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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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theslenderman
Pixiv 原文:小说 26069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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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xiv 标签:挠痒痒/tickle/tk / 恋足/足控 / くすぐり / 剧情向 / 校园 / 现代/现实 / 轻百合 / 悬疑推理 / mf/ff/MF/FF / 中国語/中文

一:她的起点

1

由于听见客厅有陌生人说话的声音,贺惟谦走出了自己的卧室,并在客厅看到了一位正坐在自家沙发上的公主。

哦,也不一定是公主,但至少是个穿着白色洋裙的大姐姐。

“哎,这位就是惟谦妹妹吗?你好呀!” 大姐姐的声音很好听,并且和刚刚在房间中听到的、吸引她出来的陌生人声音一样。

“惟谦,这是你的表姐朱晖雨。”坐在对面沙发的爸爸介绍道,“她是你太婆的重孙女,你表叔表婶有事要出远门,托我们照顾一个礼拜。”

“太婆”对于贺惟谦家来说指的是爸爸的外婆,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大姐姐是爸爸的表哥的女儿。

“表姐好!”贺惟谦尽量大声地回应道。

“诶,正好惟谦出来了,也问问她呗?”妈妈拍了拍爸爸的大腿。

“惟谦,你知道的,我们家的客房堆了挺多杂物,我们刚刚就在聊是收拾一下让你姐睡客房,还是直接和你一起睡好?”

“啊,可以让姐姐和我一起睡吗?”贺惟谦高兴极了,虽然她上小学这半年来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睡,但总归还是怕黑的,能有个人陪着一起睡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和我睡吧!和我睡吧!”

“嘿嘿,我就说了叔叔你们不用专门给我收拾房间的。”朱姐捂齿笑道,“既然惟谦妹妹愿意,那就完全没问题了。”

敲定了朱姐的住房问题,贺惟谦以更加清澈的目光重新打量了一遍她。

头发盘成髻扎在脑后,眼睛深却富有柔光,脸颊、嘴唇圆润饱满。

好美……

美得贺惟谦觉得她就应该是自己亲姐姐才对……

2

轿车在与前方的母鸡相撞前及时转了个弯,尽管如此,那老母鸡还是一阵扑腾翅膀,滑翔到土路外。

车子停下后,贺惟谦的父母分别拉开前后车门下车,她跟在母亲的后面走着。

现在是星期天下午,一家三口来乡下是为了看望一下贺惟谦那位太婆的。

“小贺你们来啦!”出来迎接的人不是太婆,而是一对中年夫妇。

太婆都七八十了,没法独自居住生活,平时是和自己女儿、女婿住一起,论起辈来,贺惟谦她爸得叫他们姨妈姨父,贺惟谦自己得叫他们姨婆、姨公。

“姨公好!姨婆好!”贺惟谦当然没忘记叫人,但这对公婆正忙着从爸爸手中接过水果和牛奶以及说客套话,应了一声就没功夫搭理她了。

“啊?你们说谁来了?”太婆也扶着“椅子”走出来了。

看得出来,即便有个“椅子”可以抓握,她走起路来也是颤颤巍巍的。

后来贺惟谦才知道,那不是什么椅子,应该叫助行器。

“哦?你们家买了车了?哎呀,蛮能干!呱呱叫!”午饭还没弄好,太婆便拉着她外孙、外孙媳妇聊起家常来了,只不过说的话有点怪,仿佛还把这外孙当小孩一样。

“来吃饭了!”姨婆一边喊,一边端了盘菜上餐桌,其他几人“哎”了一声便走过去了,太婆倒是也起身了,却没有朝着餐桌走去,而是走向了她一开始出来的那个房间,大概是她的卧室吧。

贺惟谦倒也没管太婆是去干什么,见碗筷还没摆好,就绕开餐桌走向了厨房。

“姨婆,把筷子和碗给我吧,我来摆。”这是贺惟谦在家里就已经习惯干的事情,她这个年纪的小孩也确实帮不了别的什么忙了。

“哎呀,不用不用!我来!”姨婆摆摆手让贺惟谦退下,自取了六幅碗筷。

虽然没怎么和她说话,但还是挺热情的嘛……

回到餐桌前,太婆撑着助行器走到了贺惟谦身边,并将一个红包朝她塞了过去。

“来!拿着!”

“哎呀!不用的!”妈妈替贺惟谦挡下了太婆递红包的手,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惟谦,快跟太婆说不用!”

“太婆,不用的!”尽管并不是不想要红包,但早已经熟悉这“例行公事”的贺惟谦还是推辞了一番,直到太婆强行将红包放进了她的口袋里。

“唉,这是做什么,快谢谢太婆!”在爸爸的催促下,贺惟谦当然也是马上道谢了。

“来,惟谦尝尝这个。”将该走的程序走完后终于可以开吃了,不管怎么说,能出来吃饭总归算是值得开心的事情吧……

3

朱晖雨的初中只有初三才有晚自习,但作业还是不少的,此刻她正伏案书写。

合上刚刚读完的“儿童百科全书.地理篇”,贺惟谦在将书放回书架上的同时,瞥了一眼在旁边的书桌上写作业的朱姐。

穿得没有见面那天那么正式了,反而换了条颇有稚气的蓝色背带裤,下面是白衬衫。

朱姐好像是在做数学的题目,而且还是需要画图的题目—— 她在作业本上用铅笔画了一会,接着,可能是因为画错了,又掏出橡皮擦来擦掉。

贺惟谦知道,那些高年级的大哥哥大姐姐都是用水笔而非铅笔写字的,只有画图的时候才会拿出铅笔。

当贺惟谦将书塞回书架上原本的位置时,朱晖雨也擦掉了像擦的东西,顺手将橡皮擦摆在了书桌边角而没有放回文具袋里。

“Eraser。”回过身来,看见橡皮擦上写的英文,贺惟谦脱口而出。

听见这个单词,朱姐愣了一下,然后微笑着看向贺惟谦:“你会英语?”

不知道是因为在同级生中出生月份偏早还是脑子真就比较好使,贺惟谦学起东西来挺快的,还没上小学就把一二年级的语文数学掌握得差不多了。

爸妈对此当然很高兴,又找家里有大孩子的熟人借来了课本,让她自学三年级的东西——当然也包括英语。

“嗯!学了一些了!”贺惟谦朝朱晖雨点了点头。

“真得吗?我再来考考你……”她的手指敲了会书桌,终于伸向了摆在橡皮擦边的尺子,“这个用英语怎么说?”

“Rule!”

“这个呢?”朱姐拿起铅笔摇了摇。

“Pencil!”

“还有这个。”这次她拍了拍书桌。

“Desk!”

“挺厉害的嘛你!”表姐的话让贺惟谦的嘴角翘了起来——她自己其实也说不清学东西除了能经常得到父母、老师等人的表扬以外还有什么明显的好处,因此她倒是挺期待能在展现学习成果后得到夸赞的。

“这样吧,咱们俩玩个游戏怎么样?”朱姐坏笑起来。

“是什么游戏啊?”

“我们轮流问对方词语,如果对方说不出对应的英语而自己说得出就能得一分,每记满三分可以惩罚对方一次,你看怎么样?”

诶? 这有点不公平吧?

朱姐可是多上了六年学啊,就算自己已经提前学到四年级英语了,贺惟谦在这方面还是与她存在着三四年的差距。

不过,平时可没什么机会表现自己,而且贺惟谦还挺好奇惩罚的内容的。

“那个,惩罚……是指什么呀?”

“这个嘛……就挠脚心,你看怎么样?”

“啊?”贺惟谦堆起一脸的困惑,“为什么是挠脚心啊?”

“因为……因为……”朱晖雨红了脸,像是在为编理由而使劲,“你想啊,被挠的人可以开怀大笑,而挠的那个人也可以通过动动手指享受短暂控制他人的感觉,这不是对双方都不错吗?”

这说法好奇怪喔…… 开怀大笑是好事还勉强可以理解,短暂控制他人也是什么与快乐挂钩的事情吗?贺惟谦没太搞懂。

“你来不来?来吧,姐姐还能坑你不成?”

贺惟谦总归是愿意相信姐姐会对她好的,于是再次点了头“好!就这样玩!”

于是两个人一起踢掉拖鞋,爬上了床。

“从谁那开始呢?”贺惟谦问道。

“你先吧。”朱晖雨表现得挺有“姐度”的。

“嗯,我想想……蜡笔用英语怎么说?”贺惟谦抛出了一个她觉得有点难记的单词。

“Crayon。”朱姐秒接之后问道:“商人用英语怎么说?”

“呃……”贺惟谦挠了挠头,并不记得自己有学过这个词,于是老老实实答到:“不知道。”

“是trader,那么,我得一分。好,又轮到你了。”

“唔……”她感觉自己紧张得脚心都冒汗了,“冰箱用英语怎么说?”

“哎呀!”朱姐拉高声音叫了一声,然后如同电视里的人物一般用虎口箍住下巴作思考状,“这个词可有难度!我得好好想想!”

这难得的希望让贺惟谦为之心头一振,几乎忽略了她这拍戏一样的浮夸表现——看来姐姐也不是不可战胜的!

“唉,我不知道呢!”

“是fridge!那现在我也有一分了!”

她兴地催促着朱晖雨继续。

“二十用英语怎么说?”

“T……Twenty !”贺惟谦略一回想后答到。

“棕色用英语怎么说?”

“Brown。”和上次一样秒答后,朱晖雨接着问:“健康用英语怎么说?”

“这……”贺惟谦当然只能再次摇摇头。

“告诉你,是health。”

“那姐你再得一分。”贺惟谦没有放弃——她前面还和朱姐拼得“有来有回”呢!

“蔬菜的英语是什么?”

“Vegetable。”面对这个她眼中的高级单词,朱姐再一次秒答了,“我问你,顶端、起点的英语是什么?”

“是……是……”贺惟谦可不想再送分给朱姐了——再送就要输了!“是zero!” 无奈之下,她瞎编了一个回答——反正0也确实挨得到这个意思的边嘛。

“不对。”朱晖雨摇了摇头,“应该是top!惟卿,你可不能耍赖哦。”

“那姐你记满三分了……”贺惟谦扯了扯自己的领子,“要挠我脚了吗?挠多久呢?”

“嘿嘿,五分钟就好……”见朱晖雨拍拍膝盖,贺惟谦识趣地将双脚搭在了她的膝上。

两只过踝白袜小脚叠放着,等待着接受“惩罚”。

朱姐同时捏住两个袜口,随着它们的主人配合地将脚抬空、后抽,一双棉袜便都脱离了双足。

自然而然的,贺惟谦的脚底非常白嫩细腻,没有任何老茧、死皮,十个趾头尽力向后翻去,让朱晖雨可以饱览每一寸肌肤而不被遮蔽。

像是试探一样,朱晖雨在两只脚底各自快速划了一下。

贺惟谦抖了一下,刚刚那两下让她有点想笑,但没到无法忍受的程度,更没什么难受的感觉。

似乎……确实还好?

“你不怕痒吗?”朱姐用手心裹住贺惟谦的脚趾,五根手指在她脚底一阵快速抓挠。

“怕哈哈哈哈……怕啊!”强度提高起来反应就大了,但仍然属于那种舒服的酥痒范畴,这让贺惟谦确定自己虽然不算敏感、但还没到可以抬起脚宣称自己不怕痒的程度。

朱晖雨没有五分钟不间断地挠,而是时不时地停下来给她捏捏脚。

贺惟谦虽然不至于讨厌被挠,但也没有一下子就喜欢上,所以在这种时候并不出言提醒她接着挠,只是抓紧时间深呼吸换气为新一轮挠痒做储备。

但是,当朱姐把她的脚再次抓起,并试图用唇吻上去时,贺惟谦不得不开口了——开口都是其次了,得先把脚收回来了。

“呀!姐你干什么啊!”

“亲亲你的脚,不行吗?”朱姐像是生气了,她鼓起脸、立起眉问道。

“为……为什么要亲啊?脏啊……”

“不脏啊,而且我觉得惟谦你的脚挺好看的。”

哎? 真得很好看吗?

贺惟谦有点欣喜,犹豫间也没管朱晖雨再次将嘴凑上去。

“唉,五分钟到了。”朱姐看着表说道,“我们再来一局吧?”

“还是不要了吧……”贺惟谦将脚从朱姐的膝盖上再次收了回来,“感觉不太好玩。”

“但是我喜欢玩啊。”朱姐托着腮,一幅为难的样子,“我们是好姐妹、好朋友,对吧?”

朱姐对自己好吗? 确实挺好的,没少给自己讲她经历过的好玩的事情,也没少夸她聪明、可爱。

权衡一二,贺惟谦终于还是妥协道:“好,那就再来一局。”

4

一周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朱晖雨总归是要回自己家的。

她家当然不会和太婆一样在乡下,而是在城里——要不然当初表叔就直接把她放太婆家了。

要互相探望是不难的,但贺惟谦还是舍不得。

姐姐走了,她有时候会学着姐的样子,看向天花板思考。

思考朱姐说的那个科技馆里的仿生复眼戴在头上会怎么样,思考朱姐记不记得去自己告诉她的那家很好吃很好吃的蛋糕店买蛋糕吃,思考要是朱姐去了太婆家,太婆会不会给她一个比自己那个还大的红包…… 啊,说到太婆,贺惟谦马上就要再次见到她了,只不过不是因为什么好事。

“惟谦,太婆生病住院了,我们明天要去一趟医院看望她。”

太婆住的第二人民医院离贺家有点远,要开车过去,但一走进去时,贺惟谦还是和进自己家附近的第一人民医院时一样闻到了空气中的消毒水味。

果然医院这种地方都差不多嘛?

差不多的地方还不止于此,当他们走到太婆所在的那栋楼时,贺惟谦看见了摆在一楼走廊里的体重秤。

不管在什么地方遇见体重秤,大人们总是用半命令半宠溺的语气对她说:“去,看一下你现在多重。”

于是,习惯使然地,贺惟谦走向了那体重秤。

父母倒也没有阻拦,停下来等她称完。

这台秤不是电子秤,没法直接看到明确的数字,但指针还是会在一个刻度周围打转,并在贺惟谦不乱动的情况下趋于平静。

十六公斤多一点点……比上次称时要重,但没重太多。

“没怎么变胖嘛……好了,走吧,去看太婆。”

走进病房,姨奶奶起身迎接他们一家。

“哎哟,你们来啦……”太婆此时正清醒着,抓住床头的铁杆挣扎着坐了起来。

贺惟谦看向她,觉得她和一个月前见到时没太大变化——她本来就很苍老了。一定要说有变化那就是脸色灰黄些。

“唉,你坐下……” 大人们再次开始了没贺惟谦什么事的拉家常,太婆终于还是坐了起来,脚踩上了拖鞋,但没能站起来。

好像确实是有点严重了呢。

5

孩子们的路队在斑马线前停了下来,等待绿灯亮起。

“嗐,怎么刚好赶上变红灯……” 带队老师的话让贺惟谦心头一喜:这意味着路队将要等待的时间较长,她可以趁机和同学说说话。

“欢灵……”贺惟谦拉了拉她前面的苏欢灵的兜帽。

“怎么了?”苏欢灵回头问道。

“这个礼拜六能和我一起去科技馆玩吗?”贺惟谦握紧了书包带——她迫不及待得要和好朋友一起去这个表姐推荐的好地方了,尽管实际上还没到礼拜六。

“恐怕不行喔,礼拜六我答应了秦颜要和她去游泳馆的。”苏欢灵拽了拽兜帽,“能礼拜天去吗?”

“可是我礼拜天有兴趣班要上……”贺惟谦转而把改日期的提议抛回给苏欢灵:“要不你礼拜天和小颜去游泳,礼拜六和我玩?”

“不行吧,小颜说那家游泳馆的门票很贵,礼拜六票价打折她爸妈才同意她去的。”苏欢灵摆了摆手,“下个礼拜我们再去科技馆吧。”

贺惟谦还打算说话,但红灯已经变成了绿灯,得走路、看路了。

眼睛看着路,她的心却不在路上。

这个礼拜去科技馆和下个礼拜去科技馆并没有什么差别,这她明白。

但这个礼拜去游泳馆和下个礼拜去游泳馆也没有差别吧?

没有和秦颜商量过就选择拒绝贺惟谦这边是因为什么呢?

只是因为秦颜不在她们路队,不方便商量吗?

贺惟谦相信苏欢灵并没有把她这个朋友摆在秦颜这个朋友之下——或者说,她愿意这样去相信……

6

太婆去世了,就在贺惟谦他们一家三口去探病完不到一周之后。

葬礼自然是要去参加的,地点就在一家要给太婆火化的火葬场。

吊唁厅的正中摆着一个大玻璃柜子,正在玻璃柜子里躺着、身穿马褂的老人就是太婆了。

爸妈正在和亲戚们说话,贺惟谦便溜到玻璃边,看着里面的太婆。

说起来,这似乎是她第一次有认识的人死掉呢。

死亡对于贺惟谦来说并不是什么无法理解的词语。

这倒不是说她在娘胎里就无师自通了生死的奥秘,而是说,这似乎就和“爸爸的爸爸叫什么”、“爸爸的妈妈叫什么”一样是在她拥有清晰、稳定的记忆前就已经根植于脑中的常识。

要她从生理学或者宗教的角度给死亡下定义,贺惟谦办不到,但她起码知道,人死了就动不了了、醒不来了,不用吃饭、喝水、上厕所,想再聊天、做游戏更是万万不能的。

有个概念是一回事,切身体验则是另外一回事。

在以前,对于有人死亡后亲友会如何反应,贺惟谦的认知基本来自于电视、图书,照她看的东西来说,亲友们应该是要大哭、要哀嚎、要各种遗憾的。

但她在葬礼现场并没有感到这种氛围。

大部分人表现得很平静,相互交谈,时不时握握手、拍拍肩,互相递上香烟、打火机。哈哈大笑的人肯定没有,但也没有人为太婆落泪。

包括贺惟谦自己也没有,而且她清楚自己不止是在葬礼上如此。那天晚餐时被爸爸告知这个消息后,她也只是惊讶于前不久还能下床坐起来的人怎么突然死了,并没有名为悲伤的情绪从心里升起。

“走那么近,你不害怕吗?”

回头看去,朱晖雨正站在贺惟谦身后。

啊对了,太婆对表姐来说是太奶奶,她当然也会来参加葬礼。

“不怕啊。”贺惟谦回头说道。

“去外面坐一会吧。”朱晖雨摸了摸惟谦的头,“我听我爸说,等会要做法事,大家都得跪着,还不趁现在多坐一会?”

厅外有一条木长椅摆着,坐上去之后贺惟谦感觉到那股坚硬的质地,觉得没比站着舒服多少。

“姐……”相比于休息,她有更在意的事情,“有个问题我想问问你。”

“什么问题?”朱晖雨整理了一下衣领,她今天穿的是一身黑衬衫、黑裤子、白鞋子,颇有肃穆之气。

“你有因为太婆去世而哭过吗?”贺惟谦仰起脸,与她对视道。

“这……没有。”虽然朱姐不知道为什么迟疑了一下,但总归是有个很明确的回答。

“好奇怪诶。”贺惟谦将自己的脚抬起来,与膝盖齐平,“我也没有哭过,可是,不是说亲人去世了,人们都会悲伤吗?”

“那是因为……”朱姐再次涨红了脸,可能这也是个棘手的问题吧,“是因为我们和太奶奶她不够亲密吧。虽然是位老长辈,但我们并不与她住在一起,相处的机会少。”

“相处的时间越长,就越亲密吗?”贺惟谦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奇怪,她第一次见面时就对朱姐很有好感了。

“那当然不会完全是这样……”朱姐脸上的绯红褪去了,“但总体上来说是如此,毕竟,不管有什么收买人心的手段,总得长期待在一起才有机会施展吧?”

“人心也可以买吗?”

“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啦……”朱晖雨叹了口气,“不会有人真得明码标价说给我多少钱我就把你当朋友、给我多少钱我就把你当家人,但谁都会在心里有个模糊的比较,通过日常的相处、各种事件中的表现来判定谁与自己更亲、谁与自己更疏远。这种比较不会和电子秤一样,把物品放上去就有一个明确的数值,如果比较的对象是爸爸和妈妈这种差不多亲密的人,甚至连判断谁大谁小都做不到,但对于那些亲疏程度明显有别的人,人们肯定会在心里区别对待、并很可能落实在行动上的嘛。”

“但是姨婆、姨公和太婆住在一起,他们好像也不怎么伤心……”

“姨婆、姨公……哦,你说我姑奶奶、姑爷爷。我觉得,他们肯定是哭过的,但情绪释放了一波现在就不会那么明显了吧。”

“情绪也和水一样能收能放吗?”

“哎呀,这个也是打比方而已了……不过你说情绪像水倒也没错,它们都是很难控制但有可能被引导的。”

贺惟谦觉得很多以往觉得捉摸不定的东西在脑海中具象化了,变成了排着队上秤比较体重的小孩或者正在排水换水的游泳池。

但他们仍然不够清晰,哪怕不考虑和朱姐聊时就已经想到的“自己与朱姐”这种特例,只说普遍情况,贺惟谦也还是很难弄懂人到底是怎么在心里给认识的人分等的,又是怎么引导情绪的。

甚至连到底有没有可能弄懂,她都不确定呢。

7

贺惟谦在图书馆内“B”开头的各书架之间驻足停留。

虽然以往来图书馆的时候读的都是各种童书,但她也有留意过其他书架上摆的书目。她记得这几个书架上有不少书名里带“心理”、“思维”、“情感”、“内心”等词的书。

她抱起厚厚一摞书,找了个位子坐下阅读。

她这样来了许多次,还借走过许多书回家去读。

越读,她越感觉本已经在与表姐的对话后具象化的东西变得重新模糊。

但她发现并爱上了另外一些东西:规律,归纳,演绎,逻辑……

多么明确,多么给人安全感啊。

可惜生活中接触的人、事、物没那么容易总结,没那么容易符号化,而这又回到困扰她的老问题上去了。

在意识到自己无法算计整个世界后,她试图把自己变得可计算:她在心里为自己立法,谁做了什么好事要在心里给他加几分,谁做了什么坏事要给他扣几分,家人有多少基础分,同学有多少基础分,分数多高的人是朋友,分数多高的人是好朋友……

但贺惟谦很快意识到她连把自己变得可计算都做不到:既是因为工作量太大,又是因为每一天遭遇的不同情况实在太多,她的“内心立法”完全跟不上。

她放弃了,她还是会在遇到任何足以影响旁人观感的事件时去权衡利弊,但不会试图将任何东西都数字化了。

尽管如此,一些她为自己确定的判定标准还是保留了下来,并一直影响着她。

“哎,你想挠我的脚?”苏欢灵对贺惟谦的提议感到惊讶。

“因为我喜欢嘛,我告诉你,其实笑一笑好处多多……” 她将是否接受tk作为判断对方与自己关系级别的重要参考。

不论结果如何,她因为这异想天开的尝试而读了很多书、想了很多问题,并成为了后来的她:永远在分析,永远在推断,但也永远维持着一幅寻常人的面孔。

对于自己,贺惟谦觉得当然不能形容为“热情”、“阳光”、“开朗”,但也并不能称之为“冷漠”、“孤傲”、“清高”,非要说的话,也许只能概括为……

“我是贺惟谦,仅此而已。”

(本文为参加Янутнм企划而创作,所选乐曲为《再生》-Perfume)
(作者:斯兰达 群号:638902773)

二:打围

1

刘子骏跟踪在女同学的背后,看着她走向一扇小区大门。

见她突然停下来,刘子骏连忙侧身闪进了一旁的便利店,向店内深处走了几步,用货架将自己掩藏起来。

好在那位女同学其实并不是发现了正在跟踪的刘子骏,只是蹲下来系了个鞋带,系好后就走进了小区。 走出便利店,刘子骏来到挂着“XX山庄小区”招牌的铁栅门前。

他一直很好奇为什么那么多小区明明建在平地上却非要叫什么“山庄”、“山城”,不过小区起名方式并不是他今天的侦察目标,所以他仅仅看了一眼就走开了。

沿着铁栅栏走了一会,他隔着栅栏看见了小区里的一条长椅,并在那里停下脚步。

打开手机,刘子骏从相册里找出了一张截图,将截图里的长椅和眼前的长椅对比了起来。

不会错的……

是同一张椅……

连上面的破损都一模一样……

给这椅子拍了张照后,刘子骏给夏常丰报了喜。

夏常丰是他的同班同学,好朋友,今天中午的时候忽然神秘兮兮地带着手机来找刘子骏,给他看了一个百度上的小视频。

视频里,一个女孩脱光鞋袜,盘腿坐在长椅上,随着一行夸张的黄色大字“挠脚心30秒不要笑挑战!”出现在屏幕上方,一个中年女人笑着跳进了屏幕范围内,然后抓起女孩白嫩的玉足,用梳子对着那泛红的脚底一顿刮挠。

那女孩本就弯弯细细的眉眼一下子变得更弯更细了,咬了几秒嘴唇后终于彻底开怀大笑。

视频中那个女孩就是刚刚走进这小区的女孩,同时也是他们班的同学,名叫杨绮柔。

夏常丰放完视频后又向刘子骏展示了创作人的主页,都是些挠孩子脚心的视频,有的是父亲挠,有的是母亲挠,有的是纯粹的憋笑挑战,有的看标题就知道还编了点剧情。

“我感觉这肯定就是杨绮柔,但又不好意思直接去问她……” 对于夏常丰的这个苦恼,刘子骏觉得有点好笑,但也能够理解:喜欢看、挠女孩子的脚如此小众的爱好,确实不好意思随便暴露,也就只敢告诉他这种好朋友了。

尽管刘子骏也觉得,看长相就知道视频里这个女生肯定就是他们班的杨绮柔,先确认是不是她本人再去问“能不能和我玩玩这个”纯属多此一举,但为了让夏常丰安心,他还是选择跟踪杨绮柔,来到她所居住的小区,拍下关键的证据。

万幸没有被她发现,接下来就看明天夏常丰能不能鼓起勇气踢出临门一脚了……

2

从小卖部走出来,刘子骏将两瓶可乐分别抛给夏常丰和潘毅重。

“不太顺利是吗?”看夏常丰阴郁的表情,刘子骏就知道他是碰了一鼻子灰。

“我问了,她曾经在视频里说过的喜欢被挠的感觉只不过是剧情需要以及打消网友们的顾虑,实际上她干这个只是配合爸妈拍视频赚钱。”

“拍视频还能赚钱?”潘毅重咋了咋舌。

“能啊!”刘子骏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丢进嘴里,“只要有流量就能。”

“那你们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呢?”夏常丰没有拧开瓶盖,只是苦着脸继续把手放在盖子上。

“嘛,我看杨绮柔她朋友算少的吧?”刘子骏快速嚼了几下,避免因嘴中有食物而口齿不清,“也许她会有需要你的机会呢?”

“哈?你要帮他俩脱单吗?”潘毅重一下子放下了正往喉咙里灌的可乐,几滴可乐落在地上。

“那倒不一定是脱单,不过肯定是需要博取到她信任的……”

“我行吗?” 刘子骏看了眼夏常丰。

嗯,确实不太行……

这小子的长相平平无奇,性格不能说木讷,但也绝对和“八面玲珑”、“善于讨人欢心”不沾边,更要命的是还有一双斜视的眼睛,当初要不是刘子骏帮他修理了几个拿这取笑他的家伙,他就是个被欺负的命。

“好吧,我知道这很难,需要通过行动去创造一些条件,你们俩都得听我的才有可能把这事办成。”

“还有我的事啊?”潘毅重皱了皱眉。

“嗯,你的事还不少呢……”

3

莫畅是六(7)班第四组的组长,按照他们班的规矩,一组的作业不管哪科都是她收,然后交给对应学科的课代表,课代表再交给老师。

“交作业啦,交作业啦……”她现在收的是语文作业,一张卷子。

“哦哦哦,给!”坐在后排的杨绮柔正和同桌聊得开心,直到莫畅喊她,她才反应过来,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卷子。

班主任是教语文的,大家果然都不敢怠慢,卷子很快收齐了——除了赵涛和李玉宁,他们两个是班上拖欠作业的“惯犯”。

莫畅已经对这二位的表现习惯了,没有多说什么,抱着卷子走向了语文课代表刘子骏的座位。

“这是我们组的。”

“好,放这吧。” 话是这么说,刘子骏却没有真让她自己放,而是双手将那一沓卷子接了过来。

完成了任务的莫畅回到自己的座位,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好像有什么按理来说要干的事还没有干……

啊,对了,以往交作业的时候,刘子骏都会主动问一句“你们组谁没交”,然后在他的便签纸上记好,待他向老师上交全班作业时,上面就会贴着一张便签纸记着没交作业的人。

再次向刘子骏的座位望去,他却已经没了人影,难道是去上厕所了?

算了,反正他为了递交这个名单肯定会自己再清点一遍的,能把工作量转嫁给同学就别主动凑上去了。

4

放学了,杨绮柔站在没什么人的音乐教室外。

约她见面的人是潘毅重,这叫她很苦恼。

这并不是因为潘毅重是个多么讨人嫌的家伙——虽然他身材臃肿、“外形条件”不怎么样,但杨绮柔对他并没有什么意见。

她感到苦恼,仅仅是因为潘毅重约见她的原因。

今天下午来学校的时候,潘毅重像是提前守候在此一样,站在楼梯口拦住了她,并将一封信交给了她,还嘱咐她要在没人的时候看。

借着上厕所的机会,杨绮柔展开了那封信。 信的内容令她哭笑不得:潘毅重在网上看见了杨绮柔被挠脚心的那堆视频,他正好也是个tk爱好者,很想和杨绮柔交流一下这方面的感受,如果可能的话,还想谈谈看他们两人能不能来一次“实操”。

这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内第二次有同学因为看了她家的视频而找上来问这种话了。

该替父母高兴视频有了传播度还是为自己抱怨呢?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在约定的时间、地点和潘毅重见面后把事情和他说清楚就可以了。

“绮柔同学!”熟悉的庞大身影由远及近,一起由远及近的还有他喉咙里的“吭吭”声。

杨绮柔不知道他的喉咙是不是有什么炎症,不过不管他为什么总是“吭吭”,这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点。

“毅重同学,”酝酿了一下表情后,她开口了,“你先别说话,听我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其实不喜欢挠痒痒,那都是我爸爸妈妈为了拍视频让我说的。”

“啊?”虽然表情上没多大变化,但潘毅重这一声却充满了惊讶和遗憾,“那,就算不喜欢,来都来了,你愿不愿意和我……”

“我不愿意。”杨绮柔并不打算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请回家吧,我不会向任何人说出你的癖好的。”

这是夏常丰临走时的请求,为了尽快了结,她干脆自己把这个保证提出来了。

“那……好吧……”

5

莫畅坐在座位上,翻出语文课本,读起了《七律.长征》。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六年级的古诗文他们在五年级就学完了,背了这一年也差不多算是滚瓜烂熟了,但这并不妨碍教语文的老严多次在课前朗读结束后指责他们班读的声音太小。

喔,老严来了……

早已经“历练”过的同学们自然没有因为他进来就停止读书——那样他骂得比读书声小时还狠。直到读够五分钟,同学们才一个个放下书。

“这次不交作业的同学……”他放下了昨天上交的一大摞卷子,从上面取下便利贴念了起来:“有胡家杰、高亚军、赵涛、李玉宁、杨绮柔……”
“站起来!”

没有什么申辩,四个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嗯?四个?

莫畅看向同组的杨绮柔,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但马上对看向他的老严说道:“老师,我交了的!”

“交了吗?那这怎么有你的名字啊?”

老严没有马上让她坐下,而是先将四组卷子分发了下去。

第四组的卷子往后传着,传到杨绮柔那一排时,她将剩下的五六张卷子翻来覆去,反复了好几遍,直到后面的同学催起来了才往下传。

“你不是说你交了吗?那怎么没有你的呢?

”杨绮柔毕竟不是什么拖欠作业的惯犯,老严还是会问清楚再处理的。

“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交了!”杨绮柔急着辩解,但夜只能再一次重复这话而已。

“莫畅,她有没有交?” 其实不止老严想知道,莫畅自己也想知道——她记得,昨天收的时候杨绮柔好像是交了的,但毕竟昨天刘子骏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她自己把没交的人名报一遍,还真有点不能确定。

“好像……交了吧。” 听莫畅如此说,老严又转头看向刘子骏。

“刘子骏,杨绮柔的试卷为什么没有收上来?” 刘子骏面无波澜地答道:“老师,我昨天清点的时候确实就没有杨绮柔的试卷啊!”

刘子骏清点的时候就是没有,那岂不是只能是组长收试卷的环节出了问题? 想到这节,莫畅忙附和道:“啊对,好像是没有交。”

“到底交没交啊……”虽然这样埋怨了一句,但严老师却并没有继续逼问莫畅或者刘子骏,而是对杨绮柔说:“那你先在座位上站着吧。”

没交作业的人按例都是要到教室后面去罚站的,这可算是“法外开恩”了呢。

6

杨绮柔走入卫生间,拉开一个隔间进去,然后关上门,从兜里取出一个信封。

这信封是上完今天的体育课回来后,她在抽屉里发现的,和之前潘毅重交给她的那个信封一模一样,并且上面还写着“一个人看”这几个字。

杨绮柔很想直接把这封信丢进垃圾桶:上午被冤枉罚站一节课的事已经够让人烦心的了,怎么这个潘毅重还像把前天的话忘记了一样来送什么信? 不过,信封一样,也不一定就也是潘毅重写的吧? 就算是他写的,也不一定就是提想挠她痒痒的事吧? 这样顾虑着,杨绮柔终于还是没有把信丢进垃圾桶,而是和上次一样,在下了课以后去往卫生间,将信拆开。

事实没有回应杨绮柔的期待,这信就是潘毅重写的,信里说的还是挠痒痒的事。

他先是奉承了一番杨绮柔,说她瘦削的下巴直戳他的心窝,说她细弯的眉眼勾住了他,还说她薄薄的嘴唇真叫他想一口包了。

接着,潘毅重就基于杨绮柔多么令他着迷而恳求她让他挠一回脚心、舔一舔脚趾,甚至已经约好了时间、地点。

恶心。

杨绮柔将信撕得粉碎,丢进蹲坑里冲走。

7

莫畅的内心有点忐忑,她不确定杨绮柔是不是真的没交卷子,如果实际上交了,那岂不是成了冤枉人家?会不会被人家记恨? 不过,只是站了一节课的事而已,不会有人特别在意吧……

就算气不过,今天已经是星期五了,回家待两天估计也就忘记了。

哪怕真要记仇,也是她和课代表刘子骏的仇一起记嘛!

呃,刘子骏过来了。

“我这有枣糕,要来一块吗?”

“谢谢!”莫畅道了谢,从盒里捏起一块枣糕吃进了嘴里。

刘子骏家在对孩子的零花钱供应方面似乎一直都很大方:他总是隔三差五地带着各种小零食来到学校,并与同学们分吃。

“大家不用挤,人人有份……”

8

“妈妈……”回到家里,杨绮柔犹豫再三,还是和母亲说了想说的话,“以后能不能别让我拍视频了。”

“什么?”妈妈嘴巴微张,“你为什么不想拍视频了。”

“最近在学校总是有同学来问我他们在网上看到的视频里被挠的人是不是我……”其实就只有夏常丰和潘毅重两个而已,不过要引起重视还是说严重点的好“还给我写信!说什么想挠我的脚!烦死了!”

“你理他们干什么?”妈妈笑道,“以后谁再问你,你就说不是,认错人了。有写信的,你就跟人家讲清楚来你不喜欢被挠,人家还能强迫你不成?”

“那信好恶心!那个叫什么潘毅重的死胖子还在信里说想要舔我的脚!”对于杨绮柔来说,是否继续拍视频其实还在其次,她真正的核心诉求是让家长管管自己被骚扰的事,“妈,你跟我们老师说说吧,或者找老师要他家长的电话,跟他家说说吧!”

“那不是要让你老师也知道你拍视频的事情了?你愿意吗?”

“这……”严老师那种性子,肯定不会求着她要舔脚,但难免从此以后会对她有些看法。

“好啦好啦,写你的作业去吧,你同学都是说着玩玩而已,我小时候更夸张的话还听人讲过呢……”

9

又一个新的星期到来了,上个周末老严倒是没发卷子,但是有布置周记。

于是,莫畅的桌角上就堆起了一摞周记本。

“都收好啦?”刘子骏朝第四组走了过来。

“嗯,都交齐了。”经历了上个星期的事情,莫畅特地自己确认了一遍。

“没有人不交?” “嗯,一个都没有!” “那挺好。”

刘子骏抱起第四组的周记,正要离去时,停下来瞅了眼莫畅的手腕,“你换新手表了?”

“啊对!”莫畅很惊喜有人能比她的同桌还早注意到,扬起了手,“好看吗?”

“好看,配饰挺可爱的。”

对于新的一周,这算是一个不错的开场了。

10

刘子骏站在校门口,看那人头攒动。

啊,其实他自己也是这攒动的人头之一呐。

开放时间几分钟前的校门口总是这样的,搞不懂为什么那么多学生总是挤一块,好像离校门远点能少块肉一样。

刘子骏不喜欢来那么早,更不喜欢被挤,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是潘毅重请求他这么做的,虽然当初是把写信骚扰杨绮柔的任务分配给了他,但“乘着中午大部分人还没来,再放一封信”这种事情还是更适合家离学校很近的刘子骏来干。

照刘子骏的想法,第二封信送出之后,比较负责的家长大概就要介入了,然而一整个周末,潘毅重,或者说潘家,并没有收到来自班主任或者杨家的任何消息。

星期一的上午过去了,潘毅重也并没有被交去办公室之类的地方。

当然,保险起见还是要进一步试探的——说不定杨绮柔只是还没告诉家长呢?

“呜呼!”

学校的电动栅栏门开启时并没有什么声音,这是等待开门的人群所发出的呼啸声。

该进去了。

11

看见严老师走上讲台,杨绮柔不由自主地将朗读的声音抬高。

他一如既往地负手而立,看着同学们读到满五分钟再把手伸向他之前抱进来放在讲台上的作业。

“这周的周记没写的有高亚军和杨绮柔,站起来!”

杨绮柔抬起了头,难以置信。

“老师,我写了的!”

“你写什么了?”严老师拿起她的周记本,翻了开来,“你看看!”

周记上最后有字的一页写的是上一次布置的周记,在杨绮柔记忆里本应该写上这次周记的那一页则是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

“站到后面去!”

不敢接着顶嘴,杨绮柔默默地拿起笔袋和语文书,与高亚军一起站到了教室后边。

怎么回事呢?

最新一篇周记杨绮柔是写在新一页上的,也就是说,把最新一篇周记撕下来并不会导致前一篇周记缺面,也就不会被人发现——但是谁会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要说最近被杨绮柔得罪过的人……千算万算也只能算出一个潘毅重来,可是他并不担任任何班干部,周记本并不会过他的手啊?

12

清晨,刘子骏进入教室,扫了一眼。

已经有三五个人到了,不过都埋头在吃早餐,并且没有一个人坐在杨绮柔的座位附近。

蹑手蹑脚地走到杨绮柔的座位上,刘子骏从她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本语文练习册。

按照老严的习惯,他往往前半节课讲别的东西,后半节课才会讲这个练习册。

刘子骏将练习册翻到老严今天要讲的那一部分,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方纸巾,打开纸巾将一只死蟑螂夹了进去。

经过四五次骚扰信试探,刘子骏已经基本确定杨绮柔的家长对计划构不成威胁,下一步就应该确认班主任的影响了。

在连续见证了杨绮柔两次“不交作业”后,老严对她的态度会如何呢?让她在课堂上吓得尖叫、跳起,然后观察老严的反应是个好办法……

哦,这本身也可以进一步恶化老严对她的印象、并向全班人宣示他对待杨绮柔的态度,算是一箭三雕了。

13

“所以说,结果如何呢?” 尽管负责加蟑螂的人不是潘毅重,但为了避免产生不必要的麻烦,他还是在那天上午按照刘子骏的建议装作肚子疼,让家长请了假,没去学校。

“非常好!”夏常丰笑了笑,“杨绮柔尖叫的声音高到我都被吓了一跳,老严当场脸就黑了,让她滚到后面去。”

“她没解释一下是书里有虫子?”

“解释了,没有用啊,老严就只是拍桌子再喊了一遍'滚到后面去'。”

“那可算是有效果了。”潘毅重也跟着笑起来了。

接下来,他还得继续扮演恶人,只不过形式不再局限于写骚扰信了。

14

“好了,下课吧!” 英语老师是几位主科老师里最讨莫畅喜欢的,因为她不但从来不拖堂而且还时不时提前两三分钟下课。

老师刚一离开,相当一部分同学还安坐在座位上时,莫畅就看见潘毅重跑向了讲台。

准确点说,是讲台后面的一体机。 潘毅重在一体机的屏幕上点了几下,打开了一个浏览器。

莫畅注视着他和屏幕,不知道这是要搞什么。

他在浏览器的搜索栏打了几个字,然后切换到视频搜索,按下了“放大镜”。

“同学们!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一些本来要走的同学这时候也停步扬起了脖子。

潘毅重点开了一个视频,视频里,一个女孩主动将脚丫伸向父亲,然后就被他抓住脚腕,将脚心在胡茬上一顿摩擦。

“小脏脚……喜不喜欢这样?”

“哈哈哈喜……哈哈哈哈……喜欢!”

那个女孩是……杨绮柔!?

还没等莫畅从这巨大冲击中回过味来,就听见第四组后方“砰”地一声,一个身影扑向了讲台。

“不要放了!快停下!” 杨绮柔疯狂地朝前冲着、拱着,潘毅重则肩推手拦地不让她靠近一体机。

“哈哈哈哈好舒服啊!” “哈哈哈哈哈对对对再试试那个!”

直到视频放完,潘毅重才让出路。杨绮柔冲到一体机前便立刻蹲下身子,将插头拔了,让它瞬间黑屏。

“同学们!杨绮柔同学这么喜欢挠痒痒,大家以后可要好好帮助她啊!” “别胡说八道了!再胡扯我撕烂你的嘴!”杨绮柔直接对着潘毅重拳打脚踢起来,直到他把话放完后离开讲台。

真想不到杨绮柔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啊……

不过,看她那么大反应,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挠痒痒呢?

15

杨绮柔站在垃圾桶前,将自己书包里的书取出后对着垃圾桶使劲抖搂,直到里面的糖果纸、鼻涕纸、草稿纸纷落而下。

这已经是这个星期第几次有人朝她的书包里塞垃圾了?好像是第五次了…… 自从上周潘毅重向全班播放那该死的视频之后,同学们就开始在她背后指指点点。 这还算能忍,可是,这星期之后情势又不一样了。

“哎呀,不好意思,踩到你了。”刘子骏从后面踩住了杨绮柔的鞋后跟,“没有弄疼你的'小脏脚'吧?”

“你!”杨绮柔不顾鞋子还被踩着,抬起一脚就朝刘子骏放过去。

“嗷!”刘子骏捂着肚子向后倒去,还翻滚了两下——尽管杨绮柔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踢中他。

“你干嘛啊……” “不要动手呀……” “至于吗……” 不同的议论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杨绮柔朝一个议论者瞪一眼又马上有新的窃语声传来。

她怕了,穿好鞋子便夺路逃出教室。 跑到楼梯口,她停了下来。

逃能逃去哪呢? 扶着墙,发愣,待上课铃响起后回到教室——这就是她能做的事情了。

从那之后,她的抽屉里、书包里、笔袋里就经常被人塞各种垃圾。

杨绮柔不确定这是否都是刘子骏干的,但很大概率不是——第一回她问了同桌,同桌说是刘子骏倒的,后面几次再问同桌就说不知道了。

这看样子已经成为一种公共娱乐了。

将书包里的垃圾清理干净,重新装好书,杨绮柔回到了座位前,但并没有坐下。

椅子上被人拍满了粉笔灰。

杨绮柔叹了口气,走向讲台,打算拿块抹布来擦擦。 这时候,坐在第三组的潘毅重忽然站起来,抬起脚朝杨绮柔的鞋后跟踩去。

“啊!”杨绮柔连忙跳开,双臂格挡在胸前,“你要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潘毅重呵呵笑了两声,迈出他的座位,硕大的身影在杨绮柔眼中又硕大了几分。

“不要太过分了……” 杨绮柔看向制止潘毅重的夏常丰,眼中浮起一层光彩。

这么些天,终于有个人为她说话了!

16

刘子骏从口袋里掏出块巧克力,撕开包装以后捏着送进了嘴里。

经过几次“英雄救美”的戏码之后,夏常丰总算把杨绮柔追到手里了,他和潘毅重可以不再配合演出了。

追到手之后怎么劝说她接受一次挠痒就是夏常丰自己负责的事情了,他们干的已经够多了:为了煽动起全班人对杨绮柔的孤立、攻击,先是屡次为她创造被班主任处罚的机会,提醒所有人欺负她的成本低下,随后又通过公开播放她被tk的视频让她在众人眼中成为一个怪异人士,最后通过故意挑衅引诱她做出过激反应,为全班同学的内心提供“惩罚恶人”的免罪牌……所有这些铺垫完成后,刘子骏的带头冲锋才能起效果。 如此大费周章,夏常丰可得好好回报自己……

将口中融化殆尽的巧克力咽下,刘子骏开始思考何处还有如此合适的猎物……

(完)

(作者:斯兰达 群号:638902773)

三:人和雨的朦朦胧胧

天空中的阴霾仍然没有散去,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按我手机上的天气预报APP说是要下雨的,但按浏览器上附带的天气预报依然只是天阴。  

我决定还是信任浏览器上的天气预报,于是推开寝室门走了出去,一股湿润的风迎面而来。  

把挂在窗户边的雨伞拿上,我快步走下了女生宿舍楼。 

 我的目的地是离女生宿舍楼不远处的田径场,最近一个多月里,只要不下雨,我每天晚饭前总是要去跑两圈的。

放好雨伞、手机,从起点线出发,跑了大约半圈后我就注意到在跑道的另外一头,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周希娜,我高中时期的同班同学,她正在自动售货机前扫码,是要买饮料吧。

我故意在她的背后停下——不是不再迈出脚步,而是原地踏步。

拿好饮料的希娜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这异常的脚步声,并在回过头来后被我吓了一跳。

“小尤,是你!”

虽然对于名为尤雪的我来说,两个昵称都没什么不对,但我其实更希望被叫“小雪”来着。

本来长得就够“幼”了,真不想再被喊you了啊啊啊啊……

“希娜,好久不见啊……”我向她招了招手。

“好久不见!”她回了我一个招手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你来跑步?”

“是啊……”我点点头,“你也是吗?”

“当然!”周希娜将手机、饮料等小物件放在地面的编织袋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个橡皮筋发箍,将略微过肩的秀发束了起来,“一起吧?”

“嗯,一起吧。” 于是我重新向前跑起步来,而希娜则正式跃入了跑道。

她为了陪我一起跑步,选择不去起点线就开跑吗? 或者,她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买完饮料后直接在此开跑?毕竟,自动售货机也算是个显眼的起点标记了。

大脑的运动消耗了多余的氧分,令我逐渐落后于希娜——绝对不是因为我个子小腿短,哼。

为了不被大幅度甩开,我得尽快找出答案。

再度经过起点线的时候,我已经跑了400米了,对于希娜来说则刚跑了大约200米。令我庆幸的是,我们之间的差距没有进一步拉大。

尽管已经没有这样的担忧,我还是想去弄清楚那个问题。

重新经过那个自动售货机的时候,也就是我跑了大概600米的时候,我发现找出答案的关键了。

那个编织袋…… 那个编织袋是希娜早就在地上放好了的,她一定是早就打算好了要在这里开跑,需要一个东西垫手机、瓶子,才会在地上放个袋子。

发现真相的喜悦感和兴奋感令我的脚步变快,稍微拉近了和希娜的距离。

但这种刺激并没有持续太久,当我第二次跑过起点线,也就是跑够800米之后,我逐渐感到了吃力。

也难怪,平时我应该已经停下了,但今天不一样——希娜目前只跑了一圈半,而她不停的话,我又怎么好停下呢?

好在只是多跑200米,我总归还是撑到了自动售货机那里。

“呼……呼……”我在跑道边坐下,气喘吁吁。

“小尤,你很累吗?”希娜将发箍取下,一头黑发重归了比我的头发略长的状态。

“累啊……”也许我以后应该逐渐在跑步距离上加码了,才多跑200米就这么狼狈……

“那,我来给你按按脚吧?”

“哎?” 我从来不记得希娜有按摩方面的技能,此刻不免大感惊异。

大概是看出了我所思所想,希娜笑了笑,说:“啊,我最近学了一手,也没怎么系统性地练过,就是上网看了点教程。”

说话间,周希娜已经坐到我左边,抓住了我的左脚腕,见我没有进一步的反应,就将我的左腿放到了她的膝盖上,接着就是右腿。

这一放,我不得不将身体转动九十度以适应新的姿势。

“要开始了喔~” 这样说完后,希娜就把手伸向了我的运动鞋,但她的手指马上又退了回来。

是因为太脏了吧……我不是什么邋遢的人,但我今天所穿的毕竟是一双白色运动鞋,很容易显脏,它们确实已经有不少部分为灰黑色所覆盖。

但希娜不是没有解决方法:她不碰鞋面,直接将手指插入了我的鞋口,我能感受到那温热的玉指将我的脚踝与鞋子分离。

“你还是那么热衷于学东学西呢……”我知道,打从高中起,希娜就是这样,看着什么好玩就想学一学。

“你应该也还是那么热衷于想东想西吧?”这样说的时候,希娜已经脱下了我的运动鞋,放在一旁。

切,什么想东想西,我那叫兼具发散性与聚合性的思维模式。

“嘛,还算是吧。”这样说的时候,我活动了一下脚趾,去撑开自己的两只袜子。

由于脚掌不大,我从来就没有袜子过于紧小的体验,但因为刚跑完步,出了点汗,脚上黏糊糊的,还是这样张一张脚趾舒服。

“那我跟你说一件事……”希娜边说边将手指按在了我的脚底,“你帮我分析分析。”

“讲。”她的指头已经动了起来,由于隔着袜子,我感觉不了太真切,但还是能发现这手指是有节奏的律动,不是瞎按一气。

“南田径场你知道吧?我每天都会去那里跑步的。” 南田径场我当然知道,我们现在所在的是北田径场,校内还有个南田径场。想必希娜的宿舍是离那边比较近的,所以通常不会来我这边。至于今天为什么来了……我记得今天南田径场好像有校庆彩排来着。

“知道,然后呢。”

“我在南田径场见过不少每天都去跑步的人,有老师,有学生,还有这些人的家属。其中有一个人让我十分在意。”

“你看上人家了?” 在得到语言的回复之前,我先得到了感官上的恢复,一股痒流从脚底出发流遍了全身,令我几乎是出于本能而连大脑决策都来不及做就想要发抖。

我本不应该在双脚被她握在手里时调侃的,但事情已经发生,我还是想尽自己的力量反抗一下,于是用双脚架住了她的右手。

但希娜立刻将左手伸向我的腰间,一阵飞快的抓挠,我真是顶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要……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要这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谁叫你瞎掰的?”希娜将手从我的脚间抽了出来,直到我松开脚才又放回脚底,“好好听我往下讲。”

“这些常来跑步的人中有一个人让我十分在意。”
“他是个……学生?或者老师?总之应该是个男的。”
“他一开始并没有被我记住,后来我发现这个人非常特别,他貌似……只在阴雨天来跑步。”

“阴雨天怎么跑步?”我忍不住打断了周希娜。

“哎呀,小雨嘛,还有就是今天这种阴沉沉、水汽大的日子他也会出现。”

“我觉得这很不对劲,怎么会有人专挑天气不好的时候跑步呢?” 这确实难以理解,要是只挑不下雨的天跑步那再正常不过了,要是不管是不下雨还是下小雨都跑步,那还可以理解成勤于锻炼,风雨无阻。但专门在阴雨天跑步……总不能他就喜欢被风吹雨淋吧?

“你确定你在那些个阴雨天见到的都是同一个人吗?”我们所就读的大学位于一座多雨的城市,在小雨天坚持锻炼的人哪怕按比例看不高,按绝对数量看也不少了。

“是同一个人啊,他还每次都穿着同一件外套呢。”这时候,希娜已经给我按完了脚,手停在我的脚背上一动不动。

“什么样的外套?”我将脚从希娜的膝盖上抬开,勾住一旁的鞋子,穿了起来。

“是黑色的外套,纯黑,没有一点别的颜色来点缀,也就拉链是黄色的。”希娜回想事情的时候用手托着下巴,尽管她的手刚按过我的脚。

“你确定你每次在雨天碰到的黑衣人都是同一个人吗?”想到希娜连这个人大概的年纪都回忆不出来,我不禁怀疑她是不是把人给弄混了。

“那个拉链很特别的喔,说黄色还不太准确,应该说是暗铜色,而且,那个拉链齿也很少见,是字母T形状……哦,还是Y形状来着?总之,我不觉得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多个身高、体型差不多,还穿着一样衣服的人都选择在雨天来跑步。”

的确,要是这样解释的话那就比只有一个人雨中跑步还要难以理解了。

“能不能请你描述一下这个人大概长什么样?”注意到之前希娜一直在从衣服的角度讲述,我试图从别的方向挖掘线索。

“这个……不好办。他那个衣服上的兜帽很大,加上又是阴雨天,一戴上帽子整张脸几乎就在阴影里了。”

这人还是戴着帽子跑步的?也对,毕竟是雨天嘛。

“希娜,你说过常来南田径跑步的不止这一个人对吧?”

“嗯。”

“其中有身高、体型接近这个怪人的人吗?”

“有啊,我班上的一个男同学,叫什么我给忘了。”

天天在田径场见面且同班的同学还能记不得名字?

也难怪,毕竟是大学生,而且还是异性的同学。我对班内男生也就当了学生干部那几个能百分百肯定地将名字与脸对应。

“这个男同学,他下雨天来跑步吗?”

“应该是不来的,我没见过他。”

问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周希娜也是个在小雨天也持之以恒进行户外锻炼的人。

“你每天只是晚餐前的这段时间会来跑步吗?”

“嗯,一般是五点到六点。”

“那个怪人还有那个男同学也都是这个时间段来跑步吗?”

“当然,要不然我怎么知道他们有没有来呢?”

感觉已经摸到了事实的关键,我从地面站起。

“希娜,我想出了一种可能的解释。”由于缺少取证确认的手段,我只能将这称呼为“一种可能的解释”。

“哦?说说看?”

“我认为你说的这个男同学就是那个每到雨天才来跑步的人。”

“你是说……”希娜的眼神迷离了起来,“我一直没有看见他的脸所以没认出来吗?这种可能性我自己也有考虑过,但是……他为什么在雨天就只穿那件外套跑步呢?”

“你说过那是一件全黑的、只有拉链是铜色的外套对吧?”

“嗯。”

“你也是个会在雨天跑步的人,那你没有发现跑完之后衣服容易发生的变化吗?”

“啊,你是说……霉点?”

我再强调一次:我们所在的,是一座多阴雨天气的城市。

“黑色衣服不容易看出霉点,所以一到雨天就要在身外套上这件。”

“但是……”希娜看来还没有完全信服,“黑色的衣服肯定不止一件吧,为什么专门穿这一件呢?”

“因为衣服发霉后味道难闻、污染衣柜。要是只有一件还可以选择一直放在衣柜外、摊在椅子上,要是多了就真不好处理了。”

“我都是赶快洗然后赶快烘干的……”

“不是所有人都有带吹风机的。”我摇摇头,“所以有些人就只能采用这种笨办法。”

“这样倒是能说得通,不过,显然也不是唯一解吧?要怎么证明这就是真相呢?”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这就肯定是真相,不过,既然周希娜这样问了,我还是想试着挑战一下。

“要是有耐心的话,等待一下那个人怎么样?他要是也来了,就近距离看看他的脸。”

“现在都还不见他来,恐怕……”希娜的话还没说完,一个黑色的身影就进入了田径场。

“他跑的是最外侧的跑道,我们继续站在这里应该能够近距离观察一次。”说话间,我搂住了希娜的腰,“要是我说中了,会给我什么奖励吗?”

“看你想要什么咯……”希娜说完揉了揉我的头,我一度想躲开,但为了抱住她还是继续被揉的好。

穿着黑色外套的男生越来越近,近到我可以看清他的拉链齿那个字母是T而不是Y。

“你说中了呢。”黑色的身影重新远去之后,希娜感叹道,“说吧,想要什么?”

我没有用语言回答,而是直接移动起了放在她腰间的指头。

真得好软啊……

逐渐落下的雨滴中,我跑着,希娜追着。

有机会跑开也好,我的手机、雨伞还留在起点线那边呢。
(完)

(作者:斯兰达 群号:638902773)

四:我喜欢海边

对于贺惟谦,如果你问她有什么特别喜欢去的地方,她绝不会回答海边。她讨厌充满未知感、无法被掌握的人与地,大海显然属于这个范围。

话虽如此,当家人提议“这周末要不要去海边玩”时,她却没有表达任何异议。

在她的认知里,一家人结伴出游是放松身心、展示自己亲情的机会,至于自己对目的地作为一个抽象概念时的看法,那是个只能稍微影响前者的问题,为此而冒一个可能有损家人心情的风险并不值当。

驱车来到海边的时候,正是下午,太阳毒辣的时候。

按照贺惟谦以往的记忆,这个时间段晒太阳的、游泳的都不少,但今天可能是因为并未赶上什么小长假,只有他们这样的本地家庭游玩,海滨公园内并不显得拥挤,连沙滩边缘平日里“躺”无虚席的躺椅今日都有不少空缺。

也好,玩的人少了,不用担心一个不注意就踏坏不知谁家的沙雕。

在公园配套的更衣室内换好泳衣之后,贺惟谦抱着排球,与拿着球网的妈妈以及抬着立柱的爸爸一起走向了沙滩。

在父母组装完这必要的设备之前,贺惟谦就在边上拍球。

等组装完,就要变成贺惟谦和妈妈打球,爸爸躺边上晒太阳喽……

不过,在那之前,一家三口就一起为路过的一家四口放下了手头的事情。

肩膀上套着个泳圈那女孩贺惟谦认识,叫苏欢灵,和贺惟谦是同班同学。

虽然只有十二岁,但发育挺快,已经能看出胸前的隆起,双腿更是修长得不像小学生……

“惟谦!叔叔阿姨!下午好啊!”

“哦,欢灵下午好!叔叔阿姨下午好!”

贺惟谦和她也算玩得不错了,跟她妹妹也说过话,两家的父母还认识,所以这时在都老友重逢般且惊且喜地问起好来。

尽管双方的大人以及双方的小孩上次见面距今都不过两天……

“欢灵,来游泳的吗?” 贺惟谦边问边用左手拉扯起她的游泳圈,同时将右手手指伸到苏欢灵腋下,然后一路下滑至腰间——谢天谢地,她穿的是比基尼泳衣,不是贺惟谦今天选择的连体式泳衣。

“嘿嘿,这孩子就喜欢海边……”在苏欢灵开口前,她的妈妈先回答了。

而她本人则在打了一个寒战后闪在一旁,扭过身子叫道:“哎呀!别闹!我不喜欢这样!”

原本笑容绽放的贺惟谦在苏欢灵如此反应之后的一瞬间嘴角一抽,旋即重新仰起毫无异常的笑脸。

“好好好,别气别气,欢灵要玩得开心哦!” 闲聊结束,两家人再次各玩各的。

“运动员”只有两个人,所以贺惟谦和母亲也懒得去制定什么规则,就约定一条:球在谁那边落一次,另外一方就得一分。

母女俩在网的两侧辗转腾挪、扬起阵阵沙砾的同时,贺惟谦的思绪也飞扬了起来。

苏欢灵的话很不对头。

贺惟谦分明记得,她和自己一样是个足控兼tk控来着,而且还是个既喜欢挠人又喜欢挠人的both,两人半个月前还互挠过。

而且,欢灵并不对此感到羞耻,有同学发现的时候,她利落地承认了自己的小癖好。

不管她是真变得不喜欢tickle了,还是突然有什么缘故要开始否认了,都很值得在意……

“嘭!”

在击球并思考的同时,贺惟谦又分出几成心思看向大海。

苏欢灵正在和她爸爸一起游泳——她妈妈和妹妹则在海滩上堆沙堡。

“啪!”“啪!”“啪!” 一次又一次将排球反击回对面,直到比赛时间结束。

在妈妈“又是你赢了”的感叹中,贺惟谦攥起塑料瓶,将小半瓶饮料压进嘴里,然后观察苏欢灵的行踪。

贺惟谦母女的排球赛结束前,苏欢灵父女已经游完泳上岸了。现在她爸爸正在给她妈妈拍照,而苏欢灵本人则取代了她妈的位置,和她妹妹一起拿桶舀沙子、扣沙子。

嗯……也许应该称之为堆沙堡更尊重人家一点。

不过苏欢灵也没陪妹妹太久,她很快站起身来,离开了妹妹和沙堡,走向了沙滩的边缘——积了不少沙子的、通往公园外圈的石阶。

她倒也没有脱离海滩的范围,就是沿着边缘走,游离于这一部分海岸。

“我去找欢灵说两句话。” 这样向妈妈交代了一句后,贺惟谦一步一个深脚印地跑向了苏欢灵。

“欢灵!” “怎么了?”苏欢灵边问边将右脚从拖鞋从抽出,在左腿上蹭了蹭,蹭得她脚底的沙粒一阵阵落下。

“你为什么不接着和妹妹一起堆沙堡?”

“因为她说了想自己堆啊……”尽管语气中有些许无奈,苏欢灵讲这话时脸上却不见苦涩,继续微笑着看向与大海相反的方向。

“切,我才不信!”随便找了这么个茬,贺惟谦就将脚插进沙子里,然后奋力向苏欢灵踢出,霎时间金黄色的烟尘笼罩了那双颀长的美腿。

“啊!”苏欢灵尖叫着向后退去,还不等她质问这是干什么,贺惟谦紧接着踢出了第二脚、第三脚…… 这几脚当然没有一脚踢在苏欢灵身上。除了目标,出脚的力度同样受到贺惟谦精确控制——从一开始的快踢快收变成了每次在苏欢灵的胯前延宕一下。

“你……”苏欢灵连退数次后不再忍让,将再次送到身前的贺惟谦右脚抓住。

刚刚的几次踢腿中,她的拖鞋早就被甩脱了,所以现在苏欢灵的五指是直接扣在了贺惟谦的足底。

不过,她对此并没有马上做出什么反应——对于贺惟谦个人,脚心本就是几块痒痒肉中相对不敏感的一块,更别说现下还覆盖了一层沙子。

“看招!” 直到苏欢灵的手指开始为她刮去这层沙子,贺惟谦才算有些感觉,她便顺势一屁股“摔”在地上,而苏欢灵也配合地半跪下来,接着刮她脚底。

刚刚在沙滩上运动了小半个小时,贺惟谦的足底当然是没那么好清理的,除了脚心偏内的一侧还可以见到明显的肉色,其他部分都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黄沙。

苏欢灵就以那还能看出皮肉粉嫩的一小块为核,拿指甲尖一圈圈扩散式地将沙子消去。

伴随着挠痒范围如水中涟漪版扩大,贺惟谦感受到的痒意也一步步升高。

还是差了点功夫啊……

闭着嘴活动了一下舌头、牙齿,确认了自己顶着痒痒还能把持住它们后,贺惟谦张口了。

“你果然还是喜欢的,不是吗?” 苏欢灵停下了手头的动作,皱眉问道:“什么?” “我是说你对tk的态度。” “抱歉,我听不懂……” “你刚刚在沙滩边缘绕圈也不是纯闲逛吧?是为了更近距离看到那些足底。”

这一圈摆了许多躺椅——这是一进海滨公园就明了的事情。而面朝大海、躺在椅上会让脚底面向大海,这也是无需多解释的事情。

“你在这方面的爱好其实并没有改变。”

苏欢灵没有马上回话,但开始用她的大拇指剔她自己食指、中指、无名指指甲里的沙子。

贺惟谦知道,她这是要停手,可以认真对话了,于是趁热打铁道:“你爸爸、妈妈、妹妹现在都离得比较远,想说什么就说吧。”

“呵,是啊,其实并没有改变。”苏欢灵偏过头去,睫毛盖住了眼帘,“喜欢海边也只是我瞎说的,我主要就是为了过这个眼瘾……”

“欢灵之前的遮掩是为了什么呢?”感觉到她的手已经完全松了,贺惟谦将脚抽了回来,“我记得你说过,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这并不是我自己是否为此觉得羞耻的问题啊……”苏欢灵苦笑起来,“我曾经跟你说过我喜欢玩Minecraft对吧?”

“是的。” 讲到这,苏欢灵扭头看了一眼大海——不,是在确认爸妈、妹妹没有过来吧——然后接着往下说道:“虽然我喜欢的东西很多,但对某一方面心血来潮的时候,可以一整天都在搜索浏览相关的东西。”

“这远不会达到沉迷的程度,因为一两天时间就能让我走出来。我也不是没有长期爱好,但用在长期爱好上的时间我都知道加以节制——比如我跟你并没有天天互t,你说是吧。”

“一个月前,当我自己房间里的电脑坏了、送去维修之后,我不得不去我爸妈的房间里上网。他们的电脑上没有下载Minecraft,本来想打开mc玩的我只能看看别人玩的实况视频,结果发现这比自己玩还有意思,我把那个星期六的3个小时上网时间都用在了这上面。”

“接着,那天的晚饭时间,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我的父母忽然和我说,我马上就要上六年级了,等到暑假结束,要把我每到假日的玩电脑时长削减到2个小时。”

“那时候,我真觉得好突然、好奇怪啊!我的成绩并没有什么下降,我也没犯什么大错,若说他们真是单纯因为我要上六年级了才做出决定,为什么是在那个时候就告知我?不管是像现在这样期末考结束后的周末,还是下个学期的一开始都要自然得多。在5月就突然这样说,我想一定是有什么契机的。”

“我左思右想,唯一能说服自己的解释就是他们注意到我看了一下午的实况,怀疑我沉迷于游戏了……可是他们压根没有提这件事,我连为自己辩驳的空间都没有。”

“我也曾经安慰自己,会不会是我想多了,他们真就只是忽然想起来他们的女儿明年就要小升初了、要冲一把了。但一发现这种可能性,我就连续想起过去经历过的、可以用同样道理解释的事情。”

“我一年级的时候,曾经拿着妈妈的手机切了一晚上的水果。但第二天晚上,我再次拿到妈妈的手机时,上面却已经找不到这款游戏了,当时还什么都不懂的我被妈妈拿手机会自动清理多余的应用糊弄过去了,现在想想,分明就是她亲手卸载了吧。”

“我三年级的时候,曾经在电视机上操纵马里奥开了一上午的赛车。但几个星期后,当我想再次打开那款电视游戏时,却发现用来把遥控器装进去模拟的方向盘已经不见了。我找了很多遍,都没有找到。爸爸说找不到就算了,可第二年,我却在去他单位为周记取材的时候,在他的办公桌下面看见了某个圆滚滚的东西……”

“他们就是这样,抓到一点迹象就如临大敌,完全都不和我这个当事人沟通一下就做出了决定,甚至根本就没有告知我他们的决定、这样决定的依据,哪怕代价是我的快乐。”

“所以,当明白自己家长是什么样的人后,你说我还敢在他们面前暴露自己喜欢什么吗?” 面对这位正出神回忆的友人,贺惟谦觉得她说不定比看起来要大几岁——不,看起来,也只有十二岁吧。

父母是这样不加详察就妄下决断的人,只要用心一点,隐瞒爱好不是不能做到的。

但只这样就够了吗?

他们能管的东西可宽了,你上什么学校总要和他们商量的,未来想从事什么职业总是要在他们面前谈起的,喜欢什么样的人也总是要被他们知道的……世界上多得是他们能名正言顺干涉、有能力干涉并且难以完全瞒过去的事情。

如果不能一次又一次抗辩、一次又一次提出属于自己的合理的见解,让这两公婆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干喂奶、换尿布之类真就不需要考虑孩子意见的事——或者说,意识到这孩子不是喂奶、换尿布的年纪了,这也就是在逃避问题罢了,没有解决问题。

要建议欢灵向她的父母正面抗争吗?

算了吧……

贺惟谦觉得,这纯属缺心眼行为。

她尚无法确认,苏欢灵是不是真到了有足够的阅历、逻辑从家长那争取一部分决策权的时候。如果沟通失败了,说不定还会在她的嘴里被描述为挑拨离间的拱火者,成为她实现与爸妈和解的“曹无伤”。

一切交给她自己领悟比较好——效果肯定也比朋友的说教更强。

想到这一层,贺惟谦微笑着向苏欢灵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嗯,就这样比较好……”

(完)

(作者:斯兰达 群号:6389027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