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戏足

来源信息

作者:墨玉魂
Pixiv 原文:小说 28944052
Pixiv 收藏数:278
Pixiv 标签:くすぐり / 足控 / 足こちょ / tickling / 调教 / 红楼梦 / 古风 / 挠脚心 / tickle / 林黛玉

那一日,正是仲春天气。

  大观园中花事正盛,榆荫堂前几株西府海棠开得如晚霞一般,沁芳溪畔的垂柳绿得似要滴下水,连那石子路上都漫着淡淡的花香气。

  独有潇湘馆内,另是一番清幽气象——几竿修竹森森地立着,将日色筛得细碎,洒在阶前,如铺了一地淡金碎玉;竹叶沙沙地响,和着檐前铁马偶尔的叮咚,愈发显得馆内静悄悄的;廊下挂着一只绿毛鹦鹉,正把脑袋埋在翅子里打盹,见有风过,也懒待动。

  且说那绛珠仙子转世成人之后,便是那巡盐御史林如海之女,名曰黛玉。幼时因母病故,其父恐事物繁忙照料不及,故托付黛玉于荣国府内,迄今已有多年。

  黛玉本在里间看书。她斜斜地倚着湘妃竹榻,身上盖着一床杏子红绫的薄被,只露出半截藕荷色的袄袖和一只松松挽着的手。

  那书是《南华经》,前儿宝玉拿来与她论道的,她翻了几页,心里却不知想到何处去了,只觉得那字儿一个个浮着,看不大进去。

  窗外有两只燕子啁啾着掠过,带下一片竹叶来,正落在她的书页上。她用手指轻轻拈起,见那竹叶青翠欲滴,叶尖儿上还沾着些微雨后的水珠子,晶莹莹的,倒比什么珠翠要好看不少。

  她看着看着,不觉出了神。半晌,忽然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姑娘好端端的,怎么又叹气?”

  紫鹃正轻手轻脚地进来,往香炉里添了块沉水香,听见黛玉叹气,便低声道:“莫不是这书看得闷了?外头春光正好,何不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

  黛玉摇头道:“才刚打发雪雁去外头折海棠,回来插在瓶里。我懒懒的,不想动。”说着,那手里的竹叶儿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紫鹃知她心里不自在,也不敢多问,只道:“既如此,姑娘且歇歇。我就在外间做针线,有事唤我。”

  说罢,放下绣帘,自去了。

  黛玉便又拣起书来,勉强看了两行,那眼儿却渐渐涩了。

  日光从窗纱里透进来,暖烘烘地照在她半边脸上,只让她觉着浑身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力,便将书随手往脸上一覆,权且当着遮光的物件,朦朦胧胧地便要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忽觉鼻尖上有点异样。

  似有极轻极软之物拂过,如蝶翅,如柳梢,如春日的游丝,一触即离,却痒得人心里发毛。

  她迷迷糊糊地蹙了眉,抬手便去拨,却拨了个空。

  那东西又来了,这回落在她的眉心,轻轻地点了一点,又顺着鼻梁慢慢往下滑,像一只顽皮的小虫在爬。

  黛玉“嘤”了一声,猛地睁开眼来。

  “好妹妹,你这一觉睡得可好?”

  眼前却是一张笑吟吟的俊脸,面若冠玉、目若流星,近得几乎要贴着她的鼻尖。她自是认得此人是谁,荣国府内上下也都认得,可不是那位性情玩世不恭,好在内帷厮混的宝二爷么?

  此刻宝玉正俯着身,手里拈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嫩柳枝儿,那柳梢上还带着两片小小的嫩叶,正悬在她的鼻尖上方,一晃一晃的。

  黛玉先是一惊,随即恼了,劈手便去夺那柳枝。宝玉却灵巧地一缩手,将柳枝藏在身后,笑嘻嘻地道:“好妹妹,我来了这半日,你也不理我,只顾拿书盖着脸。我怕你闷坏了,才替你赶一赶。”

  黛玉坐起身来,那本《南华经》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榻上。

  她理了理有些睡乱了的鬓发,恨恨地道:“你如今也是越发没个正形了。我睡着,你便这么悄没声儿地溜进来,也不怕被人见了笑话。紫鹃呢?怎么也不通报一声?”

  外面静悄悄的,只听见竹叶沙沙地响,她这才想起紫鹃此时正在做针线,想必宝玉也是轻手轻脚,是故没能让下人们察觉。

  宝玉笑道:“紫鹃这会儿正忙着呢,哪里听得见。我是从后院绕进来的,见你那窗子半开着,竹影儿映在纱上,好看得紧,便进来瞧瞧你。你若真要恼,便恼我罢,别怪紫鹃。”

  黛玉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没了脾气,只哼了一声,把身子一扭,面朝里躺着,不给他正眼瞧。那乌云似的头发松松地绾着,只插着一支素银簪子,便是还未来得及梳理便见了人,也难怪黛玉如此气恼。

  宝玉见她不理不睬,倒也也不急,只在榻沿上坐了下来。他见那半开的窗子外头,几竿竹子正随风轻摆,便把手中的柳枝放在膝上,低声吟道:“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故作深沉地念了两句,又故意停住,歪着头看黛玉的反应。

  黛玉果然忍不住,轻轻“嗤”了一声,也不回头,只道:“你倒也配。这诗的后两句是什么,你可知道?”

  宝玉笑道:“我自然知道。‘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黛玉轻哼道:“你既知道,便该明白,这说的是人迹罕至之处。独个儿幽居,便是不喜与人相处,你倒好,整日里往人堆里钻也罢,偏还来扰我的清静。”

  宝玉又笑道:“我便是那明月,特来照你这片深林的。你倒好,拿后脑勺儿对着我,可不辜负了这月光。”黛玉恼道:“呸!这青天白日的,哪来的月亮?你说话越发没谱了。”

  “既是月光,如今也非你该来的时候,还是去照照别人去吧。”

  话虽如此,语气却软了下来。

  宝玉见她和缓了,哪里肯坐远,反而挨得更近些,嬉皮笑脸地道:“你头昏,我替你揉揉。”说着便伸出手去。黛玉忙一偏头躲过,嗔道:“少动手动脚的。你再这样,我真恼了。”

  她话语中多有驱赶之意,偏偏心情却有些拧巴,忧愁锁上眉头,便是化作一声轻叹。毕竟,宝玉所言何尝不是道理,前些时日家父新丧,自己已是孤苦无依,身处这偌大的贾府好似浮萍一般,时刻都得小心翼翼,唯恐哪句话被人抓到把柄,亦或是外婆不再护着她了,那便是真的了无牵挂,无法共渡此生了。

  宝玉……

  难得遇上的一位知己,又是时常爱惜自己,愿意倾听心意的一位好哥哥。将来若是女子出阁之时,怕是也再无他人可以付诸信赖,但……哥哥可是会真心待她,将来一生一世都对她好么?

  唯有这份心意,到底还是难以确认,亦难以传达啊。

  眼见林妹妹相当冷淡,宝玉只得讪讪地缩回手,突然间却有了些鬼点子,面上挂起了坏笑。却见他趁黛玉不备,拿起那柳枝的嫩梢,在她后颈处轻轻一扫——

  “哎呀。”

  黛玉惊叫一声,脖子猛一缩,反手去护,回头怒视。宝玉却笑得前仰后合,道:“好妹妹,你这里最怕痒不过。我记得那年在荣庆堂,我不过在你后颈吹了口气,你便笑得直不起腰来,可还记得?”

  黛玉面上绯红,啐道:“谁记得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如今是越大越好了,专门来欺负我。”说着,便伸手去夺那柳枝。

  宝玉忙藏在身后,黛玉便去他身后抢。两人一个躲,一个追,在榻上闹作一团。然而,那湘妃竹榻本就窄小,黛玉又身子弱,追了两下便气喘吁吁的,脚下一个不稳,险些跌下榻去——

  “妹妹小心!”

  宝玉惊慌坏了,眼疾手快便一把将她拉住。却见黛玉身子一歪,半倒在宝玉臂弯里,两人都是一愣。黛玉只觉宝玉的手揽在自己腰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春衫,那手心的温热密密地透过来,烫得她脸上一阵发烧。她忙要挣开,宝玉却因怕她摔倒,一时不敢放手。两人便僵在那里,四目相对,都看见彼此眼中自己的影子。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那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地盘着,像一匹极薄极轻的银纱,在空中缓缓铺开。廊下的鹦鹉忽然叫了一声:“妹妹!妹妹!”声音清脆,惊得两人同时回过神来。

  黛玉慌忙推开宝玉,坐直了身子,拉过薄被掩住半身,脸红得如窗外的海棠一般。宝玉也有些讪讪的,搓了搓手,低声道:“我……我不是有意的,方才怕你摔着。”

  黛玉不理他,只把脸扭向一边,手指绞着被角。

  半晌,她才低低地道:“你只管闹,闹出个好歹来,看舅舅不揭了你的皮。”

  语气虽凶,声音却软,竟不似平日那般的任性,反而隐隐透出一股娇嗔之感,映在黛玉那梨花待放的娇颜上,惹得甚是迷人,看得宝玉都有些微微犯痴,好半天的功夫才回过神来。

  “妹妹,你可是生气了?”

  黛玉没好气回道:“我生气了,生的是你这呆子的气。你若是不想气我,便尽早离去,少搁在这儿碍眼。”

  宝玉见她没有真恼,胆子又大了起来,却见他重新坐回榻沿,侧着头看黛玉,笑容可掬。

  黛玉被他看得不自在,便道:“你老盯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字不成?”

  “字倒是没有,但是能闻出些书香气。”

  说话间,宝玉看得有些痴了,低声道:“好妹妹,你就该多笑笑。我常见你蹙着眉,心里便像堵着一团棉花似的,不得劲儿。今儿你笑了,我便比得了什么宝贝都欢喜。”

  黛玉一怔,随即垂下泪眼,叹道:“我何尝不想笑,只是……”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把眼望向窗外——屋外的竹林摇曳,簌簌风声入耳,却是让心情也平静了些。

  宝玉知她心中又想起那些身世之感了,怕她又要伤感,忙岔开话题道:“你猜我方才从后院进来时,看见了什么?”

  黛玉果然被勾起了兴致,问:“什么?”

  宝玉道:“我看见你那几株白海棠,有一枝已经悄悄地开了。那花儿洁白如雪,花心里头还含着一滴露水,颤巍巍的,好看得紧。我本来想折一枝给你插瓶,又怕你说我辣手摧花,便只在树下站了半日,看了一回。”

  黛玉道:“算你还有些良心。那海棠是我亲手栽的,若被你折了,我可不依。”说着,又笑道:“不过,你既说了,我倒想去看看。”

  宝玉一听,喜道:“好啊!我陪你去看。外头日头正好,也不算太热。你成日闷在屋里,脸色都白得没血色了,出去透透气,正是该的。”

  而就在这时,外头忙完的紫鹃回来了,一见到宝玉在里屋,连忙请安,随即从堂上端了个果盘过来,里边装了些青绿的梅子。

  大抵是因为活计较忙,紫鹃也不敢在屋内久留,稍作收拾后便匆匆告退了,于是房中又只剩下宝黛二人。

  黛玉含了梅子,两颊便鼓出小小一块,模样儿倒有几分稚气。宝玉看得有趣,忍不住伸手轻轻戳了戳她鼓起的脸颊,黛玉被他这一戳,险些把梅核咽下去,忙“呸”地吐在帕子里,又气又笑,去打他的手:“你作死呢!”

  宝玉一边躲一边笑:“我见你吃得香,想试试这脸儿是不是也跟那梅子一般软。”

  黛玉被这话说得羞恼,板脸回道:“你这人,满嘴里胡说八道,我如今是越发不知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了。”

  然而嘴上虽是如此,却也只是二人间寻常的嬉戏打闹,黛玉故作气恼的模样没能多久,到底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宝玉见她心情正好,便又试探着用手指去碰她的胳膊,黛玉不防他这一下,却只觉上臂被他的指尖轻轻一划,登时如过了电一般,整条都酥麻了。

  她“呀”的一声,缩回手来,瞪着宝玉道:“你又来!”

  宝玉笑嘻嘻的,又伸过手去,牵住黛玉的柔荑,却被一把打掉,嗔道:“谁同你拉拉扯扯的!端是没个正经,也不害臊!”

  “好妹妹,我不拉扯,只是试试。”宝玉笑意盈盈,“你身上到底哪些地方怕痒?我都记下来,往后再不敢碰那些地方了。”

  言罢,不安分的双手作势又要捉来,黛玉心知宝玉必有鬼点子在,边躲边道:“你休想!我偏不告诉你。你碰我一下,我便……”可话未说完,宝玉已捉住她的左手,用指尖在她肋间轻轻一搔——

  “呀……”

  黛玉素性触痒不禁,此刻只觉一股奇痒从侧肋直窜到肩头,登是半边身子都软了,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她一面笑,一面用力抽手,可体弱如此,哪里又抽得动?宝玉便握着她的手腕,不紧不松,恰到好处,既让她挣不脱,又不至于弄疼她,另一手则在她侧身缓缓地转着圈儿,时轻时重,如羽毛拂过,如细水流过,惹得黛玉身子乱颤,笑容愈发狼狈。

  “好妹妹,你倒是说呀,怕不怕痒?”宝玉笑问。

  黛玉笑不可抑,另一只手去推他,口中只叫:“你……你放开……你这混世魔王……”

  妹妹那笑声脆生生的,如银铃乍响、如珠落玉盘,和着窗外竹叶的沙沙声,煞是好听。宝玉听得心痒,手下却愈发轻柔,只在那侧肋处反反复复搔着还不算,竟是往上直入腋中,捣弄钻研,不肯停歇。

  黛玉今夕正值豆蔻,乃是典雅亭亭之少女,却因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总是怏怏而难以寻乐,几时有过如此欢笑的日子?指尖没入腋心,触之柔软、抚之可亲,只消轻拢慢捻之间,便惹得她娇笑连连,两靥亦抹上绯红,明明素来是清纯可人的气质,却在如今因这会儿的动静,闹腾得娇躯汗津津的,反倒显出了些媚态来……

  怎会如此呢?

  显然不只是黛玉,连宝玉也对林妹妹的变化顿感惊讶——明明孩童时似此等玩闹司空见惯,怎地如今却截然不同了?然而他到底还是聪明,意识到黛玉也到了快出阁的年纪,陡然间心头一沉,挂上了些郁结的情丝来。

  我对林妹妹……到底是怎样的……心意呢?

  唯有这点不清不楚,常令宝玉烦恼。

  “嘻嘻……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

  可是这呵痒无情,黛玉笑得喘不过气来,眼中已泛起泪花,那泪珠儿将落未落,挂在睫毛上,如晨露沾花,更显得娇弱可怜。她连连告饶:“好哥哥……好宝玉……你饶了我罢……我、我怕痒……我怕痒还不成么……”

  说到最后,声音已细若蝇蚊,夹杂着几句微弱的咳嗽声,乃是闻着心碎。

  宝玉这才松了手,黛玉忙抽回手来,用另一手紧紧捂着,嗔道:“你使坏!明儿我告诉舅舅去,就说你……你……你……”

  她“你”了半天,却没想好要告什么状,毕竟这并非浅薄,不过是寻常玩闹——说她被宝玉搔得笑出眼泪?这话如何说得出口,也不怕羞……

  宝玉乐道:“你笑便好,我最爱听你笑。”黛玉啐道:“净说这些不正经的话儿,端是欺负着我体弱无力,也不知羞。”说着,便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却又瞥了宝玉一眼,似嗔似喜、眼波流转,把宝玉看得心里如小鹿乱撞。

  “我哪里是欺负你,只是逗妹妹玩儿。你若觉得吃亏了,尽管在我身上找回来便是。”

  宝玉说着,故意将胳膊打开,俨然是想激黛玉再闹回来,却惹得她“扑哧”一声笑道:“你这呆根子,谁稀罕碰你呢,看着倒是好笑,也该让你的那些个兄弟姐妹们见见你这呆样儿了。”

  宝玉见她笑得开心,便知道黛玉没有怪罪自己,胆子愈发大了。他往黛玉身边挪了挪,小声道:“好妹妹,我再问问你,你身上到底哪些地方怕痒?你告诉我,我保证往后再不碰那些地方。若违了誓,叫我变个大王八,天天驮着石碑在园子里爬。”

  黛玉听了,又啐道:“你发的这是什么誓!粗俗得不行,怕不是又从哪个公子哥那儿学来的吧。”宝玉道:“那你便告诉我,我便不说。”黛玉扭头道:“我偏不告诉你,你自个儿猜去。横竖你碰我一下,我便记你一笔,咱们秋后算账。”

  宝玉眼珠一转,坏笑道:“那便是说,只要我碰了你便记着,既如此,我现在多碰几下也不妨。”说着,冷不丁地又往黛玉颈侧轻轻一挠,这一下正中要害,黛玉“哎呀”一声,整个人如虾米般蜷了起来,笑得直抽气,边笑边躲:“你……你说话不算话……快住手……”

  宝玉却不停,手指如蝶触般在她颈侧、耳后、肩窝处轻轻游走。虽不及腋下要来得刺激,却也是零星惹痒之处,平日内也就紫鹃为其梳头时才会抚过,如今却被宝玉细细搔挠个不停……

  “哎呀,不行……太难受了……”

  黛玉笑得快喘不过气来,只觉周身都被那酥酥麻麻的痒意攻占了,像有无数细小的羽毛从皮肤上扫过,痒得她只想笑,又躲不开。她那纤柔的身子如风中的花枝,颤个不停,笑得鬓发散乱,衣襟微松,露出一小段的锁骨来,被宝玉看了个真切,面上一红的同时,手底上却不太留情。

  也是,谁能错过此刻扰乱娇花的盛景呢?且看黛玉笑得花枝乱颤,宝玉亦是心头狂跳,每当指尖从发丝底下撩过之时,其顺滑柔软之触感,便是搅人心尖,不自觉便痴了、醉了,只想宠爱一番林妹妹的身躯,惹出些好听的笑声来。

  却是苦了些此时正在受痒的黛玉了。

  “好哥哥……好哥哥……我真的受不住了……你饶了我罢……”

  黛玉连声告饶,笑得眼泪都迸了出来,顺着眼角滚下,没入发丝中。

  宝玉见她确实笑得厉害,怕她笑岔了气,忙住了手,替她拍背顺气。黛玉伏在榻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笑。她抬起头来,满脸绯红,发丝凌乱地黏在颊边,眼中水汽氤氲,又含着一丝幽怨——那模样儿,真真如雨后海棠,我见犹怜。

  “你……你欺负人……”

  明明是嗔怪的话,听在耳中,倒像是撒娇一般。

  宝玉心中又怜又爱,忙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痕,又帮她理了理鬓发,低声道:“是我不好,我闹得太过了。你打我吧。”说着,真个把手伸到黛玉面前。黛玉抬起手来,作势要打,落下去时却只轻轻拍了一下,哼道:“你这手,我打了还嫌疼了自己的手呢。”

  宝玉笑道:“那便不打。你要什么,我明儿给你弄来。”黛玉坐起身,整了整衣襟,道:“我要什么,你心里没数?”宝玉想了想,道:“我猜你想要上次在栊翠庵折的那支红梅,只是如今花已谢了。明年开春,我第一个折来给你。”黛玉摇头道:“我要那花做什么?我要你——”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脸又红了起来。

  礼法如此无情,即便是两小无猜的二人却不能坦明心意,“我要你娶我”——这等大胆话语,任是多么任性的大家闺秀说出口,都会被冠以“放浪”“不自持”“不检点”之名。黛玉说不出来,心底也觉着不该此时此刻此地,时机还尚未成熟,一切也尚无定论。

  正说着,雪雁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束新折的海棠,粉白相间,开得正艳。她见宝玉在房中,先行了礼,又向黛玉道:“姑娘,这花儿折来了。我瞧那树上的花开得好,便多折了几枝,姑娘瞧放哪个瓶里好?”黛玉道:“你拿去用那青花觚养着,搁在临窗的案上。那觚口大,正好配这海棠的疏枝。”

  雪雁应了,自去插花。宝玉起身踱到窗前,看雪雁插花,那海棠经她一摆弄,疏疏落落地插在青花觚里,果然好看。

  他回头向黛玉道:“我今儿来,原是想邀你去园里走走。如今日头偏西了,暑气也退了,咱们去沁芳溪边看看那游鱼可好?”黛玉犹豫道:“我走不了几步便乏了。”宝玉道:“无妨,你乏了,咱们便寻个石凳坐下。溪边那几株碧桃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落在水面上,鱼儿都来争抢,有趣得紧。”

  黛玉本就心动,被他这一说,便点头应了。两人一同出了潇湘馆,紫鹃本要跟着,宝玉却道:“有我在,你尽管放心。我们只在园子里走走,不去远。”紫鹃便又回了房。

  这一路,两人并肩而行。园中春色如酒,醉人心脾。那沁芳溪的水光潋滟,映着两岸的桃红柳绿。宝玉在前头走,不时回头顾着黛玉,见那石子路上有凹凸处,便提醒她小心。黛玉虽走得慢,却也不觉乏,只觉暖风熏人,吹在脸上温温的,把方才那一场嬉闹残存的燥热都吹散了。

  过了好一会儿,天色暗了,凉意渐起。

  宝玉柔声道:“咱们回吧。你身子弱,经不得夜风。”

  黛玉应了,两人慢慢往回走。

  走到半路,经过一片假山,那山石间生着许多野藤,密密匝匝的,在暮色中看来,倒有些阴森。黛玉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宝玉知她胆小,便伸手去牵她。黛玉略一犹豫,终是任由他握住了手……

  且说次日清晨。

  黛玉醒来时,枕上已漏进几缕薄薄的日光。那光从茜纱窗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暖烘烘的,像有人拿温热的掌心轻轻覆着她的眼。她眯了眯眼,翻了个身,忽然想起昨日的事,心口又怦怦地跳了两下。

  她慢慢坐起来,拥着被,听见外间紫鹃与雪雁正轻手轻脚地走动,那脚步声细细碎碎的,如落花坠地。

  不多时,紫鹃端着一盆温水进来,见黛玉已醒了,便笑道:“姑娘今日气色倒好,脸上红扑扑的,比昨日强多了。”

  黛玉叹道:“睡得沉了些,倒像是把那几日的乏都补回来了。”

  紫鹃便服侍她洗了脸,又用青盐擦牙,细细地通了头,绾了一个松松的家常髻。黛玉拣了一支碧玉簪子让紫鹃插上,对镜照了照,又觉太素,便从妆奁里拣了两朵小小的珠花,缀在鬓边。

  黛玉坐在妆台前,也不起身,只从镜子里看见门帘一掀,宝玉已经进来了。

  他今日换了一件半旧的月白纱衫,束着淡青的汗巾,头发梳得齐整,愈发显得眉目如画;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竹篮,用一块青缎子盖着,不知装的什么。

  “你倒早。”

  黛玉仍对着镜子,也不回头,只淡淡回了一句。

  进屋时,宝玉把竹篮放在桌上,凑到黛玉身后,从镜子里看她,两人便在镜中四目相对,情意绵绵之时,到底还是忍不住避开视线。而紫鹃,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去斟茶了。

  却听宝玉轻咳一声,笑道:“我天刚亮就醒了,心里惦记着你,便过来瞧瞧。”

  “你成日往我这里跑,别人看见,又该说闲话了。”黛玉嗔道。

  “这园子里,除了老祖宗,便是你我。谁爱说闲话,由他说去。我只问你,昨夜睡得好不好?”

  听得这般关切之话,黛玉垂下眼睑,轻轻“嗯”了一声。宝玉见她两颊微微泛红,倒像是那胭脂朱墨一般,忍不住笑道:“我昨夜倒没睡好。”

  黛玉好奇问道:“怎的?”

  宝玉道:“我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你笑的样子,怎么也挥不去。后来好容易睡着了,却又梦见了你,我便醒了,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空落落的。”

  似是此等俏皮话,黛玉纵是听得多了,心底还是一暖,面上却嗔道:“你满嘴里没一句正经话,仔细我告诉舅舅,就说你夜里不睡觉,尽胡思乱想。”

  宝玉笑道:“你只管去告,老爷倒是想打我,可老祖宗若知道我是想你想得睡不着,指不定还夸我有情义呢,反倒是打不成了。”

  这话儿没头没脑,气得黛玉一啐:“呸!没羞没臊!”

  紫鹃进来添茶时,见二人头挨着头,正低声说着什么,黛玉脸上笑意晏晏,宝玉则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那茶盘在手里都忘了放。紫鹃咳了一声,道:“二爷,您那茶要凉了。”宝玉这才回过神来,端了茶饮了一口,又向黛玉道:“对了,今儿后廊上的蔷薇开得好,待会儿我陪你去看看如何?”

  黛玉叹了口气:“我倒是想去,可昨儿才走过一趟,今儿便不想动了。”

  宝玉见她推辞,又劝道:“那咱们不往远处去,就在这潇湘馆的小院里坐坐。你那几株海棠开得正好,再不看,过两日就该谢了。”

  黛玉拗不过他,只得点头。

  紫鹃很快告退,房中便只他二人。黛玉擦完了手,把帕子丢在几上,身子往后一仰,半靠在引枕上。可她这一靠,身子便有些往下滑,那裙裾微微掀开一角,露出一只穿着睡鞋、裹着绸袜的小脚来。

  眼见此情此景,宝玉登时便顿觉口涩,气息也不禁急促起来。

  屐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

  回想起诗仙的名句,又忆起昔日翻过的杂书,这眼中的娇俏尤物便越发显得可爱了起来,他又何曾不想好好翻开林妹妹鞋袜,一览其中真容绝迹呢?但林妹妹入府之时年岁也不小了,因而难以窥见,倒是从前孩童之时,自己常与同龄的那几位姐妹嬉戏,常常能搔碰到几对可爱的秀足,惹得佳人娇笑阵阵,只是权当打闹,竟是无人知晓宝玉心中执念,偏是以嬉足为戏,乐此不疲。

  奈何如今,若是掰着手指数上一数,宝姐姐、迎春姊姊、探春妹妹、惜春妹妹、湘云妹妹……皆已是待嫁闺秀了。纵是众姐妹们都住大观园中,可想亲手抚上那些个掌中尤物,又谈何容易呢?

  更何况若是私密之处,自己若非她们的夫君伴侣,触碰亦有麻烦。

  唯有林妹妹,前番共读《西厢》之时已暗许真心,近日关系也是越发亲近且融洽,兴许……可以试探一番?

  若是惹得妹妹生气,日后好好赔罪便也是了,可如今机会何其难得,怕是错过便难寻了呀。

  只是短暂几许,宝玉心中便拿定了主意。黛玉自己却尚未觉察,只闭着眼,拿帕子盖在额上,懒懒地道:“你今儿来,不单是送樱桃看海棠的罢?有什么话,直说罢。”说话之时,宝玉的目光却已凝落在了她露出的那只脚上。

  黛玉的脚生得小,模样又极周正,此刻这般若隐若现地露在裙下,一翘一翘,倒比全然露着更多几分撩人的意思:那小脚上正套着白绫薄袜,宛若新雪一般,服服帖帖地裹着她的脚,将那纤小的足形勾勒得清清楚楚;足尖处微微翘着,被睡鞋完整地套着,便像一弯小小的月牙,看得宝玉一时有些痴了,竟忘了回话。

  黛玉等了片刻,不见他答,便睁开眼来,顺着他的目光一瞧,才发现自己的脚露在裙外。她脸一红,自知有失得体,忙要缩回裙里,可宝玉却已先一步,虎口套上,轻轻按住了她的足踝。

  “你……你要做什么?”

  黛玉的声音有些发紧,那脚踝经他手一握,只觉一股热力从那儿直往上窜。

  宝玉抬头看她,眼中带着玩味的笑意,道:“好妹妹,你这脚生得这样好看,何必藏着掖着?”

  言罢,指尖抠入缝中,将睡鞋自黛玉足上摘下,纯白无瑕的袜底映入眼中,意料中一尘不染的模样,倒是足尖已泛淡淡湿润,不知是紧张还是其他什么缘由了。

  黛玉又羞又急,蹬了蹬脚,想要大喊却唯恐被旁人听到,只得低声道:“你这是作甚!还不快放开!我恼了!”

  本以为宝玉会就此收敛,可说来也怪,明明被最亲的妹妹这般怒斥,他却反而握得紧了些,笑道:“昨儿我说过,要试试你身上哪些地方怕痒。如今想来,你这脚上怕是比别处更怕痒,是也不是?”

  黛玉听了,脸色更红,急道:“你、你休要胡来!这脚……这脚怎么可以……”她语无伦次,那纤细小脚在宝玉手中不停地挣着,却哪里挣得脱。

  可不是嘛,大家闺秀哪有被人随便看脚的?更不用说是被上手把玩了。黛玉虽同宝玉一般,对这尘世礼教深恶痛绝,但被这般细细玩弄着脚丫,心中多少还是羞意渐浓,忍不住以手掩面,头都不敢再抬起来。

  宝玉见她又羞又怕的模样,愈发来了兴致,又怕她真恼了,便柔声道:“你且让我试一试。若你真怕痒,我便停手,绝不敢多闹。好妹妹,你就依我一回。”黛玉急道:“这如何使得!你……”话未说完,宝玉已用另一只手,隔着那白绫袜,在她脚心处轻轻一划——

  就这一下,黛玉整个人如遭雷击,那脚猛地一缩,口中“呀”了一声,随即爆出一串笑声来,又脆又急,随着接连不断的痒感随后而来,笑便怎么也止不住。她一面笑,一面拿手去推宝玉的肩膀,口中含含糊糊地叫着:“你……你住手……哈哈……别……别碰那儿……”

  宝玉哪里肯。他见黛玉对脚心如此敏感,心中又是惊又是喜,便更放轻了力道,只以指尖隔着袜子在脚心处缓缓地画着圈儿。

  只见那白绫袜薄得几乎透明,黛玉脚心的肌肤因挣扎而微微泛红,斜阳照下,便从袜下透出些肤色来,如一块暖玉包在素绢里——还真是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锦瑟之诗自宝玉心头浮现,搭配着眼前美景,终是让他忍不住会心一笑,指尖在那薄袜地上的抓挠也是越发放肆了。

  “好妹妹,你倒是说,怕不怕?”

  玩闹间,宝玉笑问,手下却不停。黛玉已笑得缩成一团,那只被握住的脚拼命往回抽,却又不敢使大力,是怕蹬着宝玉?那也得有那气力才行。她笑得眼前泪光点点,只觉那脚心处痒得钻心,像是有百只蚂蚁爬搔齐上,那痒意一波一波地涌上来,直窜到腿弯里、腰眼里、心口上,把整个身子都泡软了。

  “怕……哈哈……我怕……好哥哥……你饶了我罢……”

  黛玉告饶的声音又软又颤,听在耳中,竟有几分甜糯。

  宝玉见她这般情态,心头一荡,但到底不忍让她笑得太狠,便停了手,只仍握着她的足踝。黛玉伏在引枕上,娇喘吁吁,那笑声还断断续续地溢出来,便是断线了的玉珠,听在耳畔也是好听得紧。只是那俏脸上的红潮、微乱的鬓发,搭配着眼中泪花的盈盈,真个比那雨后的桃花还要娇艳三分。

  宝玉拿帕子替她拭泪,柔声道:“好妹妹,我原是闹着玩的,你别当真。若真惹恼了你,你打我几下出气。”

  黛玉喘匀了气,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道:“你……你这人,越来越没个正形了!我从此再不与你说话了。”说着,便转过身去,拿背对着他,但那肩膀还一抽一抽地,显是余劲儿未消。

  宝玉绕到她面前,作揖打拱,连声道:“我错了,我错了。林妹妹,你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黛玉哼了一声,仍不理。宝玉便半跪在榻前,仰头看着她,眼巴巴的,黛玉用眼角余光瞟了他一下,见他这副模样,终是硬不起心肠来,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你错在哪儿了?”黛玉问。

  宝玉低声道:“我不该……不该搔你的脚心。”黛玉道:“还有呢?”宝玉想了想,道:“我不该不先问过你。”黛玉道:“还有呢?”宝玉实在想不出了,只苦着脸道:“好妹妹,你明示了罢,我笨得很。”

  黛玉见他这样,终于撑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你既知错了,我便饶你这一回,只是往后再不许这样闹我。我身子弱,笑得急了,夜里又该心口疼了。”

  黛玉轻声说着,宝玉连连点头,道:“我记下了。往后除非你点头,我若再这般闹你,便叫我……”黛玉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嗔道:“你又来发那不着边际的誓!我不过白嘱咐你一句。”

  宝玉顺势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低声道:“妹妹待我这样好,我竟不知该怎么报答。”

  黛玉抽回手来,别过脸去,不看他。二人便这样在榻上歪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那日头渐渐升高了,从窗格里漏进来的光斑慢慢地移着,从榻前移到几上,又从几上移到墙角。屋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混着那沉水香的烟气,熏人欲醉。

  也不知过了多久,黛玉忽觉身子有些发软,那足踝处被宝玉握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微微的痒意。她不自觉地动了动脚——这一动,那脚便又从裙下露了出来。宝玉正说着话,无意间一低头,又看见了那脚。

  这回他倒是没有唐突,只低声问:“妹妹,你的脚这般小巧,平日裹过没有?”

  黛玉白了他一眼,道:“什么裹不裹的,我们这样的人家不兴那个,天生便是这样。我观府中姊妹亦无缠足习惯,这等陋习想必是为大家厌弃,故而少见吧。”

  宝玉连忙称是,又笑道:“我见那戏文里唱的美人都是三寸金莲,你这脚我瞧着,也不比那三寸大多少。”黛玉羞道:“你又胡说了,三寸是夸张的,哪有人脚真那样小。”

  说着,自己倒低头看了看,也有些好奇,低声道:“当真有那么小么?”

  宝玉见她自己在看,便又大着胆子提议道:“好妹妹,你既也好奇,不如把袜子褪了,让我量一量,看到底有几寸。”

  一听这话,黛玉登时满面通红,这是又羞又急,抓起引枕就往他身上打:“你哪儿来这么多不三不四的话,真是下流!”

  宝玉当然不会白白挨打,抱头便躲开了,脸上坏笑道:“我不过说量一量,怎么便下流了?你成日家读那圣贤书,思想倒比我更不干净。”

  黛玉气得又要打,却打不着,自己倒先动岔了气,身子便软软地倒回榻上。那脚跷着,素袜在日光里亮得有些晃眼。

  宝玉瞧着她,忽然正色道:“好妹妹,不闹了。你的脚方才被我闹过一回,我替你揉揉,可好?我学了那按摩的法子,极是解乏。”黛玉忙摇头:“使不得!”可话还没多说,宝玉却已轻轻捧住她的小腿,将她的脚搁在自己膝上。

  黛玉只觉小腿被他轻轻托着,自是温温柔柔的,竟不觉得抗拒,只把脸别过去,不作吭声,内心只求着紫鹃和雪雁千万别这时回来,也最好别来任何串门的姊妹,不然真要让人见了笑话了。

  宝玉见她不语,便以掌心覆住她的足底,隔着那白绫薄袜,以指节缓缓地揉着——那力道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如春风拂过湖面、柳絮飘在水上,只掀起一阵阵的涟漪。指节轻柔,黛玉只觉足底一阵酥麻,却不似方才那种钻心的痒,反倒让人有些懒洋洋的,情不自禁便“嗯”了一声,那对似喜非喜含情目,便悄然眯了起来。

  “舒服么?”

  宝玉轻声问。

  黛玉不答,只羞怯地微微点头,宝玉便心中欢喜,便揉得愈发细致,指节从足跟到足弓,再到足尖,每一下都像按在她的心尖上。黛玉只觉浑身酥软,筋骨都松弛下来,那薄被也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腰下,春衫的裙摆铺散开来,如一朵半开的芍药。

  揉着揉着,宝玉的手指便不安分了。他本是一本正经地揉着,可渐渐地,那手指便开始往她足心凹处探去,时轻时重地按一下。黛玉先还忍得住,只偶尔“嗤”地笑一声,可到后来痒意越来越盛,如潮水般涌上来,她便再也忍不住了,痒得美目紧闭、嘴角抽动,最后整个人都蜷了起来,终是不受控地又一次大笑出声了——

  “你……你又来……哈哈……分明说好是揉的……”

  黛玉边笑边喘,用力地想把脚抽回来,可如今纤细足踝正被宝玉稳稳地揽着,想抽也抽不回便是。宝玉自是不愿饶过如此珍宝,便笑道:“我是在揉啊,只是你这脚也太怕痒了些,我不过碰一碰,你便笑成这样。”说着,手下愈发来劲,索性便十指齐上,隔着袜子在她的足心与足趾间来回游走,惹得娇笑阵阵不止,倒是连院中的桃花枝也不时随之摇晃了。

  “宝玉……啊哈哈……好哥哥……你住手……哈哈哈哈……我真的……受不得了……”

  黛玉毕竟拖着病体,哪能坚持得久呢?此时只觉脚心处痒得受不住,那袜子已被她的挣扎弄得半褪,足跟处露出小半截雪白的肌肤。宝玉的手在袜上滑来滑去时,偶尔碰到那露出的足跟,虽不及那脚心要来得敏感,可毕竟未被绸袜遮掩,那显露出的肌肤便足够惹人怜爱,一碰就痒得受不了……黛玉被这捉摸不透的痒所折磨着,眼泪直流不止、嘴角因笑而挂着涎水,连青丝都散了一肩、披了一头,终是这惹人怜爱的娇弱模样,便是这满堂春光都显得黯然失色。

  “好哥哥……我求你了……你停一停……”

  此刻黛玉的声音已带着哭腔,却是笑中带哭、哭里又带着笑,寻常总是个清冷而端庄的模样,怎地会闹得如今这般狼狈呢?

  眼见黛玉如此,宝玉心头咯噔一下,见她确实受不住了,才恋恋不舍地停了手,但指尖却仍搁在她脚上,有意没有拿开。只是低头看时,见那白绫袜已被折腾得有些松了,松松地裹在脚上,足尖处空出半寸来,那袜口也滑到了足踝下,却让整只脚在袜中若隐若现,直看得他口中生唾,忍不住咽了咽。

  “好妹妹,你的袜子松了。”

  宝玉轻声道,却依然目不转睛。黛玉喘着气,低头一看,果然那袜子已半褪着,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足踝来。她忙要坐起去整,宝玉却按住她,道:“我替你穿好。”

  他说着,不待黛玉去回应,竟真的伸手拉那袜口,慢慢地往上提,只是手指若有意若无意地擦过她的足踝,发出“沙沙”声。黛玉毕竟羞涩,只觉他碰过的地方,每一寸都又烫又痒,忍不住轻轻咬着下唇,强忍着不笑出声来,但却偏偏没说出任何埋怨之话来,相比于先前的难过,这会儿更像是在娇嗔……

  真是羞死人了,这般模样若是让旁人见了怎好?

  想到这儿,黛玉慌忙地去整理衣襟,顺手将长发重新挽起,稍作收拾了一番。往常这等小事往往是紫鹃代劳,可如今这般狼狈,再唤下人进来也是出丑,还不如自己来——她这么想着,想要动一动腿脚,可宝玉却并不放开,只握着她那纤小的脚,翻来覆去地看,也不知是在看些什么。

  黛玉挣脱不得,又被他看得羞红了脸,嗔道:“你看够了没有?我的脚有什么好看的?”宝玉抬头,正色道:“于我眼里,妹妹身上哪一处都好看。”这话听得黛玉羞而啐道:“登徒子!”话说至此,可她却偏偏鬼使神差地没有抽回脚,连黛玉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了。

  宝玉又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她的足尖道:“你这脚尖上,怎么有一点红?”黛玉低头看去,却不觉得有什么。又听宝玉道:“许是方才碰着了,我瞧瞧。”说着,也不等她应允,便自顾自地去褪那白袜,于是纤细足踝再度显露,白净肌肤宛如抽丝剥茧,终是一寸寸地露出真容了。

  “你……你不能……”

  黛玉的心怦怦直跳,她并非不知自己该阻止,可如今身子才历经了一番嬉闹,腿脚皆是酸胀无比,哪里使得上力?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直到白绫袜被从脚上褪下,无论是纤巧的足趾、白皙的足背,最终显出整个足底——脚掌瘦弱、足心泛白,却因方才的挠弄而微微染红,小巧到像初绽的桃花瓣儿,被宝玉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五根足趾如五粒新剥的莲子,圆润可爱,且看趾缝间泛着的湿意,便是方才惹出的汗,在日光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宝玉看得几乎屏住了呼吸,半晌才低声道:“妹妹,你这脚,真真是好看的紧,我……我都挪不开眼了……比那画上画的还要好看。”

  黛玉羞得把脸埋进引枕里,只露出一只通红的小耳朵,而那娇足在宝玉手中轻轻地颤了颤,似一只受惊的白鱼,想逃又逃不得。

  半晌,黛玉闷闷的声音从引枕里传出来。

  “你……你把袜子还我……”

  宝玉却不答,只用掌心去轻抚她的足底,感受着那足心细微的跳动。先前触碰时还隔着袜,如今毫无阻碍地亲近之后,那绵软而微凉的质感便自指尖直传到心窝之中,搅得他心意再难以安静下来,胸中情欲躁动不已,终是按捺不住,去恣意撩拨、玩弄,且看那尤物因受痒而在手心里挣扎,他亦迷离了眼色,深深着迷入了此等氛围之中。

  黛玉“啊”的一声,那笑声又冲口而出。

  “哈哈哈哈……不要……咳咳咳……坏……宝玉……别碰……嘻嘻嘻……哈哈哈……你这……心无廉耻的……呜……”

  没了袜子的阻隔,痒感便更加清晰可察,直直地刺入她的神府中。却见黛玉笑得腰身弓起,双手紧抓着身下的被褥,那笑声如决堤的水川流不息,纵是她拼尽全力也怎么都抵挡不住。

  “哈哈……不要……啊哈哈……好哥哥……真的不要了……”

  她笑得语不成声,宝玉的指尖便像一根极细的羽毛,在她的足底反反复复地扫着,从足跟到足心,又从足心到足尖,每一寸都细细地扫过,不留一点儿空处。

  宝玉这回倒没有之前那么急,兴许是上了道了,反而慢条斯理地温柔抚弄,此次拿出了平日间吟诗作赋的气势,一笔一划都极其讲究。他只用指甲背在足心轻轻一刮,黛玉的笑声便猛地尖锐,如银瓶乍破;又用指肚在足心缓缓打着圈儿,那笑声又弱了下去,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要说府内谁对这位林妹妹最为了解,岂不非他莫属?宝玉显然知晓如何取悦她,指尖轻灵跃动之际,笑意总是起起落落,明明是一首不成其调,于自己而言却比任何曲子都动听。

  “好妹妹,你这脚心怎的这样怕痒?”宝玉边搔边笑,“我不过轻轻碰一碰,你便笑成这样,若我使点劲儿,你岂不是要笑晕过去?”

  黛玉哪里还说得出完整的话来,只拼命摇头,俏脸通红,那泪珠儿一串串地滚下来,把引枕都打湿了一片。

  “不……不……哈哈……不要了……真的……”

  宝玉见她这模样,心里又喜欢又心疼——喜欢的是她这般笑起来实在好看,心疼的是怕她笑伤了身子。只是,当他看着黛玉的面庞时,心中却隐隐觉得,林妹妹或许并不抗拒自己碰那脚丫,毕竟嘴上虽在讨饶,语气却像是在作娇,反而惹得自己更想欺负她了……怪哉,虽说自己确有些玩世不恭,可又非不明理之人,若是妹妹拼命反抗、哭啼着告状,自己怕是早就被老爷捉去打板子了,哪还有如今把玩没人玉足的机会呢?

  “莫非林妹妹是真的念着我,有意让我玩的?”

  想到这儿,宝玉心头便是一暖,情不自禁地放轻了力道,只以指尖极轻极轻地在足心点着,且见那绵软肌肤好似荡开涟漪一般,轻弹便微颤,黛玉也跟着一抖一抖地笑,这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便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看得宝玉终是于心不忍,默默地叹了口气。

  “好妹妹……再忍一忍……就快好了……”

  宝玉像哄孩子似的,此时也不再挠痒,而是改成在她足底轻轻揉着,一边低声絮语,一边将她另一只着袜的秀足放于膝上,温柔抚弄。此刻的黛玉已经笑得浑身酥软,如今痒感减弱,那对玉足也不再挣扎,只顺着宝玉的手法微微颤动,娇躯发抖,终是用薄被盖住了脸,只漏出些许“呜呜”的声响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宝玉终于停了手。

  黛玉伏在榻上,只觉天旋地转,浑身像散了架一般,唇齿间的笑意断断续续,好半天才慢慢平息下来。自她抬起头时,那脸上已分不清是汗是泪,满脸满眼都是湿漉漉的,好容易才挽好的青丝又散了开来,哪还像是曾经那个大家闺秀的模样?

  宝玉忙取了干净的帕子,轻轻地替她擦脸,黛玉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由着他擦。不多时,她渐渐缓过气来,胸脯一起一伏地喘着,没好气地抬起头来,瞪了宝玉一眼。

  “你……你今日可是称心了?”

  虽是责备,可如此的有气无力地说着,还带着些许沙哑,显然是被闹得不轻。宝玉听了,心中大是不忍,忙倒了半盏温茶来,先是扶她起来,再将茶杯凑到她唇边,黛玉就着他的手慢慢饮了,才觉得喉咙里润了些。

  “都怪我,又闹过火了。”

  宝玉满是自责地低声道,随即便跪坐在榻上,替黛玉理着散乱的头发。黛玉侧目看着他,见他也是一副认真忏悔的样子,心里还剩的那点怨气也就散了,只余下一些别样的情意来。

  “不怪你。”她轻声道,“我……我原也没有真的恼你,便是你玩得过了火了,我也只会规劝你、顺着你,只因为……”

  说到后面,黛玉声音越来越小,好容易才淡下去的脸色又红了起来。

  宝玉听了,冥冥之中似是听明白了些什么,喜得握住她的手,道:“妹妹,你待我真好,往后我天天来陪你,给你解闷;你若恼了我,只管打我骂我,只是别不理我。”

  黛玉抽出手来,在他额上轻轻点了一下,嗔道:“我哪敢打你?你是府上的宝贝疙瘩,我碰你一根指头,老太太还不得找我算账。”

  “不会不会,老太太如疼我一般地疼你,早就把妹妹当成嫡亲的孙女儿看待啦,哪里舍得责骂呢?”宝玉笑道。

  “哼,难得你说了些中听的话……”

  那日,宝玉在潇湘馆直待到将近午时,紫鹃在帘外提醒了两回该用午饭了,他才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黛玉手心里,黛玉低头看时,却是一个小小的白玉坠子,雕成一朵半开的芙蓉花,莹润可爱,和昨日那盒蔷薇硝倒像是一套的。

  “这是北静王同那蔷薇硝一并赏我的,我见这芙蓉的雕工好,最衬你,只是昨儿忘了给你。”宝玉微笑道。

  黛玉将那玉坠子在掌心握了握,温温的,似还带着他的体温。好物倒是好物,只是一想到这并非是宝玉所有之物,而是他人转赠的……

  她摇了摇头,道:“这样贵重的东西,我怎好白要。”言罢就要还回去。

  宝玉赶忙止住,笑道:“什么贵不贵的,我的就是你的。况且这芙蓉花,我观满园子里,也只有你配。”

  黛玉拗不过,便只好把那坠子收了,轻轻应了一声,宝玉这才掀帘去了。

  回房后,袭人早已备好了热水,服侍他擦了脸,又换下那身沾了花瓣的衣裳。宝玉坐在椅上,有些魂不守舍。

  袭人见他这样子,便问道:“二爷又去潇湘馆了?”宝玉道:“嗯。”袭人叹了口气,道:“二爷成日往那处跑,老太太倒没说什么,只是我听说,东府的蓉大奶奶身子越发不好了。二爷若得空,也该去瞧瞧才是。”

  宝玉这才想起来,冥冥中似乎又忆起了太虚幻境中的光景,终是心中泛着酸楚,嘴上却笑道:“我也惦记着,明儿我去看看她。”说罢,又补了一句:“叫凤姐一并去,她那嘴巧,去了准能逗得秦嫂子笑一场。”

  袭人笑道:“你倒会安排。”

  ……

  那还是头年秋天的事,彼时秦可卿尚未染恙,宁国府中上下安和,故那荣国府的琏二奶奶,闲了便常过东府来,与尤氏、可卿说话解闷。可卿本极温婉,凤姐又是个爱说爱笑的,二人虽差着辈分,性情却甚投契,每常凑在一处,那笑声便如银铃串着铜铃,清脆里夹着爽利,能飘出半条游廊去。

  那一日,凤姐又过府来。

  秋光正好,宁国府后园的几株丹桂开得如金似火,香透重楼。可卿在廊下摆了茶果,请凤姐赏桂。两人说些家务事、戏文词,因提起尤氏前儿被丫鬟意外碰到颈窝,笑得打翻茶盏的事——虽是失了礼节,可尤氏素来体恤下人,此时便翻了篇儿,没了结果。

  凤姐拍手笑道:“我素日还以为你是最怕痒的,原来你婆婆也怕。这怕痒一桩,怕是你们宁府家传的。”

  可卿听了,脸上飞红,低低啐道:“婶子又编排我,谁说我怕痒了?那不过是……不过是碰巧罢了。”

  毕竟先前二人相处之时,便没少彼此呵痒嬉戏过,也是唯有独处不为人所打搅之时,才可显出亲近之意来,不然若是让府里这些个丫头婆婆们看见了,少不了在背后嚼舌根,谬了她们妯娌间的情谊。

  凤姐见她嘴硬,越发来了兴致,顺手扶了扶头戴的首饰,笑道:“你既说不怕,那我便试试。若你忍得住不笑,我这支金步摇便输与你;若忍不住,你可得把你新绣的那条藕荷色汗巾子给我。”

  可卿被激不过,咬唇道:“试就试,婶子可别耍赖。”

  凤姐哈哈一笑,道:“我王熙凤说出去的话,从没有收回的。你且坐好了。”

  说着,凤姐便伸出两根涂了凤仙花汁的指甲,在可卿的柔肩上轻轻一刮。可卿“扑哧”一声便笑了出来,忙缩回手,连连道:“这不算!我没防备!”凤姐笑得前仰后合:“我的姑奶奶,你这可不叫怕痒?我还没怎么动呢,你就笑成这样,看来你那条汗巾子,今儿是跑不了了。”

  可卿又羞又笑,指着凤姐道:“婶子专会算计人,我方才没坐稳,又没说不笑。你若要,我拿别的给你,汗巾子不给了。”凤姐回道:“那不行。愿赌服输,天经地义。”

  可卿赌气把脸别过去,心里却转过一个小小念头。她本不是个闹腾的人,可那日在凤姐面前不知怎么就起了点小性子,竟想报这一“刮”之仇。她偷眼看了看凤姐,凤姐正端了茶盏要饮,可卿便趁她不备,忽然伸过手去,在凤姐腰间软处轻轻一戳。

  凤姐“哎哟”一声,那茶盏一倾,茶水泼了几滴在裙上。她回手去捂腰,可卿已娇笑着躲开,道:“婶子也有怕痒的地方呢。”

  凤姐放下茶盏,笑骂道:“好个促狭鬼!你倒敢来惹你婶子!”说着便要去捉可卿,可卿忙起身往那桂花树后躲,凤姐不依,追着过去。

  两人在桂花树下绕了几圈。那金桂如雨,簌簌落在二人发间衣上。

  可卿跑得微微喘,到底体弱些,被凤姐一把捉住了手腕。凤姐喘着笑:“看你还往哪儿跑。”可卿笑得直软,半弯着腰,抬眼看她,道:“好婶子,我原是想试试你,不成你比我还怕痒呢。”凤姐哼道:“谁怕了?我不过没提防。”可卿便道:“那我也试试。”

  说着,另一只手便往凤姐颈侧轻轻一搔。

  这一下,正中凤姐的痒处,却见凤姐“呀”地笑出来,肩头猛耸,手却还捉着可卿不放。可卿见她果然怕痒,便大着胆子,两手齐上,在凤姐的颈窝、肩窝处连呵了好几下。凤姐笑得站不住,松开可卿,身子往后一仰,靠在了身后的桂花树干上。

  “哈哈……可卿……你个死丫头……快停……哈哈……”

  凤姐笑得直不起腰,纷乱之际竟忘了礼节,毫无平日内那般八面玲珑的作风,连话语都不端着了。可卿鲜少见凤姐这般模样,也觉有趣,却又不敢太过,只轻轻捏着她的软腰,笑道:“婶子若说一声‘好可卿,饶了我’,我便住手。”

  这如何使得?那凤姐虽是笑得花枝乱颤,但性子要强得很,竟是嘴硬到底,偏不肯说,只笑得眼泪都溅出来,髻上的金步摇摇摆,一步一晃。

  “哈哈哈哈……哎呀……蓉大奶奶……可真威风呢……呜哈哈哈哈……”

  可卿见她不肯告饶,便越发大胆地舞动手指,指尖在凤姐腰侧的软肉上缓缓划着小圈。那凤姐虽已为人妇,可毕竟芳年不满二十,又是早早便嫁入了贾府,如今正是个风姿绰约的好时候,只是被挠了须臾,那桃色粉面上染着的红晕便深重了些,笑得也是越发厉害,身子如被风摆的柳,软软地顺着树干往下溜……

  眼见此情此景,可卿这才慌了,忙伸手扶住她。

  凤姐一边笑一边喘,幽怨道:“你……我算见识了……你平日那温柔都是装的……”

  可卿笑盈盈的,道:“还不是婶子先招我的。”

  两人对望一眼,都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闹了这一阵,可卿将凤姐扶回廊上坐下。此时凤姐鬓发散乱,脸上红晕未退,那泼辣气焰被笑去了大半,倒显出一丝平日少见的娇憨来。她喝了口茶,拿帕子拭了额角的汗,指着可卿道:“你等着,我早晚把你这一身痒处都摸个遍,原样还回来。”

  可卿不以为意,只抿嘴笑。

  这话,后来便应在了可卿病中。

  且说那几日,宁国府中上下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愁云。因蓉大奶奶秦可卿之病势缠绵,太医换了好几个,药也吃了不下几十剂,却总不见大起色。尤氏日夜悬心,贾蓉也时常叹息,连那府里的下人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病人。

  秦可卿本是个极温柔和平的人,素日里待上怜下,合府上下没有不念她好的。自她病后,那宁国府便像抽去了一根顶梁的软柱,虽不至塌了,却总觉着处处都少了些生气。她所居的卧房,陈设本极精雅,如今却因久病之故,那案上的古鼎里虽仍焚着甜香,那香却似乎也不及往日活泼了,只袅袅懒懒地升着,仿佛连烟都带了几分病容。

  这日午后,凤姐料理完了荣府的家事,抽出身来,便命平儿备了几样细点,又带上一支上好的高丽参,坐了车往宁府来。她本是个最热闹不过的人,到哪儿都像一阵风卷着笑声,可这一路,她坐在车上,想起可卿的病,那眉头也不由蹙了起来。

  到了宁府,早有婆子报与尤氏。尤氏迎了出来,凤姐先问了可卿今日的饮食起居。尤氏叹道:“还是那样。今早起来,只喝了小半碗燕窝粥,便说胸口闷,又躺下了。我瞧她面色比前儿更苍白了些,心里真跟油煎似的。”

  凤姐听罢,道:“我去瞧瞧她,大嫂子别急,这病最磨人,须得慢慢调养。她年纪轻、底子厚,断不至于有什么大碍。”尤氏苦笑道:“借你吉言。她平素最敬你,见你来,心里必能宽敞些。”

  凤姐便款步穿过那曲折的回廊,往秦可卿的卧房来。走到门口时,下人们眼见得凤姐前来,正欲进屋通报,却被她伸手止住,又吩咐道:“眼下蓉大奶奶身子弱,还是莫要惊了她为好。我先进去探望一番,尔等还是先去采药煎制才是,里头有我看着,切勿打搅。”丫头们连忙称是,任是谁也不敢去触凤姐的眉头,顺势便出了院门忙去了。

  房内,秦可卿正斜倚着杏子红的大引枕,身上盖着一床秋香色的锦被,那被面上绣着百蝶穿花的图样。她本合着眼,听见外头脚步声响,又听凤姐的声音隐隐传来,便微微睁开眼来。待见凤姐掀帘进来,她挣扎着要坐起。

  “婶婶……”

  凤姐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道:“我的奶奶,你且躺着。我今儿来,又不是什么正经主子查房,你若是起来费了神,可要怪我。”

  可卿只得仍靠着,强笑道:“婶子来了,本应好生接待,奈何我这一病……倒劳烦婶子记挂着,今儿府里没什么事么?”

  凤姐在床边坐下,拉了她的手,只觉那手掌心都是冰凉凉的,没什么热气,心中不由一酸,面上却不露,只笑道:“有事也不差这一时半刻,我原就打算来看你,只是这几日老太太那边离不开人。今日得空,便赶紧来了。”

  言罢,她又命跟来的小丫头,把点心和人参交给可卿的丫头宝珠,道:“这参成色好,叫大夫瞧瞧,合着别的药一并煎了。”

  可卿心头一暖,道:“婶子这般疼我,我心里如何过得去。”

  凤姐笑道:“这话见外了,你只管好生养病,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瞧你这屋子,布置得倒比我们那边还精致。只是这香烧得太甜腻了,没的熏得人发昏。”

  可卿轻声道:“我睡不好,医生说这香安神。”凤姐道:“安神也罢,只别把窗子都关严了。这春日里的风,暖融融的,吹进来反能提气。”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可卿虽强打着精神,面上却掩不住倦色,那眼眶下隐隐浮着青黑,唇色也淡得几乎透明。

  凤姐瞧在眼里,心里着急,便道:“我常听人说,人这一病,最怕把愁思都积在心里。你把那些不快的事都放下,若有什么想不开的,只跟我说。”可卿摇头道:“我哪有什么想不开的,就是身上乏得很,连笑都笑不动了。”说着,又轻轻咳了两声。

  凤姐听了,眼珠一转,忽地笑了,道:“你既说笑不动,我偏要叫你笑一场。你可知我在荣府里,专治那些愁眉苦脸的人。便是那锯了嘴的葫芦,到了我手里,我也能叫它开口。”

  可卿抿了抿嘴,俨然是想起了些什么,苦笑道:“婶子的本事,我自然知道。可我这副身子,实在经不起婶子这般折腾,笑得急了,倒要咳嗽。”

  凤姐却说道:“若不试试怎知道如何?放心,我手上会有分寸的。”

  她说着,便握了可卿的手,另一手则在她耳垂上轻轻一搔,却见可卿“呀”了一声,猛地一缩脖子,那苍白的脸上泛起两团薄红,又惊又笑:“婶子,你这是……”

  凤姐笑道:“我看你气色变好了些,果然多笑笑也是管用的吧?”

  可卿含羞道:“我素日倒不知。婶子快别闹了,叫丫头们看见……”凤姐摇头道:“丫头们不是在外头?况且你我娘儿们,闹一闹怕什么?你既怕痒,更该让我治一治,这痒一笑,百病都消了。”

  “别……婶子……咿……咿嘻嘻嘻……哈哈哈……”

  可卿又躲又笑,那手被凤姐捉着,身子又躺着,自然是躲也躲不及,便被轻轻在锁骨上挠了几下,便因经不住痒而笑得偏了头,青丝滑下一绺来,垂在脸侧,愈发显得面白唇红。凤姐见她笑了,心中高兴,便又伸手插入腋中,在这些个软肉处来回轻搔,而可卿明明体寒而凉,这腋心却是温热无比的,些许薄汗隔着轻衫便沾染指尖,让她挠得更顺、佳人也笑得更甚,如春莺出谷,那声音细细软软的,即使带着些病中的沙哑,却自有一种楚楚的韵致在,甚是动听。

  “婶子……好婶子……那里真痒……”

  可卿弱气地告饶,凤姐却道:“这才刚开了个头。你既怕痒,那我可要好好给你通一通。你身上哪些地方最怕,自个儿招出来,倒省得我乱找。”可卿红着脸,只是笑却不肯说,凤姐便故意板起脸,道:“你不说,我可从上到下,一处一处试过去了。”说着,伸手便去哈她的颈侧。

  可卿的颈子生得修长白皙,肌肤亦是细腻柔滑,却见凤姐的手指刚一碰到那颈窝,她便如被刺了一般,整个人一缩,笑得喘不过气来,连连摆手:“别……别碰那儿……婶子……我招了……我招了……”凤姐停住手,笑吟吟地等她。可卿喘匀了气,却扭捏了半天,才以极轻的声音道:“我……我脚上最怕……”

  说到后面,声音便是细不可察了,想来这怕痒之处于她而言还是过于羞人,若非是面对凤姐,恐怕是说不出口的了。

  凤姐倒是毫不介意,听了便哈哈一笑,道:“你早说不就完了?还得我费这许多手脚。”

  说着,便把目光往那锦被下扫去,此时多少也是来了兴致,那对丹凤三角眼中满是玩味。可卿亦觉察了这股子意味,慌得把双脚蜷起来,缩进被里,只露出半个脚踝来,俨然是羞于见人。凤姐却不急,只慢悠悠地道:“你藏也没用,今儿我既来了,不把你这一身愁气全笑出来,我就不算你婶子。”

  可卿面露慌色,道:“婶子莫非要动我的脚?这如何使得……”凤姐嗤笑一声:“怕什么?又不在大庭广众之下,我提前替你将小厮们全打发走,再盖上床帏、紧闭门窗,其中事情自然是谁也发现不了。”

  “闲话少说,你且老老实实躺好,让我替你疏络疏络。”

  可卿到底拗不过凤姐,又兼身上乏力,被凤姐半扶半按,安置在榻上。一双脚从被底露出,穿着白绫袜,足尖微微蜷着。

  凤姐在床边坐下,伸手隔被在她小腿上按了按,笑道:“你倒乖,我手上自有轻重,若真受不住,叫一声‘好婶子’,我便饶你。”

  可卿咬了下唇,点了点头,怯怯的、微眯着眼,倒像等着人揉搓一般。

  凤姐便把手探进被里,顺着小腿摸到足踝,隔着袜在足跟处轻轻一挠——大抵是拖着病体,再加上那足底过于敏感,且听可卿“啊”地笑出来,脚忍不住一蹬,却是把被子踹下去一截。

  “好婶子,不要这样……好痒……”

  只是面对可卿的求饶,凤姐却只是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按住她肩膀,道:“我这乖巧的侄媳妇儿明明生了病,这力气倒是不小嘛,没准多动一动,便能把这病祟全祛除了?”说着,又在那脚心边上慢慢地揉了几下,登时便惹得那白袜表面折起了些许褶皱来。

  “噫……嘻嘻嘻嘻……嘿嘿嘿嘿……好婶子……饶命啊……”

  指尖搔挠、惹出些惹人酥麻的刺激……可卿只觉那痒,陡然间便从脚底直往骨头缝里钻,先是一丝一毫轻抚触感,随即便在足底上漫成一片,顷刻便痒得一发儿不可收拾,终究还是无助地娇笑起来。

  “哈哈哈哈……不要……婶子哈哈哈哈……”

  她笑得浑身发软,身子在床上乱扭,欲将腿脚从凤姐手中抽出,却哪里挣得开来?且不说此时可卿还是病躯,即便是平时无恙之时,若遇到凤姐心血来潮欲与之打闹,她也是输得多赢得少,那娇弱身子自比不上凤丫头的雷厉风行,若不是被对方让着,怕是丝毫没得还手之力了吧。

  便因如此,且看如今的凤姐擒住了可卿的纤巧玉足,那精心修剪的纤长蔻丹甲,正毫不留情地在这柔软袜底上刮搔——那轻薄的一层丝织物,岂能抵得住这般撩动足心的醉人痒意呢?到底还是被痒到只能在床上打滚,纵使不如凤姐那般的泼辣,却也无了这般大家闺秀的模样了。

  “好婶子……那里使不得……哈哈哈哈……”

  毕竟抱恙,可卿那笑声起先还清清脆脆的,好似银铃悦耳,后来便渐渐弱了下去,成了断断续续的喘气声。

  凤姐这才住了手,笑问:“这会子可觉着胸口松快些了?”

  可卿喘了半日,方道:“松快是松快些,只是笑得我头晕。”凤姐道:“这就对了。你成日躺着,气都滞住了,笑一场,倒能疏散疏散。”

  “婶子……说的是……”

  可卿缓过气来,低头见袜子虽还穿着,却已皱得不成样子,足踝处露出一截嫩肤来。她忙要伸手去理,凤姐拦住道:“别忙,我方才是隔着袜子,还没使力气呢。你这双脚生得这样单薄,脚心必然最怕痒。不如把袜子褪了,叫婶子好好给你治一治。”

  可卿脸涨得通红,急道:“这如何使得!”

  她虽出身贫贱,却深谙三纲五常,熟知人伦之礼。自身非是寻常渔家女,这大家闺秀的赤足若让人见了,便是失礼至极,纵是在这私密闺房之中,面对亲近的婶子,她又岂敢露出呢?

  凤姐笑道:“怎么使不得?这屋里又没有第三个人。你若不依,便是落了我的一心好意,今后我也不来探望便是了。”可卿明知她说得出做不出,却到底禁不得她这样缠磨,只得半推半就,由她将右脚轻轻托起来。

  凤姐也不急,先替她把袜子重新拉正,又拿指甲在那脚背上来回摩挲了两下,那三角眼微微眯起,细细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觉得这对足纤小而秀气,袜底一尘不染,一看便是久未下地。大抵也是好奇起了其中尤物,凤姐便捏住了袜尖,一点一点从足尖往下褪,且看着雪白的肌肤一点点问世;可卿屏着气,只觉那袜口每到一处,凤姐的指尖便似有若无地擦过,痒得她脚趾都蜷起来,却又丝毫不敢有所阻挠。

  待袜子褪尽,那玉足便赤着露在凤姐眼前了。

  可卿的脚生得单薄,脚板窄而纤弱,脚背白得能看见几道青筋,脚心的皮肉又细又嫩,抚之柔滑而绵软,一看便知不经痒。凤姐手也不大,却能轻易将其托在手心,到底还是左右细细看了一回,笑道:“也怨不得你怕痒,这样娇弱的小脚,哪里经得住我的手段。”言罢便轻轻搔挠趾缝,痒得那对尤物颤而蜷缩,至于可卿早羞得把脸别过一边,连耳根都红了。

  凤姐又道:“你且忍一忍,就这一回。”

  话音未落,指腹已贴着她脚心,极轻地划了一下。

  可卿的脚猛地一抽,笑声再也忍不住,比先前还厉害。这回没有袜子隔着,那痒直往皮肉里钻,像有无数小虫在脚底乱爬。她笑得身子弓成一只虾,双手死死攥住身下的褥子,那只脚在凤姐手里拼命挣,却越挣越痒,越痒越笑。

  “啊哈哈哈……好婶子……饶命……”可卿笑得一口气接不上来,额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滚。凤姐见了又觉好笑,又怕她禁不起,手下却不肯就停,只在脚心上一时轻一时重地打转,偶尔用指甲背沿着足弓刮一下。可卿被她刮得笑声都劈了,到最后只剩抽气的份儿。

  凤姐边挠边问:“你倒说说,还整日愁不愁了?”

  可卿哪里答得出,只拼命摇头,眼泪早笑得淌下来,把枕头也打湿了一片。偏偏没来由的,原本寒凉的身体经这一番折腾,竟莫名地暖了起来,莫非这挠痒真有些治病疗效不成?只是此时的可卿或许亦想不了这么多,锐甲搔挠着娇柔足心,惹来无数钻心奇痒……一来二去的,她只觉那只脚已不是自己的了,痒到后来,连心口都跟着发麻,除了狂笑之外几无他法。

  得亏这屋外小厮皆被驱走,否则这等狼狈若为人知晓,这堂堂的宁国府蓉大奶奶,怕是也要脸面尽无了。

  “哈哈哈哈……不要……婶子啊哈哈哈哈……”

  又是一番捉弄之后,凤姐见她鬓发散乱,气也促了,声也颤了,知道她病中体弱,再闹下去怕不好,便慢慢住了手。只是手虽松开,那只脚仍在她掌中一下一下地颤着,脚心泛起一层淡红,惹出点点诱人粉晕来。可卿到底是疲了,伏在榻上喘了许久,笑声才渐渐没了下去,只剩几声若有若无的抽噎……

  “哎呦喂,我的好侄媳妇儿,今个可算是苦了你了。”

  凤姐说着,取过帕子替她擦了脸上的汗和泪,又替她把袜子重新穿上。可卿喘了好久才,慢慢平复下来,脸上还带着笑出来的红潮,眼里水光未退,看着倒比先前添了几分精神。

  凤姐笑道:“这会子心里可痛快了?”可卿含嗔带羞地横了她一眼,说:“痛快是痛快了,只是魂儿险些叫婶子笑飞了。”凤姐哈哈笑道:“只要你好了,那魂儿我再替你叫回来。往后若再愁眉不展的,我还来这么一遭。”可卿忙道:“可别,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凤姐又陪着她坐了一会儿,说些府里的闲话,又劝她凡事看开些。可卿一一应了,眉头果然舒展了不少。少顷,凤姐见她有了倦意,便起身告辞,又嘱咐道:“那参记得叫人煎了吃,别放凉了。”可卿应下,不多时宝珠从院门款款入内,她便要叫宝珠送出去,凤姐摆摆手,自己掀帘子去了。

  宝珠进屋,见可卿虽有些乏,眼里却带着笑,不禁说:“奶奶今日精神倒好。”可卿也不答话,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合了眼。

  ……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言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纵是宫阙万间都做了土,红楼有梦却意难平,直到大观园群芳皆散,昔日繁华如云如烟,终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一片痴情无处落地。

  后人只道大观园里花残月缺,却不知那一点闺中欢谑,也曾是这苦海孤舟上,最暖的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