'茹'字还差四笔呢。歇够了吧？咱们接着写。"
艺茹心头猛地一沉。还差四笔……她刚刚才咬牙坚持，也才只是熬过前五笔吗？居然还剩四笔？
不等她回过神，指尖已经动了。
"女字最后一笔——横。"
这一横拖得极长，从脚心一路慢慢划到脚掌外侧。艺茹的脚趾止不住地乱蜷，整只脚本能地想往回缩，却被绳子牢牢束住，半寸也挪不开。
忍住，忍住……她在心里反复念着，可这两个字早已没了先前的底气，倒更像是溺水的人胡乱抓着一根稻草。
"接下来是口字。一竖——"
指尖在脚心正中轻轻落下，缓缓往下拖。艺茹浑身发颤，牙齿深深陷进下唇，眼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热了。她连呼吸都不敢放重，生怕一口气松下来，就再也收不住。
"横折——"
那指尖先是横着一划，到了拐角处，竟故意顿了一顿，在那一小块最敏感的地方轻轻打了个转，这才折笔往下。
艺茹脑中"嗡"的一声，防线在那一瞬间轰然崩塌——
"噗……哈……"
一声破碎的笑音不受控制地从齿缝间漏了出来。她猛地闭上嘴，脸上血色尽褪，紧接着又涨得通红。
完了……
她终究还是笑出来了，还是当着他的面。
指尖停住了。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陈友谅慢悠悠的声音："哦？我好像听见什么了。"
艺茹死死别着头，眼眶发烫，恨不得此刻就昏过去。
"我们不停哈，最后一横还没写呢。"陈友谅笑吟吟地说着，指尖贴上她的脚心，慢慢补上了最后一笔。
艺茹整个人一抖，喉咙里又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她拼命咬紧牙关才没让它又变成笑声。
满意地拍了拍手，"好，'艺茹'两个字写完了。下一个字是'的'，八画——不多，凌大小姐，你一定能忍得住。"
话音未落，他的指尖已经悬在了她脚心上方。
艺茹此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刚才那一声笑还在耳边打转，脸上的热度半点没退，她实在没有把握，再来八笔自己还能不能撑住。
"等……等一下！"
陈友谅的手停在半空，挑了挑眉："怎么了？"
艺茹喘了两口气，脑子飞快地转着。硬扛是扛不下去了，可要她开口求饶，那比杀了她还难受。她咬了咬唇，索性换了副口气，努力冷下脸来："陈...陈友谅，你有完没完？我们俩怎么说都是同学，你把我绑在这儿，在我的脚底写字，很..很好玩吗？"
话说得硬气，声音却还是抖的。
"好玩啊。"陈友谅答得理所当然。
艺茹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再说了，"他慢悠悠地在床边坐下，说着把裤腿往上一撩，露出小腿上一块青紫，又扯了扯衣服上几个灰扑扑的鞋印，"喏，都是你的杰作，这会儿还疼着呢,现在倒想起咱们是同学了？"
艺茹瞥了一眼那块淤青，眼神不自在地飘开了。刚才她确实是在气头上，下手没轻没重，可这话打死她也不会说出口。
"那、那是你活该！"她梗着脖子，"谁让你——"
"我怎么了？"
艺茹张了张嘴，后半句却卡在了喉咙里。仔细想来，从头到尾先动手的，好像一直都是她自己。
陈友谅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说不上来了吧？行，我也不跟你计较那些。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跟女生动手，传出去多难听。"
他说得一本正经，目光却慢慢落回她那双只穿着白袜的脚上，语气里多了几分促狭："可这亏我也不能白吃，你不是踢人踢得挺带劲吗？那冤有头债有主，我就找你这双脚算账，不过分吧？"
"你这是强词夺理！"
"是吗？"陈友谅笑眯眯的，"你那天不是说我不配跟你动手吗？那现在我配不配跟你动“脚”呢。"
艺茹的脸"腾"地红透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你……你少在这儿偷换概念！"她咬牙切齿，"陈友谅，我警告你，你要是还敢——"
"敢什么？"陈友谅歪了歪头，指尖不轻不重地在她脚心点了一下。
"唔！"艺茹整个人一激灵，后半句狠话硬生生被截断，变成一声变了调的抽气。
"你看，警告人得先有底气。"陈友谅慢条斯理地说，"凌大小姐现在这个样子，警告起人来，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艺茹气得胸口一起一伏，满腔的狠话堵在喉咙里，却连一句完整的都说不出来——她怕一开口，那根手指又落下来。
“好了，闲话说完，咱们接着写。”他清了清嗓子，活像讲台上板书的老师，“第三个字，‘的’。先写白字旁——哎呀，‘白’可是我最喜欢的字，白袜小艺茹的白嘛，我最会写了。”
艺茹脸上“轰”地一热：“不许你这么叫我！”
“哪样叫？”陈友谅一脸无辜，“白袜小艺茹？”
“你——！”
“好好好，不叫了。”他嘴上应得痛快，眼里的笑意却半点没收，“白袜小艺茹，先来一撇——”
艺茹还憋着一肚子火，根本没防备，指尖已经从她脚心上方斜斜落下。短短一笔，却像点燃了一根引线。
艺茹死死攥紧拳头，在心里一遍遍念：刚才那九笔你都熬过来了，八笔算什么？凌艺茹，你可是警校学生，将来不知道要面对的是穷凶极恶的罪犯，被人挠个脚心就要投降，怎么配当警察"。
"一竖，横折..."
痒意像是一群细小的蚂蚁，顺着那几道笔画争先恐后地往里钻。艺茹的脚趾蜷了又松，松了又蜷，额头上刚干了一点的汗又冒了出来。
不能笑……再笑，他就更有得拿捏了……
“里面一横，底下一横——白字写完了。”陈友谅的声音里带着笑，“白袜小艺茹，挺住啊，就剩三笔了。”
三笔……只剩三笔了，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那个羞人的称呼搅得一团乱。
他越是提醒，艺茹越是绷不住。她把脸用力向上扬起，肩膀一抽一抽地颤着，喉咙里憋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闷哼，像是随时都会决堤。
艺茹把牙关咬得发酸，硬是一声没吭。一撇，横折钩，最后一点——每一笔都像在她神经上碾过去，可她愣是绷着脚背，连脚趾都死死扣住，一动不动。
最后一点落下，正正点在她脚心正中。
艺茹整个人猛地一缩，又硬生生定住。
她紧闭眼睛，额前汗湿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咬得发白的下唇。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又急又浅，像是刚跑完五公里越野。那双被绑着的脚还在微微发颤，脚趾一会儿蜷紧，一会儿又不受控制地张开，过了好半天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这一次真的没笑出声，一声都没有。
屋里安静得出奇，只有窗外隐约传来几声蝉鸣。
陈友谅没急着动手，他就那么坐着，手指悬在半空，偏着头打量她——看她发抖的肩膀，看她攥得发白的拳头，看她袜尖上被脚趾扯出的一道道褶。
艺茹闭着眼，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一根细针，一寸一寸地扫过她全身。
不知过了多久，陈友谅轻轻“啧”了一声，听不出是可惜还是别的什么。
他指尖顿了顿，又落了下去。
"第四个字，'奇'。"
先是一横，指尖从脚心左侧慢慢划向右侧，艺茹的脚背"唰"地绷直了，带着整条小腿都跟着僵住了，五根脚趾猛地扣紧，白袜被扯出一道道细褶。
接着是一撇。那一笔从上往下斜斜地拖，正好扫过脚心最凹的那一块。艺茹喉咙里猛地一哽，一口气卡在胸口，硬是没让它变成声音。
是、个"大"字……下面还有个"可"……
她在心里数着，牙关越咬越紧，腮帮子越发的酸胀。
一捺，一横，一竖。
痒意一层压着一层往上叠，前一笔的余韵还没散，后一笔又压了上来。她的脚趾蜷了又松，松了又蜷，像是自己有了意志，怎么都管不住。小腿肚子绷得发硬，连大腿都跟着微微打颤。
陈友谅这回没再报笔画，只是一笔接一笔地写，不快不慢，横是横，竖是竖，到了"可"字那一笔竖钩，钩尾还要轻轻往上一挑。
艺茹浑身一颤，猛地仰起头，后脑勺"咚"地磕在床垫上。
疼！可疼反倒让她清醒了一瞬。她借着这股劲死死抿住嘴唇，鼻子里急促地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
忍住……”奇"字写完了，就剩一个字……
指尖离开了片刻。
艺茹趁着这点空隙大口喘气，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念头。
就剩一个"遇"字了，熬过去，上联就写完了。只要上联写完，他还能怎么样？总不至于真把下联也写了吧……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心里就先虚了一下——他会的。以他今天这副德行，他一定会的。
那就熬，下联也熬。凌艺茹，你什么时候怕过？再说了，他这点手法，哪比得上那老头……他轻多了，轻多了！一点都没有那老头挠得痒没有！没有！一定可以忍住的！
她这样一遍遍地给自己打气，可脚心上残留的痒意还没散干净，一跳一跳的，像是在嘲笑她。
"遇"字……
她下意识地在心里比画起来：走之底，上面一个"禺"……
"第五个字，'遇'。"
陈友谅的声音恰好在这时落下。
"十二画哟。"
艺茹的身体一僵，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底气，"哗"地一下漏了个干净。
她不敢再去想了。
指尖落在她脚掌偏上的位置，先写"禺"。短竖，横折，横，横……每一笔都很短，可就是这些密密匝匝的短笔画，像是一群小虫子挤在一处来回爬，痒得她头皮一阵阵发麻。
她把脸死死压进肩窝，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滑进衣领，凉丝丝的，激得她又是一抖。被反绑在头顶的双手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宁可疼，也不能笑。
对！疼一点好……疼就顾不上痒了……
可掌心那点疼，到底压不住脚底的痒。她死死咬上自己下嘴唇，喉咙里一阵阵发紧，有什么东西拼命往上涌，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把它咽回去，咽得喉头都发酸。
眼眶不知什么时候湿了。
不是哭，是憋的。
"禺"字写完，指尖往下移，来到了脚跟内侧。
艺茹心里一松：走之底。
一点，横折折撇。
然后，是最后那一笔平捺——指尖从脚跟内侧起笔，压着脚心的弧度，慢慢地、慢慢地往外拖，一路划过脚掌，直到脚掌外缘才轻轻一收。
这一笔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艺茹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脚趾张开又扣紧，扣紧又张开，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细极短的呜咽，又被她生生截断。
指尖离开了。
屋里一片寂静，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
她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像是生怕稍一放松，那些憋了许久的东西就会一股脑全冲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脚底那股痒意才一点点退去，像潮水慢慢退出沙滩，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麻。
艺茹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慢慢抬起头，额前的碎发湿成一缕一缕，黏在通红的脸颊上，眼眶里还含着一层没散的水光，下唇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齿痕。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淬过火的刀。
她喘匀了气，嘴角一点一点地扯出一个冷笑。
"上联写完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就这？"
陈友谅抬眼看她。
"刚...刚才那一声是我没防备。"她扬起下巴，"你以为凭你这一根手指头，就能让我低头？做梦。"
话说得掷地有声，可被绑着的那只右脚，脚趾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
屋里静了几秒。
艺茹死死盯着他，心里暗暗盘算：一整副上联都扛下来了，他再折腾也是自讨没趣，他碰了钉子，八成应该就没意思了……吧?
陈友谅没说话。
他垂下眼，目光从她汗湿的鬓角慢慢往下移，最后停在她那双脚上——白袜包裹着的脚趾正死死蜷着，扣得袜尖都起了褶。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肩膀轻轻抖了两下，像是在憋笑。
艺茹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下意识想把脚趾松开，可越是想松，越松不下来。
陈友谅不紧不慢地把袖口往上挽了两道，又挪了挪身子，干脆盘起一条腿，像是打算在这儿待上很久。
艺茹心里"咯噔"一下。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她脚心轻轻一碰，一触即离。
那只脚猛地一抖。
陈友谅抬眼看了看她，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他没去碰另一只脚，也没提下联的事，指尖重新落回原处，绕着她脚心正中那一小块地方，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画了起来。
艺茹浑身一僵。
痒意一圈圈荡开，像水面的涟漪，一波还没散，下一波又涌了上来。没有起笔，没有收笔，没有哪怕一瞬间的停顿让她喘口气。
她咬紧牙关，脚背绷成一道弧。
不过是换了个花样……写字都扛过来了，画几个圈算什么……
可这一回，她连数都没法数了。写字的时候，好歹知道还剩几笔，熬一笔少一笔；可这圈画到哪儿是个头？十圈？一百圈？还是他高兴画到什么时候，就画到什么时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就是一阵发慌。
那根手指不紧不慢，圈子却越画越小，越画越慢，从脚心外围一点点往里收，最后几乎只在正中那一点上打着转。
艺茹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的肩膀再一次一下一下地抽动，喉咙里漏出一串压抑的闷哼，又被她一次次咽回去。被绑着的双手在透顶胡乱抓着，指甲刮过床垫，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能笑……不能……刚才话都撂出去了，现在笑出来，比刚才还丢人一百倍……
她拼命想些别的，想训练场，想下周的考核，想食堂阿姨美味的炖鸡汤——可越是想别的，脚心那一点就越清晰，清晰得像是全身的知觉都被抽走，只剩下那一个被手指反复碾过的小圆圈。
不知熬了多久，那根手指终于停了。
艺茹瘫在那里，浑身汗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又扛过去了。
陈友谅收回手，甩了甩手腕，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嘿嘿一笑："挺能忍啊，凌大小姐。"
艺茹那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下来一点。
"谁忍了？"
"你现在心里肯定在想，"陈友谅慢悠悠地说，"’我都扛过去了，他折腾半天没意思，待会儿觉得无趣，自己就收手了。'”
艺茹心里猛地一跳。
她霍然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陈友谅像是早料到她会是这副表情，看都没多看一眼，自顾自地往前挪了挪，伸手握住她的脚踝，稳稳按住。
"凌大小姐，"他慢条斯理地竖起一根食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我可没那么好骗。"
话音未落，那根食指已经点上了她的脚心。
不是划，也不是画，而是用指腹实实在在地、一下一下地挠。
艺茹浑身一激灵，五根脚趾"唰"地全扣紧了，吊在头顶的双手猛地一挣，扯得床头栏杆“哐”地一响。
这和刚才完全不一样！写字也好，画圈也好，都是轻的、浮的，痒在皮上；可这一下下实打实的挠，却像是直接挠进了肉里，挠得她整条腿都跟着发麻。
她侧过脸，死命往自己抬起的胳膊里埋，可这一回似乎已经不管用了。她一个字也不敢说，生怕一张嘴，憋着的那口气就跟着泄了。
一根……就一根手指而已……
陈友谅挠得不快，挠几下，停一停；停一会儿，又挠几下。偏偏每次都停在她刚要松口气的那一刻，又在她刚喘上半口气的时候重新落下。
艺茹的呼吸被他搅得乱七八糟，脚背绷得笔直，脚趾一下一下地抽动，胸口剧烈起伏。
"脚趾头抠这么紧，"陈友谅低头打量着她的脚，"袜子都要被你抠破了。"
艺茹缓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扯出一声冷笑："我那是……嫌你手脏。"
陈友谅"噗"地笑出声来："行...嫌我手脏。"
他话音刚落，那根手指"嗖"地落在了她脚心最凹的那一处，快快地挠了三下。
"唔——！"
一声闷哼冲口而出，艺茹慌忙咬紧牙关，把剩下的声音全堵了回去，眼睛瞪的溜圆，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友谅没再接着挠，就这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艺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咬着牙挤出一句："……我刚才是咳嗽。"
"哦，咳嗽。"陈友谅一本正经地点头，"那你多咳几声。"
说着，他把中指也搭了上来。
两根手指。
一根挠脚心，一根往脚掌那边去，此起彼伏，这边刚停，那边又起。
艺茹再也顾不上斗嘴了，她把头往后一仰，后脑勺抵着床垫，吊在头顶的双手拼命扯着栏杆，扯得铁栏哐哐直响，嘴唇咬得发白，喉咙里一声接一声地闷哼。脚在他手里拼命地扭，脚背绷直了又弓起来，弓起来又绷直，可脚踝被握得死死的，怎么扭都逃不开。
不行……要撑不住了……
这就要认怂？她在心里狠狠骂着自己，眼泪憋不住地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鬓角滑进发间。可她的嘴抿得死紧，闷哼归闷哼，那声笑，硬是一丝都没漏出来。
两根手指终于慢了下来，渐渐停住。
艺茹瘫在床上，喘得像条脱水的鱼。
陈友谅歪着头看她，啧啧两声："眼泪都出来了。"
艺茹喘了半天，才哑着嗓子顶回去："那是……汗。"
"从眼睛里流汗？"
"我……乐意。"
陈友谅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两根手指又搭了上去，却只是轻轻地、慢慢地挠，慢得像是要停。
艺茹的心猛地一跳，他……他是不是没劲了？被我说得没面子了？
她下意识地抬眼去看他——
正撞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
两根手指骤然加快。
"哈——！"
半声笑音不受控制地蹦了出来，又被她拼了命地掐断，变成一声变了调的抽气。她死死咬住嘴唇，整张脸憋得通红，浑身抖得像筛糠，好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
她居然又上当了。
等那两根手指再一次停下，陈友谅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说过了，我可没那么好骗。"
艺茹缓了好久，才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瞪着他，一字一顿，声音却在发抖："陈友谅……你等着……等我出去……我让你好看……"
"好啊，"陈友谅点点头，像是很满意她还有力气放狠话，
"那我等着。"
然后，他慢慢地，把无名指也搭了上来。
艺茹的瞳孔猛地一缩。
三根手指落在脚心上，停住，没有动。
"你……你敢……"
陈友谅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一秒。两秒。三秒。
艺茹屏住呼吸，浑身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脚趾在他指尖底下一抽一抽地发颤。明明什么都还没发生，脚心却已经痒得发烫。
"有、有本事你就挠……"她挣扎着挤出最后一句，"我要是再笑一声，我……我……"
话还没说完，她憋了太久的那口气，终于撑不住，极轻极轻地漏了出去——
三根手指同时动了。
又快又密，从脚心挠到脚跟，又从脚跟挠回脚掌，一刻不停，毫无章法，连一丝喘息的空隙都没给她留。
艺茹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在床上扭成一团，吊在头顶的双手把栏杆扯得哐哐乱响。脚趾拼命往下扣，蜷成紧紧的一团，像是要把整只脚都缩进去。
还能撑……还能撑……
陈友谅的手却忽然停了。
他低头看着她那几根死死蜷着的脚趾，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哦"了一声。
艺茹心里一紧，不知道他在"哦" 什么。
下一秒，他的拇指抵住她的脚趾根，不轻不重地往后一扳。
"你干——"
她拼命想把脚趾蜷回去，可那几根脚趾被他的手指一根根别开，隔着白袜，硬生生地被掰成了扇子的形状，再也合不拢。
艺茹的脸"唰"地白了。
那里....
陈友谅却像是早料到了似的，一只手牢牢别着她的脚趾，另一只手的食指慢悠悠探进她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的缝隙，隔着薄薄的袜子，轻轻地、来回地刮了一下。
艺茹的腰背猛地往上一拱，又被绳子硬生生扯了回去，床“哐”地一响。
那只手却没停，指尖一道一道地刮过去，刮完了这条缝，又换下一条，接着顺势落在脚趾根底下那一条窄窄的脚掌上，来来回回，挠得又轻又密。
这一回，她连咬嘴唇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口憋了一整副上联、憋了无数个圈、憋过一根两根三根手指的气，就这么被他轻轻一刮，散了个干干净净。
"哈……哈哈哈哈！不要——那里不行！哈哈哈哈哈！陈友谅你住手——哈哈哈哈！"
憋了太久的笑一旦冲出来，就像决了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她笑得浑身发颤，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脚趾在他手里拼命想合上，却被别得死死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床被她带得"吱呀吱呀"直响，整个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哪里还有半点大小姐的样子。
陈友谅的手却一点没慢下来，指尖在那几道脚趾缝里来来回回地钻，钻完这条，又换那条，刮得又轻又快。
“哈哈哈——停、停下——哈哈哈哈——求……不、不是——哈哈哈！”
那个“求”字差点就冲出口，又被她硬生生拐了回去。
陈友谅眉梢一挑。他手上没停，人却往前凑了凑，盯着她那张笑得涨红、泪痕狼藉的脸。
“哎，凌大小姐，”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是在哄人，“刚才好像有人跟我说，凭我这一根手指头，休想让她低头的？”
“哈哈哈——你、你闭嘴——哈哈——”
“我就问问嘛。”他指尖在最敏感的那道缝里轻轻一勾，“那你现在说说——我这一根手指头，能不能让你低头？”
“哈哈哈哈——不……不能——哈哈哈——”
“不能啊。”陈友谅慢慢点头，像是就等着她这一句。他的手指从脚趾缝里抽了出来，别的指头一根根收回去，只剩下一根食指，竖着朝她晃了晃，“行....”
那根指头落在她脚趾根底下那条窄窄的前脚掌上。
“正好，横批，'霹雳鳳凰惨遭蹂躏'。横批嘛，当然得横着写——'霹'，雨字头，一横。"
"哈哈哈哈——陈友谅！你、你混蛋——哈哈哈！"
"一点。"
"王八蛋——哈哈哈哈——你不得好死——哈哈哈！"
她一边笑一边骂，骂得咬牙切齿，可每骂一句，笑声就把后半截冲得七零八落，听起来一点狠劲都没有。她拼命甩着头，头发散了一枕头，吊在头顶的手腕把绳子挣得咯吱作响，眼里的泪和笑一起往外涌，嘴里也不知是在骂他，还是在骂自己不争气：“该死——该死——哈哈哈哈——”
"横钩。"陈友谅不紧不慢，"哎，凌大小姐，刚才不是还说不怕写字吗？"
"哈哈哈——闭嘴——哈哈哈！"
“'上联写完了？就这？'”他把她那句话学得惟妙惟肖，连那股冷笑的腔调都学了个十成十，"这才第三笔啊。十二画的'遇'字都扛下来了，雨字头就扛不住了？"
"你——哈哈哈——你给我等着——哈哈哈哈——我、我非把你——哈哈哈——"
"把我怎么样？"
"哈哈哈哈——！"
狠话又一次被笑声截断，她气得浑身发抖，脚趾拼命想蜷起来护住那一条脚掌，却被他另一只手别得死死的，只能眼睁睁地任那指尖一笔一笔往下写。
"四个点，一个一个来——左一点，右一点。"
"哈哈哈哈哈——陈友谅你个混账——哈哈哈！"
"哟，骂得好，还这么中气挺足的呢。"陈友谅点点头，"’霹'字二十一画，咱们这才写了七笔，接着来。"
"二、二十一——哈哈哈哈哈！"
指尖隔着白袜，在她右脚前脚掌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去，工工整整，不紧不慢。艺茹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呀哈哈哈哈……你这混蛋……下三滥……哈哈哈哈……住手……哈哈哈……别写了……快停下……嘻嘻哈哈哈……我最怕……最怕写字了……嘻嘻哈哈哈……横批太长了……哈哈哈哈……谁家横批这么长……呵哈哈哈……横批……横批都是四个字的……哈哈哈哈……”
艺茹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床被她带得"吱呀吱呀"直响，骂声和笑声搅成一团，一阵高过一阵，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
"哦？刚才还说不怕写字呢？怎么这会儿又说最怕写字了呢？我的酸香白袜小艺茹，你这个人怎么没有一致性呢？。"陈友谅继续戏弄着她。
"哈哈哈哈....我说了...哈哈哈哈...不许....不许你这么叫我...哈哈哈哈....停手...哈哈哈哈哈哈...不要再写了...”
他慢悠悠地说，"好啊，那现在，求我。"
艺茹先是一愣，随即咬牙："哈哈哈哈哈....你做梦！"
"行。"
指尖落下。
"哈哈哈哈哈——！"
雨字头底下那四个点，一点接一点，快得几乎连成一片。艺茹笑得整个人弓了起来，脚趾在他手里拼命地挣，却连一丝缝都合不上。
"求不求呢？"
艺茹嘴里大笑着，眼里的光却还倔强地亮着。她把脸扭到一边，一个字也不说。
"看来还没写够。"陈友谅叹了口气，"’辟'字，十三画——“
指尖继续划动。
"哈哈哈哈——陈友谅——哈哈哈——你这个——哈哈哈哈！"
这一回他没再停，一笔接一笔，竖、横折、横、横、撇……
写得又快又密，专挑那一条脚掌最软的地方走。艺茹的骂声刚冒个头，就被笑声冲散，冲散了再冒头，再被冲散，到后来连骂都骂不成句了，只剩下一串上气不接下气的笑。
艺茹浑身已被汗水浸透，鬓边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她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嗓音早已沙哑破碎。可那双眼睛仍死死瞪着他，只是眼底的倔强，正被一层层涌上来的泪水慢慢泡软，像一块浸了水的糖，棱角一点点化开。
陈友谅却忽然停了手，他低下头，把鼻尖凑近她的脚掌，深深嗅了一下，笑了：“啧，汗都透了。”话音刚落，他四指并拢，轻轻覆上她的脚掌，随即飞快地划动起来，时轻时重，忽左忽右，毫无章法可循，叫她根本无从预料下一下会落在哪里。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她腿使劲往回拽，可脚踝被绳子死死的拽住，只能在原地乱蹬。脚趾没办法蜷紧，整只脚扭来扭去，怎么都躲不开那几根手指。
她腰弓起来又摔回去，脑袋左右乱甩，头发散了一脸。笑声又尖又急，几乎是喊出来的，一声没完下一声就顶上来。
“救命——哈哈哈哈！救命啊——哈哈哈哈哈！”
她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笑声里开始夹着呛咳。
“不行……哈哈哈哈……真的不行……哈哈哈哈哈....这里真的不可以这样....哈哈哈哈哈....陈友谅……哈哈哈……你放开……哈哈哈哈……放过我……放过我！哈哈哈哈哈——”
“那你现在要不要求呢？酸香白袜小艺茹？”
“哈哈哈哈……我求……哈哈哈哈……我求了……哈哈哈……”
“嗯？”陈友谅歪了歪头，“没听清。”
他收回另外三根手指，只留一根食指，指腹轻轻贴上她脚心，慢慢地，画了一个圈。
“啊哈哈哈哈哈哈——！！”
她整条腿一下子绷直了，脚趾全抠了起来，腰从床上弹起老高。
陈友谅挑了挑眉。
他又画了一个，比刚才更慢，更轻。
“不要——哈哈哈哈哈！不要画——哈哈哈哈！陈友谅——哈哈哈……我求你……我求你了……不要……”
陈友谅看着她，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不要？”他松开别着她脚趾的那只手，把指尖从她脚掌上微微抬起，悬在半空，歪着头，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不要什么？你得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不要什么，我才知道自己不能干什么呀。”
艺茹还在喘，喉咙里时不时漏出一两声笑，止都止不住。听了这话，她连耳根都红透了，把脸往一胖里一埋，嘴唇抿得发白，半晌没出声。
那根指尖便往下沉了沉，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脚趾根。
艺茹浑身一抖，脚趾“唰”地蜷成一团，慌忙开口：“不要……不要挠我的脚心……不要写字……不要画圈……脚趾也不要……哪里都不要……”
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嘟囔出来的。
“哦——”陈友谅拖长了调子，点点头，却还不肯罢休，“为什么呢？”
艺茹猛地转过头瞪他，眼眶通红，嘴唇直哆嗦。
陈友谅也不急，就这么笑眯眯地等着，指尖在她脚掌上方慢悠悠地晃。
艺茹盯着那根晃来晃去的手指，喉咙动了动，终于死死闭上眼，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因为……我脚心……怕痒……”
屋里静了一瞬。
“哦~”陈友谅的尾音拐了好几个弯，眉眼全弯了下来。他俯下身，凑近了些，“原来凌大小姐——脚心怕痒啊。”
他把"脚心怕痒"四个字咬得又慢又清楚，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她耳朵里。
艺茹羞得浑身发烫，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胳膊里，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既然这样，”陈友谅慢条斯理地握紧了她的脚踝，指尖重新落回那片软软的脚掌上，“那我可就更不能饶过你这只脚了。”
艺茹猛地抬起头：“你——你说话不算——”
“谁让你怕呢？”
指尖落下。
这回不是一根，是四根，正正按在脚心最中间，飞快地挠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那句没说完的话直接被笑声撞碎了。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枕头上，腿疯了一样往回拽，脚踝被他攥得纹丝不动，只有脚掌在他手底下扭来扭去。
“陈友谅——哈哈哈哈！你骗——哈哈哈哈哈！骗子——哈哈哈哈！”
“骗？”他手上一点没慢，“我问你不要什么，又没答应你。”
“哈哈哈哈哈！救命——哈哈哈！不要——不要脚心——哈哈哈哈哈！”
“嗯，记着呢。”陈友谅点点头，手指专往脚心正中钻，
“脚心，怕痒。”
那四根手指在她右脚掌上来来回回，不知挠了多久。艺茹的笑声从尖叫一点点弱下去，变成嘶哑的、断断续续的气音，腿也蹬不动了，只剩脚趾还在一下一下地抽。
陈友谅这才慢慢停了手。
他没急着继续，目光却从她右脚上移开，落到了另一边。
那只左脚一直规规矩矩地并在旁边，白袜干干净净，连个褶都没有，脚底的袜面也平平整整，不像右脚那只，早被汗浸得发皱，脚跟和脚掌还磨出了一层浅浅的灰印。
陈友谅盯着看了一会儿，眼睛眯了起来。
艺茹正大口喘着气，忽然觉得左脚脚心一凉，紧接着传来一阵细细的、一棱一棱的刮感。
那不是手指。
可那感觉偏偏又熟悉得让她心里发毛。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一棱一棱的刮感已经动了起来，从脚跟慢慢往上走，刮过脚心，又一路刮上脚掌。
艺茹整条左腿猛地一弹。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几乎是炸出来的，连她自己都没料到。她拼命想把左脚往回缩，脚踝却被绳子扯得"嘣"地一紧，五根脚趾"唰"地蜷成一团，又被那木爪刮得一根根弹开，抖得像抽筋一样。
那感觉和手指完全不同，五根小爪又硬又细，隔着一层薄袜，每一根都像是单独在挠，五道痒意并排着一起往上爬，密得连一丝空隙都没有。
"哈哈哈哈——停——停下——哈哈哈哈！"
她笑得整个人往床头缩，后背抵着床头还在拼命往后蹭，眼泪"刷"地一下就涌了出来——比右脚被掰开脚趾时笑得还要凶。
也就那么短短几下来回，木爪便离开了。
艺茹瘫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左脚还在一抽一抽地发抖，脚趾蜷得死紧，半天都松不开。她怔怔地看着自己那只脚，像是第一次认识它。
陈友谅收回手，把手里的东西举到她眼前晃了晃。
一根细长的木尺，顶端弯成五根小小的爪子。
痒痒挠！！！
艺茹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唰"地白了，这正是那个老头的痒痒挠，他怎么会有这个？
千万……千万别问……要是他逼她把那老头怎么挠她的事说出来，她宁可当场死了算了。
陈友谅把她脸上那一瞬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眉梢动了动，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琢磨什么。
艺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却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问，低头用痒痒挠的爪尖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掌心。
艺茹悄悄松了半口气，可听到陈友谅接下来的话，艺茹松下的那半口气，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我问你，"陈友谅用痒痒挠的爪尖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掌心，慢悠悠地说，"你是选我用手挠你的右脚呢，还是选这个，挠你的左脚？"
"不……都不要……"
"必须选一个。"
痒痒挠的爪尖轻轻搭上她左脚的脚跟，还没往上走，只是那么搭着。
艺茹的左脚就像被烫了一样往回缩，五根脚趾抖个不停，连脚背都绷出了青筋。
"我选手！"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用手……挠右脚……"
"哦？"陈友谅挑了挑眉，把痒痒挠在指间转了一圈，"你这么怕这玩意儿？"
艺茹咬着嘴唇，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那几根竹爪，挪都挪不开。好半天，她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是……我怕痒痒挠……求你，别拿那个……"
"好吧。"陈友谅很爽快地点点头，把痒痒挠往身侧一放，"那我开始了。"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悬在她右脚上方，比了个要挠的架势。
艺茹紧紧闭上眼，牙关咬死，浑身的力气都往右脚上聚。
"来啦——！"
她一听，右脚的脚趾立刻死死勾了起来，整只脚弓成一团，把脚掌护得严严实实——
可预想中的手指，并没有落在右脚上。
左脚脚心猛地一痒。
艺茹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
陈友谅那只手，正稳稳地落在她左脚上，五根手指张开，从脚跟一路挠上脚心，又从脚心挠向脚掌。
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那口为了护住右脚而憋足的气，"噗"地一下全泄了出去。
"啊——哈哈哈哈！你为什么——哈哈哈哈——你说话不算数！"
"怎么不算数？"陈友谅手上不停，一脸无辜，"你不是说你怕痒痒挠吗？所以我用手啊。"
"哈哈哈哈——你说的是右脚——哈哈哈——你骗人——哈哈哈哈！"
她的左脚在他掌心里拼命地扭，脚趾一会儿死死蜷起，一会儿又被挠得猛地张开，抖得停不下来。右脚却还傻傻地勾着，弓成一团，护着一块根本没人去碰的地方。
"左脚右脚，"陈友谅慢悠悠地挠着，"差别有那么大吗？"
"哈哈哈哈哈——不——你先停下——哈哈哈哈——"
"那你还不承认？"
"哈哈哈哈哈哈——承、承认什么——哈哈哈哈哈！"
陈友谅的手指忽然往她脚心正中一压，挠得又快又重。
"你根本就不是怕痒痒挠，"他一字一顿，"你是左脚更怕痒，对不对？！"
艺茹笑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喘得几乎要背过气去，最后那点倔强在他指尖底下被挠得七零八落——
"哈哈哈哈哈哈——对——对——我承认——哈哈哈——"
"撒谎骗我，还想让我饶了你？"陈友谅非但没停，反倒把她的左脚握得更紧了，"就冲你这么不老实，也得罚。道歉。"
"哈哈哈哈哈哈——不要——对不起——哈哈哈哈哈——我不该骗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友谅手上慢了下来，却没松开。他把那只左脚托在掌心，又低头看了看旁边那只右脚，来回比了比。
“我就不明白了。”他皱着眉，一副认真求解的样子，“明明都是凌大小姐的脚，怎么还会有差别呢？”
他用指尖点了点右脚皱巴巴的袜底：“这只，袜子底下沾了灰。”
又点了点左脚：“这只，白白净净的，连个褶都没有。”
艺茹喘着气，没吭声。
“还有，”他手指往左脚脚心上一搭，“右脚挠了那么久，你还能撑一撑。这只呢？我才碰一下——”
指尖轻轻一划。
“哈啊——！”
“你瞧。”陈友谅摊了摊手，“同样是脚，怎么它就更白、更干净、更怕痒？你说说，这是为什么呢？”
“我……我不知道……”
“你自己的脚，你不知道？”
“我……”艺茹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它……它就是……”
“就是什么？”
她答不上来，脸涨得通红。
陈友谅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笑了。
“我说凌大小姐，同样是你的脚，一只是俊秀挺拔的小帅脚，让你今天都磨灰磨酸了；一只是软嫩干净的小娇脚，被你护得白白净净，连个褶都没有，你可不能这么偏心啊。”
“我……我没有偏心……”
“没有？”他挑了挑眉，“那我问你，现在让你选一只给我挠，你选哪只？”
“我....”
屋里安静了一瞬。
“你一定是选右脚吧——”陈友谅拖长了调子，艺茹却没反驳，“还说没偏心？肯定想把小帅脚推出来了。”
“不是……我……”
“可怜啊。”他伸手拍了拍她那只右脚，语气同情得不得了，“替你挨了那么久，袜子都挠皱了，到头来还是被你随手卖了。”
艺茹的脸烧得通红，一个字都辩不出来。
“我可不像你。”陈友谅慢悠悠地说，“你的两只脚，我是一样的喜欢，一碗水端平。”
他左手握住她的左脚，右手握住她的右脚，十根手指同时贴上了两只脚心。
艺茹浑身一僵：“你……你要干什么……”
“不偏心啊。”他笑眯眯地说，“小帅脚，小娇脚，一个都不落下。”
十根手指同时动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哈哈哈哈哈哈！两只——哈哈哈哈哈！两只不行——哈哈哈哈哈哈！”
她两条腿一起乱蹬，可两只脚踝都被绑得紧紧的，左边躲了，右边还在挨；右边一缩，左边又被挠得一抖。她连该护哪只都顾不上了，脚趾一会儿蜷一会儿张，笑声又尖又急，一声压着一声，几乎要喘不过气。
“救命——哈哈哈哈哈哈！救命啊——哈哈哈哈哈！”
“这下公平了吧？”陈友谅手上一点没慢，“小帅脚高兴，小娇脚也别闲着。”
艺茹的笑声已经开始发飘了，一口气还没吐完，下一口就被挤了出来，喉咙里全是哑哑的气音。眼泪顺着眼角往鬓发里流，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
“认不认？”陈友谅问。
“哈哈哈哈——认、认什么——哈哈哈哈哈！”
“认你偏心。”
“哈哈哈哈哈——认！我认——哈哈哈哈哈！我偏心——哈哈哈！”
“那光认可不够。”他左手的指尖往小娇脚的脚心正中一钻，“小帅脚替你受了那么多罪，你得给它赔个不是。”
“哈哈哈哈哈哈——什么——哈哈哈哈哈！”
“跟你的右脚道歉。”
艺茹笑得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顾不上这话有多荒唐：“哈哈哈哈——对不起——哈哈哈哈！右脚对不起——哈哈哈哈哈哈！”
“叫它什么？”
“哈哈哈哈哈——小……小帅脚——哈哈哈哈！小帅脚对不起——哈哈哈哈哈哈！”
陈友谅这才把右手从她右脚上拿开。
右脚一得空，立刻蜷成一团，脚趾抖个不停，脚掌缩得紧紧的。
可他左手还握着那只小娇脚，指尖慢悠悠地在脚心上画着圈。
艺茹瘫在床头，笑声一时收不住，断断续续地往外冒，好半天才变成一声接一声的抽气。她浑身汗透，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左脚还在他手里一抽一抽地发颤，脚趾蜷得死紧，怎么也松不开。
陈友谅也不急，就这么握着她的左脚，低头端详着，像是在看一件刚到手的宝贝。
艺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哑着嗓子开口："我……我都道歉了……"
"嗯，道歉了。"陈友谅点点头。
艺茹刚松了半口气。
"不过。"他抬起眼，笑眯眯地看着她，"我差点忘了，咱们这副对联，还没写完呢。"
艺茹一怔。
"上联写在右脚，"陈友谅竖起一根食指，在她左脚脚心上轻轻点了一下，"下联嘛——"
那只脚猛地一抖。
艺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她想起来了，最开始，他说得清清楚楚：右脚写上联，左脚写下联。那时候她只顾着骂他变态，压根没往心里去。
"白袜玉足劫。"陈友谅慢悠悠地念出那五个字。
"不……不要……陈友谅，我求你……"艺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左脚拼命往回缩，"下联不要写了好不好……"
"那可不行。"陈友谅一本正经，"对联讲究的是工整，上联在右，下联就得在左，这是规矩，不过吗，看在你如今这么乖的份上，我可以慢一点儿，但你要是不配合还挣扎躲闪，那你这个小娇脚，可就要遭殃了，要听话吗？"
"我听，我听话"
他的指尖落在了她左脚脚心正中。
"第一个字，'白'。先写撇——"
指尖才刚刚划开，艺茹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右脚上一整副上联，她咬着牙一声没吭；可左脚上，连一个偏旁都没写完。
艺茹死死咬住下唇，整条腿绷得发硬，脚趾在袜子里抠成一团，却硬是没敢往回缩。笑声在喉咙里打转，从牙缝里漏出来，“唔……嗯哈……”断断续续的。
“嗯，乖。”陈友谅头也没抬，“这一笔写得正。”
他提起手指，又落下。
一竖。
这一笔从脚心往脚跟走，比刚才还慢。
艺茹的左脚开始抖，抖得越来越厉害，脚背一下一下地往上弓，又被她自己拼命压回去。
“哈……哈哈……”她憋不住了，眼泪又涌了上来，“慢……太慢了……”
“嫌慢？”陈友谅抬起眼，笑了一下，“那我快点？”
“不、不要！慢……慢的好……”
“这可是你说的。”
"哈哈哈哈——不行——不行不行——哈哈哈哈哈——对不起——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喘不上气，眼泪糊了满脸，嘴里语无伦次，一会儿喊停，一会儿喊对不起，一会儿又含含糊糊地叫他的名字，整个人笑得在床上缩成一团，被绑着的手脚把绳子扯得"嘣嘣"直响，但却只敢挣扎没敢躲闪。
白，袜，玉，足，劫。
五个字，他一笔一笔地写，不快也不慢。艺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只记得笑声从尖叫变成嘶哑，从嘶哑变成断断续续的气音，到最后连气音都没了，只剩下胸口一抽一抽地起伏，眼泪一刻不停地往下淌。
最后一笔落下，指尖离开了她的脚心。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艺茹瘫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的头歪在枕头上，头发乱七八糟地黏在湿透的脸颊和脖子上，嘴还微微张着，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被绑着的手指还在一下一下地抽动，像是身体还没反应过来，折磨已经结束了。
那只左脚还在抖。不是挣扎，是停不下来地、细细地抖，脚趾蜷成一团，紧紧扣着，半天都松不开。
过了很久，她的喉咙里才挤出一点声音，又哑又碎，带着哭腔：
"陈友谅....我……服了……"
陈友谅低头看着她。
"我服了……陈友谅……我服了……"
一遍一遍，像是只会说这一句了。
陈友谅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伸手轻轻把她蜷成一团的脚趾拢平，又替她把皱巴巴的袜尖拉好，动作慢得出奇。
"下联——"他的声音也低了下来，"白袜玉足劫。写完了。"
"跟你说个事儿。"陈友谅托起她的右脚，用指肚在袜底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摸着，像在逗一只猫，"刚才那些，充其量只是隔靴搔痒——哦不对，是隔袜搔痒。你猜猜，要是把这层袜子也脱了，会是什么滋味？"
他指尖顺着脚掌往上一滑，捏住她脚踝处的袜口，往外一拉，又一松手。
“啪。”
袜口弹回来，不轻不重地打在她脚腕上。
艺茹却像被针扎了似的，浑身一激灵。
从头到尾，不管他怎么写、怎么挠，脚上终究还裹着这一层薄薄的白棉袜。她从没把它当回事，可就这么一弹，她才发觉，自己浑身上下，就只剩这层布还替她挡着了。
“别……”她声音一下子软了，“陈友谅，袜子别脱……求你了……”
陈友谅的手指又捏回了袜口上，没动，抬眼看她。
“我刚才都听话了……”她急得眼泪又涌上来，“你说什么我都照做了，你让我道歉我就道歉……就这个，就这个别动，好不好……”
陈友谅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凌大小姐，”他慢悠悠地说，“我本来只是随手一弹。”
他手指往下一带，袜口滑下去一截，露出了脚踝。
“可你这么一求，我倒是更想脱了。”
艺茹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股早被笑散了的狠劲儿，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她猛地抬起头，厉声道：“陈友谅！你敢！我今天已经服过软了，你让我求我就求，你让我认我就认，连那么丢人的话我都说了……我都让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没完没了！你得寸进尺欺人太甚！你要是真敢脱我的袜子，我……我就……”
“你就怎样？”陈友谅也不急，手指就捏在那儿，笑吟吟地等着下文。
艺茹憋得满脸通红，脑子里转了半天，最后咬着牙挤出一句：“我、我就真死给你看！”
"哎哟。"陈友谅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
他俯身凑近，脸上还挂着笑，声音却轻了下来：
"你要真死了，那颗珠子怎么办呀？"
艺茹浑身一震。
"你……你怎么会知道……"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咬住了嘴唇。
陈友谅也不接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指甲盖又在她袜底上轻轻刮了一下："所以啊，我的艺茹，你没有筹码的。"
艺茹如遭雷击，脸色霎时惨白。
是啊，她如今不是一周前，此时的她不能死。
玉珠还没送回去。她要是死了，魔门就会大开——到那时，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
这颗珠子，本该是她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东西，此刻却成了一道枷锁，死死拴住她的性命，逼着她必须活着。
活着，受这份折磨。
"想明白了？"陈友谅看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慢悠悠地点了点头，"所以啊，还是乖乖受着吧。"
说着，他托起她的右脚，指尖勾住了袜口。
"那我可要开始脱了。"陈友谅勾着袜口，慢条斯理地往下扯了一寸，"你可以叫，可以哭，也可以骂——反正我都习惯了，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爱听。"
袜口滑过脚踝，凉风顺着露出来的那一截皮肤钻了进去。
艺茹的脸色"唰"地变了。
什么玉珠、什么魔门，一下子全被挤出了脑子。她猛地蹬了一下腿，脚踝在他手里拼命地扭，声音都劈了：
"别——别脱！陈友谅！你住手！真的求求你了"
陈友谅用两根手指捏住那只棉袜的袜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一分、一分地往下褪。
收紧的袜口先滑过脚踝，在皮肤上留下一圈浅浅的压痕，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皮肤；再往下，袜筒翻卷着褪过脚背，那脚背白得几乎透明，隐约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脉络；最后，袜底从脚跟剥离，顺着脚掌、脚趾一路褪到脚尖——
"啵"的一声轻响，整只袜子彻底离开了她的脚。
一股被汗焐了许久的温热气息，从袜筒里散了出来。
艺茹的右脚，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光线下。
艺茹的脚型修长，骨肉匀停，脚背白皙如玉，脚底却是白里透着粉，五根脚趾纤细如笋，趾甲莹润似贝。脚心凹得又深又缓，正中那一小片软肉粉嫩嫩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此刻，五根脚趾正因为害怕而瑟瑟地蜷缩着，越发显得可怜。
艺茹羞愤到了极点，嘶声骂道："陈友谅，你这个混蛋！……你不得好死……"
陈友谅把那只袜子随手一团，往椅背上一搭，转回身来，握住了她那只光着的右脚。
艺茹浑身一缩。
少了那层棉袜，他掌心的温度直接贴在皮肤上，连指腹上那点薄茧都清清楚楚。她脚趾死死蜷着，脚心却怎么也藏不住，就那么白生生地朝着他。
他伸出一根食指，在她脚心正中轻轻一点。
"呀啊——！"
艺茹的惊叫直冲屋顶，声音都劈了。
只是一点，跟刚才隔着袜子写字时的力道一模一样。可没了那一层布，指尖落下来的地方像是没有皮，直接戳在了神经上。
"哈哈哈哈——不、不要——哈哈哈哈——"，刚刚鼓起的勇气，此刻似乎又散的一干二净。
陈友谅没给她缓的工夫，食指在她脚心慢慢地画了一个圈，又一个圈。画一圈，是一大片绵密的痒；停一停，汗湿的皮肤遇了风，又是一阵凉丝丝的麻。艺茹笑得声嘶力竭，一只光脚在他手里拼命扭，五根脚趾乱蜷乱张，却连半寸都逃不开。
"啧，"陈友谅挑了挑眉，"隔着袜子的时候还能扛一整副上联，现在一个圈都扛不住？"
他伸手扳住她的五根脚趾，轻轻往后一拉。
那粉嫩的脚掌和脚心登时绷得紧紧的，连一丝褶皱都没有，最怕痒的那一片完完全全地亮在他面前。
艺茹看着他张开的五根手指，瞳孔猛地一缩——
"哇啊哈哈哈哈哈——！"
五根手指对准那一片，疾风骤雨般地挠了起来。
"不行了——哈哈哈哈——真的不行了——饶命——哈哈哈——痒死了——痒死人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哈哈哈哈——求、求——啊哈哈哈哈哈——"
"求什么？"陈友谅手上不停，凑近了问，"把话说全了。"
"求你——哈哈哈哈——求你住手——"
"不对。"他摇摇头，"我要听的是——'求你收下玉珠'。你说一遍，我立刻停手，说话算话。"
艺茹在灭顶的痒意里，猛地咬紧了牙关。
哪怕笑得肠子都要断了，哪怕眼泪糊了满脸，她还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了出来：
"那……真的……不行！哈哈哈哈哈——"
陈友谅的手顿了一下。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非但没恼，嘴角反而慢慢翘了起来，眼睛里那点兴味越烧越亮。
"行。"他点点头，松开了她的右脚，转身握住了另一只。
艺茹的笑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僵住了。
左脚。
陈友谅捏住那只袜口，这一回褪得比刚才还慢。袜口一寸一寸滑过脚踝，滑过脚背，艺茹的左脚在他手里抖个不停，脚趾早早地蜷成一团，袜子还没脱完，她的呼吸已经乱了。
第二只袜子也搭上了椅背。
两只光脚并排摆在床尾，一只脚心还泛着被挠过的红，另一只白白净净，连脚趾都还没舒展开。
陈友谅十指一张，一左一右，同时落了下去——
"呀啊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又尖又高，惊得窗外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起一片。两股痒意从两只脚同时炸开，一路往上窜，在腰眼里轰地撞成一团。艺茹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骨气、什么面子、什么玉珠，霎时全被冲得无影无踪，天地之间只剩下痒。
"饶了我——哈哈哈哈——饶了我吧——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两只一起真的不行——哈哈哈哈——停一下——让我喘口气——求你让我喘口气——"
陈友谅这一回没再停。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收了手。
艺茹瘫在床上，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头发被汗水湿透，一缕一缕贴在脸上、脖子上，身上那件白T恤早被汗洇出了深深浅浅的印子。她的眼睛失神地望着天花板，眼泪还在无声地往下淌。
两只光脚还在床尾一抽一抽地抖，脚趾蜷着，怎么也松不开。
陈友谅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在床尾坐下，看着她这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满意地呼出一口气。
艺茹缓了好半天，胸口起伏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攒足了力气要说什么——
"好了。"陈友谅一咬牙，抢在她前头开了口，"我的报复要结束了"
他俯身凑近，手指在她光着的脚心上不轻不重地点了点：
“你只要告诉我珠子在哪儿，我马上给你解开。”
艺茹还瞪着他，胸口一起一伏，脚趾却下意识地蜷了起来，整只脚往回缩，好像想缩得离他的脸远远的。
陈友谅看了看那只脚，又看了看她，忽然“噗”地笑出了声。
“刚才跟要了命似的，”他直起身，似笑非笑，“是不是以为，我脱了你袜子，是要舔你的脚”
艺茹的脸“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放心吧，我还没那么变态。”陈友谅摊了摊手，一脸坦荡，“就算心里真这么想过，我也不会做。真做了，凌大小姐怕是真的要当场就寻死”
艺茹紧绷的脚趾，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陈友谅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一勾：“怎么样，是不是要谢谢我？”
艺茹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一口一口地喘着气，脑子却一点一点转了起来。等反应过来，她才呼了口气，缓缓柔声说道：“还要谢你？你把我绑在这儿挠了半天，我袜子都被你扒干净了，现在还要我谢谢你？”
“那可不。”陈友谅理直气壮，“我想了，没做，这叫克制。克制是美德。”
“你——”
艺茹张着嘴，憋了半天，愣是找不出一句能驳回去的话。
陈友谅也不催，手指又在她脚心上轻轻点了一下：“不谢也行，不过你可别后悔。”
那只脚猛地一缩。
“我谢！我谢了！”艺茹慌忙开口，又狐疑地盯着他，“你……你真会放过我？没骗我？”
“嗯。”陈友谅点点头，“不过，你得先发个誓。”
“还要发誓？”
“那当然。”他理直气壮，“就凭你凌大小姐的脾气，我一松绑，你转头就来找我算账，我怎么办？”
艺茹咬了咬嘴唇，不情不愿地问：“……怎么发？”
陈友谅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今天的事了结之后，不许找我麻烦。”
又竖起一根：“第二，把珠子交出来。”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的时候，他笑得格外和气：“第三，往后每个礼拜，这双脚得让我玩半个小时。”
艺茹愣了一瞬，脸“腾”地涨红了，连挣带骂：“你做梦！你干脆挠死我算了！挠死我我也不答应！”
“好啊。”陈友谅一点不恼，慢悠悠地低头看了看她光着的脚，“说实话，刚才忍着没舔，我还真有点后悔。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顺便弥补一下遗憾。”
他作势俯下身去。
“不要——！”艺茹的声音都走声了，脚拼命往回缩，“我答应！我答应还不行吗！”
陈友谅停住了，抬眼看她。
艺茹喘着气，脑子飞快地转，声音发抖却还想讨价还价：“第一条……我可以答应。第三条……也、也行。但是你得答应我，只能摸，不许挠，也不许脱袜子。”
“不许挠？”陈友谅挑眉，像是吃了大亏，“那我可太亏了。这样，不挠可以，得再添一条——让我闻。”
艺茹的脸红得快要滴血，嘴唇抖了半天，最后闭上眼，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好吧。”
陈友谅满意地点点头，“第二条，咱们待会儿再商量。你先把第一条和第三条发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誓词最后得加上：要是违背誓言，往后就再被喜欢挠痒的坏人抓住，绑起来挠个够。”
艺茹瞪着他：“……喜欢挠痒的坏人，不就是你吗？”
“所以你可得守好了。”陈友谅笑眯眯地说，“来，跟我念。”
艺茹咬着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我……我凌艺茹发誓……今天的事了结以后，不找陈友谅麻烦……”
“嗯，继续。”
“往后每个礼拜……”她声音越来越小，“这双脚……借他……半个小时……”
“借我干什么？”
艺茹猛地抬眼瞪他。
陈友谅说道：“发誓得说清楚，含糊其辞的不算数。”
她憋得眼眶都红了，别过脸去，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让他摸……让他闻……但不许挠，不许脱袜子……”
“最后一句呢？”
“若有违背……”她闭上眼，声音都在抖，“就……就再被喜欢挠痒的坏人抓住……绑起来……挠个够……”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陈友谅却摸着下巴，啧了一声：“不行，还是太轻了。”
艺茹一愣：“什么太轻了？”
“‘被坏人抓住挠个够’，”他摇摇头，“说了跟没说一样。你凌大小姐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等松了绑，转头就能当这誓是放屁。”
他想了想，慢悠悠地开口：“你就这么说：若有违背，这双脚就一天比一天怕痒，经常落在爱挠痒的坏人手里，天天挨挠，夜夜求饶。”
艺茹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左脚不自觉地往回缩了缩：“你……你这是咒我……”
“你不违背，咒得着你吗？”陈友谅笑眯眯地说，“来，快念。”
艺茹死死咬着嘴唇，眼眶红了又红，终于闭上眼，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若有违背……这双脚……就经常落在爱挠痒的坏人手里……天天挨挠……夜夜求饶……而且一天比一天怕痒…”
“好！”陈友谅一拍手，笑得眉眼都弯了，“凌大小姐金口玉言，我可都记下了。”
他也不在意她理不理人，慢悠悠地伸手，捡起床边那只被扒下来的白袜，拎在指尖晃了晃。
“好了，一和三都齐了。”他低头看着她，语气轻快，“那咱们就来商量商量第二条。”
“珠子，在哪儿？”
此刻前面的事情了解了，艺茹也回过神来，开始思索，玉珠的事，他怎么会知道？
她慢慢抬起眼，盯着陈友谅，声音还哑着：
"你怎么知道玉珠？谁让你来的？"
"你先告诉我，珠子在哪儿。"
"你先告诉我，谁让你来的！"
"我问你珠子在哪儿？"
两人谁也不让谁，瞪着眼睛僵在那里。屋子里静得吓人，只有窗外偶尔吹进一阵风，把那半幅窗帘吹得轻轻晃荡。
陈友谅没再跟她瞪眼，伸手捏住她的左脚踝，指尖在她脚心上轻轻一擦。
艺茹整条腿猛地一抖，脚趾"唰"地蜷成一团。
"不说是吧？"他松开手站起身，朝桌边走去，"那咱们换痒痒挠接着来。"
艺茹的脸"唰"地白了，那只左脚像是被这三个字烫着了似的，那滋味，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回。光是想一想，她后背就一阵阵发凉，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我都发了毒誓了，你不能再欺负我！"艺茹急忙喊道。
不过她马上冷静了下来，"我说……我先说还不行吗……"艺茹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去，眼睛却不敢看他，只盯着他那只伸向桌边的手，"就是……能不能一句换一句？我说一句，你也说一句……行吗？"
陈友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桌上那根痒痒挠，愣了愣，点了点头："行。"
艺茹暗暗松了口气，这才小声开口："珠子不在我身上，也不在这屋里。我进门前，在院子里看见窗户上有人影，就留了个心眼，先把它藏起来了。"
陈友谅张大了嘴："藏、藏哪儿了？"
"该你了。"艺茹轻声说，"……谁让你来的？"
陈友谅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出声。那个声音的叮嘱还在他耳边回响：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她。
可他看着她——被反绑着靠在床头，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眼眶还红着，明明怕得要命，却还小心翼翼地跟他讲条件——心里那根绷了一整个礼拜的弦，忽然就松了。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抱住了脑袋。
"一个声音。"他闷声说，"周一，我来过这儿。"
艺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陈友谅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碎掉的窗户，地上的脚印，楼梯底下那扇矮门，从地底下飘上来的笑声和呼救声，那条又黑又窄、好像永远没有尽头的土道，还有那个巨大的石洞，和那扇爬满裂纹、往外渗着黑气的石门。
"那个声音，学你说话学得一模一样。"他的声音发紧，"我以为你出事了，拼了命地往下跑，到了底下，一个人都没有。然后，它就跟我说话了。"
"它……说什么？"
"它说那个老头是看门的，守着那颗珠子。它说你上周来找老头算账，把他打伤了，抢走了珠子。它说珠子离开那扇门，门就会松动，门后面的东西就会跑出来。它还说……"陈友谅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她，"珠子会缠上带着它的人。先做噩梦，再发烧，说胡话，最后变得跟那个老头一样。"
"它说只有我能帮你，"陈友谅苦笑了一下，"它说我……心里装着你，所以我能听见它，能走到那儿去。然后它就给了我一股力气，你刚才也看见了。"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吧作响。
艺茹望着他，看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眼里的戒备不知什么时候淡了，剩下的是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该你了。"陈友谅低声说。
艺茹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个老头，"她慢慢地开口，声音很低，"不是什么看门的。他……也不是人。"
陈友谅一愣。
"上周日，我一个人来找他算账。"艺茹别开眼睛，脸又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后来发生了什么……你别问。"
她顿了顿，才接着说下去：
"最后，他跟我说，他不是人，是鬼。我不信，他就当着我的面……消失了。临走前他说，他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我了，它们会告诉我一切。然后我就晕了过去。等我醒过来，屋子全变了样，灯是坏的，椅子上积满了灰，就好像几十年都没人来过一样。床底下摆着我的鞋，鞋里放着我的手机、钱包、钥匙……还有那颗珠子。"
"还有那张报纸，写着他是十八年前失踪的考古学家，当年带着一队人在这儿挖一座地下神庙。村里人都说，是他偷了神庙里镇邪的龙纹玉珠，打开了封印，才走上了不归路。所以我以为……他是想让我替他把珠子放回去，把门重新封上。"
她说得很慢，声音轻轻的，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额前一缕汗湿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她也没去在意，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他消化。
陈友谅认识她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听她这样说话。没有冷笑，没有呛声，一句一句，耐心得像是在给他讲题。
他呆住了。
"可那个声音说，"他喃喃道，"是你抢了珠子，让我拿回去，放回门上……"
"放回门上，不就是重新封印吗？"艺茹微微蹙起眉，见他脸色发白，语气又放软了几分，"你别急，慢慢想……它跟你说的，和老头想让我做的……不是一回事吗？"
陈友谅张了张嘴，愣在那里。
是啊，如果真是一回事，那个声音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要编出一个"老头是看门人、艺茹是抢劫犯"的故事？又为什么千叮咛万嘱咐，不许他告诉她？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我当时问它，你干嘛不自己去拿。它说它被困在那扇门边上，碰不了那颗珠子。"
"碰不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打了个寒战。
"日记。"艺茹忽然开口，"我外套里面的口袋，左边，有一本日记。是我在床头的墙缝里找到的，那个教授的。我还没来得及看。"
陈友谅看了看她的外套口袋，又看了看她，手悬在半空，不敢动。
艺茹的脸微微一红，别开眼，小声道："……没事，是我让你拿的。"
陈友谅这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开她外套内兜的拉链，用两根手指把那本巴掌大的日记夹了出来，然后飞快地缩回手，好像怕被烫着似的。
他把手电筒立在地上，借着那一束光翻开日记。他翻得很快，一页一页地往后翻，前面大多是发掘记录、测量数据、出土碎片的编号，密密麻麻，他看不太懂。
翻到后半本，字迹开始变了。
"念给我听吧。"艺茹轻声说。
陈友谅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发干。
“'十月七日。今日终于打通石门前最后一段通道。门上有一凹槽，内嵌龙纹玉珠一颗，色白如脂，工艺之精，前所未见。据碑文所载，此珠乃镇门之物，不可轻动。'”
他翻了一页。
“'十月九日。夜宿洞中，闻人语声。初以为是队员，寻之无人。其声甚和，自称守门之灵，言此门所镇者乃上古龙脉，珠子镇之，龙不得出，地脉因而枯竭，村人世代贫苦，皆源于此。若取珠出门，则龙脉复苏，福泽一方。'”
陈友谅的手开始发抖。
“'十月十二日。声音日日来。它知我心中所念，知我毕生所求，知我一生未得之名。它说，取出此珠，我将成为发现龙脉之人，青史留名。我知不该信，然……'”
后面的字被水渍洇开了，看不清。
他又往后翻。字迹越来越潦草，越来越乱，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十月十五日。我取珠了。门裂。黑气出。它不是守门之灵。它是门后之物。它碰不得珠，碰不得门，只能借活人之手。它骗了我。它找到人心里最想要的东西，拿来做钩子。'”
“'十月十六日。我走不出去了。它在我身体里。我能感觉到它。它要我把珠子毁掉，我不肯。我把珠子藏了起来，藏在它找不到的地方。若有后来者见此日记，切记：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可信那声音。珠子必须放回门上。唯有心无所求者，方能将它放回。'”
最后一页，只有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它会学人说话。'”
屋子里死一般地寂静。
陈友谅捧着日记,脸白得像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想起那个声音在洞里说的话:你心里装着她,装得那么满,我才能听见你。他想起那股从脚底一直烧到头顶的力气。他想起刚才那几句从他嘴里溜出来的混账话,想起自己骑在她身上、捂上那块手帕时,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它要的不是我把珠子放回去。”他的声音发抖,“它要我把珠子拿到它面前去。它碰不了,所以要我替它……”
“毁掉。”艺茹接上了这两个字。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艺茹才开口,声音很轻:“那个老头,不是坏人。他上周那样对我……”她咬了咬嘴唇,“也许那时候,他身体里的那个东西还没走干净。到最后,他是清醒的。他把珠子交给我,是想让我替他把错补上。”
陈友谅没吭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攥了攥,那股力气还在,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个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血管里安安静静地睡着。
"艺茹，"他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我身上这个东西……"
"我知道。"艺茹打断了他。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很。气还在，恨也还在，可除了这些，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
"先给我解开吧。"她说。
陈友谅这一回没再犹豫，连忙绕到她身后，手忙脚乱地去解那个歪歪扭扭的绳结。他越急越解不开，手指头哆哆嗦嗦的，扯了半天才把手腕上的绳子松开，又转过来去解她脚踝上的。
艺茹揉着发麻的手腕，看着他低头蹲在床尾，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光着的脚，一圈一圈地把绳子绕下来。
绳子一松，她把脚缩了回去，伸手够过椅背上那两只袜子，背过身去穿上，又从床底下摸出自己的鞋，慢慢地站了起来。
陈友谅还蹲在原地，仰起脸看了她一眼，然后闭上眼睛，脖子一缩："打吧。我说话算话，我不躲。"
艺茹低头看着他那张青一块紫一块、写满了"英勇就义"四个大字的脸，攥起了拳头。
然后，一拳砸在他肩膀上。
"哎哟！"
"这一拳，是你吓我的。"
又一拳。
"哎哟哟！"
"这一拳，是替你那张破嘴还的。"
她举起第三拳，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后却松开了手。
"剩下的，先记着。"她转身拎起自己的背包，"等把门封上了，再跟你一笔一笔算。"
陈友谅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反应过来。
"还愣着干什么？"艺茹在门口回过头，瞪了他一眼，"珠子在楼下门槛的砖底下，咱们两个一起去，要是那个声音再跟你说话……"
她顿了顿。
"你就告诉我。"
傍晚时分，洋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两个灰头土脸的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前面那个步子还算稳当，后面那个一瘸一拐，扶着门框哼哼唧唧，走一步歇三步。
夕阳斜斜地照进院子，把满院的枯草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山林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从屋檐上飞起来，叽叽喳喳地掠过院墙。
这是艺茹第一次在这个院子里听见鸟叫。
她停下脚步，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空落落的——那颗贴身揣了一个礼拜、日日夜夜烫着她的珠子，已经不在了。她以为自己会觉得少了点什么，可这会儿站在夕阳底下，只觉得浑身轻快，像是卸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
"艺茹……"身后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呼唤，"你等等我……"
艺茹回过头。陈友谅扶着门框，弯着腰，一张脸青一块紫一块，龇牙咧嘴的，活像刚被一群牛踩过。
"又怎么了？"
"疼。"陈友谅哭丧着脸，"浑身都疼。那股劲儿一没，你上午打我的那些拳头，好像这会儿才一块儿找上门来。我这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腿也……哎哟哟……"
"活该。"艺茹没好气地说，嘴角却没绷住，悄悄往上翘了翘。
"你还笑……"
"我不光笑，"艺茹走回去，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我还得提醒你，你还欠我好几拳呢。"
"哎哎哎！轻点轻点！我都伤成这样了，就不能先欠着？"
“行啊,”艺茹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他又是一声惨叫,“欠着就欠着”
陈友谅揉着耳朵,嘟嘟囔囔地跟在她身后往院门走。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快走两步凑上来:“哎,那个……今天的事……”
“不许跟任何人说。”艺茹头也不回。
“我知道我知道,”陈友谅连连点头,“我是说,回去以后,你室友要是问起来,你上哪儿去了,你打算怎么说?”
艺茹的脚步顿了一下。
艺茹猛地一拍脑门。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明明答应了宿舍那三个丫头，下午一起去打球的。
"你怎么啦？"陈友谅被她吓了一跳。
"完了完了……"艺茹哭丧着脸，"我早上答应了她们一起打球，上周就已经爽约过一回了。都怪你！这下她们几个肯定饶不了我了……"
饶不了你？
陈友谅眨了眨眼，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又想起她刚才在屋里笑得满床打滚的模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一翘。
他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起来：她今晚一回宿舍，那三个丫头肯定得围上来兴师问罪。要是在那之前，他先"不小心"给其中一个发条消息，透露一下凌大小姐脚心怕痒的事……
更妙的是，下周的抗审讯训练课。到时候分组练习，他跟教官提一句，让她们宿舍四个分一组，三个审一个——
那可就是名正言顺地"训练"了。
他站在一旁，还能顺便帮着"指导指导"手法。
他越想越美，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艺茹狐疑地眯起眼："你在想什么？"
"没、没有啊。"
"那你脸怎么那么红？"
"啊？这个……"陈友谅抬头看了看天，"太、太阳晒的。"
艺茹盯着他看了两秒，又看了看西边那轮已经快落山的夕阳，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陈友谅！"她一把撸起袖子，"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在想什么！"
陈友谅二话不说，拔腿就跑。刚才还一瘸一拐、走一步歇三步的人，这会儿跑得比兔子还快。
"你给我站住！"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吵吵闹闹地穿过院门，消失在通往山下的小路上。
身后，那座古老的洋房静静地立在暮色里，院门虚掩着，屋檐上的麻雀落了又飞。
这一次，它什么秘密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