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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坐花载月
Pixiv 原文:小说 250631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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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xiv 标签:tickle / 挠脚心 / 臭脚 / 气味 / 中文 / 古风 / 单篇完结 / 主仆/调教/服从关系 / 静止系挠痒/虫痒/痒靴/熬痒 / くすぐり
第一回
仲夏之夜,温度平宜。有习习清风,自万里长江而来,拂过满城街巷而去,又带水汽,沿着岸边宏伟的军堤,接连吹起港口艨艟上林立的旌旗。
天色晦暗,唯有民居几点烛萤,披照薄雾淡霭,映得巨舰朦胧巍峨,衬得江岸万籁俱寂。
此乃荆州,此年此月为陈国所有,为荆州历史上短暂的一笔。
满城静谧,却在水师驻地左近,有一条小巷,此刻人影晃动,队队车马穿行。又有两位佳人,手提灯笼,站在巷口,正挥手作别。
车马渐远,直待完全消失在远方夜幕里,两位佳人方才转身,回到那条被高耸山墙遮挡的小巷。夜月偶尔漏过云层,投下稀疏的光,虽不能照明前路,却在民居紧列的青瓦上跳跃,在街道坑洼的积水中闪烁,静中有动,颇具别趣。这引得了佳人们的注意,其中一个,快步追上去,提着灯笼乱闹。另一个也莞尔带笑,但大抵是身份不同,所受教养不准她这般肆意,只听她笑骂道:“绮儿,你干什么呢?若叫别人看见,准要议论镇江侯府出了一个疯丫头。”那绮儿听言,将身一扭,脚下顺势又跳过一个水洼,灯笼猛晃,烛火摇动,“小姐你看,我在追月亮呢!咦——真奇怪,刚刚明明在这里,我追过来它却又跑了!”她笑意愈浓:“天下竟有你这般疯傻之人,莫非以为人还能跑过月亮么?”那绮儿神色一顿,随即也笑答道:“叫街坊邻居看见也好,便都会说镇江侯府千金姜喻姜小姐手底下养了一个疯丫头。主仆两个整日没有正形,满城乱逛——但较小姐来说更为不利,因为小姐身份尊贵,且年方十八,正值成家之龄……至于我呢,年方十三,顶多被说句小孩顽皮。嘿嘿。”那姜喻一听,脸上立现红云,指着绮儿道:“好啊你,反了天了,你给我站住,今晚我非教训你不可!”绮儿见状,将手摇着,边笑边跑,“哎呀,我好怕呀!堂堂侯府千金竟要为难我一个柔弱可怜的小丫头,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大家都出来看呀!打人了呀!”姜喻被逗得前仰后合,但还是攥着粉拳,假意追打,于是两人你追我赶,一路跑出小巷,直到侯府长街上。
此时长街早无白日里的热闹,默然寂寥。只有远方侯府门口点亮了两盏悬灯,依稀指引方向。绮儿本在前面兴奋跑着,忽然脚下一绊,险些摔着,她扭过头,好奇的回望,当即嘴里惊啧一声。姜喻也见着了,凑上前看。
竟是一具乌鸦尸体。就这么突然出现在长街地面。
绮儿道:“真怪,大半夜有只死鸟,谁打的?”姜喻抬头顾盼,夜幕深沉,将城市笼罩其中,江风呼啸,钻进大街小巷,哪有什么人还在闲逛?正疑犹时,忽听左近另一条巷里鸣啼大作,继而扑棱棱飞出一大群乌鸦,向西而去。
乌鸦的啼声如泣如诉,就像哭丧,令人心寒胆颤。姜喻不禁蹙起眉头,而绮儿也有些怯了,认怂过来靠在姜喻身旁。
姜喻望着乌鸦飞远,喃喃自语:“不妙、不妙……”绮儿不解,眨着眼睛,呆问道:“主人,不就是鸟叫吗,怎么了?”姜喻低头沉思,脸色凝重,俄而对绮儿道:“乌鸦喜食腐尸,其声不祥,俗语云‘老鸦叫,祸事到’。今日我们方送别了炼哥的车队,就撞见乌鸦尸,听见乌鸦叫,实乃晦气。”绮儿将嘴一撇:“这事以前的确少见。”姜喻叹了口气:“唉,我劝他不要深更半夜出行,他却非说避人耳目,方便行也。这家伙固执的脾气从来都不改。若半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么办才好?”绮儿安慰道:“可乌鸦乱叫,终不是人所能管,而且若说祸事,这满城听着的人不都有祸事?哪这么大祸事呀?江岸决堤了不成?到底还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嘛!”姜喻听罢,白了她一眼:“今日原是要遇三回乌鸦——乌鸦尸、乌鸦叫、还有你的乌鸦嘴!快别瞎说了!”绮儿笑道:“嘿,主人,我好心安慰你,你却倒打一耙。再说了,你记挂你的情郎,你大可以随他一起去嘛,何必现在这样白白操心……”姜喻当即嗔道:“小丫头片子,有你什么事!”于是绮儿嘟着嘴不敢再说。
恰在此时,那条巷子里竟又飘出诡异的歌声,依稀难辨。努力去听,也只能听见一串含糊重复的叹词,像是“去矣、去矣……”姜喻一怔,脸色不禁更差了。绮儿却是咧起嘴角:“说我乌鸦嘴实是错了,原有更真的乌鸦嘴。”姜喻转身向那巷子走去,同时不忘甩手在绮儿头顶狠砸一纪,绮儿捂着脑袋“哎哟”一声,老老实实跟在姜喻身后,一同进入巷子。
巷子幽深,越走那歌声越凄凉,直令人心神不宁,然而姜喻一想及此人竟敢妨她情郎远行不吉,不由得怒从心底起,脚下快步加急,定要看个分明。两人遁声而去,不多时来到一处岔口,便见一佝偻老人盘坐在地,手上蘸泥,衣衫不整,在放声高歌。
“去矣,去矣……生者行早早,亡人归迟迟。去矣,去矣……田间房空空,松坡冢累累。去矣,去矣……杜鹃泣哀哀,乌鸦啼咲咲。”
——竟是一首挽歌!
那老人唱得摇头晃脑,虽是歌词愈惨,声势却丝毫不弱。乍一看倒像乡间哭丧讨饭的地痞。
姜喻怒甚,管不得许多,走上前,一脚踏住老人衣角,猛一拉,将其带倒在地,戟指喝问:“你是哪个?敢在侯府边上深夜哭丧!”那老人伏地告道:“我乃捏泥人的乞丐,近日做客荆州,因遭人欺辱,故流落在此小巷……今夜偶感身世凄凉,便唱挽歌悼念亡妻,不知冲撞大人,还请赎罪……”他声音低沉,言语甚哀,却不失稳重。姜喻顿时由怒生怪,说道:“那你抬起头来,叫我看看。”不意他转将头一磕在地,更不起来,嘴里只道:“大人千金贵体,小的不敢直视。况乎男女有别,岂敢无礼?”姜喻冷哼一声:“这里没有旁人,你搞这般惺惺作态,倒给谁看?我也不会因此多赏你两个钱。你快抬头,休要死赖。”他幽幽回应:“我若抬头,只怕惊扰大人。”姜喻道:“我平素沙场弄武,生死来去,连鬼都不怕,还怕你个老乞丐?”他道:“既如此,容我失礼。”慢慢挺直身子,将脸扬起。
绮儿先惊叫一声,随即扭过头去。姜喻则蹙紧眉头,辄感难以置信,用手一指:“你、你……这是怎么弄的……”
——但见老人的脸千疮百孔,遍布烧灼疤痕,整体乌黑,止两个眼珠炯炯有光。在灯笼的侧照下显出鬼怪般的威严。
沉默一会儿,老人揩了揩手,主动抄起一揖,称道:“老朽姓乌,见过大人。今日一观尊颜,果真是端庄秀丽、仪态万方,更兼有英气,无愧远近闻名的巾帼英雄……”
姜喻道:“打住罢,不必奉承。老头,你究竟从何而来,因何毁容,实说即可。”然而乌老不语,姿态依旧。姜喻道:“怎么?是要我赏几个钱给你方肯说么?”乌老又抬眼上下打量了姜喻一眼,只见姜喻身着一袭粉黛纱衫,腰间却佩金玉带,脚蹬白缎筒靴,俨然一副能文能武、富贵华美的模样。便知此女定非寻常闺秀,身具功名,持武自傲,不可随意打发。于是清了清嗓子,来说道:“老朽久经江湖,乃市井俗人,自与庙堂之上分隔甚远。然徒活半百,亦有些微道理,可禀大人。老朽从来处来,往去处去,早年落难,殃及妻女,而后看破红尘,发狠自毁容貌,如今便做一乞丐,自在云游。”
姜喻将眉一挑,冷笑道:“自毁容貌?真是奇了,古今中外,岂有这等痴人?你还想教我道理,更是奇绝,且说来。”乌老幽幽道:“老朽坎坷半生,只学得一个道理,便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姜喻笑得更戏谑,高声道:“这道理也需要你教么?凡是道观庙宇,门楣牌匾均有也。你休要糊弄人,尽情招摇撞骗。你说福祸相依,我只问你,为何有人生来残疾,素来清贫,终生克己行善,却一落到底?又为何有人生来健全,穷奢极欲,只爱作恶,却偏能安宁长寿?由此可知福祸相依,不过是句愚民的屁话!拿你自己来说,你烂成这般身世,竟还将横祸归于天命,寄托虚无缥缈之言,实乃骗人骗己,可恶至极。”乌老听罢,倒不生气,点点头道:“然,亦不然。大人可听我一言——为恶必灭,为恶不灭,乃祖有余德,德尽则灭。为善必昌,为善不昌,乃祖有余殃,殃尽则昌。人生在世,代代因果循环,莫不正是福祸相依?我虽痛失妻女,但历经苦海跌宕,终于悟得此理。盖我早年行为不当,沾染祸因,虽偶得偏福,然方得祸果。祈请大人明鉴善劝。”姜喻道:“什么善劝?哼,我还没跟你算你半夜哭丧之事,害得我惹出这番晦气。”
言犹未了,忽听旁边绮儿惊声道:“咦,主人你看,这老头捏泥人的手艺还真不赖!”姜喻瞥眼看去,见绮儿不知何时跑到了乌老身后,正俯身摆弄背囊架上的泥人玩偶。
那些泥人身被彩衣,神情各异,手持兵器,栩栩如生,整整排满三层货架,只是在此黑夜氛围,略显得有些诡异。
姜喻想道:“观此人手艺,确是捏泥人的行家。”心上稍放松了,然而还是绷着脸,斥问乌老道:“你个老驽,若为卖泥人过活,何不择长街空档,明日赶早摆摊售卖?半夜三更竟又不睡,躲在此哭丧,让人听着只觉你疯病。”
不意乌老轻轻一笑,淡然回道:“老朽捏造泥人,不为售卖,只为纪念。这些泥人都曾是老朽故交,许多皆已过世。旅途之中偶有感触时,便捏个当年模样的泥人出来,放手上把玩把玩。”他语声平静,然某些用词,颇令姜喻感到不适,姜喻又问:“捏泥行业,向来都是塑神造仙,安有人将世人做成泥人把玩?看来你疯病甚重,被天理所不容,方遭劫难。”乌老笑而不语,反手取下一个泥人,放掌上摩挲,过不多时,那泥人竟然渐次融化,变作一团泥浆。乌老转将手指一挑,勾出许多泥块来,继而搓揉几下,泥浆之中复又现出人形四肢。乌老从袖中掏出色笔,描画衣衫裤履,于是瞥尔间泥人再生。动作快得直让人眼花缭乱。
乌老提溜着那泥人,在面前乱舞,嘴里怪笑道:“造神仙有何趣味?造世人才好玩,我叫她向东,她便向东,我叫她向西,她便向西……徘徊我指间,永远不离弃。若问谁得意?始终做俑者。”
姜喻瞧他行为,只觉后背寒毛倒竖,低低骂了句:“疯子。”便对绮儿道:“我们走。”绮儿却好像还大有兴趣,追问道:“老头,你是怎么记得这些人的原本模样的?过了这么多年,印象早该模糊了呀?”乌老听言,将头一扭,眼放精光,对绮儿道:“若只远观,必不见真,定要亵玩,方可收罗。”一面说着,一面伸出手,往绮儿后颈猛抓一把。绮儿忽遭此击,浑身惊颤,后仰跌翻在地,旋即挣起,匆忙躲到姜喻身边。乌老哈哈大笑:“你这青稚丫头,当真胆小如鼠,快回家去罢。”绮儿揩着脖间污泥,气不打一处来,破口大骂道:“你个老东西!原来为老不尊!你、你、你等着!我这就回府叫人收拾你!”乌老双手一摊:“老朽悉听尊便。”绮儿指着道:“你当我不敢?告诉你!我家小姐是镇江侯府千金!一声令下,便可将你扭送官衙,然后游街示众!”乌老神色自若,略扬起脸,复打量了一眼姜喻,说道:“原来,真是姜小姐本尊……老朽有失敬意。”绮儿还当他怂了,不依不饶:“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今日必须教训你!”而姜喻只觉心头猛跳,隐隐有些不妙,一把拎住绮儿衣领,拖回身便走。绮儿怪道:“小姐你看他那副烂样,竟敢欺负我?岂能轻纵他去了!”姜喻低喝道:“管住你的脾气!此人非同寻常,且勿妄为,先回府里,再做计较。”二人快步离开小巷,片刻背后传来乌老诡异的笑语:“姜小姐慢走,容老朽不能远送。仓促临别,赠言一句,还请姜小姐,时常当心脚下……”
不知何处又有乌鸦惊飞,粗哑的叫声阵阵回荡,愈发显得凄厉苍凉。
姜喻方抵侯府,即派遣几个精壮家丁,寻去小巷,预备暗中跟踪乌老,然而一刻过后,家丁回禀,声称乌老踪影渺无,原地只剩一摊泥水。姜喻翌日又请官府画下人像缉影,满城张贴搜捕,更向相邻州郡发去海捕文书,各类举措云云。但接连几日,仍一无所获。
这边按下不表,再说乌老那边,原是另有算计。
此乃第五日夜间,城郊一座破桥洞下,乌老正打坐运功。忽然水面风动,远远有一佳人踏浪而来,乌老双眼微睐,已知分明,说道:“小月,你最近轻功有所长进。只不知事情为何办的这样迟。”那佳人跳上岸边,凑前一拜,回应道:“请主人饶恕。荆州城捕快昼夜巡逻,关卡盘查更甚,要找合适马车颇费功夫。如今马车备好,就在镇江侯府不远处客栈等候。”原是随从部下。乌老听罢,点了点头,又抬眼看那佳人,忽然问道:“小月,你跟着我已有多久了?”那佳人抄手禀道:“奴儿玄月,自六岁时离开东瀛,已追随主人十年之久。深蒙大恩,愿常效犬马之劳。”乌老又问:“当初我带你走时,你还是忍村孤童,性格乖僻,不愿西渡,是我后来略施小计,方赚得你来,不知你迄今可曾介怀?可曾想家?”玄月当即答道:“奴儿之身乃飘零之萍,若无主人,早死于战乱,焉能存活于世?且主人教我许多本领,俱个当世奇术,学有受益终生。恩重如山,岂敢埋怨?”
乌老听了,轻声笑道:“不愧是我的小月,真会哄我开心。过来罢。”将手一招,玄月见状,乖乖伏首,手脚并用,爬来靠近。乌老将玄月揽入怀中,手指掠过她的头发,抚摸她的后颈,十六岁的少女身体初萌,上下散发着青春的气息,然而乌老举动,只像在爱抚一条家犬。
没过多时,玄月竟浑身颤抖起来,粉面羞红,嘴里嗫嚅道:“但、但是主人……小月,呃,想有一事相求……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乌老歪着头,故作不解:“怎么了?便说无妨。”玄月道:“不敢叨扰主人,只求主人,赐予解药……最近……最近行路愈多,脚底愈发难受……”乌老的神色一转,像是早有预料,嘴角略掀,微笑道:“好奴儿,莫非痒毒又犯了?来来,且除靴袜,叫我一观。”玄月眼睛一亮,忙道:“是,遵命。”默默脱下长靴,扯下布袜,拢住双脚,抬起在面前。
少女的脚型瘦窄方正,细皮嫩肉,远看本也像是一对玉足尤物。然而凑近些许,其竟遍染汗秽,脚掌挂泥带沙,脚心浸湿如浆,整段发汗,热气蒸熏。想这般佳人,却有这般脚底,有感实是反差。
乌老情知来由,也并未计较,以一指探出,直贴那汗湿脚底,复一勾,竟从脚肉里勾出一条小虫来,于皮下爬窜。
此虫方动,玄月随即惨呼一声,双脚急颤,直坠在地。但乌老冷然命道:“抬起来,不准动。”玄月只得再将脚抬起。乌老又以指尖轻触小虫,此虫好似受他操使,转瞬爬窜加剧,满脚底乱转乱划。玄月浑身发抖,如遭雷击,嘴里哀告道:“主、主人……奴儿受不了……奴儿……痒!”乌老听过,默然以对,抬眼幽幽一瞥,便将玄月吓得表情停滞,抿紧嘴巴不敢多言。
乌老手指贴住涌泉穴位,催起真气,强行灌入。小虫爬蹿愈急,不拘脚底,连带脚趾、脚背、脚踝等地方都转过,皮肤纷涌,青筋叠暴,像被齐插上千根针。玄月脸色愈惨,不止额头,连带双颊、耳根、脖颈等区域都煞白,汗珠乱落,鬓发摇散,像被强喂下百块冰。
复过片刻,小虫动作由快转慢,渐次有些迟缓迹象,盖乌老真气起效,然而玄月身为少女,脚底敏感至极,受此奇痒煎熬,就片刻也难以捱过,不禁再度求告:“主人饶命!奴儿……奴儿受不了了!主人饶命!主人……”此时已带哭腔。但乌老其人,素来狠辣,并无怜香惜玉之心,反是呵斥一声:“闭嘴。”玄月大叫道:“我、我痒!饶了我罢!不弄了!我不要弄了!”乌老道:“放肆,这话也是你说的?”玄月此时痒得魂销骨蚀,哪管什么命令,抽回脚就想逃,乌老眼疾手快,点中她足筋大脉,当场将她定住。只见她眼泪汪汪,双脚巍巍,却难动分毫。
乌老道:“因你冲撞之举,今日便让你多受会罪。”故意松开指尖,使得真气偏离涌泉,如此反是给了小虫助推。小虫得气,欢欣鼓舞,拼命在那脚底深耕往返,疯狂撩拨着皮下神经。刺激的电流一旦形成,瞬息便蔓延全身,奇痒深入骨髓,又沿脊椎跳跃直上,狠狠穿进了少女脑中。
强迫一个人去承受其难以承受的痛苦,实与酷刑无异。
过不多时,便见玄月粉面癫狂,涕泪纵横,口鼻里呜咽有声,约莫在极力哀求。汗水涌下发梢,颗颗如阪上走丸,晕染前胸后背。纱衫透作肉色,寸寸似平湖薄烟,飘罩四肢躯干。隐而不作的姿态背后,满是花枝乱颤的狼狈……此情此景,与她初来的模样,简直天壤之别。
而乌老依旧悬着指尖,冷眼旁观她的惨状,还借此威吓:“你若不守规矩,这便是给你最好的惩罚……痒蛊一旦施下,入肉为虫,寄生经脉,除了我,世间无人可解。换言之,我叫你向西,你便要向西,我叫你向东,你便要向东,明白了么?”
玄月当然明白,这件事她从小都明白。此刻她只能眨着泪眼,可怜巴巴望向乌老,期盼大发慈悲之际,立地解脱苦海。她也无比后悔前时愚蠢的顶撞,如若不然,她至少还能匍匐在地,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来博得更多的同情。
所幸乌老并未有意折磨她太久,又过片刻,哼了一声道:“留你有用之身,是为我效力,时刻记牢。”并拢两指,按住她涌泉穴位。真气所至,那虫行动渐缓,终于不动。乌老复解开封穴,释她去了,她当即瘫软在地,捂着双脚抽泣。
乌老面无表情,从怀里掏出一个泥人,丢在地上,说道:“此即是目标。今夜三更,我潜入侯府要将其生擒。你届时需领好马车,在侯府后街等候。若敢丁点怠慢,以致出了差池,我必不饶你,明白么?”玄月揩着泪痕,扑翻身磕头领命。
乌老又道:“此女心气甚高,持武倨傲,我有意点拨她一下,权当消遣。你持我书令,立即通知城外埋伏兵士,依计行之,不得胡来。”玄月抄手告退,临要离去,乌老忽然叫住道:“你忘拿了一样东西。”抬手指向泥人。玄月看了,不明所以,禀道:“奴儿记性尚好,心里早已记下她容貌,无需随身携带。泥人仍还主人。”但乌老将手一摇,幽幽说出一番毒言:“并非让你记下容貌,而是为了提醒你一件道理——你虽口舌能言,四肢可动,然而你与它一样,终究是我掌中之物。休怀异心,休要妄动。你且将它收好。”玄月听罢,脸色铁青,只不敢吭声,伸出手,颤抖得拿起泥人,看那泥人容貌神情栩栩如生,仿佛当真拿捏着一个活人。又想及乌老多年来所作所为,不由得恶心想吐。强忍住了,面上儿仍做虔诚样子,跪地再拜,称道:“多谢主人开示。奴儿玄月,发誓永不离左右……生生世世,只愿陪伴主人,常效犬马之劳……”
城中,镇江侯府。
说回姜喻,自从那次小巷奇遇之后,整日心神不宁,既是牵挂陈炼安危,又是担心事出不祥,加之布下天罗地网,竟逮不到乌老一个乞丐,甚为忧虑。
夜幕深沉,月色晦暗,后院中唯有几盏悬灯照明,姜喻低头沉思,正背着手辗转徘徊。
绮儿从里屋出来,提一个小灯笼,长长打了个哈欠,问道:“小姐呀,这半夜三更,你怎么又醒了?你最近总是起夜,要保重身子呀。”姜喻瞧了她一眼,回道:“不知怎的,心里惴惴不安,感觉有事发生。就算睡下,还常做噩梦惊醒。”绮儿歪头道:“难道是你太过记挂陈公子,以致相思成疾?”随即自顾自“嗯”了一声:“是有可能,到处都有望夫石的传说,说明女人一旦太在意男人,必然会生病,最严重者便成为石头。小姐,你可得当心!”姜喻没好气道:“顽劣丫头,总没个正形,这些话都是谁教你的?”绮儿笑道:“我瞎猜的。还不是为了让你赶紧睡觉嘛。”姜喻道:“就算真有望夫石,为何没有望妻石?盖是自古男人主外,女人主内。男人远行,女人便只得翘首以待,昼夜苦想。但我不是那样的女人。我身居军职,兼备武艺,自有荆州一方利益所系,我再不济,也不应堕于唯情唯爱、小民之流。炼哥是国主世子,我忧心他,是为国之大统而忧。你方才所言谬远。”绮儿一听,赶紧认错道:“好啦,我谬远,小姐说得都对。但小姐也不要走远,我这就打盆水给小姐洗澡。”姜喻道:“你夜里也累,就不必了。”绮儿道:“应该的,你我主仆之别,怎能你起了,我还睡着?且你白日里去军营操练兵士,与诸将畅谈战略,更是疲累,回府又不顾休息,还挑灯看书。我是看你伏案歇息了,我方去房里偷会儿懒,不意你竟半夜醒转。小姐是尊颜贵体,一昼夜不洗澡,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至少打点水,擦擦身子,再净个脚。”姜喻此时方觉自己回府至今,一身戎装长靴未褪,确是不妥,便对绮儿道:“此时忽又懂事了,那你去罢。记得再取点花瓣药材,我想要泡一泡脚。”绮儿提灯去了,然而方至院门,扭头自作一鬼脸,将舌一吐,嘻笑道:“小姐英明,否则任由小姐那脚香气发酵,合该熏得我整夜都睡不着觉啦……”姜喻神色一怔,当即脸颊飘红,大叫道:“你说什么!”绮儿赶紧道:“没有没有,小姐回房稍坐,我这便打水。”快步跨出院门,转往前面去了。
姜喻看着她背影,没奈何的叹了口气,心想:“养个十三岁的小丫头朝夕相伴,真不知该当做姐妹看待,还是当做女儿看待?虽然偶尔让我惹火,也算平添了几分谐趣。我往常出门不带侍女,待人接物,总招来非议,或许上流人士,皆以颐指气使、呼奴唤婢为荣。我不学他们,如今亦不致格格不入。皇亲国戚也好,草头贫民也罢,终究平等生于天地间。不知此理者,实乃迂腐至极、可笑至极……绮儿,你能在侯府伺候我左右,是你幸运。但你总会长大,有朝一日会离开这里,投身向真正的世道,愿你那时仍能坦然处之。待你将来成家为妇,明了事理,我们对面而坐,便真能像两个老友之间,随意谈些心里话了……那样就太好了。”姜喻愈想愈远,直至最后自己都忍俊不禁,笑说道:“我最近是怎么了?凡事都莫名其妙深想,连绮儿一个尚未及笄的小丫头,我竟都盘出她成家为妇的话来……或许我真该清净清净。”
姜喻来到房内,喝了杯淡茶,本欲端坐休息。但过不多时,仍觉思绪万千,强行断念,又致隐隐头痛,苦闷之际,忽见角落木架上那一杆带钩亮银枪,正折射灯火,明晃耀眼。不由得武兴大起,快步过去,拿起银枪,端量片刻,自思道:“何不耍一套儿来解闷?”复挺枪又回院中耍玩。枪随身动,形意如龙,但见:满地呼呼生风,半空烈烈作响。军营技术,皆含其中,江湖把式,暗藏招下。柳腰将扭进退捷,玉手轻旋前后掩,刃光团曝洒白雪,枪纂抖擞开金莲。好个沙场立业为首将,建功何妨巾帼或须眉?
姜喻一套耍罢,神清气爽,却是满身香汗涔涔,当下也有几分疲惫。以袖揩了揩汗,便拿枪回房。此时绮儿端着水来到,见状颇为惊讶,问道:“小姐你累不累啊……我就热了个洗脚水,竟就错过好大一场戏。”姜喻笑道:“哪有戏请你看?我活动活动筋骨罢了。还有,你方才嘲我脚臭,我可记住了,以后你小心点,最好别让我嗅到你也有一丝一毫脚臭,否则我会把你绑起来挠。我说到做到。”绮儿表情一顿,撇着嘴苦叫道:“哎呀小姐,你这么大人岂能跟我一个小丫头计较?我说着玩的!你、你那脚丁点不臭!”姜喻道:“是么?我怎么记得每次你都避而远之?”绮儿道:“哪有的事?小姐天生体香,出汗亦是奇香,我只怕无福消受。否则陈公子怎会爱不释手呢?天下岂有……嗯嗯嗯……对罢?”姜喻怪道:“什么是‘嗯嗯嗯’?”绮儿道:“就是……那个……就是……”姜喻声音忽高:“说清楚!”绮儿缩着个头,支支吾吾:“嗯嗯嗯……就是……怎么说……我觉得就是……”神色迟滞间,忽然像是有了灵感,嘴角一掀,笑道:“诶对了小姐,你知不知道柳州有道特产叫螺蛳粉?天下闻名,好多人都喜欢呢!”姜喻满头雾水,回道:“没吃过,怎么了?”绮儿正色道:“我想说的,就是螺蛳粉。没错,小姐置于女流之辈,正如螺蛳粉置于汤食之类,皆鹤立鸡群、别具一格。不落俗风,不循本味,而是特立独行,自有趣味……小姐,你在我心里正是这般奇女子。我的偶像。陈公子肯定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会对你爱不释手呢!”姜喻扬着脸,上下扫了绮儿几眼,难以置信:“你方才……真是这个意思?”绮儿并拢两指起誓:“我对天发誓,真是此意。”
姜喻夷犹一会儿,摆摆手道:“算了,懒与你计较。不过你以后少说什么陈公子和我的话,传出去人家会以为我们家风轻浮,自由散漫……你快把水盆端房里,我这就要泡脚。”绮儿忙道:“是,遵命。”照做不误。入到房里,拖出一个圈椅,摆好水盆,复去侧房取出脚巾,还有细磨石、修脚刀等物。均在盆边一字排开,自个儿也跪着伺候。
姜喻将长枪放回木架,便过来坐在椅上,翘起一条腿,示意绮儿脱靴。绮儿两手捧住靴跟,用力想脱,然而不管怎么使劲,几次都脱不下。脸色尴尬,略瞟了姜喻一眼。姜喻道:“怎么?又想说什么?”绮儿讪讪道:“小姐,你今日这靴子真难脱,是不是……粘住了?”姜喻道:“你嘴里能有点我听得过去的话么?”绮儿抿住嘴,老实的继续,姜喻见她果是艰难,自己便也俯身用手去帮,然而此时某处足筋剧痛,连同小腿都抖起来,忽的将脚一收,以致绮儿被带翻在地。姜喻忙道:“绮儿没事罢?近来不知为何,每次耍完功夫,足筋都会剧痛难忍,总要一刻方好。我不自觉的收了脚,害你摔了。”绮儿爬起来,拍拍额头的灰,仍旧跪坐,表情并不在意,说道:“小姐久习武艺,或是筋肉疲累,下次可寻个郎中看看,今夜泡一下脚,也能缓解些许。”伸手又要脱靴。姜喻否道:“不必了,我自己来。”复将靴脚挑起,转而横于膝盖摆放,左手挟紧靴面,右手握住靴跟,猛一发力,终于脱下。
便见一只白袜脚暴露在空气中,经过昼夜闷捂,如今正是热气腾腾、黄汗涔涔的模样。当即有一股酸臭混杂着醋香的怪味弥漫开来。
绮儿大声打了个喷嚏:啊啾——!
姜喻的脸又有点飘红,不过毕竟是贵族小姐,生来对别人的伺候习以为常,只是平静道:“今日忙狠了,实是腌臜,你要给我好好洗净。”一面说着,一面复将另一只靴脱去。
绮儿点头称是,身子往前凑近,将脚巾平摊于膝盖上,接过姜喻两只白袜脚,便要脱袜带。恰在这时,瞅了一眼那脚底,惊讶道:“小姐,你袜子怎么破了呀?”原是脚跟上方,有些许布料磨破,已漏出肉来。姜喻听了,搬脚一看,果然如此,先前还未在意,也自奇怪:“最近我是怎么了?足筋时常阵痛,现在竟连袜也磨破了,莫非我功法不当,以致用力出偏不成?”绮儿脸色一变,忽道:“小姐,你还记得那个捏泥人的老乞丐最后说的话么?”姜喻不以为然:“只是些废话。”绮儿摇摇头,正色道:“他最后说,‘仓促临别,赠言一句,还请小姐,时常当心脚下’……会不会……就是指小姐脚伤……”姜喻神色一怔,不禁陷入沉思。绮儿也自怀疑。房内一时无声。
俄而外头忽有一群乌鸦飞过,粗哑的啼鸣划破夜空。绮儿浑身打个惊颤,抱着手道:“哎呀!这群死鸟,非得这时候吓人,我鸡皮疙瘩都被叫出来了。小姐,我去关门。”起身向门口去。院子里空空荡荡,风流乱卷,顺着四围院墙,直将灰尘通通吹进房内。绮儿一手遮在面前挡灰,一手忙去拉门扉。姜喻仍搬脚端量,心里正如几十个吊桶打水般,上下不定,只觉有事发生,想了想,转对绮儿道:“不急关门,你快去前院把当值卫兵叫来,我要吩咐几句……那老乞丐绝非善茬,若偶然出现在荆州还好,若有备而来,说不定,目标正是镇江侯府……更甚者,目标正是我。”姜喻自是忖度,不由得冷汗侵额,浑身紧张。但瞥眼一看绮儿,竟还纹丝未动,将手带住门扉,直愣愣呆立。姜喻叫道:“听到么?快去!”但叫过了几遍,仍不见她回应,整个似木雕泥塑一般,不曾移动。
姜喻骇然惊异,忙将双脚塞回靴子,快步赶去查看。方将手搭上绮儿肩膀,正要扭转,与此同时,猛听头顶上风声呼响,见一个黑衣人,从门梁上倒卷而下,赤手空拳,伸着戟指,便来点穴。姜喻一顿,向后急退,那黑衣人步步紧逼,指劲犀利,攻势不绝。姜喻怒问:“你是何人?竟敢夜袭镇江侯府!”那黑衣人并不答话,一招一式,毫不留情,渐次切近姜喻胸膛。姜喻见他愈快,辄感难以闪避,佯做抢往门口逃离的模样,叫他扑了个空,实则扭回身从木架上抄来银枪,挺身迎战。黑衣人冷笑一声,仍空手招架,银枪势大力沉,然而他身法迅捷,纵横银光之间,宛如穿花蝴蝶。指法更是诡谲,指尖避实击虚,又如点水蜻蜓,点得那枪头歪歪斜斜,全无准度,把书柜、桌案、连同脚盆皆挑翻在地。
过不多时,姜喻通身汗下,殊信自己用枪竟不能压制空手之人,往常利落的枪术已是走形。情知遭遇强敌,强拼难胜,只能耍计巧取。忽的竖起枪头,佯装将要劈砍,骗黑衣人抬手格挡,却在此刻,用脚踢起枪杆,转以枪纂利刃直刺。不意黑衣人轻功神捷,并脚一跳,浮空而起,反将枪纂握住,猛一拉,生生带倒姜喻。姜喻抽枪想走,遭他把牢,只得劈腿作个一字马,绷紧上身对抗。黑衣人复想抢枪,姜喻按动机关,使得那枪纂利刃瞬间变作四瓣开莲,从中袭出无数银针。黑衣人对此阴招略显惊讶,但扬手卷起袖袍,旋即收尽银针,又向后一甩,把那银针齐刷刷丢过窗户而去。
姜喻则趁机抽回枪杆,手腕一拧,拧来枪尖横扫。黑衣人浮空至此,按理说惯性已无,合该下坠,不意他功大欺理,竟主动迎上枪尖,以戟指一点,猛听房内呼响一声,整个人借助反力弹飞而去。及至尽头,翻筋斗蹬住墙壁,便再度纵身逼近。
姜喻见此计不成,又生一计,往空抖个花刺,用枪尖白毫遮掩身形,闪身便走,随即径入侧房,关闭房门。黑衣人仗有神功,岂惧一门之隔?落停近处,伸手便打穿木门,反拨门闩。恰在这时,姜喻由内向外盲刺一枪,那枪尖忽然穿出,照着黑衣人头脸便去,黑衣人始料未及,缩头急躲,仍被划破额角,鲜血直涌。不等姜喻抽枪再刺,黑衣人跃起半空,脚钩门楣,悬身倒挂。姜喻一击得手,但不见外面,只能猜个大概,听着有动静,匆匆又补一枪。枪头既出,却好中了黑衣人下怀,黑衣人捉住枪头,转从门上飞下,顺势一拽,把姜喻连人带枪都撞破房门拽出。姜喻握紧枪杆,不愿松手,被拽得满地乱滚,形容狼狈。房内各类家伙,一遭打在身上,纷纷碾碎,凌乱不堪。
二人纠缠片刻,黑衣人忽然开口道:“小妞,你若有点眼力见……乖乖就擒,可省去许多痛苦。”姜喻一听他声音,果是乌老无疑,怒不可遏,骂道:“你这天杀老贼,叫我就擒,你怎么不就擒?我赏你速死!”乌老将眼一瞪:“聒噪!自不量力!”姜喻道:“你若有种,何须半夜偷袭?岂不被天下人耻笑!”乌老冷声道:“天下人?哪个是天下人?与我何干?我来此是因有人买你的命。”姜喻道:“混账!活该丧妻丧子,是因你作恶多端,天理难容!”乌老脸色顿变,大喝道:“闭嘴!”提起枪尖,拉来姜喻,便要点指封穴。
姜喻自不肯服输,顺势而起,伸手扣动杆中机关,枪尖白毫瞬间披散,竟从其中喷出石灰粉雾,弥漫周遭。乌老眼睛被迷,惊痛之际,撒手丢下,转身便走。姜喻情知有机可乘,忙挺枪追击,大叫道:“老贼休走!”。乌老眼不能见,但身法依旧迅捷,听声辨位,腾挪躲闪,仍晃过姜喻无数杀招。姜喻一时不能压制,愈发焦急,脚步颠扑,实已方寸大乱。乌老则愈发轻快,边避边退,挨不着丁点,甚至于反唇相讥道:“凭你这混不吝的下三滥招术,真让我意外。我本当你是巾帼女将,军营里硬桥硬马功夫,谁知只是个江湖混儿,依靠暗器偷袭得手。”姜喻怒甚,气急骂道:“死老贼何须多言!”脚下更慌,枪筋不正,歪扭扭乱刺。
乌老退至墙边,故意引姜喻来攻,在枪尖到时,缘墙直上,恰如壁虎游墙一般爬蹿。姜喻没法再追,就地下探枪去捅,反遭乌老用手一拨,使得枪筋失稳,急想抽回时,又被乌老以盘龙腿绞住枪尖。再想拼力,乌老那边主动一松,连人带枪倾倒而下,汹汹切近。姜喻大惊,眼见自己将被压住,只得舍了枪杆,反手握住末尾枪纂,扭动机括,转从杆内又抽出一根短枪来刺。乌老此时已懒得周旋,耳听风声,戟指直出,强撄其锋,指劲穿入枪身,便令姜喻握也不住,直直脱手坠地。乌老迈步上前,猛的揪定姜喻,便要点穴。姜喻拼命挣扎,一身团花箭衣,被扯得七零八乱,鸾带亦松,内衣毕露,还从领口透出些微带汗的雪肉来。乌老不管不顾,强出一指,恰好点中姜喻当胸,便见姜喻浑身一颤,整个人动作顿缓,乌老拉过她胳膊,又对她上身连点几记,接着将手一松,任由她去。便见她摇摇晃晃,犹似醉酒之状,没过几步,颓然跌翻在地,再不能动。
乌老此时方能安心处理眼迷,盘腿打坐,调用真气,略抬眼皮,以指尖施气轻吹,略莫半刻方停。复站起看那姜喻,冷笑道:“雕虫小技,终究是螳臂当车。”
姜喻虽身不能动,但口舌能言,悍然回骂:“你这老贼!从哪学的妖法,敢来祸乱人间?奉劝你即早挑好坟地,免得遭到天打雷劈之时,死无葬身之地!”她卧伏在地,唯有头扭回直视乌老,怒目如炬,脸色铁青,模样颇有些恐怖。
但乌老神色自若,明白她只是一时逞强,淡淡应道:“世上功法万千,你不懂的便是妖法?你这蛮妞,先是让我看透了你武德卑劣,如今又是让我看透了你见识短浅。到底是一介妇人,上不了台面。”姜喻一听,愈发火大,讥讽道:“你倒是能上台面?深夜偷袭妇人后院,鬼鬼祟祟,趁人不备!算什么英雄!”乌老道:“任你胡说,我从不与妇人论短长。”姜喻道:“我是胡说,我简直对牛弹琴,但对牛、对猪、对狗、对驴,都比对你个禽兽不如的老东西强!”乌老脸色一变,眉毛紧蹙,喝道:“给我闭嘴!”姜喻道:“不是不与妇人论短长么?吃过就吐,你说话恰如放屁。”乌老快步追来,一手掐住姜喻咽喉,一手怒指道:“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就算雇主要留你一命,我亦能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明白么?”姜喻扬着脸,眼神强硬,挑衅道:“你不杀我,我必杀你!荆州军民百万,固若金汤,我看你插翅也难飞!”乌老鼻子里哼了一声,不以为然:“荆州城池,我视之如泥丸沙堆,百万水师,我视之如浮沤蝼蚁。有何惧哉?”姜喻道:“你休讲大话,届时死到临头,却还嘴硬!”乌老道:“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罢。我要整你,也是轻而易举。不信……且看那小丫头。”乌老将眉一挑,目光转向门口。姜喻心上一惊,忙道:“你、你对她做了什么?”乌老冷笑道:“你这样看不分明,我帮你换个姿势。”说罢揽住姜喻腰肢,便将其抱起,以脚拨正翻倒的圈椅,而就一丢。姜喻瘫坐椅上,像个布娃娃任由乌老摆弄,只恨自己学艺不精,以致被点穴封身。
乌老摆好姜喻,走去门口,将绮儿扭转过来,只见绮儿上下仍如木雕泥塑一般,丁点不可挣动,与姜喻不同,她连舌头亦被点哑,半张着嘴,口水流下。
姜喻大叫:“绮儿!绮儿你怎么样?”乌老笑道:“休要白费力气,你叫破喉咙,她亦不能回答。她被我点中四处大穴,浑身也就眼睛鼻子能动。”姜喻转对乌老道:“你这老贼,竟向未及笄的小丫头下手,还得意什么?”乌老道:“无怪我要对她下手,是因我早料你不会束手就擒。只得以她做个样,让你明白忤逆我是何下场。”姜喻道:“你、你想干什么?你敢!”乌老扭头看着绮儿,忽然目放精光,扬手朝她后颈一摸,竟见她肉里随即拱起一长条,细看是个虫儿模样,正在皮下乱钻。绮儿脸色大变,明显慌了神,瞳孔紧缩,嘴唇急颤,口水流下更多,从嘴角挂下胸前,飞泻如注。
乌老指着那虫儿道:“此乃痒蛊,我于东瀛精心培育之毒虫,入肉生根,钻附经脉,可造人体奇痒,尤对女子管用,凡碰着丁点的都痒得抓心挠肝,恨不得立死。但如今她被我点住,就连挣扎分寸都不得,想必愈加煎熬罢。”
姜喻听罢,难以置信,但瞧绮儿表情痛苦无比,心上有了几分夷犹。乌老知她尚自揣测,便先解开绮儿哑穴,好让绮儿卖惨。哑穴方解,便听绮儿哭叫道:“痒!痒!啊呀哈哈哈哈……呜呜呃呃呃哈哈哈哈哈!我的脖子……怎么这样?小姐、小姐救我!呃嗬嗬哈哈哈哈哈哈……脖子痒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姜喻深知绮儿素来怕痒,尤以脖子,更是弱中弱处,打闹时偶然挨着都可制得她蜷曲在地。而今被这样专门针对,可知她如陷地狱。
眼见亲近仆人在面前受害,姜喻又急又恼,怒对乌老道:“你有种冲我来!拿捏她做什么?你快放了她!”乌老冷冷道:“你若老实配合我,我是可考虑放了她。毕竟此事因你而起,她受你所累。那夜我们在小巷偶遇,我便已在她体内植入痒蛊,只等四日期满,蛊虫长成……”姜喻气不打一处来,骂道:“我要把你个老贼挫骨扬灰、碎尸万段!”乌老道:“骂,任你骂够,你精力旺盛,只不知这丫头撑到几时?”姜喻道:“你放了她!都冲我来!”乌老将眉一挑:“这可是你说的。你或是不知痒蛊之威,来,我演示给你看。”复将手指轻抵绮儿后颈,以真气施入。虫儿一得助力,猖獗更甚,在那脖间往来乱爬,以致皮肤都翻作通红,一条条尾迹活像是带血的鞭痕,密集遍布,貌状骇人。
绮儿浑身难动,唯有面部表情狰狞,柳眉紧蹙,杏眼横斜,嘴里胡乱惨呼:“呜噫……呜嗬嗬……痒哈哈哈哈哈哈!嗬嗬痒啊哈哈哈哈哈哈!救命哈哈哈哈哈哈……救我哈哈哈哈哈哈……呜啊啊啊呃呃啊啊啊啊!”
虫儿的触足挑拨神经,造成的痒感深入骨髓。绮儿到底是凡胎肉身,片刻难扛,更不提本就柔弱敏感。稚嫩的脸孔一发变得憔悴,大股汗浪从髻里涌落,沾湿了额黄,像打翻染缸似的,泼出整片黄白。
“痒、痒哈哈痒死了啊啊啊!哦哦哦呜呜哈哈哈哈哈哈!脖子哈哈哈哈哈哈痒哈哈哈哈哈哈!不要不要……哈哈哈哈哈哈快停啊啊啊嗬嗬哈哈哈哈哈哈……!”
绮儿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沦落如此残酷境地。剧痒所带来的生理反应,牢牢攥住了她身心,不予丝毫喘息。她被迫放下尊严,尽力的祈求、哀告,当着姜喻的面,转对乌老表露出一副奴颜卑骨的姿态。
“老前辈!停手哈哈哈哈哈哈……我……我不过是个丫头……我、我什么都不懂哈哈哈哈哈哈……呃、呃嗬啊哈哈哈哈哈哈!停啊哈哈哈哈哈哈求你停哈哈哈哈哈哈!我受不了!我呃呃呃呃受不了哈哈哈哈哈哈……求求你哈哈哈哈哈哈……”
乌老却是淡然,或许早对此状习以为常,道:“老前辈三个字叫得真甜,殊不知心里怎么骂我。看你主人骂我骂得起劲,有主有仆,想必你也没有几分礼格于我。”
绮儿忙在惨呼中抢出声道:“她骂你,我不敢骂你……我真的不敢了……饶了我!求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罢……!”
乌老故意停顿片刻,道:“我怎知你是否真心实意?这样,问你个问题,你若老实回答,我便放你一马,否则,你就继续捱着。”绮儿将头猛点:“你、你说……”乌老忽的一瞥那边姜喻,眼露邪色,转对绮儿道:“我且问你,你主人是否也同你这般怕痒?你整日贴身伺候,必知详细。我若对她施蛊,却挑哪里好?”此言一出,直令姜喻脸色惊变,怒叫道:“老贼!你混账!竟然趁人之危!”绮儿亦是惶恐,主人在前,岂敢向贼卖主?神色十分犹豫,咬紧牙关,便是奇痒依旧,仍作势强忍。乌老抚掌笑道:“好、好!你们主仆感情深厚,真叫我意外。那便继续罢。”复运真气催虫,虫儿爬动加剧,后又爬出脖颈,转下胸前。绮儿愣住,表情发慌,忙眨泪眼看向乌老。然而乌老眉毛一挑,语带戏谑道:“你虽年幼,身子也初长成,不如今日带你体会一番人间极乐。”绮儿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口鼻抽搐,涕泗横流。那虫儿顺着胸前爬过,径往裆部去,见她浑身怪颤,若非被点指封穴,估计早已瘫软在地,打滚哭嚎。
乌老绷着脸,幽幽恐吓她道:“小丫头……你可知痒蛊一旦植下,终生不得解脱。你顶得了一时,还顶得了一世么?试想你每日每夜受此折磨,实乃地狱煎熬,不如我们打个赌,看看你历经几日才疯?”绮儿眉眼忧蹙,已然绝望,哭告着:“饶命……饶命……”乌老无动于衷,还扬起手,假惺惺帮她揩去泪痕,低笑道:“小丫头,不打紧。我记录中最久者三日便疯了,你再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下辈子,愿你还做一个忠心的好仆人。好么?”绮儿道:“求你了……我不想死……我不想……”乌老道:“乖丫头,你既不愿卖主,又不愿赴死,为之奈何?你看,那虫儿就快到了,要不了多久,保你再也不离开它……”绮儿表情急收,像是纠结之后,终于肯下决心,嘴角抽了几抽,哀声道:“我告诉你想知道的事,你就放我么?”乌老当即答道:“自然。”绮儿又道:“那我身子里的虫……”乌老道:“这个简单。我可将其取出,植入你主人体内。毕竟是我悉心培育之物,若随意丢弃,岂不浪费?”绮儿咽了口唾沫,将眼一闭,和盘托出:“我招,我招……我主人也怕痒的……是、是脚……你快把虫弄出来……求你了……”乌老道:“你可保证?若有欺骗,我必不轻饶。”绮儿又在喉咙里“嗯”了一声,就算确定。
姜喻听罢,神情错愕,呼斥绮儿道:“岂能如此!”绮儿兀自流泪,不敢直视。乌老道:“乖丫头,那你暂且歇息。”重新点住绮儿哑穴,伸手往她身上一抓,瞥尔间取出虫来,平放于掌心。复悠悠拿来姜喻面前,笑说道:“该你了……”
那虫儿体表鳞节,扁平多足,貌似蚰蜒,正盘曲着窸窸作响,样子怪异而悚人。凑近视之,直令姜喻此等沙场女将亦为惊惧。姜喻满额汗下,眼色慌张,但声势犹不肯退让,怒喝道:“老贼雕虫小技,拿来哄吓什么?快滚!”乌老道:“你之前说‘放了小丫头,都冲你来’,所以我现在便冲你来。怎么?怕了?”姜喻道:“我、我怕你个鬼!你算什么英雄好汉?”乌老道:“我不做英雄好汉,专门让给你做。我待会儿便将虫植入你体内,还望你表现前后如一,无愧‘英雄好汉’之名。”姜喻道:“你此行到底意欲何为?有种说来……”乌老摇了摇手,道:“不急。一切随后再说。听闻你也是身子弱痒,且是脚底如此隐私之处,那我就无礼一试。得罪了。”姜喻喉头发紧,忙颤声道:“老贼,你敢?快住手!”乌老道:“怎么?当真怕痒无比?好个女将,却同小丫头一般。”姜喻道:“滚,给我滚……你、你不得好死!”乌老“嗯”了一声,应道:“希望你许愿成真。”不再多说,探手抄起姜喻一只脚来,便要除靴,吓得姜喻脸色煞白,只恨浑身动不得分毫。乌老道:“此靴颇为难除,想必是你汗多透袜,以致沾住。无妨,还难不倒我。”手上运功,蓄力于腕,猛一扯,方扯下靴来。
但见姜喻一只袜脚,历经昼夜奔波,又经前时打斗,早已汗浪泛滥,潮浸如洗,正是:足尖墨花,纤瘦枝头,瑟瑟五趾点蜡泥;脚掌泼色,宽厚莲船,悸悸整块印黄璃;窝堆水光,藻荇交横,闪闪几点盐晶析;阔处垢染,苔藓丛生,颤颤到处汗气弥。
乌老掩着鼻子,故意放出一长声:“唔……!”以示讥讽。
姜喻情知脚底腌臜,但过去只对亲近人显露,如今被迫面对敌人,不由得恼羞成怒,脸色自白转红,双颊晕染,叫道:“……你、你这死老贼……我要杀了你!”
乌老道:“甚好,却不需动手,只伸脚便可臭杀我。”姜喻更气,又叫:“放开我,快放开我!”乌老道:“蛮妞休费唇舌,今日我定要将你降服。”抬起手指,见那袜底有处破洞,微漏雪肉,便径直插入,复一挑,撕破些许,直至脚心窝皆露出。
——带汗的雪肉隐隐发抖,柔嫩的肤面幽幽反光,在烛火映照下犹如奇妙的艺术品,表达着反差的气质。一方面,那遮盖其上的袜布实是脏污,但另一方面,那深藏少见的玉足令人惊艳。一臭一美,一反一正,就这么自然融合于一体,恰似巾帼女将与大家闺秀的两重身份都集姜喻一身。
可惜乌老向来不懂欣赏艺术,也不懂怜香惜玉。
乌老的指尖抵住她的涌泉穴,便催蛊虫随之钻入那濡湿的脚心窝中。其一瞬撕开了皮肉,使得微微冒血,但须臾伤口即愈,甚至难以察觉。盖是乌老以真气施法,效用奇绝,超越常理。
虫儿方入脚心,姜喻便停了骂声,浑身发颤,再顾不得其他。那表情,像是被绑上刑架等待受刑。但毕竟是自小习武,个性硬朗,兼在绮儿面前,更不想丢份儿,便咬紧了牙关强忍。
乌老见她顽抗,会心一笑,想道:“巴不得你逞强,好让我多耍耍。”指尖用气更多,虫儿借势,以脚心为中点,徘徊往返,在皮下画出一圈圈涟漪状痕路。
姜喻只觉那痒感跳跃尖锐,直往深处钻,渐次蔓延开来。起初如花椒抹脚,刺辣发麻,堪能忍受;随后如细针扎脚,痛痒齐涌,愈发难忍;再后如热油烫脚,灼热煎熬,无可抵拒。嘴里轻轻便有呻吟声飘出,舌桥不下,牙关磕响。
“呃……唔呃呃……唔噫!呃呃呃!唔呃呃呃……!”
尽管姜喻也曾被挠痒,但多是和陈炼之间的情侣游戏,绝不是现在——遭到牢牢定身,任由汗脚这等隐羞之处大展于人,却无可奈何的凄惨受刑。一举一动,都被冷眼旁观,笑又不能笑,哭又不能哭,硬又不能硬,软又不能软——实乃折磨。
虫儿的步伐自当是一刻不停,生来就是要辣手摧花,誓把每一个受害女子拖进地狱。敏感的神经饱受蹂躏,却恪尽职守的反馈奇痒。娇嫩的皮肤横遭劫难,却孜孜不倦的发热冒汗。汗水将脚肉泡得更软,盐分渗下肉里,恰如在饲喂蛊虫。虫背拱顶皮肤,愈发膨胀,那一长条的怪异隆起,此起彼伏,到处周游。
“嗬呃!姆唔唔唔嗬嗬嗬……姆呃呃呃……呼唔唔唔啊啊啊啊……呃、呃啊啊啊啊啊!”
姜喻一面承受,一面呻吟加重,几近闷吼。俏丽的脸孔表情难堪,不见秀美,唯见痛苦。黛眉哀蹙,玉鼻紧皱,双颊上方瘦削的颧骨此时也堆上皮肉,叠盖一抹不均匀的桃色。嘴巴则渐次失守,全没有原本榴唇皓齿的娇态,最终翻作一个大大咧咧、宣扬惨状的喇叭花。
尽管如此,她的声音里还是没有笑,因为她仍在倔犟。
可生理反应难以遮掩,随着虫儿爬蹿,她那鼻息也兀自急促,像不经意间摸到了滚烫的水壶,虽是惊痛,又不至于惨叫出声,只得化作粗喘,把狼狈强压于心内。
乌老看在眼里,颇有几分诧异,相比玄月和绮儿那般当场认输求饶的小丫头,她算是“铁骨铮铮”一个了。乌老有心逗她,便操指移动,放开涌泉,转往脚底前端去,布袜随之又被撕破,开裂直至脚尖,虫儿旋即跟着指引,急向脚趾缝发起突袭。
不意此处正是姜喻死穴,虫儿的触足辄入趾缝,姜喻失声一叫,花枝乱颤,连人带椅而竟要翻,乌老猛的扶稳倚脚,笑道:“原来是此处。你好大蛮力,怕不是要冲破穴道。想你生性刚烈,便有夫君也难制你,今日落我手上,非叫你服服帖帖不可。”复将指头一并,正点在脚趾独阴穴,乃第二趾关节之间,注入真气,催虫造痒。那虫儿因此不拘趾缝,连整排脚趾全部包裹,涌皮攀骨,爬蹿不定。
湿热的趾缝汗气蒸腾,悠悠飘荡。红润的趾肚挂泥带沙,纷纷抖耸。酸臭闷腥的脚味充斥周遭,把空气都晕染变味。
但乌老不管不顾,只要施虐。仿佛房间已成为他的刑牢,蛊虫已成为他的刑具,椅子已成为他的刑架,姜喻则成为他的刑囚。他所至,他征服,一如既往。而姜喻的结局或许只有一个——便是和其他女人一样屈服在他身下,成为哭笑不由衷的活人泥偶。
正在他这样想时,姜喻的表现却足令他奇怪。姜喻起初虽然尖叫一记,但随后颤抖的嘴巴仍然没有放声惨笑,而是呜咽着低嚎。犹如一只落进陷阱的野兽,满身伤痕,负隅顽抗。
所谓痒蛊,自是造痒,痒便生笑。如今竟有人不笑,还做出一副赴死的模样?乌老辄感失意,随即指尖注气加急,那虫儿再接再厉,专往隐而软的地方直蹿,这些地方遍布敏锐神经,从外边稍一骚动都会痒得钻心,不用说从内部偷袭。
姜喻当然是痒,忍得两眼血丝遍布,泪水夺眶而出。耳朵通红,一连红至后颈。满脸疲态,额筋暴起。
“唔唔呃呃呃……呼唔唔啊啊啊啊……呃啊啊啊啊!呼、呼呼呃呃!噫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或许她所幸被点穴封身,否则她必会手脚乱作,打烂桌椅,再用指甲抠进胳膊里,抠得鲜血淋漓,皮开肉绽。这样才能使她抵消脚底恐怖的奇痒。
说到底,她就是不愿像绮儿那般乖乖惨笑给乌老看。她素来痛恨世间男尊女卑,更把此事当成一种男对女的剥削。她若服软,等同舍去了自己人格,以一时之快换来一世之耻。
她从小长在豪门,深谙察言观色之妙,自她被破格提拔为将,出入军营,诸凡兵士都得对她行礼,就连国主都对她敬待如宾。可她明白,并非如此——她听得到那些兵士背后的议论,看得到国主闪烁的眼神——在他们心里,她或许只是一个沐猴而冠、狐假虎威的艺妓。
她愤怒,亦不平,所以她从小踊跃努力,万事争先。不为证明自己了不起,而为证明女子不必不如男。
可这一切的坚持,随着今夜乌老冲入房内,强掳得手而摇摇欲坠。她引以为傲的枪术,竟败给了赤手空拳。对外竭力遮掩的弱点,竟被轻易发现,并予以粗暴直接的羞辱。
她快崩溃了,顾不得绮儿还在场旁观,眼泪越涌越多,像是决堤毕下,顷刻挂满了脸庞。一袭团花箭衣,本该是巾帼英雄的行装,如今变作外强中干的戏服,更凸显她梨花带雨的娇态。她那绝望憔悴、却苦苦逞强的表情,此刻也颇有些惹笑,不由得应了那句常听的老话——终究是女儿之身,难成大器。
然而仿佛老天想开个残忍玩笑,就在姜喻强压不住笑声,即将败下阵来时。夜空中传来一串乌鸦啼鸣。
乌老扭头看向屋外,见一只乌鸦飞落门前,歪着头呆立。
乌老见状,表情一暗,似乎辄感不顺,没好气的对姜喻道:“前戏到此为止,该走了。我们后面有的是机会玩耍。”瞬间收手起身。剩下蛊虫还在那脚底,随即也潜入肉里,不复动弹。
姜喻忽然解脱痒海,竟是因为乌老和玄月约定掳走自己的时辰已到,真不知是该窃幸还是该慨叹,但好歹能暂歇片刻,忙大口喘息起来,其声已带哭腔。
乌老道:“你们主仆两个我都要带走。一会儿到了城门口,我仍点住你穴位,放你在车厢内。你不准以眼色示人,若叫我看出,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痒蛊。明白么?”姜喻恨恨看向乌老,眼眶犹红,并不回话。乌老表情冰冷,道:“你不说,也可以。就当哑巴。”戟指直出,点住她哑穴。将她脚塞回靴里,揽腰抱她起来,提在一边胁下,复去门口,又抱起绮儿,也提在一边胁下。绮儿嘴张不合,口水乱涌,喉咙里呜呜的像要说话,大抵是求饶之类。乌老不作理会,挟两女走到院墙边,双脚一并,纵身浮空,越过院墙而去。
侯府后街,寂静无声,正有一架马车悄然等候,玄月牵马在前,远远挥手示意。
乌老将两女搬入车厢,挂好卷帘,自己坐在前塌,便叫玄月驱马。玄月跳上车架,一打马鞭,马车扬长而去。
各看官,此一番乌老强掳之计做成,到底不知如何骗过城门?以及前文所说城外埋伏兵士又是何方来路?欲知后事发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书接上文,话说乌老挟持姜喻、绮儿,玄月驱车,直往城外走。及至东门左近,乌老威胁姜喻道:“一会儿我暂解你上身穴道,你不可通风报信,密以眼色示人。若敢暴露,我当场杀了你和这小丫头。明白么?”姜喻反瞪了他一眼,但旁边的绮儿战战兢兢,眼泪乱落。乌老眉头一皱,吓得绮儿不敢再哭。
乌老伸手解开姜喻穴道,又转向绮儿,将她的脸容略加整理,拨去额前乱发,抚稳鬟钗,忽然改做假惺惺的口气,说道:“小丫头,你本与此事无关,要怪就怪你命不好,给了这蛮烈主子做仆。不过,你也可放心,只要出了城,方便时我就考虑放你。你现在乖乖的,凡事配合好我,方是明智之举……”乌老的指尖在她脸侧轻划,一触一松,使得她的喘息也随之起伏,一紧一舒。苦于被封穴定身,丁点躲避不得,眼睁睁看自己沦为了掌中玩物。内心早已动摇。待乌老也将她哑穴解开,便赶紧卖乖道:“前辈你放心,我们绝不敢造次……只要……只要你能饶了我们……求你……”乌老却回道:“饶不了你主子。单单放你还可以。”她听罢,怔愣片刻,含泪点了点头。姜喻则嗤之以鼻,当即讽道:“好个前辈,只懂唬住孩子。若人人像绮儿这么易骗,全天下都该叫你拿捏了。”乌老冷声道:“早知你牙尖嘴利,就该把痒蛊放进你舌头里。”姜喻恨恨道:“天杀的奸贼,任你扑腾。纵使你出了城,能逃多远?”乌老道:“休要废话。之后有你好看。”二人正说时,车头的玄月勒马禀告:“东门到了。”
但见马车被一堵高大沉重的城门拦住去路。月色晦暗,城楼上唯有几盏悬灯照明,从下仰视,墙垛、望口、擂木光影参差,显得阴森巍峨。
乌老带出绮儿,令她喊下守城兵士开门。绮儿照做,大声道:“镇江侯府有事外出,请此开门!”喊过几遍。城上火把摇晃,随后几个兵士持枪下城,将马车前后围住。领头的道:“你是何人?宵禁要至卯时方解,若非国主旨令或镇江侯将令不可开门。”绮儿道:“我家小姐正是镇江侯府千金,现有急事,请此开门。”那领头的道:“半夜三更,要往哪儿去?”绮儿呛道:“放肆。小姐还得跟你汇报不成?”那领头的走向马车,瞟着玄月道:“你又是何人?”玄月道:“我是小姐新收的丫鬟,小姐就在车内。”一边说时,一边拉开车帘。但见姜喻端坐榻上,脸色凝重,绷着脊背,犹如木雕泥塑。那领头的见了,抄手一拱,道:“见过将军。”姜喻深吸一口气,只说道:“开门。”那领头的仍是疑犹,问道:“将军所为何事?要往何处去?”姜喻无心回话,从腰间扯出镇江侯府玉牌,高举在手。绮儿适时叫道:“看到了么!还不开门?”那领头的岂敢忤逆,忙退几步,转对城上呼喊:“开门!快快开门……”众兵士一散,让出道路。过不多时,城门打开,壕桥放平,乌老转带绮儿回到车上,玄月则擎住车辕,猛一抽鞭,遂令马车疾驰而去。
众兵士望着马车远去,面面厮觑,莫衷一是。那领头的情知不对,急召随军厮役,速往镇江侯府报之。此后镇江侯府派人追出,到处寻觅马车踪迹,乃是后话。
却说马车自离城池,行驶十二三里,来到一方阔野,遍地白菅,荒草丛生,前后皆无村落,唯有一条小路通向远处林子。马车渐进,依稀能听到树摇叶响之音,却有一声乌啼惊起,引得一群乌鸦穿林而出,飞贯夜空。玄月忽的将马一勒,停在原地。
乌老掀帘问道:“因何停车?”玄月指向林子道:“主人,前面有动静。”乌老道:“是此月黑风高之夜,当无官兵巡逻,便行可也。”玄月道:“虽无官兵,若遇盗贼,也是麻烦。不如绕林而行?”乌老笑道:“区区盗贼,不必理会。”玄月道:“遵命。”于是马车继续前行,直入林子。
林中昏暗,行车颇为艰难,车头的灯笼在泥地里颠簸,光照影动,四下摇曳。高耸的树木宛如排列的石柱,斜生的枝头犹似乱卷的虬角。车轮接连碾过路草,并时不时带起泥砂。
行不多远,忽见远远现出几点灯萤,飘浮盘旋,像是等候已久。玄月道:“主人,快看!”乌老表情淡漠,摆了摆手:“继续走。”随后片时,又见灯萤靠近,散作流火,渐次围来。玄月道:“不好,真遇贼人了。”乌老道:“不忙,放近身前。”再后片时,林中火把乱摇,人鸣马嘶纷起,便见二三十盗贼,身着黑衣,各持钢刀杀来。其中有一人大叫:“留下车马财货,饶你不死!”玄月骂道:“凭你们也敢!”将马一停,以轻功横飞来去,当即打坠几人。乌老也离开车厢,径与盗贼接战。
说那姜喻、绮儿坐在车内,虽隔着布帘,眼不能见,耳朵却听得分明,情知两伙人交兵,或是有机可趁。姜喻忙对绮儿道:“你没被点穴,何不逃回城里报信。”绮儿道:“那小姐你呢?”姜喻道:“老贼只解了我上身穴道,仍点住了我腿脚。我走不了的,你别管我。你速回城里,叫援军来救便是。”绮儿怔怔点头,又道:“对不起……我……我之前不该……”姜喻急道:“丫头少废话,快走!”绮儿含泪称是,道了句“小姐注意”,便越出车窗而去。
姜喻留在车内,听得外头打声杂乱,似乎越来越远,俄而乌老、玄月声音俱无。唯恨自己学艺不精,不能自解穴道。忽的又听左边林中有人逼近,瞥尔间竟见一个盗贼从旁抄来!姜喻本想挣扎,奈何腿脚动弹不得,被那贼从窗口强行掳出,横挂在了马背,复又带回林中。
姜喻扭头看那贼时,见其黑衣遍体,头脸亦是黑布包裹,只开两个眼洞,认不得丝毫容貌。但看那背上挎一柄带环钢刀,略微有些眼熟。便问道:“你们是何人?因何在此?”那贼并不答话,兀自驱马。马匹钻丛穿林,颠簸起伏。姜喻怒道:“快放了我!否则镇江侯必会踏平你们山寨,将你们连根拔除!听到没有?快放了我!”那贼仍不做声,默默前行。然而姜喻毕竟乃一员女将,岂肯束手就擒?及至几里开外,猛然奋起反抗,虽是腿脚难动,上身还可自如。趁马匹拐弯时,反方向狂拽缰绳,使得连贼带马都被拽翻在地。那贼坠马后抽出钢刀,作势要来追砍。姜喻手上仍擎缰绳,整个人以胯用力,翻上马鞍,忙催马起身便走。那贼追砍不到,掏出个哨子猛吹,俄而满林间皆是哨音附应。姜喻知道这是盗贼号子,更急驱驰,横冲直撞,约莫一刻左右,终于看见一条小路通往林外。
姜喻纵马闯出林子,漫无目的,自顾奔逃。阔野千顷,真不知投哪里去?是时后方响起呼喊,回头一看,竟是十几骑贼兵前来追赶。马匹拨开地上白菅,犹如白沫里划出清波,作十几道涟漪翻涌。
姜喻慌不择路,满心只想逃出生天,顾不得东西南北,远见有一带野村,庙宇林立,便先往那去。
奔至近处,村口道路分岔,车辙糜乱,路旁一个道观,恰好大门未关,姜喻便驱马直入,来到观中庭院,找寻藏身之处。但环顾四周,皆不稳妥。又进偏殿,唯有神像一个,且空间狭窄,均无柜箱之类。没奈何,再进正殿。只见神台拔高,前设三重帷帐,主神头带冕旒,身披华服,端坐龙椅。侧旁塑有四名胁侍,俱个泥胎戴彩。姜喻急中生智,将马靠近神台,翻身上台,转而一打马臀,令其自去也。复以手抓帷布,攀爬神像,堪堪登上。登到顶端,将一名胁侍彩衣脱下,套在己身,又放倒泥胎,蹲坐其上,体态与其余三名胁侍相同。再后便收敛气息,静静躲藏于帷帐之内。
过不多时,听得院内人声杂乱,料是追兵到来,更不敢妄动。那伙贼人先在院内找寻,复去偏殿搜索,最后齐入正殿,翻箱倒柜,四下糟蹋。其中一人道:“怪哉,不翼而飞也?我分明瞧见她躲进这里!”另一人道:“隔得老远,或是你看错了。要不去路那边的庙里再找找?”那人道:“不会,就在这里,肯定在……”众贼继续徘徊,把个正殿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转了几遍,仍是一无所获。急得那人直挠头,骂道:“好个小娘们儿,踪影毕无,土遁去了不成!”
姜喻躲在神台,只听他们在下面折腾,吓得大气不敢出,生怕再被抓去。额前汗珠乱落,经脸颊滑下颌尖,胸衣竟都沁湿一大片。手肘抖如筛糠,强握住衣角方能暂定。想是下身所幸被点了穴,否则颤栗起腿脚,亦是暴露无疑。
众贼遍搜不成,纷纷质疑起那人眼色,更有人直言要走。
姜喻听罢,心里稍加放松,可好巧不巧,本当她以为就这样能渡过难关时,老天像是故意安排好了要捉弄她一番:她最大的弱点——那只藏于靴内、植入蛊虫、湿热无比的脚丫忽然泛起了奇痒。
她措不及防,惊哼了一声。空荡的殿内顿时飘荡着这一声娇啼……
众贼耳朵直竖,忙叫:“谁?谁在那儿!快出来!”
她赶紧抿住嘴角,压下生理本能,并将那奇痒所引发的笑意,化作鼻喉中轻轻的呜咽,囫囵吞入腹中。
然而众贼听得分明,复又开始了搜索。庙里古朴的青砖上,再度响起纷沓的脚步声。
姜喻如临大敌,毕竟此时若是暴露,堪比“方出狼窝,又入虎穴”。使得之前一切努力都落了空。她不得不强行面对那痒感,不得不强行拔高实则脆弱的自己。
——曾几何时,她本不信自己怕痒的。她以为那是孩童时期的玩闹,以及偶有捱受的惩罚。可她既优秀,又奋进,是军侯父亲的掌上明珠,更是陈国难得的巾帼女将。所有人都对她客客气气,所有的安排都如她所愿,这让她错误的认为,自己很坚强,绝不会遭受意外。
但当生理的挑战,唤醒最底层的反应时,第一次,就让她感到了极大诧异。她愧于自己仍然只是个娇柔的小女子,愧于自己的意志并不能左右本能。可那时,还不算太糟,毕竟她是在自己的情郎面前。她大可以放下身段,像世间其他女子一般,小鸟依人,投怀送抱,娇嗔着说“不要”。顶多,只算是暴露了自己感性的一面。
但现在的情形全不相同。本能的反应意外成为了悬于头顶的利剑,苦苦遮掩的弱点即将要毁灭一切。脚底板每一次受到的撩拨,都真实的切开皮肉,刺激神经,并随之响应出千百道电流,沿着脊椎,直穿入脑。那如跗骨之疽的蛊虫,正逐渐消磨抵抗的意志。使得分明不想笑也不能笑的大脑,却持续发出大笑解痒的指令。
——她还记得,儿时她不愿练功的日子,师傅会拿个橘子哄骗她练,于是她一边抱着对此前苦累的埋怨,泪流满面,一边怀着对师傅示好的回应,爽吃橘子。吃完之后,她才肯重新练。她的意志或许从来这般脆弱,若非外界释放的善意照顾,很快即会崩溃。
而现在既没师傅,也没橘子,唯有苦累。
她情知熬不过去,下场唯有惨败。因是不能接受这下场,方才拼尽全力对抗本能。即使靴内充满了闷滚的热气,蒸笼般煎熬;即使袜子涌起了拧巴的褶皱,衣砧般磨脚;即使脚底淌遍了黏稠的汗水,浆糊般淤沼……她动都不能动一下,并且还要全额承受那令人抓狂的不适感。
她后悔当夜没有一回到府里就立刻洗脚,后悔明知汗脚还要塞进靴子奔波一整天,以致于如此湿热,倒像是沁出的汗水在给蛊虫泡澡,散发的蒸气在给蛊虫催动,那爬蹿愈发加剧,波及范围愈发扩大。
她甚至感觉自己有了道家所谓“内观”的本领,能清晰察觉到蛊虫小小的肢体正潜在肉里,用背部拱顶皮囊,用节足撩拨神经,并步步向前,依次推开积留的皮脂。与那恐怖景象相对应的,正是逐渐升高的奇痒。
虽然她强咬住牙关,使得呻吟闷在了喉咙里,但气流转从鼻腔涌出,并变作“呜呜嗯嗯”的奇怪喘息。她看见几粒轻灰,于面前飘荡。又看见一带雾气,盘旋直上。后看见风吹帷布,悠悠摇晃。
众贼的声音也适时响起:“听!都仔细听着!不要放过一点动静!”
她方寸大乱,竟用手指捏紧了鼻子,不让呼吸,可须臾就憋得满脸通红,额筋暴起。不得已,再慢慢松开,想让气流徐徐而出。蕴含着惨笑的喉部抖擞难定,转瞬扰乱了口鼻的控制,使得那气流并没想象中平稳的直出,反是一波三折,引爆了面前的空气。便听几声类似喷嚏的微响,在台上泛起涟漪。
众贼似乎有所察觉,皆在神台边停了脚步,竖起耳朵静待。
恐怖的死寂犹如一只大手攥住了姜喻的心,她急得要命,反复警告自己:“不能暴露、不能暴露……忍住、忍住!”但本能反应岂易捱受?蛊虫爬遍脚底,将那些可怜的怕痒的神经全都翻出来亵玩一番,所迸发出的痒感电流分作无数道穿梭全身。她甚至觉得脚底板正中的足筋幻化成了一根绷紧的弓弦,往上面稍加一指,便能引得满弓发射。而蛊虫却在这弦上放肆狂舞。
更惨的是,很快她就连牙关也守不住了,两排牙齿上下激颤,竟在嘴里打起架来,引发的磕响沿骨头传播,传进脑内大鸣大放。尽管这响声从外头并不能听清,但对此时的她来说,无异于猛敲丧钟。
她深吸一口气,随后摒住口鼻,试图在封闭的咽喉内压下混乱。翘挺的鼻尖瞬间皱起几条细纹,飘红的双颊当即鼓起腮帮,远看好像一个在做鬼脸的小女孩。但她实则正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
“滴嗒、滴嗒——”
汗珠滚落的声音,此刻都显得这般吵闹。垂下的几缕青丝,遮覆额前。从中沁出的晶莹,染湿煽动的眼睫毛,接着向下,经过眼窝凹处,汇合了些微泪花,继续流淌。来到脸颊,又在肤表圆润的弧度上蜿蜒画圈……伴随着轻微的震颤,最终落停在颌尖,并渐次聚成一大颗垂悬的水晶。
这只是她面容的情形,若再往下,便可见耳后滑过的凝珠走丸,以及脖间遍布的汗痕反光。
箭衣领子的开口深处,胸衣亦早浸透,隐约显露出白里透红的双峰。女将那健美而又娇柔的身躯,正随着触痒,前后摇晃,尽管外表看来仍是一副巾帼不让须眉的倔犟模样,但内里已是汗浪遍体、肉香氤氲。真可谓诗云:梨花一枝春带雨,清风卷起透阵香。玉洁冰清有时尽,粉融暖汗始觉真。
更不提花枝乱颤,难以自持的躯干各部。那握惯兵刃、留有老茧的手掌,此刻正攥紧衣角,仅露着白皙透亮的手背,也似是闺阁秀子一般羞赧,给人以玉指仟仟的幻想;那扛惯铠甲、肱肌略隆的肩头,此刻正内扣自收,卸去了坚强的伪装,转而发着轻轻的寒噤,形如弱柳扶风,引人以我见犹怜的春心;那束惯玉带、暴起有力的腰腹,此刻正缩成一团,卷裹带汗的衣褶,体同豆蔻枝头一般娇盈,诉人以触景遐思的花名。
女人如花,生来丽质,放下俗世养成的倨傲,解开矜持规训的自锢,终有一种反差的美艳呈现而出。
只可惜,这些是姜喻本人所体会不到的,她唯独沉浸在忍痒的煎熬中。深受求不得、怨憎会之苦。
正殿的屋顶上,忽然响起一声乌啼,继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众贼大叫:“谁?谁在上面!”转头追出正殿,在大院里呼喝,有几个去墙边拿来长梯,准备爬上去搜寻。于是殿内只剩下了一个贼人——便是此前坚信姜喻躲在这里的那个——还自顾自在神台边徘徊。
虽是大伙贼人已走,但姜喻情知自己腿脚被点,亦非那人的对手。威胁仍在,顶多有了些宽裕。憋气也已然到了极限,不得不打开口鼻换气。但见她轻抬下巴,张开鼻孔,让新鲜的空气徐徐而入,又略松嘴巴,让闷住的气体缓缓而出。她全程哆嗦,如坠冰窖。她从未觉得,呼吸是该这么漫长、这么紧张。几近于婴儿出生时的第一次啼哭……
她终究还是成功的换过了气,面前的飞尘只微弱的飘了几飘,她便依样压制着喉音,想借此继续顽抗。
但,凡事总有意外,即使她尽全力保证动作不出错,仍低估了自己怕痒的程度。
蛊虫突然爬进了脚趾缝——就在一瞬间,局部极速升温,像有人抓着她的脚趾紧贴在滚烫的水壶上。
稚嫩的趾肚当即磕头求饶,接连蜷曲起伏。袜尖此前裂开的破洞,须臾撑漏许多,将袜表混着酸汗和臭气的泥垢一股子泄进内里,而既使得脚掌黄白交染。汗水卷起盐粒,从趾缝里奔腾而出,沿着蛊虫拱起的皮肤,两边滑落分流。突如其来的冲击扫荡着毛囊,与之伴随的奇痒笼罩着神经。
姜喻脑子里直接炸起惊雷,巨大的刺激导致了一片空白。
“噗……呃噫!嗬嗬!”
她控制不了了,口鼻一松,便让气流乱喷,喉咙震颤,发出尖细的惨叫。
“嗬姆姆姆……嘻嘻嘻嘻嘻……姆呃!”
她知道前功尽弃,也知道覆水难收,但还是奋力在叫声的末尾进行了干预,使得语调并未上扬,而是强憋回嘴里。
这奇怪的响声飘荡在神台之上,那底下徘徊的贼人脚步一顿,继而迅速靠近过来。
“啪嗒、啪嗒——”
这次是靴子接连踩在地砖的声音。犹如阴差的铁蹄,径直追来索命。
姜喻听着,神情恍惚,面儿上既像是恐惧,又像是恼怒,一则出于对厄运的畏避,一则出于对弱点的痛恨。
她就这样怔愣的,梗着脖子,仍试图闭牢口鼻,但难以抑制的笑声正持续从口鼻里漏出。
脚趾处传来的奇痒,像凌迟的小刀,一点点摧毁她的幻想,也一点点将她推入深渊。
“哗啦、哗啦——”
近得已经能听到那刀背上铁环的碰撞,以及贼人那兴奋的粗喘。神像前面的帷布被猛的掀起,只消掀到第三重,便可直视躲藏的真相。
姜喻眼神苍白,犹似丢了魂,一直强忍的泪腺此刻终于发作,兀自淌下两行清泪。
她不理解,分明脑里满是绝望,为什么嘴里仍然在笑。分明意识到岌岌可危,为什么还管不住自己的反应。那只沙场历练、天下周游、矫健有力的脚丫,如今成了带来死亡的不祥之物。即使曾利落的走遍山山水水,即使曾得意的践踏手下败将,即使曾威严的表示过绝不可侵犯,却都化作了泡影——事实彰明昭著,这就是一只女人的怕痒的软脚。
为此,她边哭边笑的表情,又好像在揶揄之前逞强的自己。
随着贼人的步伐踏上神台,帷布纷纷被带起的风劲吹动,灰尘飘散,发出陈腐的霉味。姜喻被那霉味包裹,口鼻受呛,以至于眼冒金星,竟有跑马灯般的人生场景浮现脑海。
她再度回想起种种不安的细节——她似乎看到了抓周时父亲撇下的嘴角;看到了练功时师傅微皱的眉头;看到了出门时母亲紧张的攥手;看到了觐见时国主闪烁的眼神;看到了军议时副将戏谑的表情——种种一切,就因为自己生来是个软弱的女人。今日之失,也因为自己生来是个软弱的女人。
她泪流满面,即使仍咬住牙关,不使放声大哭,但她的目的已然变成了等待赴死。
第三重帷帐被掀起时,些许新鲜空气吹拂过来,同步的,贼人的眼睛也开始了巡睃。她似乎觉得有炙热的光束径直照来,使得脸颊微微发烫。她还觉得全身上下都正狂涌汗水,箭衣之下,内衣几乎浸透,像是袒露着裸体似的。而腿脚更不必提,靴内闷捂的蒸气,透过靴口空隙盘旋上扬,飘进了自己鼻腔。一股子浓郁的脚味,臭不可闻。那脚底汗出如浆,淤积淹没,以致没有了袜子的触感,唯有蛊虫的爬蹿依旧痒得强烈。
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去,甚至在心里冒出一个悲哀的念头:那就是希望贼人可以照头一刀,好让自己立马从苦痒的地狱中解脱出来。
她受不了了,她真的宁可死,也不要继续熬这丢尽尊严的酷刑。
可天意弄人,在她即将放弃抵抗之际,事情竟有了转折。
前时那几个爬上房顶的贼人忽然放声大叫,接着撞破屋瓦,从上坠下,重重摔在神台。那搜索的贼人见状,顾不得再找,丢开帷布,转而搀起他们,忙问:“上面有人么?”那几人道:“没人,只有一群乌鸦追啄我们!结果退着退着,不意这破屋顶还有洞,便失脚坠下。”那贼人又道:“你们伤得怎样?”那几人道:“无碍,稍歇几日便好。”众贼随后离开正殿,转去院里商议。正说间,外头又有人飞报,言道:“镇江侯府派出了大队人马在附近搜查,主人令我们先走。”众贼道:“只可惜放跑了那小娘们儿。”便也不再耽搁,皆收刀牵马而出,片刻马蹄纷乱,就此撤离了道观。
姜喻听得分明,简直不敢置信,这从谷底到山顶的心情,真是一时难解。
然而脚底依然害痒,姜喻本想扒了靴子,狠狠搓揉脚丫解痒,但矜持执拗的性格再度发作:因那蛊虫深藏肉里,搓也不出,若是现在脱靴,难以穿回,反倒让前来救援的兵士们撞见自己的脏脚,岂不是暗地里又多一桩笑料?而且如今隔着靴子,竟都能闻到脚臭,若是直接脱了……一想及此,姜喻自将头一摇,打消了这念头。转而用力支起身子,以手发力,抓住帷布,缓缓下去。
不意方到一半时,手掌脱力一松,整个人跌撞在主神雕像上,顺着其肚腹的弧度,滚了几滚,直直摔于地面。
殿内的青砖,透着阴森的寒气。姜喻不禁浑身发抖,但仍努力的交迭两手,强行拖着下身,往外便爬。远看犹如一只被腰斩截断的小鬼,正试图逃离阴曹地府。
她一边爬,一边强忍痛痒,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尽管她的体能已近极限,但突如其来的机会,使得她的内心重燃希望。
“沙沙、沙沙——”
身上箭衣摩擦着青砖,刺绣缎面被砖角挑破,发出粗糙裂响。胸口那代表巾帼荣誉的团花图案,经过几爬,便玷污得没了光彩和颜色。这本是她最爱的战衣,任何人稍加染指,都会让她怒火中烧。
可现在不是爱惜衣服的时候,她清楚:逃命要紧,得救要紧。
一尺、两尺、三尺……她的爬行只以缓慢的速度前进。她离殿门口的距离,若在平常看来,轻松便可抵达。如今却显得格外远。
她没有泄气,凭着求生意志,终于捱到门口。此时已满身挂汗,形容狼狈。一道高竖的门槛拦在她面前,她尽力扬起头,越过门槛,往外眺望。院子空空荡荡,唯有清风自在的吹扫尘埃。观门两扇大开,似乎准备好迎接救兵到来。
她耳朵里甚至都能幻听到那即将到来的人鸣马嘶,众兵士争先恐后的冲向自己,用焦急的声线问道:“我等来迟,将军可好?”以及绮儿翠嫩的嗓音:“小姐呀,可让我赶到了!你没事罢?”
一想到这儿,内心便有了支撑……
她定了定神,一手扒住门槛,架上胳膊,另一手抵着地面,奋力抬起上半身,挪贴上去,复齐用双手,翻过门槛,再缓缓将瘫软的下半身也拖拽过来。
生路就在眼前了。尽管今日受尽委屈,横遭劫难,但结局终究还是好的。
她这样想着:“待到回府,我便躲进里屋,除尽靴袜,想办法挑出那条该死的蛊虫,再好好洗个澡,安宁睡一觉。我要睡个三天三夜,任何人都不准打扰。醒来再吃套山海筵席,任何人都不准妨碍……只要我不说,没人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我仍然……我仍然可以是……”
她话正想到半路时,骤然停了,心里一顿,瞬间由喜转惊。
当她瞥眼望去,所望到的景象,足令她错愕万分,如坠地狱。
竟有一只乌鸦,落停在前方不远处,歪头打量她。那鸟喙里叼着挂绳,绳端挂了一个泥人。
——一个仿照她现在模样的泥人。上身脏污,下身瘫软,满是汗痕。
她只觉心脏停跳,继而泛起一身鸡皮疙瘩。
耳后适时响起不善的风声,从房顶到殿内,灰尘盘旋翻飞,帷布烈烈飘扬,如在泼洒开路,铺垫某个粉墨登场。
月亮恰好移出云层,放下清辉,从观门照到院墙,四围原都是密密麻麻的群鸦聚会。它们挨肩叠背,觑探环伺,如在等候开宴,争抢某个腐尸烂肉。
正殿的神台上,乌老终于飘然现身,从空中缓缓降下。脚踩神像竖起的法指,让漆黑长袍直垂到地。
他望向姜喻,冰冷的面孔毫无表情。但继而抬起双手,竟反差的做起一段略显滑稽的模仿。他表演着姜喻在地上乱爬的样子,双手往空交迭,嘴里不住的道:“快点,再快点……我要逃了……逃出去,我还是英雄好汉……逃出去,我还是将门虎女……我天不怕,地不怕……呼……呼……”
尽管,他没有像往常一般冷笑。但他的眼里闪烁着戏谑而又残忍的光,即使隔开几丈,都显得刹刹刺眼。
姜喻脸色煞白,怔在原地。忽然感应一股长憋腹内的邪气即将喷呕而出,但见她高扬起头,放开喉咙,发出一连串前所未有的尖叫。那声音几乎不像是人的。
她扭身继续往观外爬去,地面有她拖出的一条长长的汗渍,正在月下泛着晶莹。
她如此努力的爬行,实则只想逃避事实。她不愿相信方才的美好希望只是一场幻梦,不愿相信艰难的苦熬出逃只是设计好的游戏。
直到她十指都抠出了血,直到乱发遮住了视线,她还不放弃,她看那门口,好像看到了西天接引的神光。
“哑哑、哑哑——”
乌鸦们接连起飞,转在上空盘旋,黑羽组成的队伍渐次庞大,直至笼罩了整个道观。嘈杂的叫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随即降下一种末日肃杀般的气氛。
玄月也于此时神秘出现,从外面跳过院墙,就立于门边专等姜喻。约莫一刻之后,待姜喻愈发靠近时,她才冷冷的转回身,将观口两扇大门重重闭上。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第三回
玄月看向仍在地上爬行、狼狈可怜的姜喻,神色毫无波澜,冰冷得不像是十六岁的少女。
她倒提起姜喻一条腿,便将其缓缓拖回正殿。尽管她清楚师父点指封穴的神威,但依旧能感觉到那白靴包裹的颀长美物正在恐惧中颤抖。
可惜了,一代女将。她这样想着。师父的癖好偏是把美的东西摧残殆尽,经手无数健康美好的年轻尤物,最终却皆为黄土掩埋的腐朽枯骨。残酷而又浪费。
但她无能为力,毕竟她自己也是师父亲造的玩偶,恰似那手拿把掐的泥人,任凭驱使,叫往东便往东,叫往西便往西,全不由衷。若是今日不玩废了姜喻,遭殃受气的很可能反是自己。
一想及此,她神色一顿,转而有些怔忡。但正殿已到,师父即在眼前,她不敢过多暴露,只能低眉颔首,忠实禀告:“师父,徒儿已将她带到。做何处置?悉听遵命。”
乌老从上方降下,黑色长袍随风飘扬,最终垂落在地。他望向姜喻,目光凌厉,犹如十殿阎罗审视着戴罪游魂。
姜喻只觉暗影里射来的目光,恨不得能穿透自己,但因羞恼心重,强行绷着背脊,久久不愿直面。
过了一阵,还是乌老先招呼道:“喂,女英雄……地砖有何看头?不妨端正一些,我们共商大事。也对得起,你今日这番折腾……看你现在模样,想必该明白事理了。”
姜喻不语,脸色忽红忽白,浮现一种失意的怅惘。柳眉紧锁,杏眼哀蹙,全丢了原本的英气。
乌老见怪不怪,直令玄月把姜喻摆放“妥当”。玄月得令,便拖姜喻到神台前,又从殿内找来两张圈椅,对面而设。搬姜喻坐上其中一张,反缚她双手于椅背,复抬起她腿脚,将两脚分岔,各绑在另一张椅子左右扶边。是此刑椅乃成,只等行刑。
照理说,姜喻上身未被点穴,过程中该有强烈的挣扎,但颇令人意外的是,她实则毫无反应,任由玄月绑缚。安静得宛如一只待宰羔羊。或许是心灰意冷,或许是体能竭尽,她全身形同水洗,头发瀑散,透过蜷曲的青丝间隙,还能看到她那张悲哀而又疲惫的脸孔。她仰着头,往后靠在椅背上,呆呆望天。
乌老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轻嗤一声,嘲弄似的问道:“你好不好奇是谁要我来捉你……?”然而不等她回话,旋即又自答道:“是景国朝堂上一帮无聊的人。他们与雍城侯罗封作对,便想出一个毒计,要我到陈国荆州捉住罗封同父异母的妹妹,设计要挟……而那所谓的妹妹又是谁?不错,就是你。”
此言一出,姜喻浑身一震,急瞪视过来,神色错愕。
乌老点了点头道:“连你自己都不知道。我猜也是……否则,你怎么心安理得当上陈国水师的提印将领?怎么心安理得当上镇江侯府的纨绔千金?景、陈两国素有仇怨,战事一触即发,是此时局,却有人说,景国王侯的妹妹是陈国女将……呵呵,当真混乱至极,亦有趣至极!”
姜喻盯着乌老,嘴角发颤,嗫嚅多时却吐不出一字。只在心里骗自己道:如果我当真有个哥哥,那打小生在王府,长在父亲身边,为何从未听过有此孽缘。不可能。绝不可能。除非……除非是早年……
乌老眼睛一睐,继续说道:“不过那帮无聊的人想错了罗封。他岂会受私情裹挟?他向来把自己捧得高高的,开口便是‘天地仁德’、‘黎民百姓’。可像他这样地位的人,十有八九是个满心弄权的混账。更何况,他和你素不相识,又岂会因你放弃大好前程,甘愿退出朝堂?不会的。我了解他……为今之计,是我们合作。我利用你的身世和职权在两国之间纵横捭阖,借助两国相争之局势,或可倒逼景国国主孤立罗封,翦其羽翼。此事若成,既为你陈国除去一害,又为你自己脱离苦海,还能让我圆满交差,一举三得,其行如何?”
姜喻听罢,怔愣依旧,但心里直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她难以置信:一个威压朝堂、功高震主的大权臣;一个手握重兵、虎峙荆州的大仇敌;一个门客云集、天下闻名的大军侯,竟会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甚至连父亲也对此一无所知。父亲总说,自己福浅,生不了男婴,如今看来,其实冥冥之中早有定数。
可她紧接着又想:父亲是陈国位高权重的水师大将,若因此事牵连,遭受国主猜忌,后果不堪设想。万一姜家的大权因此旁落……还有,两国相交,唯崇利益。便是仇敌,总有转圜余地。万一两国将来冰释前嫌,使得父亲与罗封相认,那姜家,便不再只我一个孩子……
万一、万一、万一……
那姜家,传我还是他?
这句话像烙铁印在她心头,须臾有一股无名之火窜了起来,浑身发烫。
她吹开凌乱的额发,向着乌老,向这个自己分明恨之入骨的恶人放软声音,缓缓说道:“我如果答应……是不是,肯定能成功?”
乌老一顿,轻笑了笑,应道:“那要看你的诚意咯。”
她问道:“要如何?”乌老答道:“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将由你发动一场战争。”她皱了皱眉:“什么意思?”乌老将手略抬,走到她脚边,以指尖极轻的力气向上,经那白色长靴、军服裤腿,又经那金玉腰带、团花箭衣,及至她胸前开敞的衣襟,转而探进手去,从她怀里捻出一块侯府令牌。
乌老瞥着令牌,眼神好似能洞穿一切。俄顷冷下脸来,正色道:“先由你发动一场战争……你要奏请国主,诈称景国内乱,选出你们水师最精锐的一支部队,至少十数艘艨艟,沿江河北上,袭击景国。到抵景国之后,却只许败,不许胜,一路南逃,最好丢船弃舰,大败亏输。等你灰溜溜逃回陈国,必被你国主引罪下狱。届时,我令人在民间散播你和罗封的关系,到处宣扬你是景国间谍。你国主生性多疑,必将你问斩。及至刑场之上,你要主动申冤,称你虽与罗封是同父异母兄妹,向来不曾谋面,反是受奸人离间。你心系陈国,世受国恩,无论身处何地,必会为陈国设想。无论国主信你与否,我会现身救你,并称我是受罗封之命,带你回景国躲避……”
乌老话犹未完,姜喻已毛骨悚然,仿佛能从那段话里听到船艏碰撞、墙橹翻折的裂音,听到万人齐嘶、满城喧嚣的轰响,更听到刑场激愤、千夫所指的嘈鸣,那种种乱声大作,皆是对她家族荣耀和个人尊严全方位的践踏。
她无法接受,忙叫道:“这不可能!”
但乌老并不理会,继续说道:“经此一闹,景、陈两国仇恨愈深,你国主必另遣大军,北上攻击景国……我却在景国这边,使异党劝谏景国国主,不用罗封,而用异党将领应战。罗封因为避嫌,别无他法。此战景国亦只许败,不许胜。战后国主问罪,便找人密告,称罗封为救其妹,千里之外大劫法场,其妹心系陈国,常劝罗封下野避世。罗封受私情裹挟,明知此战不可胜之,仍不禀劝国主,反而乐见战败,想尽其妹于陈国之忠。国主听闻,必令人搜查罗府,我便将你带入府中,只等被擒。后经牢狱审讯,你要极言与罗封感情至深,血脉相连,坐实那叛国通敌大罪……是此情形,引得满朝大乱,异党纷纷下本参奏,国主纵有犹疑,亦只能下野罗封,翦除党羽。待我大计告成,便去狱中佯造你假死之相,救你出来……你可改名换姓,浪迹江湖。我亦可任你自由。”
乌老一番话说罢,直令姜喻脸色大变——姜喻万没想到,竟有如此毒计,既算了罗封,又算了自己,裹挟两国数十万人性命,尽在弹指一挥间。
若按此计……陈国的兵权、父亲的期许、百姓的敬意……姜喻所在乎的一切,都会随之烟消云散。就算自己最后逃出生天,也只落了个隐姓埋名的下场。那与废、死有何区别?
姜喻瞪着乌老,眼里满是怒火,她要开口,可喉咙发紧,导致声线跌宕,她低吼着:“你做梦!你想毁了我,对不对?你想彻底毁了我!我不会让你如愿的,绝不会!有种就直接杀了我……!”
乌老早料到她不满,脸上恢复了几分戏谑的神情,说道:“不错。我正要毁了你。让你比死了更痛苦,而活着更难堪……但好笑的是,相较两国军民的损失,你心里更在意的,恐怕还是你自己的地位罢?一代女将、巾帼英雄,最后和世上弄权之辈无异。在我看来,你和罗封皆是祸害,若一齐除去,才叫天下安宁……哼,现在听着,你若肯与我合作,我便免你皮肉之苦。但你若不肯,我照样能毁了你,还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明白么?”
姜喻即使明白,也绝不能接受,忽的仰起下巴,朝乌老啐出一口血沫。原是气得咬破了唇。
乌老曲指掸去脸上的污渍,并未发怒,反是冷笑一记,歪头看着姜喻,朗声道:“小妞,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凭什么跟我斗?凭你这副武功低微的身子,还是凭你这双臭烘烘的大脚?”
姜喻脸颊滚烫,牙关咬响:“畜生……你……你再敢……”
乌老道:“数过三记。你要低头叫我一声主人,否则,悔之晚矣。”姜喻怒道:“不可能!”乌老自顾自道:“一……二……三……”姜喻大骂:“给我去死!”乌老道:“好。很好。当真打算做个巾帼义烈、顶天立地女将。我成全你。今日便耍个痛快。”
姜喻本想继续痛骂,但见乌老后撤一步,双掌画圆,运气带风,殿内的灰尘立时纷涌,在半空舞若游龙。姜喻的骂声还没出口,辄遭疾风扑面,头晕目眩。待风过处,竟见自己所穿箭衣、内衣均已粉碎褪尽,成了袒胸露乳、精赤条条的一个身子。除却靴袜仍留,也就裤脚边还勾着残丝片缕。
——便这样,在满殿神佛面前,姜喻第一次对外展示出裸体。阴影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的盯向这边,昔日象征圣洁威严的石神像,如今变作见证亵渎的耻辱柱。
姜喻错愕万分,脸红得像要滴血。殿外吹进的晚风,一阵一阵披拂在身上,汗珠滚落,留下阴丝丝的痕路。她不由自主的打起寒颤,浑身哆嗦。
她并不冷,却感觉风里飘着针尖,将她的心刺得千疮百孔。
从小到大,她绝没有想过自杀。可现在,这念头反复浮现在脑海,令她难以回避。而事实是她动不了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袒胸露乳、岔开两腿,摆出下贱的体态,等待受辱的命运。
正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地面浮动的月光、半空飘旋的灰尘、窗棂摇曳的投影,无不烘托着酷刑将至的恐怖气氛。
但乌老并不着急,面色平常,甚至还有些轻快。他知道姜喻只是佯装坚强,只是负隅顽抗。所以他打算慢慢来,享受玩弄猎物的快感。
他走到姜喻面前,理所应当的,把手指放在姜喻的长靴上。那被白靴包裹的脚丫此刻正微微发抖,使得靴面沾附的泥粒纷纷坠下,隔着厚重布料,似乎还能感受到里面蕴藏的温热。指尖划过靴子侧面,一路直至脚踝之上的靴口,拨开裤脚仅剩的残丝片缕,指尖一弯,便勾住了靴口缝隙,接着径直拉开些许。只觉大量汗气从里向外流泻,其粗糙狂野之感,犹如沙漠的尘风,吹得人皮肤刺痒发烫。也颇令人遐想,如果继续深入,会看到怎样一番景象。
——姜喻沉默无声,或许仍是愤怒,或许应是绝望。他没有再管姜喻,而是执着于亲手揭开靴子内的秘密。
他本想直接扯下靴子,但靴子早被脚汗黏住,他便使双手,一手握紧靴跟,一手捏紧靴尖,整体挪动,渐与摩擦角力,方徐徐剥下。于是气波浪涌,脚味喷薄尽出。
那一股子浓郁酸臭,径直扑在了他脸上。
奇怪的是,这次他并没有蹙眉捏鼻,做出任何乖态,亦没有嬉笑讥讽,说出任何怪话。反而仰起头,任由脚味顺势溜进了鼻腔,传入肺腑之间。或许前时碍于在侯府内无空施展,尚有些紧迫局促,目今才终于可以摘下伪装,大方显露本性的邪淫。他摇身一变,神情变得异常兴奋。嘴角上扬,黄牙毕现,脸颊飘红,如痴如醉。
——而侍立的玄月冷眼旁观师父的猥貌,毫不意外。只觉刑椅上绑着的姜喻,不正是自己多年来身受胁迫、含屈受辱的另一种写照?这世间任何一个女人,但凡落在师父手里,都是这样的下场。从来如此,没有例外。
乌老满心沉浸在气味的笼罩中,受用无穷,不禁畅快的想:多亏了姜喻发达的汗腺,方酿成这一味解闷良药。还好早有设计,逼其动跳不已,到处乱窜,方能尽享此时。回想平常虽有玄月作伴,毕竟小丫头身弱,出汗微少,不换鞋袜纵有三四日之久,亦不可比此时之妙……
玉足汗浪,渗漉涔涔,他却品如连盅琼浆,赞不绝口。雪肉闷蒸,氤氲熏熏,他却尝如满席佳肴,拍案叫好。盖是那气味又怪又淫,既含有女将健硕脚丫的粗野的酸臭,还带有娇娘雌汗自发的微微的骚香。两者混合,颇具反差之感,竟成一种助情极品。直教他心神荡漾。
他更凑近那只脏脚,忘我的深吸一口气。
“嘶……呵……”
这一声本来寻常的鼻息,在姜喻听来却无异于刽子手磨刀霍霍的铮响。直贯入耳。姜喻眉眼急蹙,脸色铁青,眼见自己脚丫被当众嗅闻,竟丝毫躲避不得。因古时风气,良家女子绝不可露脚示外,鞋袜汗秽之类,更是私密耻事。岂忍放上台面任人摆弄?即与遭奸相当。姜喻娇生惯养,心气甚高,今日一折,端正是奇耻大辱。便在羞恼之下,喉涌呜咽,弱弱的啼泣起来。
姜喻这一哭,直令乌老愈发快意,浑有一种雄性征服欲浮上心头。他今日不仅要品味,还必要亵玩一番。他伸出手,轻捏了捏眼前的汗湿袜脚,而竟挤出了水声。
“滋……嗤……”
便见那白袜已然不是原本纯色,裹在大脚上,只如一块发黄皱布。
先看脚背汗迹纵横,因脚骨高拱,来自小腿与脚踝处滑下的汗珠至此分流,一面钻入脚尖趾缝中,一面溜入脚侧袜衬里。这些汗珠,经过靴内闷滚的空气加热,俨然便如发酵的酒曲,把脚肉当作一方料场,共同酿造酸臭;
再看脚尖汗气浮鼓,脚趾顶起袜布,使得悬空的空间里弥漫白雾,隔袜视之,唯现一排圆圆的趾肚。而脚掌却紧密贴合,经过长期摩擦,薄透脆弱丝料,让丰硕的肉形清晰显露。干涸结块的汗斑遍布其上,沾裹盐晶的纤维泛着微光;
后看脚心汗痕如洗,袜底两侧贴皱,当中发泡。湿润的热气灌入脚心,在凹陷的肉谷里回旋,吹起些微汗泥沙粒,状如鼓上飞蚤似的,蒙在袜底窸窣乱颤。富裕的汗浪则渗向两边,继续浸湿脚侧的袜衬,并沿着起伏的筋肉而分隔成一条条涟漪般的褶皱。
总之,这只玉足尤物正在湿袜微妙的遮掩下,未见其形而愈娇,未见其隐而愈淫。并伴随着通体蒸腾的汗气,犹如雾林仙境里开苞散粉的奇花。
乌老专心赏过,暗叹今日得见极品,非得好好蹂躏一番不可。瞥眼向姜喻,已是一副羞耻欲绝模样。心里颇为得意,但又知姜喻性犟,必不肯轻易依从,还须设计降服。
乌老便继续攻心,转而将手搁在姜喻另一只还未褪靴的脚上——正是植入蛊虫那只——故意提引道:“小妞,你发现没有?自从你被拎回殿内,你脚底的蛊虫便再未发作,可知为何?”
姜喻虽一直抿嘴不语,佯装视死如归,但听到此言,还是禁不住怔愣一记,抬眸看向乌老。
的确。先前折磨了自己几个时辰的蛊虫,自打回到殿内,竟然毫无动静。按理说,那蛊虫是吞汗饮血为食,绝不会停止的,若非真气镇压,否则肆虐照旧。可自己并未采取任何措施管它,是怎么……
乌老紧接着的一句话,令姜喻头皮发麻。乌老笑道:“是因为痒蛊移植之后,须蛰伏三日育成。初到新肉中,虽也会爬蹿折腾,但只是适应情形,不是全力发作。此时造痒能力约有巅峰时三分之一。而后便归蛰伏。要待三日过后,方可毕现其威。换句话说……绮儿那丫头先前经受的痒感,是你的三倍。听来如何?女英雄?你该不会以为,你不求饶,是因你心志坚定,远胜绮儿罢?当然,我此言亦是揣测,非要到你三日之后,深陷苦痒,痒得满地打滚、号啕痛哭才知真相哩……但万一女英雄你真的心如铁石,咬死不从,生生熬过这痒,使得我无计可施。那便算是我低估了你。我保证,我会满怀敬意的亲自送你回家,并在江湖上宣扬——镇江侯府的姜喻姜大人,天不怕地不怕,乃真正女中豪杰。众望所归,荣耀加身,岂不传为一段佳话?你合该努力才是。”
然而姜喻听罢,眼瞳震颤,脸色煞白,表现唯有惊骇。一想到前时把自己痒得魂消骨蚀的蛊虫居然只有三分之一威力,更不敢想象将来的惨状。
至此,乌老话锋又转,说道:“可我没耐心等你三日,我现在便要问清楚,你究竟肯不肯与我合作?肯,就点点头。不肯,就自担后果。蛊虫除却本身造痒,亦有舒经活血、润肤提敏的功效。我猜,我不消用蛊虫,只用手指,也能弄得你想死。你,明白么……?”
乌老的说话总拖有戏谑而悠长的尾音,飘在半空久不落地,仿佛豺狼的低吟,围绕着姜喻打转。姜喻则有感浑身冰冷,耸胸连打了几个寒噤,她不敢直视乌老,垂眼盯着地面,额发风动,怔怔出神。似乎在同自己做思想斗争。但略过一阵,她还是摇了摇头,选择了拒绝。
乌老倒不意外,冷哼一声,便道:“好,极好,只怕你后悔。”
这句话等同预示了,姜喻真正的噩梦行将开始。等同宣告了,在道观神殿内,对一个袒胸露乳、裸体白袜的女将的真正羞辱行将开始。
乌老忽的蹲下半高,像鉴赏珍玩的师傅似的,细细打量起姜喻的袜脚,神情动作较前时还要端正。但愈是端正,愈显得可笑。人类的长处,竟是在折磨同类的方面,造诣精深。
乌老又将鼻子凑近,最后深嗅了一口那脚尖蒸腾出的酸臭气味,方安下心来做“正事”。他伸出一根手指,径直抵住姜喻的足底,继而若有若无的摩挲起来。
姜喻当即一惊,浑身颤抖。尽管那痒感远不及前时的蛊虫,实则不必发喊。可轻微的侵犯,以及随之而来的恐怖意料,仍令姜喻如芒在背,反应夸张。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即将袭来的奇痒浪潮,几乎可以想象到马上沦陷的凄惨画面。但她却完全无法躲闪,只能任由在恐惧中无限放大的敏感神经,渐次捱近量身定做的残酷惩罚。
她从未觉得仅一根手指有如此大威胁,她怕那手指,如怕刺刀、怕毒蛇、怕烙铁。
反观手指并不急切,满是施虐者的有恃无恐,如同故意拖慢时间,好等待受虐者在威压下自我崩溃。
那手指狭长嶙峋,顶端的指甲又尖又硬,摩挲在袜子表面,好像略微用力就能割开湿润的布料,直击脆弱的脚心。隔着袜子,其下的筋肉正连绵起伏,密密沁出了许多新汗,弄得到处油光水滑。而脚心凹陷的肉谷里原本就蓄满了汗气,经此撩拨,被排挤去别处,有合到脚侧空泡里的,有溜到脚掌湿丘里的,有溜到脚跟悬坡里的。自中心向外,层层荡起涟漪,袜子表面犹如一个灌满水的水囊,稍加一指,便摇曳飞溅。
湿透如此,袜子本身的功能早已失效,此刻不仅不再是加强脚底、防御划伤的足衣,反倒沦为了捂汗增臭、润肌提敏的帮凶。袜子所经受的每一次冲击,都原原本本的传达至皮下神经,完完全全的转化成刺激电流。
姜喻感受那指甲,简直像直接划在自已心尖上一样。她有些吃不住了,只过了片刻,就从口鼻里飘出了细响。
“呃……嘻……呃呃嘻嘻嘻……呃姆姆!”
她试图掐掉呻吟的尾巴,如同之前躲避贼人时忍痒的做法。她清楚一旦放声大笑,便再也收不住了,狼狈的笑声只会使自己显得更卑微。
“呃……呃呃……噫!呃呃呃呃姆姆姆姆姆姆……噫姆姆姆姆姆姆……嘻嘻嘻嘻……呃嘻嘻嘻嘻……嗬嗬!”
可随着指尖愈发加快,痒感跳跃般增强,整个脚心都涌遍酥麻。仿佛脚底有根直连头顶的机弦。她脸颊上的肉都清晰可见的抖动起来。与此同时,喘息更重。
“呃!呃嗬嗬!嗬嗬嘻嘻嘻嘻……唔姆姆姆……嗬嗬呃呃呃嘻嘻嘻嘻!唔嘻嘻嘻嘻……姆姆姆……唔呃呃呃呃!唔唔唔……嗬嗬嗬!”
她就要扛不住了,嘴角两侧分明已经咧得露出了牙龈,唯有唇的正中还努力保持向下的弧线,强行压抑着爆发。但今日注定是失败的一战,她那怕痒的汗脚必会葬送她顽抗的意志。
果不其然,手指一改画圈动作,转而向上竖划一道,直刺脚掌,便有奇效。指甲推开汗浪,让锋利的边缘在湿袜上狠狠切去。宽大肥厚的脚掌上顿现一道红里透白的痕路,这痕路切开了发硬的汗斑,切开了淤积的水渍,切开了结块的盐晶。一方大而弱、厚而羸的禁地,终究迎来了破坏者。
姜喻只觉有一股热风从喉咙深处冲了出来,势不可挡,紧咬的牙关被冲得松动,强抿的唇线被冲得掀张,她急忙仰起头,想倒吞一口气,压回那风,却让风转从口鼻两管齐下。瞬间发出了一串怪异又尖锐的声调。
“噗——噫嗬嗬!唔嗬嗬呃呃呃呃呃呃!”
那手指便如此,竖划一道,旋即回到脚心,再划一道,旋即再回脚心。往来循环,行同挑逗。却引得姜喻奇喘难定,满脸涨红。
“嗬嗬嘻嘻嘻……唔呃呃嘻嘻嘻……呃!呃嗬嗬!嘻嘻嘻!噫嘻嘻嗬嗬嗬嗬……呃!呃!”
她的声音因为不自然而显得格外变扭,笑又不尽笑,叫又不尽叫,却似少女窃窃的娇喘。只在迎来指甲时,突兀的哼出一记高调,随后迅速转回平音,好像在宣告:我本严肃,奈何遭辱,卑微卖笑,绝非我意。但却随着下一记哼唧嘤咛的到来,自我推翻了方才营造不久的烈女气质。甚至因为这短暂的一正一颠,使她的声音较软弱早降的受刑者更显得妩媚风趣。
她的躯体反应也与声音配套。除去眼睛依旧死撑着倔犟之色,脸部其他地方都时不时的一齐颤抖,额发、眉毛、耳朵、口鼻,都在喉咙发声的共振下连带着哆嗦。而裸露的上身则是一副花枝乱颤的艳景,双峰翘挺,雪肉起伏,枝肋毕现,腹肌浮动。褪去武装的女将的裸体,正于此刻大展曼妙之相。淌过热汗的健美的筋肉,恰于此时流逸娇柔之风。刚与柔的对比,肉与骨的互衬,如阵云横天,隐隐然其实有形。
可她本人又怎么看到、怎么感受到妙处呢?她唯陷奇痒的挑逗中难以自拔。不情愿的表现出诸多会让自己作呕的体态。
约莫过了片刻,手指停止了这机械的循环,似乎也想要更多发掘她的反应。于是手指弯成半圆,略悬指甲去抠那脚掌肉中央。湿透的袜面随而卷起褶皱,丝线下绷,扫集汗水,又在指甲每次抬起的间隙,弹回原样,飞珠溅玉。便见好一片晶莹扑闪,粼粼有光。
“嗬噫!呃!呃嗬嗬!嘻嘻嘻姆姆呼呼呼……呼……呼呼呼呃呃呃!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她口鼻里蹿出的风力愈发强劲,与之对应的怪声愈发尖锐。如同在体内躲藏了一个小人,正蹦跳着吼叫。相比前时的“哼”声,此时“呼”声出现的频次更高,代表了她距离张开嘴巴、崩溃大笑的阶段更进一步。
“嘻嘻呃呃嗬嗬嗬……呼嗬嗬嗬!呼!呼姆嗬嗬嗬嗬嗬嗬!唔嘻嘻嘻嘻嘻嘻……唔呼呼呼!”
急促迸裂的音符反复叩问她的牙关,密集交织的电流往来挑拨她的唇线,任凭她试图咬死不放,顽固的意志亦只是酷刑的助兴。
终于她松开了防线。口腔内情形清晰可见,粉红的舌头正向上卷曲,透明的涎水正冲刷下部。舌尖被叫声振动,持续向外洒着光点。原来那是溜进殿内的月光,平等的为每一滴水体所做的注明。
而手指务必要得到满意的回应不可,趁势猛进,方在脚掌中央,却忽然横拉一道,奇袭脚侧。指甲经过隆起的拇趾丘,径直贴在脚侧绷现的筋路上,旋即开始了撩拨。
这一记横拉,与此前的那一记竖划,同样都大有突破。
“唔呼!呃呀——!”
她再也熬不住奇痒的侵袭,被迫失守、大笑出声。伪装的假面破碎一地,强撑的幻觉烟消云散。原来手指隔着袜子尽情撩拨的那路青筋,正是她秘不示人的敏感带。
“唔呼呼呼呼呀哈哈哈哈!唔哈哈哈……呃……呃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呀哈哈哈哈哈哈!”
湿薄的袜面裹住了凸起的脚骨,使得其上经脉毕现,指甲披拂,犹如弹琴。感受得细微的颤抖,渗进在血管里,传入到神经中,共同汇成痒流的潮汐。让整条宽厚莲船(古时称女子小脚为金莲,大脚则为莲船,讥讽意),尽管骨架坚固,仍在潮汐里摇晃不止。
痒流逐渐蔓延至她全身。若非被点住穴道,她早蹿跳而起,将脚狠踩地砖十几遍,来抵消那痒。可现在只能承受。双手被绳索绑缚在椅后,纵是攥紧成拳,也是徒劳无用。长发被甩荡到身前,往胸口胡乱作着画,发丝黏连,满躯汗滚。
“唔嗬嗬!不要!唔!不要不要哈哈哈哈哈哈哈……呃呃哈哈哈哈哈……呃呀哈哈哈哈哈哈不要哈哈哈哈哈哈……嗬嗬嗬啊呀哈哈哈哈哈哈!”
她一边哆嗦,一边大叫,也不知是求饶还是发泄,重复的只是“不要”,混合在笑声里,颇有些呆傻可怜。
但手指毫不怜香惜玉,所虑唯有现实利益,辄听此言,略微放缓些速度,像是在等她给出一个满意的答案。可过了一会儿,发觉她仍是照旧发喊,并无实质诚意,便赏了更狠的挠痒以示报复。
“唔啊哈哈哈哈哈哈!嗬哈哈哈哈哈不要不要哈哈哈哈哈哈!嗯姆嗬嗬嗬……姆哈哈哈哈哈不要哈哈哈哈哈哈……不要哈哈哈哈哈哈……唔……唔唔呼呼……哈哈哈哈哈哈……!”
手指定定的挠,她也就咧嘴定定的笑,好像心里还有什么尚可抵拒似的,神色虽颓,仍没有全盘溃败。事实自是清楚——说到底,目前为止的程度只是一种旁敲侧击,而不至于使她主动放弃人生。
除非真正给她一个教训,让她再也无法倔犟,明白选择权早已不在她那边。
于是手指忽的抽离了脚掌,转而悬停在半空,静静不动,如同野虎扑食前的低伏。
她骤然松脱,整个人瘫软而下,忙着残喘抽气,丝毫未能察觉手指接下来的目标。殊不知手指既能找到她脚侧的敏感带,也能顺着敏感带找到上游——即她那排最怕痒的脚趾头。
与脚掌之肥厚不同,她的脚趾骨节凸暴、欣长少肉,紧并成一排,蒙在袜尖如烟笼竹林,隐逸俊秀。那脚趾缝持续发出的汗气,在袜尖悬空的空间氤氲弥漫。一团盐白色的浑浊里,五颗椭圆的趾肚贴附于袜底,五根狭长的趾骨绷现于袜背,景象又似雾里看花,若明若暗。这与整个脚的硬朗观感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不再是健硕、强韧、硬质,而是局部瘦弱、嶙峋、软化。
但施刑者的手指自然不会察觉这其中还有阴柔的体现,只笃定愈是深藏不出的地方,愈是受刑者最难以忍受的弱点。于是散漫的试探改换为果断的突袭。
手指径直插进了她的脚趾缝里,抠得水声激哧。
正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四下死寂,灰尘悠悠从半空垂荡而下,落停在姜喻紧收的肩头。可旋即又随着姜喻爆发般的尖叫,而凌乱飘散。
“唔噫啊哈哈哈哈哈哈——!噫哈哈哈哈哈哈!唔呼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呼!呼噫哈哈哈哈哈哈!”
姜喻顿时疯狂的扭动起来,与这尖叫的程度匹配相当。她双手猛的一提,竟把椅子抬起些许,复重重坠地。
“噫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呼!呼唔唔!哈哈哈哈哈哈!不要……不要哈哈哈哈哈哈……脚趾不要……唔唔唔……脚趾!哈哈哈哈哈哈不要不要哈哈哈哈哈哈哈!噫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浑身游移,几乎要滑下地面,仅靠手部的绳索禁锢才不致跌落。那胸前汗浪涔涔,乳尖摇摇,像月照的冰峰,反射着水光。面孔则满是悲切之色,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瞪视向前,眼神却非义愤,而只显羞恼。嘴巴也与之类同,摇唇鼓舌,精神抖擞,叫声却非战吼,而尽是哀嚎,这位曾经的巾帼将军,正被迫展现出本不属于她的卑微的声线。
或许是自己都感觉不该发出这样的声音,她便在每次笑音的末尾下意识掐掉了升调。神色也间起间落,就像短暂脱离了苦痒,回正到现实人格,但随后又立即被奇痒弹压,重陷癫狂肆意之中。迅速改换的声线,只让她更显怪异可怜。
“噫哈哈哈哈……姆姆……姆唔唔呼呼呼!噫哈哈哈哈……呼!呼呃呃呃嗬嗬嗬……呃嗬嗬嗬嗬嗬……不要不要哈哈哈哈哈哈……脚趾……脚趾不行哈哈哈哈哈哈哈……姆姆啊哈哈哈哈哈哈!痒死了!脚趾哈哈哈哈哈哈……噫啊!噫哈哈哈哈哈哈嗬嗬哈哈哈哈哈哈!”
她胡乱叫喊着,话风早已失去底色。仿佛沦为了一个外表光鲜的提线木偶,被人持续悬在半空摆弄,却从幕后配出毫不相干的反差台词。
那手指恰是那根提悬的丝线,每一次细微的举动,都精准有效的牵动她的身心。指甲抠住趾缝,带去尖锐狠辣的刺激,这刺激穿透袜面,直达肤表,挤开筋肉,渗进骨头里。
她辄感魂销骨蚀,被弄得头晕脑胀,不觉涕泪毕下。
竟为一根手指,她又哭了。这件事若在以前问她,只会被当笑话。
毕竟打小若有人胆敢搔她的痒,使她的威严姿态受到一丝一毫损害,她都会立即令那人付出代价,不管是嬉闹过度的同窗,还是不懂分寸的前辈。长此以往,她便忘了自己实则有多脆弱,在扒去侯府千金的身份之后,终究还是个一触即溃的小女孩。
她心上不愿承认,嘴上却被迫承认了,她情不自禁的要向施刑者哀告:求你放过我的脚趾。不要挠脚趾。求你!但残留的自尊却若隐若现的出来阻挠,最后便在话里呈现折中的似嗲似嗔:脚趾!不要!
她一边流泪惨叫,一边望着自己不争气的脚趾,羞急万分。明明那手指的举止如此轻松,明明那指甲的攻击如此微弱,可叫脚趾缝的细皮嫩肉感受起来,却如铁刷梳洗、钢针穿刺一般。
“呃嗬嗬啊啊啊!呃哈哈哈哈哈哈不要不要哈哈哈哈哈哈!脚趾哈哈哈哈哈哈痒哈哈哈哈哈哈!呃唔唔唔姆——!嗬姆——!嗬哈哈哈啊啊啊不要!不要不要!脚趾哈哈哈哈哈哈……痒死了哈哈哈哈哈哈……不要哈哈哈哈哈哈……”
无怪她崩溃失态,是因蛊虫前期的蹿动早已使她的脚趾提敏数倍,兼之汗靴焖捂,本就敏锐的感官再度放大,使每一条筋络,每一块肌肉,都成了痒的接收器,迭次增强,往来冲击。待到汇聚入脑时,便使脑海里痒流汹涌,横扫一切。
这不仅对她来说是承受不了的酷刑,对于世上任何一个娇惯少女来说,都是难以度过的一坎。
她甚至感觉不到自我了,只觉得浑身全由那手指操控,不管手指的刮搔是轻重缓急,她都必须做出相对的回应来。总之,扭动,哀嚎,哭泣……
不知何时,那手指却忽然停了。像是酝酿一出大计。新汗蒸发后带走了肤表的水汽,使得罩着袜子的脚丫,依旧有了一丝凉意。
但很快,凉意又变为了暖流,因为那只大手径直握住了整个脚丫。筋肉紧并,汗浪翻涌。
熟悉又可怕的声音在前方幽幽响起:“女英雄,已爽够么……考虑的如何?”
正殿内再度短暂陷入死寂,静得只剩下姜喻急促的喘息和带有哭腔的嗓音。
“你的办法会毁了我……让我身败名裂……不行……换一个办法……换一个……我就同意……”
乌老面无表情,冷眼看着她,复又看看手中颤抖的袜脚。那白袜已然泛黄,浮现油光。丝料早被浸透,印出汗渍,潮得犹如苔藓丛生。周遭飘荡着浓郁的脚臭,回味也由开始时的醋酸变成了腥辣。有感此状,乌老忽一挑眉,说道:“好一只骚蹄子,汗都把袜子泡烂了,害我在这儿徒嗅你脚臭。我帮你除去罢,嗯?该让我见见女英雄的玉足。”话音未落,手指猛一揪袜尖,旋即整个揪下。
于是一只筋肉丰硕、汗气缕缕的大脚暴露而出。其兀自发抖的模样,简直是肉眼可见的怕痒。
姜喻忙叫:“我同意……我、我会同意……你只要换个办法……别搞镇江侯府……别搞陈国水师……我、我就……”
但乌老并未理会,瞥眼向那大脚打量。见那脚型上宽下窄,足弓两路渐收,脚趾瘦长,脚掌肥厚,脚心凹陷。皮紧肉实,筋绷骨硬。肤表潮红滑腻,到处淌着汗浪,秽气蒸蒸。
乌老一改此前试探时的一根手指,转用四指为犁,径直去弄,从脚跟到脚掌,倒犁一记。便见红润的脚底板上顿现四道白痕。
姜喻尖叫一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声求告:“不要!不要!你换一个办法我就同意……你换一个罢……别再弄了……别……我们可以商量……真的……”
乌老神色冷冽,本欲继续,倏地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着旁边侍立的玄月,招手道:“好徒儿,来来来……我把她交给你,由你来审,如何……?”
玄月本在眺望殿外,郁郁出神,忽听此言,始料未及,忙禀道:“师父……徒儿不精此道,只怕会让师父失望,危及大事……”乌老笑道:“无妨。你追随我这些年,看都看会了。今日就由你来,替我代劳分忧。”但玄月打心眼里早对此事深恶痛绝,岂肯亲为?仍是婉拒:“徒儿心思驽钝,手法混乱,强行为之,不仅无用,倒便宜了这女的。还请师父谅解徒儿,今日演示则个。容徒儿……日后慢慢习悟。”乌老听罢,脸色一沉,哼道:“这般放肆,当是笃定外人面前我不会教训你么?”玄月见势不妙,赶紧跪地再告:“徒儿不敢,徒儿不敢!一切只为大事考虑而已!”乌老顿了片刻,冷笑出声:“无妨。我知徒儿向来不喜此道,盖是常年经受痒蛊折磨,本就恐惧万分,如今叫你亲为,无异于叫你扒开伤疤自己撒盐,对不对?你一直恨着痒蛊,也恨着我。”玄月赶紧摇头。乌老自顾自道:“可是……这世间谁没有软肋呢?谁不受任何挟制呢?我给你植入痒蛊,绝非单纯绑架你,而是教你一个道理——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挑战命运。当年若不是我带你离开东瀛,你早就死了,不是么?所以痒蛊其实是你的救命稻草。就好像我们面前的这位女英雄,你看,她沦落至此,却还尽想着权欲和私情,想着保住她的家族地位和水师兵权。这样的人终究是世上一害。若放任她回去,不出五年,陈国就会穷兵黩武、自毁自灭。她亦会丢掉小命。但若用我的办法,不仅能令天下太平,也能令她从世俗的漩涡里解脱而出,成为一个平凡女子,重头来过,这难道不好么?”玄月忙道:“师父教训的是……徒儿永铭深恩,没齿不忘……”言犹未了,乌老却竖指抵住嘴唇“嘘”了一声,打断她的话,继而甩甩手腕,将手放到她头顶摩挲,行为举止,犹如爱抚一只家犬。玄月感受得那手掌中心竟传出了真气的振动,吓得浑身发抖,抬头便要哀求。但乌老的手劲极大,按得她动弹不得。她最后只得放弃道德底线,低声下气道:“徒儿……徒儿愿为师父代劳分忧……悉听遵命,不敢忤逆……”乌老一笑,俯首在她耳边道:“乖徒儿,一点就通。今晚交给你,务必问出结果。如若不然,你脚底的痒蛊,必不会让你好过……”她脸色苍白,怔怔答是。随即起身,深吸一口气,便转向姜喻走来。
而姜喻全程听过,纵是愚茫孩童,也知大难临头。及至玄月走近脚边,拼命大叫道:“不……不不……不必这样的!只要你跟你师父说换个办法!我会同意!我真的会!求你跟他说!”
但玄月摇了摇头,甚至没有去正视一眼。抬起两手,互绷了一下指节,活动筋骨,以备用刑。
姜喻急火攻心,满脸都是泪汗,继续劝道:“别这样……别这样对我……我受不了了……你放我走……我保证不会说出你们!今晚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求你了!不要……不要……”
玄月已经摸上姜喻另一只还未除靴的脚丫,与乌老慢条斯理的方式不同,猛一用力,便使靴尖裂成两半儿,随后轻易将整只靴底撕下。
那靴底板子尚留一丝与靴跟部相连,垂挂在半空晃荡,另一面则是靴垫,可见其上偌大一个脚汗印子,黄里有黑。
久藏的袜脚辄一暴露,便携带着更为强烈的臭气扑面而来,辣得玄月眼迷鼻塞,脸色顿时为之一沉。
——自然,她熟悉这脚臭,不管是平常自己被命令连穿几日鞋袜之后散发的气味,还是满天下追捕那些女侠到手之后脱靴的嗅觉,她都再熟悉不过。她早知女子和男子其实没区别,同样有汗秽,同样有脚臭,同样有缺点。
但她就是不能接受,她厌恶、愤恨,她既不想自己的脚变成这样,也不想其她女子的脚变成这样。更别提上手去亵玩、摆弄、品味……她心里觉得,人的生理现象,不该成为被羞辱的弱点。人的本能反应,不该成为被挟持的软肋。就算是对付猎物,也大可以一杀了之,何必要强加虐待,使得道德良知受到挑战,使得公理正义旁落黑暗。
或许她本质远没有如此善良,只是因为常年经受痒蛊挟制,不得解脱,同时被迫任人驱使,助纣为虐。所以她恨。恨痒蛊,恨乌老,恨自己,连带着恨刑讯,恨所有见到的女犯的脚臭。
她摇了摇头,直接将那条臭袜剥除,丢到地面。便使遮遮掩掩的赤脚暴露而出。和旁边先脱袜的那只凑成完整一对。
痒蛊已然蛰伏,唯剩一只通红汗湿的脚板展示眼前。脚型丰硕,筋肉叠拢,但又无处不体现着雌性气质。否则,那足弓怎会如此凹陷……那趾骨怎会如此瘦长……那皮肤怎会如此柔腻……?她一看就明白,这还是一双有迹可循的女脚嘛,就像自己的一样。不管是女将、女官、还是女侠,褪去重重衣冠鞋袜之后,给人的感觉还是天然的阴柔。
而这双天然的脚,也肯定很怕痒罢?
她将手左右开弓,同时放于在椅子两边绑缚的脚底板上。方一触及,就清晰觉察到了其主人的恐惧,整一片毛骨悚立。
自然,她也熟悉这反应,以至于有些共情。记忆里滥觞着无数遭受痒刑折磨的自己,如今正在冥冥之中戟指怒骂。一阵强烈的不适感袭上心头。她反胃作呕,但一瞥到乌老阴冷的视线,又不得不咽回腹内。
她略微收管了一下表情,避免被发现,随即开始了用刑。她仿照乌老的手法,以四指为犁,从那脚底板的上部,一路刮到下部,直贯足弓,循环往复。
汗与肉的结合登时变得异趣频生。若把其滑落的汗水比作分岔的瀑流,蜿蜒的曲线岂不正应皮下的神经;若把其渗出的汗珠比作花瓣的晨露,密集的点滴岂不正应肌肉的筋跳;若把其淤积的汗渍比作覆地的苔藓,坑洼的涂层岂不正应肤表的脚纹。
她边挠边看,发现这意象,竟有些出神。但很快就被一串凄惨的哀嚎拉回了现实,她复看着手中通红的大脚,只觉得自己原来在作孽。
有感于每一次细微的回馈,背后都对应了受刑人的痛苦,仿佛指尖剜进了灵魂深处,将其最脆弱、最羞耻、最不堪的一面强行扒出。
如果不是被点住穴道,辄遭此刑,想必受刑人会当场跳起,踢翻椅子,将脚塞回靴子,好好保护起来的罢?想必从此以后会格外注意,再也不敢露脚嚣张了罢?
可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这双可怜的大脚已然是圈禁尤物,任人摆布。
指尖屡屡抠进脚趾缝,刮擦脚掌肉,犁扫脚心窝,便使其红润的表面赫然印上了多道泛白的痕路。而痕路所至,有女为狂。尤以脚趾缝最弱,瘦长的趾头抖如筛糠,却因封穴隔绝,只能定牢受刑。稚嫩的细肉栗栗危惧,却因毫无掩护,只能硬接冲击。这一方原本深藏厚靴长袜之内的秘境,如今正被外来者肆意的侵犯。
看着自己的手指,玄月忽然想到一个词——亵渎。这是形容人对神不敬的冷僻词语,并不算合理运用,但她就是情不自禁的想到这个。说来又怎么不算呢?女孩子的脚,本应是香香软软、密不示人的,作为阴柔与淫色的象征之物,理应受到娘家和夫家的多重呵护。但现在却暴力将其从靴袜中拽出,使其汗秽丑态毕露无遗,并用粗鲁肉刑恶狠狠虐待,毁灭最后一丝美好质感。
这就是违背天理的亵渎。毫无疑问。玄月心想,如果自己被绑在刑椅上,也必会疯狂大叫、疯狂挣扎,以此宣泄不满和绝望的罢。
但身份的禁锢、乌老的强令、痒蛊的威胁,让她没办法停手。转思世间有多少女子,因为受到各种有形无形的压迫,不得不互相戕害,泯灭了良善?
而说罢内心所想,单从外部看来,她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用刑机器,她似乎深得乌老意旨,轻易就能让姜喻痒得魂飞魄散。
姜喻的上身与被点穴的下身呈现出极为反差的表现。这边动似花枝乱颤,那边静似木雕泥塑。这边满脸流淌泪汗,那边腿脚泰然居安。其与玄月的对话,更是两种势如水火的风格。
“唔唔呃呃呃嗬嗬嗬嗬!噫嗬嗬嗬哈哈哈哈哈哈!不要这样!不要!痒、痒死了呃哈哈哈哈哈脚趾哈哈哈哈哈哈……脚趾不行哈哈哈哈哈哈……轻点……你轻点抠……呃!呃嗬嗬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哈哈哈轻一点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受不了了……求求你哈哈哈哈哈哈……”
“你准备答应我师父的条件么?如果你答应,我就停。”
“你叫你师父换一个办法……换一个……我、我就……”
“那没什么好说的。”
“噫哈——!噫嗬嗬哈哈哈哈哈哈不要这样抠!不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饶了我哈哈哈哈哈哈饶了我罢哈哈哈哈哈哈……我们无冤无仇……我们可以商量!我们哈哈哈哈哈哈先等一下哈哈哈哈哈哈求你……呃呃呃!呼姆姆姆姆姆呃呃呃……求你……”
“那看来你是想受这个咯?你若再不识相,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现在纵是顽抗,待到痒蛊发作,悔之晚矣!你情愿一辈子受刑么?”
“不要!我不要!”
“少说废话!你到底答不答应?”
“我、我说……景国陈国打仗如何我不管……罗封如何我也不管……只要保证……保证姜家地位依旧……我还做陈国水师之将……我就……”
玄月适时瞥了乌老一眼,但乌老只是沉默以对,便转头骂姜喻道:“你这娘们儿利欲熏心!死到临头还要做什么将军,痴心妄想……那、那是女子做得么?我劝你即早抛却此念,老老实实答应我师父条件,将来或为一民妇,尚可了却残生!”不意姜喻反问道:“贬为庶民,与死何异……?”玄月一怔,回道:“女德女诫未曾学过么?世女子以夫为纲,贤惠持家,乃天理公义。总强于权场争斗,沙场悬命。”姜喻却道:“既然只想当牛做马,此生何必投人胎……?”玄月暴起,指鼻怒喝:“我还当你真有悔改之意,原来在消遣我!”姜喻道:“若你师父肯改主意,我就答应……!”
玄月见姜喻咬死不放底线,气不打一处来,又觉乌老的凝视愈发冰冷,不由得担忧起自己的处境。便急忙板正脸孔,抬手继续对姜喻脚底用刑。
姜喻的脚底则显然没有她的志向那么坚强。辄一被挠,立即恢复到之前凄凄惨惨、哀哀怯怯的表现。
她那健美的身材如今只显脆弱之状,剧烈起伏的胸膛,筋肉涌动的腹部,肌束叠暴的腿根,在汗水铺陈下均泛着一层油光。愈发泡软了。颓然瘫坐的模样,又如砧板的鱼肉。
但面孔上却仍保持着高调,双颊鼓涨,唇齿张扬,激起的红晕,从颧骨一路遮到耳后。
“唔嗬呃嗬嗬嗬嗬!唔!唔哈哈哈哈哈哈痒哈哈哈哈哈哈!痒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停下……快停下哈哈哈哈哈哈……唔呃呃呃哈哈哈哈哈哈!嗬哈哈哈哈哈哈!停啊哈哈哈哈哈哈!”
泪水像断线珍珠散落开来,头发像风中飘絮吹卷往复。双眼随着奇痒的潮汐,时瞪时睐,全不自控。
“我的脚!呃……呃呼呼呼……别挠了!别哈哈哈哈哈哈……你这疯丫头!你哈哈哈哈哈哈去死哈哈哈哈哈哈……你甘当走狗……你畜生……唔呼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我的脚哈哈哈哈哈哈!痒!痒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玄月一边挠痒,一边听着姜喻的嘶吼,神情复杂,她很想发怒,然后直接结果了姜喻。而不是现在这样,被迫玩着狎亵的游戏,还必须装得大义凛然、威严端正。
手指扫荡在湿润的脚底板上,渐次沾满了脚汗,变得淤积发臭。那股子浓重强烈的脚臭味,正全方位的污染过来,侵犯眼睛、侵犯口鼻、侵犯精神。
早前丢弃的长袜,依旧升腾着热气;此前撕破的靴腔,仍然氤氲着汗雾;如今受刑的赤脚,持续释放着肉臭。
且不说姜喻如何,她都快受不了了。她恨姜喻的坚持,恨自己的处境。逐渐失去耐心。她瞟向那靴袜,情急之下蹦出一个念头。恶毒的念头。
她忽然停止挠痒,两手一探,转而用左手扯下垂挂的靴垫,用右手捡起地面的臭袜。随后起身,拿着这两样,走到姜喻面前。
姜喻原本还沉浸在奇痒余波中不可自拔,但一见她靠近,又见她带的东西,瞬间吓得回过神来,忙道:“你、你干什么……你别过来!”
她抬起下巴,恶狠狠的威胁道:“臭娘们儿……你不是硬吗?那我叫你尝尝你自己的臭东西……”
姜喻听罢尖叫不已,她才不理会,向前凑近,右手闪电般一指,便将那团皱巴巴的袜子塞进姜喻嘴巴。见姜喻偏头想躲,她左手又掰弯靴底,便将那面黄烘烘的靴垫按在姜喻鼻端。
姜喻登时扑腾起来,像胡乱挣扎的溺水者,双手拖着椅子左右挪移,刮得地砖铮铮乱响。
袜子一发入口,嘴巴里宛如炸开酱缸,尽是咸酸腥臭。袜里卷裹的泥粒盐晶与口水混合的感觉,恶心得直令人作呕。更糟的是,袜子还在不断滑入深喉,她只能用舌头死死抵拒。未曾想过,平常享惯山珍海味的刁舌,今日竟逼到这份上,被迫品尝舔舐自己的臭袜。
而鼻端的情况也不好过,靴垫浮现的黄黑脚印,正是汗液经年累月淤渍的结果。表面盖有一层发硬泛光的包浆,甚至能复刻脚肉的形状。毫无疑问,布垫早被汗液浸透,每寸丝缕都成了细菌温床。而这么一个藏污纳垢的东西,竟直接贴在鼻端,任凭臭气猛灌。她在过去,可是连自己的靴子都不会闻一下的。
她尽量屏住呼吸,想减轻这份屈辱,可肺部不多的空气迫使她时不时抢的喘息,便有阵阵浓臭还是顺势钻进了五内,让她头皮发麻。
玄月看她这幅惨状,方有些解气。但看她蹙眉皱鼻的强忍模样,又想一计,竟然甩掉靴子,扬起脚尖,朝她脸上踩去,替换双手抵住那靴垫臭袜,防止她吐出。复用双手转去挠她脚底。
玄月的袜脚虽不浓臭,但闷捂多日,其味也属尖锐。少女特有的汗酸显著,即使踩在外层仍能清晰传来。姜喻被三重夹击,熏得眼冒金星。还欲强忍,却遭脚底奇痒冲击。
——殊不知,当人想笑时,是体内一场精密的运作。负责呼吸的肋肌和膈膜猛烈收缩,将空气从肺部快速挤出,这股气流冲击着咽喉,像拨动琴弦般产生振动,每收缩一次方可发出一声笑。而口鼻若遭封堵,咽喉徒振,却无从发声。激烈的气流憋在腔内打转,非得要撬开口鼻不可。
于是姜喻几乎没有坚持多久,就被迫重拾呼吸,大笑出声。那些腌臜的臭气,又得以灌入肺腑。
“唔……唔呼呼……嗬嗬……嗬哈哈哈……嗬姆姆姆……!”
而脚底还在同步挨挠,尽管此时施刑者已无章法,奈何她还是太怕痒了。只消轻轻一弄,就不得不丢盔卸甲、狼狈投降。
“嗬嗬嗬——唔唔呼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嗬嗬嗬嗬!嗬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
毕竟吸进太多臭气影响了气体交换,她逐渐陷入缺氧状态。但见她两眼翻白,额筋暴凸,腮帮鼓涨,胸脯抽搐,当真像个溺水快死一般,瘫在椅上渐无声息。
而玄月却未曾发觉,专盯着那双脚底用刑,抠、扭、钩、旋……用尽平生所学,肆意妄为。
照此下去,姜喻命不久矣。但乌老显然不会真作壁上观,终究还是出手了,便见抬手遥遥一指,隔空发功,真气直中玄月脚尖,辄一抵达,便将潜藏肉里的蛊虫唤醒而出,胡乱爬蹿起来。
玄月大惊失色,忙抽脚回来,此时方知姜喻的异状。她放弃压制,任由姜喻吐出袜子。复看向乌老,神情示弱。但乌老略一摇头,拒绝关停痒蛊,仿佛在说:“你办事不力,这是对你的惩罚。”
玄月有些猜到了,纵是残酷无情,也不得不接受现实。她光着一只脚,踮跛走回姜喻脚边,颓然跪下继续施刑。
姜喻终得喘息之机,顾不得胸前还堆着臭袜,深吸几口气,新鲜的空气与酸臭的污气共同卷入鼻腔,弄得浑身发麻。但幸好活了下来。
在确认性命无虞之后,她的本能却又强行将她的注意力拉回了脚底——正如老话:“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通红的脚底此刻已被折磨得狼狈不堪,脚趾瑟瑟,脚掌浮涨,脚心淤血。恐怖的痒感像雷云笼罩着脚底,像洪水扫荡着脚底,像地震动摇着脚底。早就超过她所能忍受的范畴。
她从前时的嗬嗬闷吼,立即又转作啊啊尖叫。
“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唔唔哈哈哈哈痒哈哈哈哈哈哈……我的脚……不要不要哈哈哈哈哈哈!不要再难哈哈哈哈哈哈!你疯了……你……你是在报复!你……呃呃!呃呃哈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要!不要哈哈哈哈哈哈哈……真的受不了哈哈哈哈哈哈……”
而玄月亦不好受,全无施刑者居高临下的得意,而恰如受刑者殊途同归的哀急。痒蛊在脚心爬蹿,掠经每一寸筋肉,挑拨每一根神经,熟悉的痛苦吞噬了身心。
“唔……唔唔……!你快答应……只要答应了……我就停……唔呼呼……呼呼呃呃呃……!”
姜喻自是不能答应,那样可怕的后果任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她尽管求告“不要”,但对于最终通牒甚为缄默。她仰起下巴,甚至不再看玄月,朝天惨笑,放纵惨状。
“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姆姆唔唔哈哈哈哈哈哈!痒、痒死了哈哈哈哈哈哈!我的脚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姆!姆哈哈哈哈哈哈!痒哈哈哈哈哈哈!”
玄月也不敢正视了,因为表情即将面临失控,到时先前积攒的些许威严就荡然无存。她也不敢多说话,因为嘴角一掀,难抑的笑声就会喷泻而出,只能咬牙切齿着一字一句往外蹦。
“你快答应……!别再逼我……!”
姜喻听罢,却兀自摇了摇头,看来是决心做最后的顽抗。
事已至此,玄月怒喝一声,再没有任何同病相怜可言,她忽的站起,将要去殿外拿自己的药包。但受痒蛊影响,她步履蹒跚,走到殿门口还被门槛拌了一跤,跌得灰头土脸。她爬起再走,终于拿到药包,复折返回来。却在经过乌老身边时,乍听乌老说了句:“乖徒儿,好好努力。”便猛觉痒蛊蹿动加剧,造痒愈发强烈,惊得又跌了一跤。她扭头急向乌老,得到回应的却只是冷笑。她强抿着唇,气得浑身哆嗦,就这样在地上一匍一匐,拖着药包爬向姜喻。
姜喻望她爬来,真像是亲见地狱鬼差过来收魂,也自心里发毛,叫道:“你、你又要什么……你疯了?”她并不答话,勾住椅背挺起上身,便从药包里拎出一排银针,复分开姜喻的五根脚趾。这举动直令姜喻恐慌万状,忙求道:“停下!停下!你去跟你师父商量商量,只要肯略改计划,我就同意!我真的同意!别这样!”但她不为所动,手里捻针便刺,已将针尖插入姜喻五个趾缝内,引得姜喻惨叫连连,愈加卑微道:“你、你不必这样的!我也不必骗你!求求饶了我罢!我受不了了!”她默然看着那排银针已在趾缝穴位稳固,复从药包里拿出一个小瓶,举到眼前晃了晃,自顾自道:“知道这是什么……?这是痒蛊坛里的原液、虫子分泌的毒汁。略滴一点,就能让人痒得发疯。若滴在银针上,流入穴位里,那更是刺激。我曾试过,现在,对你试试。”姜喻听罢,眼泪狂涌,一想到自己脚趾缝连轻轻触碰都扛受不住,岂能当毒液之威?而屡经蹂躏的脚底神经,早被蛊虫开发至极,纵是风吹蛛丝,都觉察清晰。其敏感更不知提升几倍。要是此刻再遭奇刑……
毒液还没滴上银针,姜喻就哀嚎起来,像是有所预料。椅子被她摇得几乎散架,在地砖上磨出雪白的划痕。可无论她怎么挣扎躲避,所谓酷刑,即是让她承受她承受不了的痛苦,既属身体上的,又属精神上的。
她的表情真的像那排银针能要了她的命似的。流淌着、缠绕着、愈来愈近的毒液,正如剜进肉里的小刀。准备将她凌迟处死。
而令人窒息的等待没多久便结束了,紧随其后的是毒液渗入穴位,直接作用在神经节点上的剧痒。
密集的电流四下乱窜,酥麻的刺激传遍全身。
正如玄月所言,她发疯了。她绷直背脊,扬起上身,甩头狂叫。无数先前还算压抑克制,有意不想毕露的怪音在此番叫声中全盘托出。
“呜呜喔喔喔——喔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喔喔喔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嗯!嗯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喔喔喔……呃哈哈哈哈哈哈哈……呼呼哈哈哈哈哈哈……!”
极端的奇痒撕破了她性格的底色,使她被迫展现出原始的雌性的骚劲。那些怪音,颇似受惊的嘤咛、振动的娇喘、高潮的叫春。若在以前,她是绝对不会相信自己能如此下贱。
她翻着白眼,眼角泪水飞涌,遮盖了她扭曲的面容,也稀释了她最后一点尊严。
“呃!呃哈哈哈!不要不要哈哈哈哈哈哈……求你停下哈哈哈哈哈哈……求你停下……把针拔掉哈哈哈哈哈哈!噫呼呼哈哈哈哈哈哈!我要痒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求你哈哈哈哈哈哈!呃!呃喔喔喔嚯嚯嚯嚯嚯!放过脚趾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凄惨的哀求着,如同卑微的奴隶,失去了硬气,失去了傲骨。
“噫噫哈哈哈哈痒哈哈哈哈!别滴了哈哈哈哈哈哈……饶命哈哈哈哈哈哈……这什么东西!痒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停!停下!呃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嚯嚯嚯姆姆姆哈哈哈哈哈哈……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别再滴这东西哈哈哈哈哈哈!”
其实她的痛苦,玄月深有感触。在往那排银针接连滴上毒液的过程中,即使明知她脚趾一动都不能动,任由缝内的嫩肉敞开怀抱、迎接酷刑,也能轻易察觉到那隐伏在骨子里的挣扎。趾缝沁出了密密的汗珠,随后裹挟了淤垢的脚泥,渐次混合,再流淌而下,掠过整个足弓,最终打湿了承托的椅子。随着时间推移,更多月光溜进殿内,椅子表面竟被照得晶莹闪烁。
她真的很痒罢……玄月情不自禁的想着,自己最初受到毒针惩戒,也曾这般哭天抢地……发明这道酷刑的人,一定是世间最聪明的坏人。
可现下情形容不得玄月回忆出神,自己脚底的痒蛊愈演愈烈,很快就变得难以忍受。痒感如芒在背,逼得玄月只能专注于拷问本身。
“再问一遍……你……你答不答应?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停下。”
姜喻却像听不进话了,只顾大叫挣扎,每一次毒液滴入她的趾缝,都必令她的身子引发一次抽搐。于是她扬扬止止,将椅子带得左摇右摆。
“噫!噫喔喔哈哈哈哈哈哈!呢哈哈哈哈……呢嗬嗬哈哈哈哈哈哈哈!喔喔喔喔喔!噫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玄月冷汗侵额,瞪圆眼睛,强忍着憋出一句喝问:“你装傻是么?到底答不答应!说!”
“你……哈哈哈哈……你先……你先停哈哈哈哈哈哈……我受不了了……我的脚痒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直接回答我答不答应!臭娘们儿——你——嘻!嘻嗬嗬!你快……快说呀……嗬嗬嗬……嗬姆姆姆!”玄月此刻忽然哼唧出声,原是痒蛊爬到了脚心,那正是她最怕痒的地方。她想笑又不敢大笑,想忍又不能忍住,脸上一副似笑非笑、似狠非狠的怪模样,“噫嘻嘻……嗬嗬嗬!嗬姆姆姆!说不说……臭娘们儿……快……快给我说答应!姆姆姆姆!呼嘻嘻嘻嘻!”
姜喻的回话淹没在剧烈的笑声中,任凭怎么分辨,还是只能听到一句:“先停……你先停……”
玄月本想再骂,但方一张嘴,汹涌的笑意再也强按不住,先前树立的威严荡然无存。痒蛊整得她激颤不已,甚至稳不住身形。她扑倒在椅子上,脸几乎贴上姜喻的脚。她急瞥乌老,示以眼色。但得到的回应唯有沉默。她完全明白了,崩溃般的尖叫一声,转手便去抠自己的脚心,好像能生生抠出那痒蛊。袜脚底部沾满着灰尘,晕染着汗渍,也竟是一副腌臜丑态。她一边抠脚,一边笑骂。
“该死的东西!打算治我一辈子么?给我出来!给我!呃……呃嘻嘻!呃嗬嗬嘻嘻嘻嘻!出来啊啊啊啊!快出来啊啊啊啊!”
那痒蛊拱起的痕迹在脚心窝持续的打转,像是恐怖的漩涡,愈转愈深。与之相伴的奇痒,正碾压般肆意虐待足底最密集的神经丛。
“唔!唔呃呃呃啊啊啊啊!死东西!臭东西!贱东西!呃呃嗬嗬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滚!都给我滚啊啊啊啊……”
她痒得抓狂,但任何试图减轻痒感的办法根本是徒费力气,在她清楚意识到自己无可抵抗之后,狐假虎威的狠毒人格就随着奇痒崩塌了。她抽泣起来,形容狼狈,嘴里明明想干干脆脆的哭,却又时不时提起几声惨笑。
“呃嗬嗬嗬!嗬姆姆呜呜呜……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呜呜呜……我不想这样!不想!呃噫——嗬嗬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痒!好痒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要钻那里!不要哈哈哈哈哈哈!脚心不要哈哈哈哈哈哈!该死!该死!呃呜呜呜呜……别这样对我……呜呜呜……呃!呃姆姆哈哈哈哈哈哈!停!停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就这样边笑边哭,尽情展露少女的本性,丝毫顾不得还有什么脸面尊严。因她太熟悉乌老了,一旦启用痒蛊,不把她弄得寻死觅活,是绝不会甘休的。
她被如此挟持、折磨已经整整十年了。十年来,每当她看到乌老摆弄泥人,感受到脚底虫足爬蹿,她就会条件反射般的陷入崩溃。
可今日情形尚与过去不同,过去捱痒,只消乖乖大笑、哀哀求饶,或许就能换来乌老高抬贵手。但今日还必须降服姜喻才行。这是停止痒蛊的条件。
于是她在哭骂过后,还是认清了现实,再度投身于乌老的诡计。她抬起头来,以一双婆娑泪眼,直瞪着姜喻发出警告:“你究竟答不答应?你就不怕我真的会弄死你!”
但姜喻沉沦奇痒,哪有工夫理会,将头一歪,靠着椅背呼喘,早无清晰字句吐出。
玄月脸色由红转白,发狠的神情,配合嗫嚅的嘴角,颇有些惹人发笑:“回答我……你……你说话……你不能这样对我!”随着焦急加剧,手里瑟瑟发抖,以致拿不稳毒瓶,银针上残痕渐尽,后滴的毒液却始终跟续不上。是此情形,她方寸大乱,竟将瓶里所剩的毒液全都倾倒于姜喻的五根脚趾。
毒液无孔不入,当然就顺势渗进了趾甲缝。一片片趾甲下隐秘、脆弱、稚嫩的血肉遭到直接侵袭,反应更是要命,电流乱窜,激痒大作。
“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嗬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
这下可好,姜喻彻底疯了。别提问话,就连发出的声音是不是人都很难分辨。
“嗬呼呼呃呃呃呃!嗬啊啊啊啊啊啊!噫!噫嘻嘻啊啊啊啊啊啊!喔喔喔喔喔!喔呼呼呼喔喔喔!”
五根脚趾泡满了毒液,根根发颤,血红的趾甲缝不断飞溅出绿汁,和汗同舞。
“嘶啊——姆呃呃呼呼呼!呼噫!噫呃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姆姆哈哈哈哈哈……呃!呃嗬嗬!呃哈哈哈哈哈哈哈……嘶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
这面玄月也到了崩溃边缘,用完毒液,将瓶一丢,砸得粉碎,双手按住椅子,嗡嗡颤响。她大口深呼吸,想要抑制痒感,但笑声还是持续的从喉咙深处传出。却这样,她还得继续讯问。
“臭娘们儿……真不怕死是么?快答应我师父!你会乖乖听话!你……你……唔……唔呼呼……嘻嘻嘻……噫嘻嘻嘻嘻!你回话!”
姜喻上身伏挺,甩过头来,好似想要回话,玄月忙侧耳凑近,但姜喻紧跟着抬起腰臀,顿从裆部射出一道尿流,浇了玄月一脸。竟是受痒失禁了。
玄月额颊尽污,衣领湿透,神情错愕又恼怒。旋即暴起,飞跨过来,双手齐出,便要掐死姜喻。
姜喻本就力竭,辄遭此掐,命若悬丝。便在千钧一发之际,玄月手劲忽松,整个人跌落旁边,抱着脚大叫挣扎。
“师父饶命!徒儿不敢了!师父!师父!呃!呃嗬嗬哈哈哈哈哈!痒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饶命!饶命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徒儿太痒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嗬嗬啊啊啊啊!饶了徒儿罢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是乌老不知何时已到她身后,戟指直点了一记她的脚心,真气长驱直入,催虫造痒,数倍于前。
过不多时,便见她满地乱滚,凄惨万状。受虐的脚底汗渍晕染,虫儿尾迹纵横。浑身骨酥筋麻,衣衫浮涌如云。
她嘴里连着声道:“师父饶命!”
适时殿外某只乌鸦高鸣,乌老瞥眼看天,月已西落。又看殿内两个女子被自己略施小计便弄得魂飞魄散、哀毁欲绝,心里倒也有些解气。既然时辰快到,不妨就此打住。他发出一声呼哨,唤进一只乌鸦,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条,叫乌鸦衔好了,复扬手放飞出去。
而姜喻倒地奄奄,依稀见得玄月被乌老提抱带走,又见乌老行至殿门口转身冷笑,口称“明日再会”,还不解其意时,就径自昏了过去……
待到醒转,天已蒙蒙亮。道观内人声嘈杂,姜喻正奇怪,忽觉喉头发紧,浑身难动。再一看周遭,自己竟又回到了神台上,仍披着彩衣,假扮胁侍童子。
而台下已有道士在洒扫地面,开炉燃香,还听得人言道:“怪哉!怎么有一股子骚味?”
姜喻羞惭满面,奈何身遭点穴,难以离开。而前时的臭靴垫、臭白袜,还被塞回在怀里,正透过开敞的衣襟,飘来阵阵令人窒息的气味。
过了一时,殿外传来哒哒马蹄声,道士急忙出去看视,远问:“敢问军爷何故来此?”那骑马的人回道:“我乃镇江侯府军士,来寻昨夜离城的侯府千金,姜喻姜小姐。你们可有见过么?”原是救兵天降。
姜喻喜出望外,正要呼喊,然而发觉自己被点住了哑穴,嘴张不合,唯有涎水流下,却没有丁点声音。
道士迎那骑兵入殿,四下搜巡,到处张望。姜喻心急如焚,奈何伪装过于隐匿,使那骑兵几次挨着神台经过,都未曾想过要找的人正躲在上面。
大略搜了一阵,那骑兵摇头道:“看来不在此处。”道士笑笑:“冷僻地方,怎迎小姐尊驾?还有何吩咐?”那骑兵道:“罢了,我只是照章办事。不在,我就回报不在则个。”道士将手一抬:“那便恭送军爷。”那骑兵走到殿外,附加叮嘱:“这几日听着些动静,若有小姐的消息即刻上报,明白么?”那道士称是,又道:“今日六月初一,是玉皇大帝生日,地方承办法会,人云汇聚。自明日起便要关门打扫。请军爷往后再来。”那骑兵摆摆手,自上马离开道观。
姜喻被定在神台上,眼睁睁看着救兵走远,方有的希望转瞬破灭,气得脸色铁青,泪水乱落。这一昼夜颠簸起伏的命运,端的忐忑难安,直到此刻,她才对乌老最初那句“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的道理有所感悟。
更糟的是,脚趾上残余的毒液好像并未褪去,随着体温升高,渐次又发起痒来。覆盖着、缠绕着、泛滥着的痒流,再度吞噬了她的身心。她绝望的想叫,然而只让涎水飞溅,她崩溃的想动,然而只让臭汗遍体。一场经过设计的、隐秘无声的酷刑开始了。
待到吉时,道观内挤满了香客,都争先恐后的给神像献上高香与祭品,又由道士高声祷祝。满殿神佛,尚飨贡进,仿佛预备给与信众以无限的祝福。正殿内外,热情欢腾。
——但绝对不会有人想到,此时高高在上的神佛之列,竟混有一位城里来的女将,她两眼翻白,满脸泪汗,浑身片缕,尿漏裆污。
在一片祥和美好的氛围中,仿佛万事万物都能得到解脱,唯有她孤独悲惨的灵魂,依旧徘徊在无间地狱。
“哑哑……哑哑……”
不知何处飞来一群乌鸦,盘旋上空喧闹,其声怪异尖锐,宛如邪魔恶鬼发着嘲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