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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猫了个饼的
Pixiv 原文：小说 25719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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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xiv 标签：くすぐり / tickle / 挠痒/挠痒痒/瘙痒 / 挠脚心/足こちょ / 纯爱 / 人机恋 / 爱憎 / 请让我博士顺利毕业吧我什么都会做的 / 开放式结局
（一）
秋雨连绵时，阴冷霉湿的雨滴无情地倾泻在窗边，透灰色的玻璃啪嗒作响。抬眼望向窗外，仅可见城市那模糊的轮廓。
雨况并不算猛烈，可即使是些许喧杂的闹声，亦令我坐立不安。
谁言秋日胜春朝？如今我绝不认可。秋是由暖转凉的时节，恰如我此刻的心情，一步步跌入失望的谷底，看不到得以平复的未来。
我用自以为哀怨的眼神瞟了一眼窗台。水花溅落流逝，几番蜿蜒后沿着玻璃垂直坠去，最后缓缓淡出视野。没有规律，更没有生机。
躁动的落雨声像无数颗子弹对我早已脆弱不堪的心灵发起围攻。吵死了。
有人说我过于敏感，跟神经衰落似的。我不否认。我从来听不得纷乱的杂音，尤其讨厌让人不悦的声响。
“咝——”。手动拉上窗帘，本就昏黯的屋内又增添了几分阴沉。布帘并无阻绝噪音的功效，但终归是眼不见心不烦。只要看不到无序的雨点碰落于窗口，多多少少有那么一丝丝心理作用。
皱了皱眉，我不耐烦地按下了台灯的开关。一缕微光从闪烁趋向稳定，渐渐点亮了陈旧的书桌，灯火终于是驱散了压抑的黑暗气息。
老城区的出租房，装潢设施显得老破那是必然。反正我不在乎，能安心地住进去我就知足了。从这里去学校，骑个小电驴也就十分钟，还是蛮方便的。
暖色调的光亮未让我感受到一分一毫的慰藉。我缄默无言，一声长叹后，在黄灯的照明下漫无目的地伸出手去，翻开了笔记本电脑。
“《XX大学博士研究生培养方案》第X章第X条：未满足核心期刊发表要求者，无资格申请博士学位论文答辩……”
学校官网上的白纸黑字，如冰锥一般刺痛我的心神。三年前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有多欣喜，如今博士延毕的我就有多狼狈。
某些985大学的人文社科类博士研究生，其毕业有一项强制性条件：必须在学制年限内以第一作者身份（或者导师第一作者、本人第二作者），在学校认定的人文社科类“核心期刊”上发表至少1篇与博士学位论文研究内容高度相关的学术论文。“核心期刊”通常指CSSCI（南大核心期刊，中文社会科学引文索引，简称C刊）或《中文核心期刊要目总览》收录的权威学术期刊。
该类期刊代表着国内人文社科领域的最高研究水平，有着严格的审稿标准。很不幸，我一篇C刊都没发过。当然了，不幸只不过是无能的托辞。
读博三年，我虽积极投稿，但每一次等来的，都是冷冰冰的拒稿通知。至于理由，无非就是“选题价值尚可但研究深度不足”“理论贡献不显著”“论证尚需加强”之类的，我也不知道我的论文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上回，我的一篇文章总算是进入了外审，可惜经过漫长的等待后，仍然落选。在原定的毕业前夕，我没有一篇论文获得核心期刊的正式录用发表。硬性指标我未能如期达成，自然也就毕业无望。
就业or升学，在越来越卷的当下，对于所有即将步入社会的毕业生来说，都是难以抉择的。尤其是，家境平平的学子。一纸文凭与数年工作经验，孰轻孰重？这场名为时间的赌局，败者永远是多数。
唉，同届的同学们，有些优秀毕业生已经走上了理想的工作岗位了吧。我不由得反思，或许曾经理应听从母亲的告诫。这个脆弱的小家，经不起折腾了，与其读博再耗三年，倒不如早点找份稳定的工作补贴家用……
硕士毕业后，起初我是满怀激情的。申请到省内某985院校的博士，刚好还有导师愿意收我，对我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我满心欢喜地，自以为圆了20多年来的名校梦。可谁知道C刊这么难发，论文那么难写，落得个不能毕业的倒霉下场。
好凉。不禁蜷缩着打了个冷颤。雨还在下，阴湿的氛围显得死气沉沉，就像我的脸。我的面庞似乎蒙上了厚厚的一层阴霾，已然忘却了纯净是什么模样。
我可能真的是学术废材。感叹之余，我幻想着，要是有一面坚韧的墙能将我备受摧残的心理封闭…存护起来就好了。我不想挣扎，我想，去逃避……
『哗啦啦啦啦天在下雨 / 哗啦啦啦啦云在哭泣 / 哗啦啦啦啦滴入我的心』
（陶喆《找自己》）
戴上耳机，点开音乐播放软件，听到一首让我心情雪上加霜的歌曲，给我气笑了。我一想到雨天就心烦。不听了，切歌。
『你的心有一道墙 / 但我发现一扇窗 / 偶尔透出一丝暖暖的微光』
（林俊杰《心墙》）
反了，我是希望能有长墙将自我保护起来，而不是被突破。题材对了，但不够契合我的心意……
……倒也不是完全不符合。若果真有奇迹般的光芒照耀我心田，助我渡过难关，摆脱学业的困境，我定欣然接受。可惜幸运似乎并不眷顾我。
烦闷之余，我用略带嘲讽的语气，自顾自地嘟囔了一句：
啊～求你了！请让我博士成功毕业吧！我什么都会做的……
更幽默了。我甚至不知道，我该向谁许愿。
母亲本就不支持我读博，我为此还怨恨了许久，读博以来主动和她联系的次数屈指可数；导师平日里是挺照顾我的，然而我的毕业论文写得一坨，交给他审阅时被他劈头盖脸地骂，那之后好几天我都愤恨不已却又敢怒不敢言。
我连最亲爱和最敬爱的人都不敢去依赖。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是个懦弱无能却死要面子的可怜家伙。
爱憎相织，矛盾致使我停滞不前。将电脑调至睡眠模式，我愣坐在房间内，双目盯着空白的墙壁，试图通过默默的等待，将一切伤心事折叠，隐去。
“蹬、蹬、蹬……”房墙外，忽地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轻快，自在，活泼。
是她。
仿若乌云悄然消散，些许淡淡的笑意跃上脸庞。她是我无色又无趣的生活中，最灿烂的一道七彩霞光。
她不是真正的人类，却比我在世上认识的任何人都待我更为真诚。感谢日新月异的高科技，让我的身边多了一位挚爱的伴侣，一台高性能的仿生机器人。而且，是个可爱而貌美的女孩子形象。
“金先生！咖啡豆我买回来啦！”
如瓷娃娃一般的少女兴冲冲地敲开房门，对着我莞尔一笑。雪白的肌肤在幽暗的室内愈加显得洁亮可人。白皙微粉的脸蛋儿之上，镶嵌着宝石似的赤红眼瞳。满载笑意的眉目间，虽不见血色，却闪烁着生的气息。
只需听闻这悦耳的欢声，心情便意外好转。我起身离开座椅，迎接她的到来。
在她面前就暂时不emo了。先试着振作起来吧。
“小爱，怎么回来这么晚？雨也不大啊？”
“金先生大笨蛋！今天超市大促销，不是只对我们打折呀！我排了好久的队呢！”
草，还真是。被自己的机器人说教了，总感觉心里不是滋味。我撇嘴坏笑着，将手伸向了她的侧脸。
指尖越过被雨沾湿的雾白色发丝，攀过圆润的脸颊，最终轻抚在她的耳畔，勾挑一瞬。饱含情愫的触摸，是我们彼此情谊的见证。
“唔唔唔诶——”手指只是在她的耳廓顶部微微剐蹭，她便如短路触电一般惊颤起来。该说不说，不愧是高性能的呢，连人体的“痒感”反应都设计得如此真实。自从她来到我家，快十年了，我对她的性能一直非常满意。
“嘻嗯…哼…金先生干什么呀！我好心好意帮你把咖啡买回家了，你居然要挠人家痒痒……坏！”
“差不多得了，你个废物机械还跟主人回嘴。”我不怀好意的表情愈加明显,再次试探性地把手伸出。“我命令你：站着别动。”
机器人是不能无正当理由而随意违背主人命令的。她的眼神不知所措地左右来回闪躲，最终低落下来。微微颤抖的同时，她轻声回复说：“嗯…金先生…我站好了。”
我将整只手插入她的胸侧，越过那平洼的山丘，摸向了躲藏在胳膊掩护下的敏感处。她“呜哼”一声，脸颊泛起了淡淡桃红。即使表皮层下没有鲜血的流淌，她也能依照程序表现出脸红的姿态，真可谓仿生之奇效。
可能是常年握笔和敲键盘的缘故，我的手指略显粗糙，纵使我有意去控制力度，然对于娇柔的嫩肉来说，痒意不会有多少减缓。
她想夹紧手臂和躯体之间的缝隙，我察觉到了。先下手为强，我趁她还未做好防备，让虎口钳住她的痒点，然后带着巧劲掐了下去。
“嗯哈…嘻嘻嘻…唔…不…诶嘿嘿嘿…痒啊……”
些许萌弱的声音从粉润的小嘴唇里冒出，那是名为笑的声响。我喜欢这种代表了生命力的，可以为人感知的美好要素。笑是自然赋予人类的音乐天赋，每个人都可以用欢喜的笑容，唱出充满爱意与愉快的旋律。
我抖擞精神，尝试去抓挠她腋下的痒痒肉。她纤弱的嫩肤对痒毫无抵抗力，我很轻松地使她感到了绵延不绝的酥麻刺激。她不安分地想再度夹住胳膊肘，而我只是用力一捏，她便回想起了主人的严令，乖乖放弃了抵抗。
害怕痒感却不能自主挣扎，我都觉得自己有点残忍了。只是，我郁闷的心灵遭此苦痛，急需良药以医治。而她清爽娇韵的笑声，便是这味甘甜之妙药。何况，我清楚地知道，她其实并不反感这般呵痒。
后三根指头肆无忌惮地抠刮着，在女孩子的敏感点位尽一切可能地“侵犯”这片隐秘的小空间，迫使她羞涩地娇喘起来。呵呵的笑声顺着我指尖的动作随痒而生，她开始咬紧牙关，憋住痒意。显然她失败了。她幼嫩的仿生躯体根本无力抵挡痒的攻击。
腋窝是人体上半身最为怕痒的部位之一。身为高性能的仿生人偶，又是小女生的身型，她无毛的嫩腋脆弱不堪，只需轻轻挑弄即可听见悦耳的笑意。似雏鸟般娇鸣的俏笑飘入耳内，给人以舒适与欢愉。
在命令的驱使下，怕痒的幼躯没有像普通的小女孩子那样酥软地瘫下去，好歹是坚挺住了。可对痒的惧意还是让她很快求起了饶。她在微微哼鸣，身体也止不住地轻颤，像是已然到达了无法忍耐的极限。
“主…咳呵…金先生…那个…嗯哈哈哈哈…不要…不要再挠了好不好…痒累了可没法儿做饭……”
少女故作羞态，含情脉脉的小眼神很难不让人心动。虽然，直至今日我仍未搞清楚，她露出这副表情到底是AI指导的结果，还是单纯地出自本心。我不愿去想太多，至少，她能积极地、生动地向我做出回应，我便知足了。
“啧，那我就大发慈悲地饶你一回。烧你的饭去！”
“呜呜呜…金先生欺负我！我生气了！我要在你的饭里偷偷放辣椒籽！”
“嘿嘿……”我满足地抽开了手。她气嘟嘟地哼哧一声，甩起宽袖愤然离去，只是脸上的笑意迟迟未见褪散。飘扬的银发随步飞舞，映入眼帘，令人怡然。
就像晨阳的旭光穿透云层，片片金辉洒入其间，温暖了大地上的每一簇生命。或许生活苍白而枯燥，但这份上天赐予我的炫目光彩，我永远难以忘却。
（二）
“面容识别通过，主人权限开放，请输入指令。”
婴儿呱呱坠地之时，会以尖锐的哭鸣向地球宣告自己的降生。但我没有。因为我不是人类。我诞生之后——更准确来说是开机以后，我对世界的第一句问候，便是这机械般无心的话语。
我穿着出厂自带的便服，赤裸着双脚踩在居家的木质地板上。脚踏实地，我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了这个世界。恍惚间，一道道数据流涌入大脑，为我的文件资源管理系统带来新鲜的项目单元。
深红色的“眼眸”扫视着周围，随后视线定格在了前方。面前，有三个人类。我的AI数据库显示，高个子的中年男性是购买我时所登记的“主人”，他身旁站有一位少年和一位妇女。经过飞速逻辑运算，我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耗时，推定他们是一户人家。
为了保证他人会对我有良好的第一印象，我的开机自启程序促使我摆出了微微笑的模样。笑，据说是增进情谊的关键。
中年男性看待我的目光十分柔和，具备“主人”该有的慈祥与怜爱。他也微笑着，向我开口道：“眨眨眼吧。”
由仿生纤维制成的眼皮根据指令上下闭合，再急速张开。重复。没有多余的意义。
“爸，你还别说，这做得好逼真啊。眼睛还会发光呢。”
少年用言辞表达了对我外观的赞赏。数据库提示我，这是善意的语言。看样子，他，以及他们，不出意外的话，是友善的主人与家庭。
“来，握手。”
主人，也就是被少年称之为“爸爸”的男性，发布了第二道命令。
作为智能机器人，我的机体运行的初始逻辑便是『务必遵守主人的命令，为主人服务』。我照做了。
纤弱嫩白的小手微微上抬，大拇指翘起，与食指微微岔开，四指合并，而后停摆在半空。这是握手的姿势。如此低难度的动作，对我这台堪称最新科技成果的高性能仿生人，完全是小菜一碟。
粗糙的手掌握住了我的巧手。名为“手”的外用器体，是我进行一切工作都离不开的关键部位，需要细心呵护。
我还有第二条刻在系统内的原始指令：『懂得时刻保护自己』。与陌生的世界打交道，仅靠初始数据是不够的，我必须通过自身的实践学会如何加强对自身的防护。这是仿生物认识世界的过程。
不过，数据库向我表明，握手是人类彼此之间友好的互动，我因而认为此举并无危险。初步判定：主人是安全可靠的人类，他的家人应该也是。
“介绍一下你自己。”
“好的主人。本机为苏海市新生科技有限公司制造的智能仿生人体机械，型号为ZH2025 X10 Pro，序列号为SHQWEASDZXC-2508-888。我搭载了最新一代的国产自研超级处理器玄龙9999，不仅有超强性能，更装配有满血版天慧AI大模型和超智能数据存储系统。我的机身采用金刚抗性纤维架构，具备全方位模拟人体身体感官的信号接受器……”
“好了好了，打住，”主人打断了我的发言，“套路的广告词就免了。你说说你最特别的部分吧。”
“明白。最特别之处在于，我这一代每一台机身均设计为不同外观面貌。我的外形仿拟人类青少年女性，身高156cm，常规负荷状态体重42kg，脚码35，胸围……初定使用寿命（第一周期）10年……”
“……”
听完我全部的自我介绍，一家人似乎没有了刚开机时的兴奋感。我察觉到了这一点，但我并不明白我该做出何种反应，只得原地待命。
“感觉，呆呆的，没你吹得那么神。就这小家伙卖二十大几万呢？现在国产的东西真是越来越贵了，也没看出来质量提升在哪里。”
中年女性表达了意见。她应该是“妈妈”的角色。
“一点都不划算。将近30万，不如存着等你儿子将来留学或者结婚用。你真是舍得，我们家很富吗？”女人仍在继续向丈夫吐槽，似乎对我的售价很不满意。
“这可是最新款的国产智能机器人，现在可火了，要不是我提前锁单，凭原价还买不到呢！马上价格一定飞涨。反正是买给你儿子的成年礼物，他喜欢这种虚拟小人。是吧小诚？你不是整天说动漫里面的人物走进现实多好？”
“爸！那能一样吗？它…她也不是纸片人吧？！……虽然确实挺好看的就是了。”
少年似乎很是惊讶，不过更多的则是惊喜。原来，我是他父母送给他的成年礼。
抓重点：他刚刚夸我好看。我得到了他们的重视？
正疑惑间，我注意到少年的视线不经意地向下偏移。他在…看我的脚？数据库显示，我的足部是基于某著名女模特的脚型制造，小巧的外观，白嫩的质感，独特的曲线，理论上是挺引人注目的。
“哎呀，我们又不懂，我看差不多嘛。以后你是她的主人了。你说你喜欢白色头发红眼睛的，她就是啊。”
听闻此言，我微微仰头，将眼眶中的传感器短暂聚焦于少年，随即又摇摆转向男人。
“询问：是否进行主人权限更换？”
“对的。嘿，我看人家蛮高性能的，一听就明白了。”
……
（三）
“哎张院长，您好您好，中秋快乐啊！”
节假日接到导师的电话，我诚惶诚恐。中秋佳节人家还致电我，告知我关于发论文的事项，我感激不尽。尽管上回导师把我的文章批得一无是处。
“小金啊，你上次投的那篇我又看了一遍。写得其实还是不错的，但是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优化……”
“嗯，我明白…是是是，是这样的…啊对，您说的没错……”
明明隔了个电话，我却在疯狂点头。已经被骂习惯了。也不知道下一年能不能成功毕业。
“小金，你现在反正其他事先放一放。赶紧多投几篇C刊，这才是要紧的。投得多才有希望。时间已经不多了。”
笑（无奈）。难道是我不想发C刊吗。而且，【时间已经不多了】……
张院长在电话的另一头，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到：“或许我过去对你太严格了。是我没有充分考虑到你的家庭情况。这样吧，我前段时间有篇写了一半的，和你的研究方向一致，稿子我发给你，你给我认真修改补充。如果改得好，到时候标你一作，我去找人肯定能发出去。”
不得了！万分感谢！我连忙回以最真心的谢意。之前夏天的时候，延毕的我竟然还在抱怨导师。我真不是个东西啊我，我怎么能对敬爱的恩师心怀憎恨呢。
“感谢张院长，再次祝您中秋快乐！对了，我买了一盒月饼和茶叶，下午送到您办公室。您千万别客气……”其实，礼物还没买。现在去买。必须得说已经买好了，不然人家客气了不肯收。
“好好加油。你父亲如果还在世，肯定不想看到你现在颓废的样子。”
……
曾几何时，我以为只要我顺利完成学业，只要我借助高学历找到好工作赚到钱，我就有能力拯救这个支离破碎的小家。
我的父亲过去在某高新科技企业任职，薪资还算丰厚。尽管母亲下岗得早，但也搞了点小生意做做。自打我记事起，我们家就没有什么房贷车贷。家有余财，生活过得倒挺滋润。故此，父亲才能下定决心，在我18岁生日之际，花重金为我买下当时发布的最新款仿生人偶。
这一举动确实有些奢侈了。母亲对此极为不满，认为购买机器人完全是铺张浪费，导致家里的存款打了水漂。当然，我的母亲是一位颇有爱心之人，就算她反对小爱的到来，却在之后的日常生活里，依旧把小爱当作家里人看待。我敬仰她的伟大。
一切，都毁于三年前的一场车祸。出门半途遭遇不幸的父亲忽然离去，我和母亲甚至没能见上他最后一面。那时，刚刚收到博士录取通知书的我闻此噩耗，几乎陷入了绝望。没有了高工资作为支撑，我的家境急转直下。母亲只得用开店的微薄收入继续支持家庭的运转。
“早点就业吧，小诚。你研究生毕业，书读得已经够久了。去考个教师资格证，或者考公、考事业编。你晓得，家里缺钱，今夕不比往日。”
母亲希望我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最好是有个编制。可我不愿忍痛割舍已经到手的读博机会。那是985，是我梦寐以求的名校。从小，身边人就鼓励我要上好大学，要拿高学历，要和父亲一样当大才，赚大钱。就算遭遇变故，我也不肯放弃。
我是个不孝子。如今，博士无法毕业的我痛心疾首。但世界上不存在后悔药。而我已经和母亲闹掰了。
“这么大的人了，你有本事别来找我这个老太婆要钱。还有，小爱再过没两年怕是要停机了。现在家里哪有钱给她做系统更新？”
“那你让她跟我走！我才是她的主人！我想办法就是了。”
过年的时候，我又和母亲发生了争吵。一气之下，年后我带着小爱独自前往学校所在的省城，然后打工，租房，连续大半年都没有回家乡看望母亲一次。
……
《苏海名企新生宣告破产，昔日科技巨头如何落得凄惨结局？》
《技术瓶颈，世纪难题：机器人系统更新之记忆缺失问题难以避免》
《某985院校一众论文被网友扒出学术不端，今后论文审核恐更加严格》
该死。一条条新闻全都是重量级，而且每件事都与我息息相关。我的人生怎么这么倒霉。
今年的中秋实在是令人不爽。月圆之夜竟阴云密布，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人们就连望月抒怀都失去了途径。天要让我伤心。
心情真的很糟糕。我憎恶这无情的雨夜。烦闷无法排解，我默默对着手机念到：“小爱同学，给我放首歌吧。”
“好的—为你播放歌曲—周杰伦的《雨下一整晚》。”手机的智能AI语音回复了我。
“？我艹你……”
“……金先生？你喊我吗？”
机器人少女的身影显现在房门口。她似乎刚洗完澡，娇白的胴体大面积地暴露在外，仅有一件单薄的毛巾裹住身躯。虽说身材有些贫瘠，但那嫩如软玉的肌肤还是很诱人的。我一时间差点愣住了。
“不是叫你…我靠，你好歹穿完衣服再进房间啊！上点规矩行不行。”
“嗯哼——？金先生，你刚才嘴角上扬了哦？！”
“闭嘴！穿你的衣服去！”
“啊好好好～哼哼哼，小金还是那个好色鬼呢～”
……等小爱套上了睡衣睡裙，她没有听到我的呼唤便自己闯进了房间。
“唉呀，金先生，你可真是个无药可救的变！态！”她用几近鄙夷的目光，嗤笑着盯紧我。当然了，她是听命于我的仿生人，不可能真心鄙视我的。
我的仿生机器人总摆出一副欠揍的样子拿我寻开心。或许这就是她高性能的地方吧，她会时不时呈现出“不那么乖乖听话”的状态，和主人进行一定程度的拌嘴与说笑。我倒挺喜欢她这个功能的，很有趣味，比那种只会被动接话而不懂得主动聊话题的呆滞机械体强多了。
玩闹归玩闹，我还得找回主人的尊严。“放肆！我现在以主人的身份命令你，上床来。”
上床？
小爱有些“惊慌”地看着我，那对奶白色的可爱裸足，十根软乎乎的小脚趾也不经意间缩紧，害羞地扣住了地板。犹豫片刻，她用不知是真不情愿还是故意的语调回应到：“唔…真拿你没办法呢，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满足一下我的变态主人吧……”
玲珑如玉的小脚踏上床垫，随后乖巧地坐下。迫不及待的我第一时间伸手勾了勾那幼嫩的足心。酥白的脚底嫩肉遭此触碰，仿佛是受到了惊吓，猛然将圆巧的脚趾头们蜷起，试图躲开可怖的痒意。
“呜呜～金先生又要挠人家脚心了……我为什么会摊上这么一个满脑子都是色色的主人啊……啊，痒累了我可就不帮你手洗衣服了哦，金先生自己掂量吧……”
“别尬黑，我今天不想t你。别坐着了，上来，给我踩踩背。”
我趴卧在床，让小爱抬起小足，帮我按摩背部。最近总是坐在电脑桌前打字，我的颈肩和后背酸痛个没停，是得找个机会好好疗养一下。
“哼，居然只是按摩嘛，人家白期待了呢……”搞笑，她分明挺怕痒的，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多半又是在装嘴硬。
白嫩嫩的小脚丫试探着踏在了我的肩背，在收到我表示肯定的反馈后，便乐呵呵地工作了起来。服务能得到主人的认可，她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吧。当然，我也觉得舒服极了就是了。她那水灵灵的足底与身体接触时，令人直观地体会到软糯又嫩滑的奇妙触感，甚至还能靠着机器人的特定程序来调节力度。真是绝佳的按摩神器。
“还是你踩得舒服啊，上次买的那个按摩仪一点用都没有。同样是废物机器，跟你比起来性能真是差远了。”
“哼—哼！那当然，我…不对！我哪里废物了？！金先生坏！小心我一脚踩你头上……”
“请便。好心提醒，我头发丝硬着呢，踩上去可是很痒的，你的脚丫子估计受不了吧。”
“呜哇，金先生又在想色色的事情了！”
“只是挠痒痒而已，哪里色了……”
我没有继续接话。不是因为我沉溺于按摩的快感，而是我另有所思。今夜，我的心完全安静不下来。因为……
小爱的使用寿命，还剩下最后一学年。明年的毕业季，若是再不进行仿生人的系统更新，她的机能就要停止。如果采用更具生命化的语言来形容，就是死亡。
（四）
我的主人好像是个“变态”。
从我第一次进入他的房间，看到了柜台摆放的美少女泳装手办，还有堆叠于桌角的，可能涉嫌不良内容的漫画书，我不由得产生了这种念头。原来新主人是二次元宅男，似乎对少女裸露的皮肤很感兴趣。系统数据告诉我，这种人总是被他人调侃为“变态”。
这不是重点，让我真正有如此判断的，是在我将他房间的地板拖干净后，他要拉我独自进房间陪他时，发布的一道命令：
“进去就别穿拖鞋了，赤脚就行。”
“为什么？”
拖鞋，是旧主人，也就是现任主人的父亲不久前赐予我的礼物。这说明了人类对我的尊重，我很珍视这双拖鞋。于是我提出了疑问。
“没什么…咳咳，我是你的主人，你只需听从命令就好。”主人貌似不愿意正面回答我，但我捕捉到他的目光在极短的一瞬瞄过我的双足。
我的皮肉由高科技仿生纤维制造而成，高度还原了真实的人体质感。因为不存在血液流动，导致我的肤色缺少了一丝红润，换来的则是独特的白皙光泽。嫩滑的肌肤搭配上我小家碧玉的可爱外表，我自认为“白幼瘦”的我十分符合他的审美。
不理解。主人他自己穿了拖鞋，却让我保持裸足状态。难道他在虐待我？好像不是，他称赞过我白发红瞳的美丽外貌。莫非…是他喜欢这样？他已经不止一次地观察我的足部了。推测：主人可能是足控，而且是裸足控……
这种人竟然就是我的master吗？！我的情绪系统感受到了不悦，更准确地说，是不安。我的身躯拥有高度灵敏的接受感官，可以体验和人类几乎完全一样的外部触感。现在，赤足站立于硬质地板的我，感觉脚底凉凉的，有点不安全。
柔和的目光与我对视片刻，我从中汲取到了轻松的氛围。重新推测：主人没有表现出恶意，暂时一切安好。
不止片刻。他注视着我，观察着我，从头到脚打量着我，久久未曾移开视线。我觉得，他好像在“欣赏”我。可被长时间盯住的感觉，又仿佛有微微寒意逐渐袭扰我身。
我想发言打破寂静。顺便也彰显一下我的高性能，更好地赢得主人的青睐。
“主人…请问，我该如何准确地称呼您？主人二字略显单调，您若是不喜欢，可以随意选择一个您中意的称谓。”
主人的表情很是诧异，似乎并未意料到我会主动开口。我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让他出乎预料地认识到我的智能。
“您刚刚成年，我可以亲切的称呼您为哥哥……啊，看您房间的布置，您是日本二次元爱好者，让我叫您欧尼酱（お兄ちゃん）或者狗修金（ご主人）也是可以的……”
我试图提及一些主人可能喜好的元素，希望得到他的认可。如我所料，他脸上的神情也从惊讶向惊喜转变。少许沉思后，他回复了我，语气充满活力：
“嗯哼！（我现在成年了，是大人了），叫我—金先生—就行。另外，不要您您您的，直接喊你就好了。”
“金…先生？好的金先生。”先生在人类社会是对普通男性的尊称，通常用于称呼中青年男人。虽然金姓主人尚还年轻，不过也确实到了可以称之为先生的地步。我遵照了命令。
“你叫我金先生…那我怎么叫你呢？你是不是还没有名字？我给你取一个吧。”
主人这个时候提出要给我取名。想必是我方才的举动有了成效，他已经对我“刮目相看”了吧。希望是。
“嗯，请金先生为我取名，一切服从金先生的安排。”
“噗……”主人莫名其妙地微笑了起来，“明明设计的是萝莉般的软萌声线，语气却搞得这么严肃。我现在命令你，态度不用那么拘谨，不要太机械化，要生动一点，机灵一点，明白吗？”
主人要求我摆脱机器人的固有讲话方式，我明白了。我需要尝试去表现得活泼开朗，增加语言逻辑的自然性。这对高性能的我来说，并不是难事。
“嗯嗯嗯！所以所以，金先生要给我取什么名字呢？”为了和语言有所配合，我也采取了相应的动作来表达自己。我模仿他，也跟着微微笑了笑。宝红色的眼瞳期待般地望着他的面容，又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我自我感觉整个人都换了个状态。
“嘶…我想想…啊咧…想不出来，算了，不如让ai来想几个吧。咳……”
我直愣愣地看着坐于床头的主人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他真的好喜欢玩手机，他在我面前掏手机的次数，目前比我和他相识的天数还要多……
“小爱同学，帮我起名字，给一个机…给一个白毛小萝莉起几个可爱的昵称。”他在询问手机自带的ai语音助手。我才不要。我想打断他。
“金先生！”我消除了脸上的笑意，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你问小爱语音干什么，我可是高性能、超智能的仿生人，我的AI大脑比它强多了！你问他还不如问我，让我自己想呢……”
主人看我的眼神略有些震惊。大概他是真没想到我会如此智能吧。还是说，我刚才的语气有点冲冲的，惹他不开心了？应该不会，因为我看他很快就又笑了。
“好，好好好。”主人的笑意带有一阵淡淡的无奈，却又仿佛是宠溺。“那还是我自己来想吧…………有了！就给你起名【爱】怎么样？简称…额不，小名叫【小爱】！”
…？为什么我感觉他好敷衍。目睹了主人非常随意地利用他手机的ai语音给我命名，起初我有那么一丢丢的失落。可是，爱，这个字确实是个好字。这是否意味着他对我有喜“爱”之意？于是，我欣然接受了。
“谢谢金先生，以后我就叫小爱了。我会让金先生认识到，这个【小爱】比那个小爱要智能一万倍！！！”
“呵呵，想不到机器人也会吃醋……那你知道爱这个字的意思吗？”
主人向我抛出了一个问题，我没有识别出他是随口一问，还是有意考查我的性能。我当即调用数据库进行了答复：“爱是指一种强烈的情感状态，代表着对人或事物深切真挚的感情，通常是积极的正面的。嗯，如果要准确提炼其含义，需要和其他字词区分清楚，比如爱的近义词是恋、喜，等等；爱的反义词就是憎、恨……”
通过对主人眼神的观察，我意识到他对这样的回答似乎不是很满意，于是我很快停止了这段发言。推测：他可能认为我的答复过于呆板，因为他刚才要求我不要表现得太过机械化。看来我得做点什么活跃一下气氛。
“嗯姆，反正！只要金先生对我好，我就会【爱】金先生哦！”我结合系统数据进行分析，随后输出了一句富有情感性的语言，期望得到他的理解。果然，他又被我逗笑了。
“有趣的小家伙。那照这么说，我如果对你不好，你难道还会憎恨主人？”
主人似乎做出了一个有关未来的假设，假设的内容是我不希望出现的情况。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以求完美地解答这个问题。
“…唔～我相信，金先生肯定会对我好的！我也一定会用我的性能使金先生满意，让金先生喜爱上我的……”
他再次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好像回答得很棒。
逻辑：我需要以良好的表现匹配主人的善待。
结论：主人想要从我这里获得“爱”，相应的，我需要避免产生“憎”之类的情感。已存入核心数据，用于指导实践。
……
由于我说我不需要长时间躺在床上进行睡眠活动，拒绝了主人家要给我购买床铺的提议，因此他们给我购置了一台人体工学椅。金先生将它抬进了自己的房间，要我以后每晚安坐在椅子上陪伴他。
又是一份来自主人的礼物，我很开心。他们愿意为我花钱，说明我的性能得到了他们的认可。那晚，我欢欢喜喜地坐到了椅子上。
我倚靠着坐背，将脸蛋儿埋进腿窝，大腿伸缩弯折，显现出倒“V”字形。某个瞬间，我的身体因为放松，惬意地抬起了足底。也就是在那一刹那，我发现主人又看了看我，而且貌似径直瞧向了我的脚底板。
他不仅不让我穿鞋，还总是偷瞄我的脚。确认：主人真是个恋足的“变态”……
主人微笑的来到了我的面前，带有轻浮之感。虽然这样议论主人似乎不太礼貌，可我总感觉他笑得有那么一丝丝猥琐。
“欸…噫哈！金先生…你……”主人忽然间伸手轻抚了我的脸庞。稚嫩的面容泛起一抹桃红。尽管我没有血液流动等人体机能，但高性能的我也是可以模拟人类皮肤被触碰之后的反应的。毫无预兆的触摸，使我莫名感受到一阵痒意。我有些害羞地颤抖着，不过我并不抗拒这样的亲密接触。
“你…真好看。我想多摸你一会儿，可以吧？”
诶？主人的一番话让我非常高兴，却也使我更加脸红了。明明主人在身边我会感到安心，然而当他触碰我身体的时候，强烈的痒感又让我感觉到轻微的恐惧。还有，他这句话根本就是在下命令，居然还故意伪装成问句……搞不懂他。但既然是他喜欢摸的话，那给他爱抚一下好了。据说在一定程度之内的亲密互动，是可以增进彼此的感情的。我顺从了。
在抚摸过我的脸颊后，主人的手悄咪咪地向下游去。啊，他的目标是我的双脚……他丝毫没有掩饰对我足部的迷恋。而还未等我有所反应，指尖便已触碰到我嫩弱的脚趾。
“咿呀！金…金先生…唔嗯…这是要干什么……”我的信号接收器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痒意。惶恐无措的小足因为吃痒而忍不住要挣扎，只是为时已晚。
坐在椅子上的我并无多少躲避的空间，主人的大手很轻松地抓住了我右脚的脚趾头们。或许是我的脚太娇小了吧，他仅用一只手便把住了五根脆弱敏感的小脚趾。大拇指握在背侧，中指则在短暂确认了一番后，挑拨过前脚掌与脚趾相接的凹陷处。
主人留了好长好尖的指甲，如软刃般的质感轻轻划过我触痒不禁的足底，令我的模拟意识瞬间失神。太痒了，我很想缩回幼足，逃离这份怪异的刺激感受，但我又担心贸然地躲闪会违背主人要“摸抚”的意愿，只得作罢。我略有些紧张地低头望着脚前，密切关注着主人那巧手的一举一动。他在揉搓。
“唔…哼呵呵……”
“脚别动。”
我的身体是全面根据年幼的女孩子来设计的，娇嫩的肤表也还原了少女特有的柔弱。意识没有达到彻底控制躯体的程度，我的脚还是没能忍住痒感，不可避免地颤动了几下。主人因此下达了禁止活动的指令。
“欸…？可是，很痒的呀，我…我受不住……”眼看主人更进一步地握紧我的足弓，将我的右脚整个抬起，我因而露出了羞涩的表情。我那如玉葱般巧美的脚趾已经是格外地敏感，可现在，最害怕他物接触的脚底由是显现。我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凉意，脚丫也颤动地愈加厉害了。
主人这样的举动，真的只是摸吗？我感觉，他的动作更接近于挠——挠痒痒。脚内的模拟神经系统向我发出警报，我害怕了。痒，好难受的，但……
“唔哼哼…嘻嘻…哼哈啊啊…嘻嘻嘻哈哈哈哈…金先生…这…不行的呀…呵哼…不要挠我的脚底嘛…诶嘿嘿嘿…嘻嘻……”
笑声仿若潺潺流水，于口中轻吐而出。我的声线近乎孩童，清秀爽嫩的同时，亦不失娇韵和可爱。作为高科技的产物，持续发出富有活力的笑语，称不上什么复杂的功能。这也算是我高性能的体现。
这回，主人没有再有任何的犹豫，一手托起我的小脚，另一只手使出浑身解数，用灵巧的手指拨弄我右脚的足心。柔嫩的肤感完全无法抵御如此程度的异物攻击，何况那是我整具躯体之上堪称最为敏感怕痒的部位。哪怕主人的手法其实称不上猛烈急速，只是戏弄一般轻轻挑挠，或是以按压的形式微微戳按，还是让脚心怕痒的我难以忍受。
机械化的身躯感觉到了类似真实人体的酥麻感。我不清楚这种痒应该算是舒适还是难受，可一想到是主人的动作带来的，我便发觉自己的心底对其并不排斥，倒是能够去坦然接受。
名为痒的异感，会导致人体不由自主地发笑。我知道的，我数据库里写了。数据库还告诉我，在人类社会，挠痒可能有许多种不同的用意，有惩罚，有嬉戏，甚至还有医疗按摩…？我不清楚主人的意图是什么。分析：主人对我没有恶意，排除惩罚类；我不需要接受人体的治疗，不可能是按摩；那，唯一的答案就是嬉戏了。
我继续笑了，畅快淋漓的笑，不仅是被挠痒导致的笑意，也有心态骤然趋向缓和而释放出来的情绪。嗯，主人一定是在陪我…不对，是主人要我这样陪他玩。他是足控，他喜欢摸我的脚，还喜欢挠。原来如此。就算痒感有一丢丢的难受，为了让主人满意，我也应该遵守命令才是。他是珍视我，爱惜我，才会和我做出这样亲昵的举动。另外，我没理解错的话，笑也是人与人之间感情的磨合工具，多笑笑也是好的……
痒催生了笑意，笑进而转化为了名为愉悦的情感。两滴泪珠从眼角溢起。事实上那并非泪水，而是我的机体用于清洗眼球的润液。稍显骨感的小白腿因为脚底的痒意不得不羞羞地颤晃着，搭配上我此刻娇羞的笑脸，或许在他看来，是一副可爱到极致的景象吧。
“唔嗯哼…呵呵呵哼…嘻嘻嘻呵哈哈…你…金先生…你怎么这样对待一个女孩子呀！….嗯哈哈哈….别，别抓啊！呜…你好变态啊……”
尽管心理上接受了主人的挠痒互动，可生理上是无法规避那份令人心麻的可怕痒感的。要不是眼前是主人的脸，我早就忍不住一脚踹上去了。无意间，我“不小心”地说了一句可能有损主人心情的话语……真的是无意的，就当是痒催生的情感发泄吧……
令我意外，主人貌似并不生气。在听到“变态”两个字之后，他只是轻蔑的笑了笑，神情自若，完全把我的吐槽当做了玩笑话。真好啊，他真是个大度的人呢。这么说来，我是不是可以多调侃几句？反正他听了不但不恼怒，倒是笑嘻嘻的样子。
“呜呜呜咦嘿嘿！哼哈哈哈哈…嘻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变态主人…竟然挠人家的脚心…小爱哪里得罪你了嘛……”
啊没事了，他看起来还听得挺爽的。我懂了，他喜欢这样轻松幽默的聊天氛围。以后就多尝试这样和他交流吧。
“唔哼哼…金先生…够了吧…我真的痒的受不了了哇…可以停了吧……”
“呵呵，还高性能机器人呢，连挠痒痒都怕？就你这么细皮嫩肉的，叫人如何相信你能胜任各种家务工作啊？”主人也在笑，甚至笑得是越来越不让人安心了。好气人。
“我…额…呜呜呜……”一时间我竟无言以对。不行，我务必找回我身为高性能仿生人体的尊严。启动高级语言程序…有了！
“欸！金先生！你搞错了吧！我作为机器人却怕痒，这不就说明我的身体模拟人类身躯非常地成功吗？这才是高性能的体现！噫噫噫——好了！不要挠了哈，真的够了呀！”
重新判断：主人不仅仅是足控，还是个喜欢挠女孩子脚底板的奇怪家伙……但这样的金先生很珍视小爱呢。
（五）
寒冬已至，天黑得比任何时候都早。我的情绪也总是较以往更为低落。
北风掠过窗边，抛下令我厌烦的噪音。纵然那刺骨的寒风并未吹过我身，心却依旧冷若冰霜。好在有小爱为我煮好的热咖啡，不仅能暖人心扉，亦有提神之用。
肝论文肝到傍晚，我闷闷地合上了电脑。准备投的那篇论文其实改得差不多了，导师也点过头，我也没什么心情再去关注。此时此刻，我的脑海全部为另一件更要紧的事情所困扰。
我该怎么做？
新闻传达了噩耗。小爱的制造商宣告破产，并且无能力为曾经的客户提供任何补偿。所有原厂售后服务，也随之停摆。
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必须用为数不多的存款，及时寻找合适的第三方科技公司，为她续命。
经济下行的紧张时代，各行各业都在凋零中夹缝求生。物资的丰富乃至于膨胀，似乎没有让这个世界找到前进的方向。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从未停歇，可希望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沦为绝望。究竟是谁在岁月静好？我以为我不在此列。
高新技术产业日益崛起的曾经，科技给人类许诺了一个伟大而崇高的未来。遥想十年前，仿生机器人领域也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可惜，每一扇关乎科学的大门，人们并不是每次都能及时准确地找到开门的钥匙。如今，机器人制造已然成了边缘产业。除了人伦争议、机器人潜在威胁、机器人就业纠纷等问题外，还有一项技术上的难点始终无法取得突破，关于机器人的使用寿命——更准确地来说，是记忆。
小爱的机体属于一次性既定寿命机械仿生人，理论运行年限为30年，每十年（一周期）就必须更新一回系统，有序地整理在漫长的时光里留存的数据，否则会因为仿生大脑过载而严重影响机能，最终导致停机报废。
当年我父亲购入小爱之时，我们作为首发用户，享受着独特的售后服务保障，每过十年便可返回原厂，以极其优惠的价格更新，确保其能持续运转三个周期。然而，制造商破产后，所有售后全如泡沫般无情消散。低迷的经济形势，衰退的机器人行业，也导致没有其他大厂愿意合并接受小爱的制造商。我们这些用户彻底成了冤大头。
解决办法是有的，只是很贵。机器人大规模停产后，小爱算是目前市面上残存的机体中，偏主流的仿生人机型，若是送到第三方开设有机器人业务的科技企业，同样可以为她进行系统更新，删除脑内无用的冗余数据，再度激活整体的机能，从而进入下一使用周期。但那将是我无力承担的高昂费用。第三方可不会给我任何优惠。我有了解过，其价格，已知的各厂家大都在三十多万，略高于小爱十年前的售价。
其实，如果变卖些许家产，今后再省吃俭用，我的家庭也不是拿不出这么多存款。可是我的母亲认为不值得。用她的话来说，小爱早晚要离我而去。经过两个十年，累计花费大几十万，为一个仿生人延续寿命，她负担不起。
连正式工作都还没找到，甚至博士延毕的我，在经济问题上毫无话语权。我知道母亲不是讨厌小爱，但为了这个家，她别无选择。我亦难以抉择。
母亲的观点不是没有理由。我必须承认，这很现实。而且，先不谈我将来会不会成家立业，至少在我看来，我也必须得为母亲的健康有所担忧。她老了。这位我如今在世上真正意义的唯一的亲人，我不可能不为她的未来着想。
选母亲（家庭）还是选爱人（感情）？我理不清思绪。更者……小爱，她算是我的爱人吗？
年轻时，我对二次元有着浓厚兴趣，幻想过和虚拟人物共度此生。而等自己步入了社会，真实地感受到了社会的压力，再多的妄想都已烟消云散。我的身边有这样一位难以定义的人物。我喜欢小爱，喜欢她可爱的身型，智慧的性能，依人的性格。但她毕竟不是真正的人类，我能否将她视为终生伴侣？又如何将她的重要性与母亲相比较？
我迷路了，在这名为人生的道路上。痛心的是，祸不单行。摆在我前方的难题，还不止于此。
仿生机器人的记忆极难处理，由此导致机器人的长期使用成为难事，以至于对整个机器人行业造成了巨大影响。时至今日，相关技术仍旧在原地踏步。结果就是，即使进行了系统更新，检修身体的机能，整理储存的记忆，重获新生的仿生人依然会出现不同程度的记忆缺失。
这才是最大的痛点。更加雪上加霜的是，第三方的更新，由于软硬件不兼容的情况，大量记忆缺失的结果更为频繁出现。就算我凑够了钱为小爱更新系统，也会有意外的可能性致使她对我的记忆模糊，影响我和她的未来。
记忆是可塑性的。就像塑料一样，其有塑形之能，却又脆弱易伤。
理想主义者坚信，感情可以抚平心田的伤痕。然而面对金钱诱发的困境，爱根本无能为力。
几番权衡利弊，似乎抛弃小爱，让她在第一周期便停止机能，是最经济、最实用的方案。可我舍得吗？显然舍不得。我一直觉得，我不是那么理性的人。我宁愿让理性服从感性。
十年，她在我身边整整陪伴了十年。堆藏于心底的感情，早已编织成永恒的回忆之网，烙印着爱的标记。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轻易割舍。
可时间流逝是如此的残酷。想要挽救日渐崩塌的生活，我务必早做打算。我在求索答案的过程中继续向未来许愿，回应我的却是深不见底的迷茫与彷徨。
那天，在浏览二手交易网站时，我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卖掉小爱。
虽然机器人行业已经不景气了，可有需求的消费者还是大有人在。若是能找到合适的卖家，提前与对方商议，利用我们交易的这笔钱加上我攒的余额，去给小爱做系统更新，然后，她便能继续活十年，甚至有希望再活二十年。代价就是，我不再是他的主人。我还是会与她分别。只不过，这样一来，主动离开的人是我。
我真是个无能的蠢材，连自己最爱的对象都守护不了。可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方案，是最有可能帮助她活下去的办法。如果卖出的价格足够高，说不定还能联合买家一起找个业内顶尖的大厂商给她做更新，遗失记忆的程度可能也会更轻些。
另一个问题随之而至。没有了她，我该怎么办？就算我偶尔能与珍爱之人再度相遇，我的未来也缺少了一块关键的拼图，再也拼不出完整而完美的生活。
爱若不去维系，再多的惋惜也无法治愈回忆的伤痛。
……哎，我还是没有勇气离开她。我已经失去父亲了，我不想再与任何亲爱的人分别。我想象不了失去小爱的生活。
秋冬学期即将结束。又是一年新春佳节。去年过年，我和母亲不欢而别。今年又该如何？我已许久未与她联系，那份莫名其妙的憎意，早被时光消磨殆尽，剩下的，只有爱。就该只有爱。
再问问母亲的意见吧。两全其美的方案可能不存在，不过，我要尽一切努力减免损失。
终于，我卸下了故作坚强的伪装，鼓起勇气拨通了电话。
“喂，妈，是我，小诚……要过年了，我会带小爱回家的。”
……
（六）
今天主人又不在家……他没有告知我他的行踪。联想到他最近的不妙情绪，我很担心。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后，春风吹绿了整个世界。主人曾经告诉我，他最喜欢万物复苏的春季，因为生机勃勃，给人以积极向上的活力。
可这个春天，主人似乎并没有好心情。或许是因为某些事惹得主人如此郁闷。我也不敢妄加揣测。
半月前，主人跟着导师去拜访了一位学术大师，对方据说是某顶尖院校某学科的领头人，和他处好关系可能对主人发表C刊论文有很大帮助。而那天，主人一回家便躲进房间不愿多言。我翻看他的消费记录才发现，他花大价钱购买了两瓶茅台和一盒茶饼。我没有见到实物，大抵是用来送人的。
上周，主人再度和母亲联系，商量在即将到来的清明节回家扫墓的事宜。主人在电话中表示希望母亲能同意卖掉停放在家里的那辆汽车。为此，两人又发生了争执。这件事我没有听说后续。
糟心事太多。主要是关于钱。金先生他很缺钱，我知道他是为了我的系统更新在攒钱。
如果我也算“人”的话，我的人生一定是不幸的。制造商破产了，我丧失了低价更新的机会。而我又是幸运的，甚至是我自认为我是幸福的，因为我遇上了金先生这位爱我胜过一切的主人。
“你想对10年后的自己说什么？”
偶然在视频号上刷到了这样的采访节目。那天我沉思了好久。
我可能等不到10年后了，因为我或许只有10年的寿命。
其实，哪怕只有短短十年，我也知足了。陪伴在主人的身边，我见识到了这个世界最美好的一面，结下了许多美妙的记忆。若记忆可以给人带来触动，那就意味着其人是幸福的吧。
可现在，主人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难，因为我。我不知道我该如何为他分忧。我不想停机，可我也不忍心看到主人为了替我筹钱而过得如此艰辛。
……倒不如说，我没有能力成为他的助力。关于我的命运，我好像…没有选择权。我是属于主人的智能仿生机器人，任何时侯都只有遵守主人命令的份儿。如果他要我死，我也不好抱怨什么……
不要，我不想离开他身边。他喜欢摸我柔顺的白发，喜欢聆听我的欢笑与歌声，喜欢我给他做的美味饭菜，还喜欢时不时地挠我痒痒与我嬉戏。我也很喜欢他。就这么抱着遗憾离去，我不甘心。但看着主人被生活的压力一步步压垮，我又不忍心。
我…“该死”吗？我不明白。至少，藏于我心灵深处的愿望，是和主人一起继续生活。只不过，那大概只是妄想。
无聊。主人不在身边，我总觉得无法安心。先尝试为他处理点工作吧。我打开主人的备用手机，查看他的邮箱，准备帮他整理近期的邮件。
没有新的未读邮件呢…嗯？已读最新的这一封是…“续缘科技”？我知道这家企业，是一家近年来小有名气的科技公司，算不上什么大厂，在这座省城只有一间体验店。不过重点在于，他们家开设有机器人的相关业务。主人难道找他们家咨询了吗？
“尊敬的金先生，您好。您近期咨询了我司智能仿生机器人相关的系统更新和回收等服务……”
回收？
“回收：我司将以高价收购您需要转卖的机器人，并帮助您寻找合适的买家……”
转卖？！
“……”
我颤抖着放下了手机。不知为何，我的温度调节系统似乎突然失了控，寒意骤然席卷全身。
什么意思？主人要卖掉我？？？
他难道根本就不爱我吗？
不对，不是这样的。主人应该只是单纯地发起询问，并不是已经做好了卖掉我的打算，毕竟他也同时咨询了系统更新的服务。离别只是一种可能，他大概率不会抛弃我的…吧？
我不知道。对待这份感情，我一直处于被动地位。
我没有真实的体温，没有真挚的心跳，没有真正的、人的感情。我的陪伴，他真的在乎吗？
若是静静地等待停机宣告死亡，我会感到遗憾。可如果，主人选择离我而去，让我无条件地去重新侍奉另一位新的主人。我坚决不同意。我想活下去，可我不想活在没有金先生的环境中。离开了他，我只会觉得不安。
倒不如说，我希望活着的唯一理由，就是想在他身边。只有安全地活在金先生左右，我才能安心安然安稳地生活。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清楚金先生真实的想法。我愿意相信他是爱我的，可如果他果断放弃了我呢？生活就是这样子无情，尤其是因为金钱。
震惊，惶恐，害怕，怀疑。我不知道我的仿生大脑到底诞生了何种情绪。但最后，它们似乎在短短的一瞬凝结为了憎意。
…我不能憎恨主人的。十年前我就明白了，主人希望我爱他。可他爱我吗？
温润的泪珠顺着脸颊缓缓流淌。是伤心还是委屈？我没有心思去辨别。
等金先生回家，我要找他问个明白。若是果真没有爱，我情愿与这个世界永别。
……
【以下切换为“金先生”的视角】
“诚哥，欢迎选择我们续缘科技。”
“非常感谢你，老兄。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诚哥不必客气。要不是有你帮忙牵线搭桥，我和爱妻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啊”。
我微微笑着点了点头。这哥们儿是我在省城这些年认识的一位朋友，是省理工大学的毕业生，就职于“续缘科技”，不久前他刚刚换岗，目前刚好负责他们公司仿生机器人有关的业务管理。两年前他想追求我的一位师姐，我为他收集了不少情报，算是在爱情上帮了他的忙吧。如今，我的感情可能也需要他的协助。
“所以诚哥是一心一意选择系统更新了是吗？不搞回收了？”
“嗯，得感谢大家伙的支持吧。我跟我妈打包票说，今年一定成功毕业找到工作。她于是把家里车卖了，八万块全都打给了我。导师借了我三万块，各种同学朋友借来借去，也是凑了个五六万，加上我自己攒的十几万块钱。听说你们家系统更新是目前业界最便宜的，我想来看看。”
“是这样，现在各家的机器人系统更新普遍在三十五万上下，我们家只要299,000。而且兄弟我可以帮你搞点售后权益什么的，将来还可以定期带你的仿生机器人来免费体检。”
“我比较关心的是，你们家机器人的板块好像做的时间也不长，关于机器人系统更新这个记忆缺失的问题，你们家怎么说？”
“哎，诚哥，你既然是仿生机器人的用户，你应该了解的。记忆缺失的情况哪家都有，第三方都这样。至于程度，你别看我们公司规模不大，但我们这方面的研发专家还挺多的，已经是一个很成熟的团队了，你就放心吧，不会比那些大厂差多少的。”
“……哈哈，我没办法哦，我也只能信你了。”
“诚哥，还得请小爱来现场签协议的。我们公司主打的就是一个人性化服务，主人和机器人都要同意才可以。”
“我晓得。我回去和她商量商量。”
“好，诚哥慢走啊，有什么问题直接和我联系。”
……
傍晚时分，我回到了出租屋。令我奇怪的是，今天小爱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兴高采烈地向我大声喊叫“欢迎回家，主人”。
“小爱？我回来了，帮我倒杯咖啡。今天话讲得有点多，好渴。”
没有回应。
？我察觉到一丝不妙。我向她下达过命令，非必要不得随意离家。难道是寿命将至，她的机能发生了严重故障？最近她已经出现好几次愣在原地没有反应的情况了，看来务必抓紧时间为她更新。
父亲生前的几个朋友跟我说，他们也愿意出几万块钱帮助我，再加上不久以后我即将拿到的稿费……前前后后满打满算加起来，三十万差不多了。我有信心拯救她的“生命”。
出租房本来就不大，我跑遍了每一个房间，都没有见到她的身影。
就在我刚才进小区的时候，天公不作美，又下起了小雨，幸亏我回家得及时。雨天，难道她要出门吗？
我拨通了我备用手机的电话，手机在家中响铃了。她没有带手机。
我想到了一个地方。不远，甚至可以说近在咫尺：出租房这栋居民楼的楼顶。放晴的日子里，我偶尔会和她一起上楼，倚靠在高台的栏杆旁，将城市的天际线尽数揽入眼中。小爱曾说，她很喜欢在高处俯望着人来人往的画面，因为那样有生活的气息，也能欣赏到生命的美丽。
三步并作两步，我匆匆向楼顶跑去。果不其然，我看见了那娇小玲珑的可爱身型。银白的长发飘扬在春风中，依旧是如此的惹人怜爱。而让我诧异的是，她那双爱笑的红眼睛，在远眺前方时，竟默默流下了一抹热泪。
“小爱，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下雨了，赶紧回家。”理论上来说，她有极高的防水性能，可眼睁睁看着小小的她落寞地站立于垂雨的天幕下，总觉得心里有说不出的苦涩。
显然她有心事。听到我的呼唤，她并未回头。
“…呜…金先生，为什么……”
我确信我听到了娇柔的抽泣声。她在哭。
“你…你怎么了这是？”心疼，我见不得可爱的女孩子哭泣的场景，我起步向她所在的位置靠去，她却忽然在一瞬间转了身，迫使我愣在了原地。
“主人…真的要…哼呜…卖掉我吗？！”
发丝沾在额前，雨滴和她的泪珠彼此交融，化作暴风雨倾泻而下，致使我看不清她本该俏艳的脸庞。在我的记忆里，这是小爱第一次哭得如此悲痛。
“我不想死…可是…我更不想离开金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金先生永远在一起！”
“求求你…不要卖掉我！就算是停机，我也想让金先生陪到我最后一刻。呜哇——”
她弯下腰去，脑袋没入身前，白净的小手无助地擦抹着眼泪。雨声滴滴答答，掩盖了她娇弱的哭腔。我沉默着思索了片刻。
她主动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少见。
原来如此，她通过某种方式知晓了我近期的行踪，了解到我寻找科技公司咨询了智能机器人的转卖事务。她可能陷入了自我怀疑，以为我有抛弃她的想法。
我不知道这个该不该算是我的错。但无论如何，即使是错，我也可以弥补。因为我今天为她带来了好消息。
我是她的主人。我必须肩负其责任，于是，我无视那飞落的雨花，迈出了稳健的步伐，静静走到小爱身边，搀扶她起身。
“呜……”
“我命令你：不许再哭了。我也命令你：不要离开我身边。我也不可能让你离开我身边。因为…我…爱你。”
唉，我还是一如既往的讨厌雨天。每到雨天就要废点脑子。可为了这段感情不被埋没，我必须去将它唤醒。用我最真心的话语。
“…嘶嘶…唔嗯…金先生…不卖我了吗？”
“当然不会。而且我要告诉你，钱够了。做系统更新的钱。”
“呜哼～～～嘻……金先生，我也爱你。”
……
『本来讨厌下雨的天空 / 直到听见有人说爱我』
（周杰伦《你听得到》）
（七）
也不知是电动车出了故障还是我记忆发生了错乱，车才刚骑出门就没电了。总不能是我昨晚插头没插好，电没充上吧？没办法了，扫个单车去上班也行。
我前不久多接了一个周末时段的家教，上课地点就在学校对面的小区，离出租房近得很。不愧是省城，这边的家长十分重视孩子的教育，做家教开的工资真的高。缺钱的我自然不会放过如此良机。
……昨天小爱的那场哭泣给我的震撼可能过大了，今天一整天都念念不忘，即使在给学生上课我都有些心不在焉。下课后，杂乱的情绪仍然缠绕着我。我选择步行回家，好好平复一下心情，顺便思考有关小爱的一切。
在我印象中，小爱永远是一副灿烂的可爱笑脸。昨天她却哭了，哭得是如此的凄厉而又真诚。我不得不重新审视她的存在和我与她的关系。
我是人类，她是一台高性能仿生机器人……她是我的心爱之人，我是她“爱”的人吗？她并非生命体，该如何形容她对我的感情？
她关心我，陪伴我，依赖我，听从我的一切指挥，是我生活的得力小助手。每当我有所需要的时候，她都会负责地向我回应并付诸行动。只是……
从前我一直以为，这是所谓仿生人的“本能”，是自诞生起便刻在运行逻辑中的原始指令：
『机器人务必遵守主人的命令，为主人服务』
而如今，细细想来，很有可能是我错了。我们都错了。是主流大众的观点失之偏颇。我们低估了他们的存在。
今早，我翻出了早已落灰的使用说明书。说明书上，写有智能机器人之第二条必须遵守的规则：
『机器人要懂得时刻保护自己』
保护，起初无疑是物理意义上的身体防护。可多年同居的日子里，通过对小爱的观察，我渐渐察觉到，仿生人的自我“保护”，或许远不止于此。这是人们一直未曾重视的。
从前，小爱总是向我讲，她喜欢“我们家”，也喜欢待在“我身边”。如此说来，“我身边”，是她渴求的一方天地。她一定觉得，在“我身边”很安全，很幸福。
自幼来到我家中的小爱，与我等共度十年光阴。那些埋葬在岁月痕迹中的回忆，让她对这个还算温暖的小家心生眷恋。于她而言，我家、我身边就是最宜居的环境。
我继续分析：为了全方面的“保护”，她会结合生活经验，分析自身所处的环境，再主动寻找适宜自己生存的条件……
人类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就好比被生活的各种困难堆压在身的我。过去几年，鉴于与母亲的矛盾长期无法调和，许多本该和亲人团聚的节假日，我宁可待在学校或出租房，都不肯回乡探望独居的母亲。在那种时候，我把学校当作了最好的去处。
这与对错无关，它是根据自身意愿，选择自己乐意的、自以为更舒适的生活环境（生存空间）。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人一时的心态。说到底，就是喜爱的生活状态。
……今天的脑细胞消耗得有点多。回家路上，无意之中，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平常的每一个日落，我基本都能在以往这个点回到出租房，喝上小爱亲手为我泡的咖啡。而今天是个例外，大概是我高估了自己的步行速度，又或许是因为繁杂的思绪影响了步伐。
呵，也不知是该叫舒适区间还是温柔乡。一旦待久了，连想跳出来都难。看来我早已离不开她的陪伴。习惯难改，这个时间我得喝点什么。
我走进了校门口的小店。扫码，领券，下单，取餐……可惜，9块9的瑞幸确实极具性价比，但这终究无法与我熟悉的，钟爱的味道相匹敌。
日久生情后，便再难以舍离。
苦笑。
美式咖啡的浓苦令我不禁皱眉。好在加冰加得足够多，凉意颇有提神之效。透心凉的刺激催使我继续深思苦索。
昨天，小爱对我说过的话，依然旋绕在我耳畔：
“我不想死…可是…我更不想离开金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金先生永远在一起！”
昨天我没来得及思考这句话的意义，今天我专门找到了时间来细细地研究。
十年了，在我印象中，这或许是她首次如此强烈地主动表达自己的欲求。理论上，这似乎不在智能机器人的既定行为逻辑范围内。
为什么呢？为什么从来都是服从指令的她，意外有着属于自己的隐秘心愿？
我想，秘密就藏在她的运行逻辑中。结合两条机器人基本法则，我由此推断：
小爱大概是这样认为的。与主人同行同居，享受着家的温暖，可以感到幸福，感到安逸，感到这份情感对她真真切切的保护。“听从主人的命令”和“保护自己”，两者由此合二为一。
换而言之，这是小爱自己的追求和欲望，一种原初的“求生意识”。
每一个平凡而伟大的生命，究其一生都在为追逐最适宜自身生存的环境而努力——为了更好地活下去。
鸟儿翱翔天际，是因为向往穹苍的广阔；鱼儿遨游海底，因由于安享渊底的暗谧。万物皆有所向。它们在各自的奔赴中，诠释生命的真谛。
生。不为求生，何谈“仿生”？
仿生人拥有高度模拟人类思维的功能，当他们与人类相伴，学习人类的所作所为时，就注定要熟悉人类社会的逻辑，乃至于，学以致用。
我想，即使没有真正的人脑，但他们亦可以依照自我保护的原则，模仿人类的意识，去寻觅个体的安宁以“求生”……
人类的骄傲自大与故步自封，有时是悲哀的。我们制造了无限接近于自身的仿生人体，却始终视他们为冰冷而木讷的机械。不知在我以前，可曾有人扣问：诞生了自我意识的个体，我们是否应该像尊重自然生命那样，对其有所敬畏？
仿生人，也想要生存，生活，生息。至少，他们的系统里，刻印着求生的本能欲望。
我这团破脑子就是喜欢幻想，不过有时想得多也不见得是坏事。起码，我感觉想通了。
不论是攒钱更新还是卖掉小爱，从始至终都是我自作主张。我此前从未考虑过她本人对此的想法，忽视了她作为个体的欲求。她和生命体一样，有着自主的思维意识，我应该尊重她个人的情感和意愿。
似乎豁然开朗，笑意挂上了我的嘴角。小爱，她不想死去（停机），也不想离我而去（被卖出）。她此刻最大的愿望，是想【和我一起，活下去】。
她最喜爱的生活状态，便是活在我身边。于我而言，她与鲜活的生命无异。毕竟，有生机，才有情感，才有爱意。
对于她的一厢情愿，我理应重视。更何况，我的愿景，也是和她共度此生。两情相悦，心芯相通，这是生与“生”的音符彼此碰撞而偕同奏响的乐章。
我想我已作出了选择。可能今后的日子会很苦，很累，钱很难赚回，但我绝不会后悔。有她在身边，一切都很值得。
盎然春风吹拂过条条街道，路旁的树叶随风摇动，擦出沙沙的自然之声。冷的咖啡让我始终保持清醒。快到家了。
与昨天的阴雨不同，今天是个放晴的好日子。夕阳悬于地平线的远端，像是即将把世间所有寂寞与烦恼统统带入长夜。而等凄苦的黑夜翻过这扉页，便是崭新的白昼。
『未来有一个人在等待 / 向左 向右 向前看 / 爱要拐几个弯才来』
（孙燕姿《遇见》）
兜转过数个街角，步行至住宅区的大门。门口，名为爱的仿生人少女伫立在原地，正静待我的归来。
爱，触手可及。我不能让它/她稍纵即逝。我要把爱放置于人生世界的中心。
（八）
“小诚，前两天小爱给我打电话了，说是非常感谢我，感谢这个家。今天是她做系统更新的日子吧，我又给你卡上打了1万块，你记得看一下。”
“…妈，谢谢你。”
“妈要恭喜你。听说你C刊发出去了。这下博士能毕业啦？”
“嗯……”
……
“张院长，下午的组会我无法参加，我想向您请假，实在抱歉。”
“没事，你的事情我听说了，给仿生人做手术是吧，安心去吧。”
做手术？导师的用词还蛮有趣。不过，此刻的我完全开心不起来。曾经的困难都已完结，我却在最后一道坎上徘徊不前。
我怕。我害怕我又一次遭遇不幸，我害怕小爱因为有概率发生的意外而失去过量的记忆。果真那样的话，我所做的一切努力，岂不是相当于白费了……
“金先生，你好像很紧张？”
来到了续缘科技的线下门店，我却还一直紧绷着脸。小爱看出了我的不安。
“……”
已经签好协议了，她马上就能得救。她将延续十年的寿命，我和她的缘分也能再续。这家公司真是帮了我大忙。
“…诚哥？诚哥！你不能进工作室的，操作团队要连续进行几个小时的精密作业。我们店有贵宾休息室，我带你去坐会儿。只需等待就好。相信我们。”
“哦，好。”浑浑噩噩的我仿佛失了神。悲观的心态又一次彻底占据了我的心。
我刚要起身与即将走进工作室的小爱分别，她突然拦住了我——
“借你的一只手用一用。”
干什么？
小爱用那纤弱白嫩的小手与我的手握紧，抓住我的手腕，缓缓伸向了她的胸侧。腋窝，那是她非常怕痒的一个部位。
她控制着我的手穿过袖口，在她软糯的嫩肉表面轻挠了一下。我久违地听到了她萌哒哒的笑声。
“嘻嘻～金先生，你也像我一样笑起来好不好？”
“一切都会没事的。就算记忆会有所损失，我们也能在一起了，不是吗？还有10年呢！！！”
我凝望着那双透着光芒的深红色眼瞳，应她的要求，摆出了微笑。
十年，足够去爱了。尽管记忆缺失的程度是个未知数，但爱已经渗透了属于我们的空间。我会等她完成系统的更新，然后，一起开启我们的下一段人生。
……
无论结局是喜是悲，我都已经做好了坦然面对的准备。这不是人生对宿命的妥协，而是对将来必须去追寻的幸福有所觉悟。
我与她，心与芯，生与生，将在名为未来的舞台上一同跳动，为余生绽放光彩。被爱之引力牵引着的，是两片生生不绝的璀璨星海。
房间的门窗隔开了知与惑。走廊外侧，落日垂下的余晖透过百叶窗，折射成浮跃的缕缕金影，点亮了心底赤诚的烛火。
伤痛与希望并存。苦？乐？只待我亲手将记忆的帷幕揭开。或许我无法动摇命运的安排，但我不会让我与她的故事因时间而倒退。哪怕是她完全遗忘了与我有关的记忆，我也要用余生再爱她一遍。
向着今后那亲爱的每一天，出发。
“咚咚……”
“咔嚓～”
紧锁的房门不再是阻碍，我毅然推门向屋内走去。迎面而来的，是回忆之中最熟悉的面容。她微笑着，就像数个时辰前，她安然地走入这间工作室，准备进行系统更新时一样——
——而十年之前，她初入我家门，与我尚未相识时，露出的也是这般对未来满怀期待的笑颜。
“……”
“……？”
我和她的笑容一起定格在那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