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与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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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abdarrahman
Pixiv 原文:小说 22647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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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棵树。
更严谨地讲,她曾经是这片白桦林中的一棵。或许生长了有个几十年,亦或者上百年吧,她对此已经没什么记忆了,也并不认为自己和身旁的树们有什么不一样的,无非生长得更直一点、更高一点,或者是树下长着什么不同品种的蘑菇。可要这么说的话,林子里的每棵树都可以说是与众不同的了,她想。
但被选中的偏偏就是她。那个穿着背带裤、戴着渔夫帽、耳朵后面夹着铅笔的男孩儿—她后来才知道他是个木匠—和身旁那个扛着斧子的粗壮男人一齐走向她,男孩儿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灰白色的树皮,像是在打量一块纯白色的白色大理石,然后闭上眼睛,用手指划过树皮上斑驳的纹路。
“就是她了。”男孩睁开眼睛,对男人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好像觉得……我就是为了她而来的。”
男人挥动斧头,砍在她的身上,繁茂的枝丫随着斧头的震动而簌簌摇曳着。她没觉得害怕,也没有觉得疼痛,反倒觉得有些小小的激动。事实上,林子里所有的树都暗自期待着自己被挑选的那一天,被能工巧匠打造成王宫的家具,或者是教堂里高大的神像,总好过每天在这儿被无聊的啄木鸟和土拨鼠当成磨牙的工具。当然,偶尔也有倒霉蛋乐呵呵地被抬走,却发现自己的命运是被农户劈了当柴烧。但这是不对的,人们和树们都反对这种行为。树们每天都会掉下很多干枯的枝条,这是再好不过的燃料,没必要砍下活得好好的树用于这种浪费的行径。贪婪是不好的,她想。
她很快倒下了,被男孩儿用板车拖回了他的仓库。屋子不大,但打扫得很干净,阳光透过层层的树冠从屋顶的小窗,在墙上映出纷繁的纹样。正对着门的三面墙上都钉上了多层的柜子,有的上面摆着工具,有的上面陈列着不同的木器,都是些实用的玩意,样子很是精巧,想来都是男孩儿手下的作品。门外传来谈话的声音,不过她在忙着打量房间,没太注意他们谈话的内容。没过多久,谈话声逐渐小了,一个粗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而另一个脚步声快步走来。木门发出一声轻响,男孩儿推门走来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他比划着手中的铅笔,时而打量着她,时而抬头环顾四周柜子上摆放的木器。她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男孩儿,那张脸的眉宇间还透着几分男孩儿的稚气,但分明已经是张青年的面孔。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称她为男孩儿。人类在树的面前,永远都是孩子,她想。落叶从半开的窗户飘落,发出窸窣的声响。
半晌,男孩儿把手中的铅笔重又夹回了耳后,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刚刚拒绝了一个订单。”男孩儿有些自嘲地笑着。她吓了一跳,但很快意识到男孩儿是在自言自语。“这是我成为木匠以来的第一次。一直以来,人们都说我是城里最好的木匠,能用木头打出一切他们要的东西。”
“但我总是想,这不应该是我生活的全部。我一直坚信,我应该做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不实用,不贵,但是……美。”
男孩儿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轻抚着她树干上的纹路。她感受着男孩儿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她起初只觉得那目光坚定,但她随后觉得那目光越发炙热起来,仿佛要将她点燃。
“我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完成一件作品。”男孩儿轻声说。
“但是,我会毫无疑问地竭尽全力。”


木匠的小屋从那个春天起无限期关闭了。城里的人们奔走相告,种种猜测开始在人群中弥漫开来。有人说木匠被国王看上了,要去宫里做御用的师傅,也有人说木匠看上了哪家的姑娘,马上就要成婚了。但只有她知道,男孩儿在那些日子里哪儿也没去,把近乎全部的时光都倾泻在了那个不大的房间里。起初,男孩儿用笔在她的身上反反复复地描摹着,单是这个过程就用了整个春天,铅笔被磨秃了一只又一只,但男孩儿迟迟没有刻下第一刀。偶尔,她会萌生出很小的念头,担心自己不是能够满足男孩儿要求的木材。但树的烦恼总是短暂的,她很快把这些念头抛之脑后,然后趁着男孩儿认真打量她的时候偷偷数他脸上小小的几点雀斑。夏天很快到了。随着林中的第一声蝉鸣,男孩儿终于刻下了第一刀。男孩儿的手上传来稳健但又微微颤抖的触感,这让她感到有些小小的激动,决定在自己的年轮上把这一天记作一个重要的纪念日。一棵树的一生中没有几个日子是比这更重要的,她想。
时间过得越发快了,但男孩儿的节奏却越发慢了下来。有时,男孩儿每刻上一刀就要思索几个小时。她渐渐感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原本硬直的躯干被男孩儿雕刻出了流畅的曲线,延伸出了纤细而精巧的枝杈。而更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是,她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期待男孩儿的刻刀,反而更加期待着男孩儿的双手触碰自己时的那种触感。那感觉是温热的、柔软的,感觉就像曾经有松鼠从自己的树冠间掠过,如微风一般撩动细小的枝条。她现在已经没有枝条了,但这种撩动的感觉却依然存在。这让她感到有些小小的疑惑,不知道该怎么给这种感觉命名。
盛夏似乎并没有持续多久,从窗外飘落的叶子便由绿转了黄。而秋天更是转瞬即逝,没几天,那窗里落下的就变成了点点的雪花。她犹记得那是一个雪后的夜晚,猎户的腰带在夜空的中央闪着明亮的光。男孩儿已经很久没有用到手中的刻刀了,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久久地凝望着她。房间里没有镜子,她只能通过男孩儿晶莹的双眸隐约看到自己修长而柔软的身影,看到自己不曾拥有的、如人类一般的肢体,这让她感到陌生而又好奇。但那身影很快模糊在颤动的波光中。
“我真希望你能看到自己有多美。”男孩儿轻声说。他缓缓地伸出颤抖的手,将她拥入怀中,久久没有放开。她感受着男孩儿的体温环绕自己的周身,感受着男孩儿的胸膛传来的律动。忽然,她似乎感到有雨点打在自己的身上,但那雨点是如此的温暖,如同初春的阳光照射在在封冻的溪流。一点小小的裂缝在那溪流上逐渐延伸开来,然后发出“咔嚓”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解冻了。
她忽然觉得男孩儿的心跳仿佛和她共鸣了,有什么东西也在她的体内悦动了起来,然后越发强劲的奏出如浪般的鼓点。从男孩儿的身上传来温柔的触感,如同电流一般沿着她的周身盘旋。她想欢呼,想流泪,想用自己的肢体同样用力的拥抱他,想让他抱得再久一点、再用力一点。她想用她此生了解的最美好的词汇来形容这种感觉,却依然无法形容出这种悸动的万分之一。于是她不再去想,而是任凭自己沉沦下去,如同流星湮没在无垠的星空。
那一天,由木头雕刻成的人偶,第一次拥有了如人般的灵魂。


从那天起,木匠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但与以往不同的是,木匠的小屋总会在傍晚早早地挂上休息的牌子,有时甚至等不到初春懒散的太阳下山。每当她听到小屋的门外传来门栓的吱嘎声响,她就知道男孩儿很快会走进她在的那间屋子。他总会泡上一壶红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一天的见闻。她很喜欢这种与他独处的时光,但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会感到一丝惆怅。我明明能听到他说的一切,她想,可我却没法让他知道,也没法告诉他我在想些什么,这是多么让人伤心的事情。但她很快就不再难过,而是期待起男孩儿第二天会给她带来些什么新鲜的故事。
这天,木匠的小屋比往常更早地关上了门。男孩儿的脚步如约而至,但与往常不同的是,男孩儿的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盒子。她好奇地打量着男孩儿动作,看着男孩儿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下,然后看着她,露出略带羞涩的笑。
“一直想再做点什么来着,就当是给你的礼物也好。”
男孩儿说着,从柜上的工具箱取出羊毛的软巾和狼毫的细刷,在她的面前单膝跪下。她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男孩儿为自己雕饰出的那一双赤裸的、精致的双足,感受着羊毛滑过皮肤—她已经决定不再用树皮这个名字了—为自己带来温润的触感,像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土拨鼠倚着自己打盹。树是无所谓触感的,他们能分清雨滴打在叶子上或是蚯蚓钻过树根旁的感受,但这通常不能给他们带来任何情感上的波动。于是现在的她喜欢上了男孩儿用双手或是其他的什么东西触碰自己,这总能让她体味到自己还是一棵树时从未体验过的新鲜感觉。羊毛的感觉令人喜欢,她想。
但男孩儿很快放下了软巾,决定用细刷进一步刷去原本就不怎么存在的灰尘。这次带来的感觉和羊毛巾大不相同,给她带来了一些小小的震撼。毛刷最先接触到的是足背,狼毫相比羊毛的细软更多了一分弹性和韧劲,在足背上留下了如小虫爬过一样的触感,这让她忽然有种想要发抖的感觉。毛刷没有在这里逗留太久,而是很快地刷向了那同样细腻的足弓。这种刺激带来了一股更加强烈的电流,由足底迅速地攀援而上,很快地在她的周身制造出源源不断的酥麻。她的第一反应是想要躲开,但很快便感到那爬搔的感觉似乎能带来一种极为奇异的舒适,仿佛撩动着她全身上下的所有感官。她既希望男孩儿的动作快点停下,却又希望那毛刷能在自己的双足再停留片刻。这种矛盾的思绪让她本就有些混沌的意识更加无所适从。
当男孩儿捧着盒子回到她的面前时,她还在沉浸在方才那奇特的体验中无法自拔。男孩儿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双木雕的鞋子。虽然是木头雕刻的,却用精妙的刀法雕刻出了水晶和宝石般的质感,在阳光下闪耀着星点的光芒。即使穿上鞋子我也没有办法走路,她想。可这是她自从还是一棵树的时候以来第一次收到礼物,她依然满心欢喜地看着男孩儿俯下身子,像对待恋人一般,将鞋子套上她纤小的双足。她本就是一棵喜欢胡思乱想的树,收到礼物的兴奋更让她难以自抑地畅想起未来,畅享起之后将同男孩儿一同度过的时光,畅想着男孩儿的手下会打造出更多美丽的礼物……
但这原本只属于她们的美好时刻被忽然打破。远处隐隐约约响起了纷杂的马蹄声。男孩儿直起身来,警觉地听着这不速之客的声音。马蹄声由远及近。随着一声嘶鸣,马蹄声止。然后是有什么人粗暴地推开屋门的声音。
“陛下的车辇将至!屋里的所有人准备接驾!”
一个身材矮小但肥胖的男人闯进屋子,一边粗鲁地挥舞着手里的马鞭,一边冲着男孩儿嚷着,男孩儿忙向男人鞠躬。
“尊敬的大人,这儿是木匠的小屋,这儿就我一个。想必您就是国王陛下的先遣官吧,不知陛下忽然光临寒舍,可是有什么物件需要我效劳的吗?”
这儿还有我在呢,她想。但她没说出口。
男人挠了挠头,然后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我是国王陛下的先遣官手下第一副先遣官手下的第一助理先遣官手下的第一先遣团团长手下第一先遣大队大队长手下第一先遣中队中队长手下第一先遣小队的小队长。”
说这一串名字差点没让男人背过气去。他足足喘息了一分钟,然后接着说道:
“国王陛下正在森林里打猎,路过你这个小屋,很有兴趣来视察一番,你可要恭恭敬敬地接驾。”
还没等男孩儿答话,第二串马蹄声很快响起在小屋旁,一个高瘦的男人大步走进来。他的穿着明显比第一个男人华丽几分,连嘴角的胡子上翘的角度都更大些。第一个男人连忙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在一旁。高瘦男人环顾了一周,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是国王陛下的先遣官手下第一副先遣官手下的第一助理先遣官手下的第一先遣团团长手下第一先遣大队大队长手下第一先遣中队的中队长。陛下的车辇将至,屋里的所有人可要做好接驾的准备!”
这次,连她都没来得及听清男人的头衔,大队长的马蹄声就响起了。接着是团长,第一助理先遣官,第一副先遣官纷纷来到小屋,把一样的说辞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可谁也没回答男孩儿的问题。几个高矮胖瘦不一的男人排起了一个长长的队,以一样滑稽的姿势,弓着腰等着国王的到来。男孩儿作为小屋的主人,反倒被挤到了房间的一边,和她一起被挡在了队伍的身后。


比国王更先来到众人面前的是一条长长的红毯,红毯的旁边镶着手腕粗的金线。一个士兵撅着屁股,把卷起的红毯一直推到小屋的门外,另一个士兵紧随其后,在上面喷着味道浓烈的香水。待到这繁杂的手续都结束后,国王才在先遣官的陪同下姗姗来迟。还没等男孩儿看清国王的面容,便听到了先遣官尖利的嗓音:
“闲杂人等快快把眼睛遮起来!没有国王陛下的允许,谁也不许随便看到陛下的容貌!”
挺着大肚子的国王一边迈着摇摆的步子走进来,一边挥了挥手。
“无妨,朕准你们睁眼。这是朕给你们的赏赐。”
我可不用你赏赐,就能把你看的一干二净,她有些得意地想。不过王冠上那鹅蛋大小的钻石还是在阳光下闪的她有些看不清楚。
国王走过一排先遣官的队列,走到男孩儿的面前。国王捋了捋胡须,打量了一下四周墙壁上的展品。
“喔,你是个木匠。”国王问。
“陛下,只是点糊口的把戏罢了。”
“朕的宫里有九百九十九个木匠,可他们每个人都只会打一件东西。没有人像你一样,能打出这么多的玩意。”
“陛下宫里的师傅打造的都是精品,怎能与这些粗陋的小玩意相比呢。”男孩儿依然平静的回答。国王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朕的宫里可不缺好玩意儿……但朕还是喜欢你的手艺。朕要让你到朕的宫里来,做所有木匠的总管。”
一瞬间,她感到屋内众人的眼神都集中在了男孩儿的身上,那眼神里写满了惊讶和嫉妒,惊讶于这样一个男孩儿能够如此轻而易举地获得这个令人羡慕的职位。但只有她看向男孩儿的眼神是担忧。她想象起男孩儿进了宫,把她自己丢在这儿的情形,仿佛让她重又变回了一棵树,却又远比做一棵树的时候要孤独百倍。但令她稍稍心安的是,男孩儿的回应没有任何激动或是高兴的色彩。
“谢陛下的厚赏。但王宫里都是身份高贵的大人们,又怎么能让我这种乡下的粗野之人穿行其中呢?还是请陛下再寻人才担当此职。”
众人投来的眼神都从嫉妒变成了惊恐,想必没人曾经敢拒绝国王的要求。先遣官更是尖着嗓子高叫起来:
“大胆!敢对国王陛下说不,这是死罪!”
国王又是轻轻一抬手,先遣官立刻闭上了嘴。国王一边沉思着,一边慢条斯理地说:
“喔,朕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不想来就不想来嘛,也是无妨的。”
国王居然意料之外地好说话,这倒让她有点小小的惊讶了。她偷偷看向男孩儿,后者的脸上也露出些许的疑惑。
“你若是不愿来,那就算了。”国王接着说道。他的眼睛里透出狡黠的光,这让她觉得心里有些打鼓。“但朕好不容易来一趟,从你这儿拿点什么回去,你可不要拒绝朕。”
“这是我的荣幸,陛下。您若是看上了什么,尽管拿去便是。”
男孩儿的神情忽然紧张起来,努力保持着语气的平静,身体却不经意间向着她的方向动了些许,试图更进一步挡住国王的视线。但想必男孩儿的心里也清楚,他那精巧的双手所赋予她的纤长身形和耀眼面容,无可避免地让她成为所有人视线中不可抹去的焦点。国王的眼神终于还是和她对视了。国王向着先遣官努努嘴。
“你,叫几个人,把这座人偶搬回去。朕要把她放在自己的寝宫。”
国王一声令下,几个士兵立刻围拢过来,作势要将她抬将起来。另外几个人同时将男孩儿团团包裹起来。男孩儿的身材本就瘦弱,在这群壮汉的包围圈里很快就显得有些单薄。慌乱间,她看到男孩儿的眼神里写满了愤恨,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表情出现在男孩儿的脸上,但在场并没有谁在乎一个木匠的愤怒。直到那个瘦弱的男孩儿以谁也没有想到的力量推开重围,跪在了国王的去路上。
“还请陛下原谅我的大不敬之罪。”男孩儿深深地俯下身子,无视了国王身边暴跳如雷的先遣官,但声音无比坚定。“若是陛下看上了什么东西,或是要做些什么,我都愿意效劳。”
“但是只有这座人偶。”男孩儿抬起头。“还请陛下成全,把她留在这座小屋。这是我一个木匠向您唯一的请求。”
小屋的空气仿佛冻结了,连先遣官都被吓得噤了声,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国王挠了挠头发,挖了挖鼻孔,又打了个喷嚏,然后扭头对先遣官点了点头,声音听起来平静地像是说了什么再普通不过的话。
“把他拖出去,砍掉他的头。”国王说。“朕的土地上的所有东西本来都是属于朕的,他居然不知道这么简单的道理。”
男孩儿依然跪伏在地上。她看不到男孩儿的表情,但她觉得自己的周身仿佛一下子冻结了。此刻的她已经没有思绪去想和男孩儿的分离了。她离开男孩儿也好,男孩儿离开她也罢,她都不再在乎了。她宁愿作为一棵树的漫长一生和男孩儿都不再相见,只为换来自己刚刚没有听到那句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命令。她想大声对国王说自己愿意进宫去,愿意成为他那奢靡至极的寝宫里微不足道的一件饰物,只为换来他收回那句话。可她毕竟是一棵树,她什么也说不出口。
从卫队中走出来的不是什么拿着斧子的刽子手,而是一位穿着斗篷的老者。他拦住正准备走向男孩儿的士兵,然后向国王深深鞠了一躬。
“最最尊敬的陛下。”老者说。“臣以为,比起这一尊人偶,如果这是一位活生生的美人儿的话,将会更适合您的寝宫。”
国王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的老法师。你精通魔法,无所不能,说出来的话也总是很有道理。可问题是,我们要去哪儿找这样一位堪称艺术品的美人儿呢。”
“臣的魔法可以把她从木头变成活生生的人。”老者说。“但代价是,要把一个活的灵魂注入其中。”
“那好极了。”国王说。他挥了挥手,让士兵退下,然后指着木匠。“我们这里正有一个活生生的灵魂。”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国王的意思,更没来得及看清楚老者的动作。她只看到男孩儿忽然像吃发酵葡萄醉倒的梅花鹿一样瘫倒在地上,紧接着便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如同被石子击破的湖面般破碎交叠。意识很快重归清晰,她看到国王和法师正在紧盯着她。她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不对劲,似乎有什么炽热的东西在沿着肢体流动。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臂,原来用刻刀雕刻出的衣衫纹样在魔法的作用下幻化成真正的绸缎和丝线,包覆着那新生的、白皙的胴体,而柔软的皮肤正渐渐取代那原本坚硬的骨肉。她试图站起身来,但那副刚刚获得的人类躯体还不足以支撑她的重量,于是又无力地瘫软在地上。她看着国王向她一步步走来,向着她伸出了手。
“走吧,美人儿。”国王说。“你是我的了。”


她独坐在寝宫的窗边,看着流云随着微风来去。寝宫安静得如同无人的庙宇,似乎云彩同空气摩擦的声音都会打破这种寂静。
她所居住的地方是国王特地命人为她打造的寝宫。国王征调了全国的能工巧匠和壮劳力,在短短几天拔地而起了这样一座高耸入云的高塔,只为了表达对她的宠爱。这座九百九十九层的高塔直直地没入云层中,只有在最晴朗、最万里无云的日子,才能从地面上勉强看到高塔的塔尖,而国王赐她的寝宫就在这里。起初,她的床榻是用最名贵的沉香木打造的,整日散发着清雅的幽香。桌柜则是用的金丝楠木和紫檀。国王亲自领着她走进寝宫,期待着从她的脸上看到一丝的惊讶和欣喜。但对男孩儿的思念让她的脸上满是哀伤。
“这只能让我想起他。”她说。“他的手艺比这好一百倍。”
于是国王把制造这些家具的木匠都投入了大牢,然后转而命人打造了一批新的。这次的床榻是用玉石做的,四条床腿上雕刻着镶着黄金的天使。桌柜则是用整块的大理石雕刻出的,上满镶满了钻石。但这次,她的哀伤有增无减。
“他能用木头雕刻出玉和钻石的光芒。”她说。“这比真正的玉和钻石珍贵一千倍。”
国王叹了口气,转身离去了。第二天,一条最新发布的悬赏被张贴在了全国的大街小巷。国王开出了无比优渥的条件,而提出的要求却似乎简单到令人发指:国王许诺,无论是谁,只要能让国王的新王妃露出笑容,那么他将获得令他十辈子衣食无忧的财富。消息一经传开,全国上下的人们顿时跃跃欲试起来,都对这笔看上去唾手可得的横财跃跃欲试。一时间,各地通往王宫的道路甚至堵了起来。前几日,通往王宫的道路上挤满了运货的马车。车上拉的都是些稀世的珍宝,有人带来了从雪山之巅采来的冰晶。这种终年不化的坚冰只有用金刚石打造的镐头才能开采,雕刻时必须用红炽的刻刀才能刻出纹样,但又必须小心不能让过高的温度融化已经刻好的造型,但若是打造得得当,那便能发出比钻石耀眼数倍的光芒。还有人带来了需要用马车运载的硕大的珍珠。夜明珠是纯黑色的,透过阳光能看到些许如夜空般的紫蓝色。更为珍奇的是,数百颗大小不一的碎钻如繁星一般镶嵌其中,不偏不倚地排布出诸多星宿的位置,而一颗更为硕大的圆玉正悬当中,众星捧月浑然天成,连王国最资深的天文学家也要对此惊叹万分。除此之外,更有运着珍珠玛瑙、象牙琥珀之类的马车不计其数,在琳琅的车队之间反倒显得俗气了。人们不奢求自己带来的宝贝能入了王妃的法眼,只要能博她一笑就足够了。
一件件宝贝如流水般被送到她的寝宫,然后再如流水般被原封不动的退回。就连国王都有些花了眼,可她却一直坐在床边,默然地看着宫人们来来往往的忙碌着。
“朕都不知道朕的国民还藏了这么些好东西。”国王说。“朕愿意全都送给你,只要你肯笑一笑。”
“这都不算什么。”她说。“他用木头雕刻了一双比金子和水晶还华丽的鞋子,比这些东西好一万倍。”
于是所有心怀希望的人们都失望的离去了。不少人仍不死心地逗留在王宫门口,期待着这些宝贝虽然没能让王妃露出笑容,但至少能打动国王的心,好让他们多少获得些赏赐。国王看了看门外的人们,撇了撇嘴巴。
“把这些东西都搬到国库去,然后让他们回去吧。”国王说。“除了那些个送木材的人。他们都是蠢材,把他们都拉到刑场去绞死。”
于是原本还不死心的人们都争先恐后地逃走了,没人还有胆量计较自己带来的宝贝,只想着保住一条命。但十辈子衣食无忧的吸引力足够让很多人勇于去拿生命冒险。第二批马车很快出现在了王宫的门前。这次来的都是些马戏团和剧院的演员。有人穿着夸张的小丑服饰,有人用马车运来了关在笼子里的狗熊。于是她的寝宫里开始响起了彻夜不绝的音乐。演员们演着无比滑稽的戏码,狗熊卖力地甩着那与它肥胖体型不匹配的呼啦圈,希望那荒诞的剧情能让她哪怕露出片刻的笑容。
“哈,哈,哈。”国王揉着肚子。“他们让我笑得肚子痛。”
“可是狗熊本来应该属于森林。”她的眼神依然哀伤。“就像我原本应该属于那座小木屋,而不是这间华丽的房子。”
“朕的土地上的所有东西都是属于朕的。这个朕之后再慢慢纠正你。”国王挠了挠头。“朕花了这么多功夫,不过是想让你笑一笑。你可真是叫朕有些生气了。”
“魔法可以让木头获得生命。”她答道。“但不能让一个伤心的人真心地笑出来。”
“朕要求的事情就一定要实现。”国王说。“朕会让你笑出来的。”


第二天,出现在她寝宫的不再是什么带着珍宝的商人,也不是什么滑稽戏的马戏团,而是全副武装的卫士。卫士们自称奉国王的命令前来,将偌大的床榻团团围住。为首的士兵手里拿着绳子和镣铐,有些迟疑地对她鞠了一躬。
“我们奉国王陛下的命令前来。”他说。“还请您配合我们,我们也不对您太过于粗暴。”
“自从离开那间小木屋,就已经再没有什么让我留恋的了。”她说。“我不会反抗的。”
于是她顺从着卫士的命令躺下,任凭卫士们用绳索将她的双手双脚束缚起来。虽然看不到卫士的动作,但她能感受到那绳索似乎是用羊毛纺成的,坚韧却无比柔软,没有给她的肢体造成一丝一毫的疼痛,只是完完全全地束缚住了她的行动。紧接着又有士兵走上前来,手里捧着纯金的容器,躺在床上的她看不清容器里装的是什么,只能嗅到空气中似乎传来隐约的甜香。
“还请您原谅我的失礼。”士兵说,然后单膝跪在床前,褪下了她的鞋子。她的双脚伸出床尾,悬空的足弓呈现出好看的弧线。接着传来的是毛刷接触皮肤的触感,这一下子让她回忆起了男孩儿送她礼物的那天,同样的酥麻正沿着她的双足传遍周身。士兵用毛刷饱蘸了什么粘稠的液体,这让原本柔软的刷毛更多了一分厚重的弹性,每当接触到足心最新嫩的肌肤时,都能给她带来一种不可名状的刺激,让她的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她后来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痒。更让她有些意外的是,她虽然没有感到一丝的快乐或是愉悦,可还是隐约间有种要发笑的冲动。她紧咬着嘴唇,努力不让士兵听到自己那若隐若现的呻吟。
士兵并没有对那毛刷末端传来的微弱颤动而作出什么回应。他只是再次把刷子伸入容器,然后将润湿的刷毛探进她的趾间。她的身体随着士兵的动作而猛然一挣,然后无可奈何地在绳索的束缚下摔回到床上。她曾在月光下打量男孩儿为自己雕刻的那副身躯。那时的她还没有获得人类的身体,但她依然为自己那姣好的身形而感到欢欣,她那时还对人类的肢体没有什么详细地认识,只是莫名地中意自己那双精致的小足。男孩儿的活计很精细,就连那十根纤长足趾上的趾甲都雕刻得纤毫毕现,原本木材的颜色却在皎洁的月光隐约折射出莹白色的光,倒像是人类少女施了淡粉的妆色。但此时,那纤小而柔软的脚趾正在给她带来莫大的折磨。她的嘴唇咬得似乎要失去血色,一滴清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滴落在天鹅绒的枕头上。
“即使国王要这样折磨我,我也笑不出来。”她的声音颤抖着。“失去他的悲伤胜过一切。”
正在埋头作业的士兵闻言抬起头来,眼神里似乎透出一丝惊讶,话里透出一丝迟疑。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您。”士兵犹豫着说。“但我想,您和国王陛下对折磨的理解似乎有了些偏差。”
当屋里传来山羊的蹄声时,她还在琢磨着士兵话里的含义。在森林里生活的经验让她对动物的声音比常人敏感的多,她听出了山羊声音里的疲惫和渴望。山羊毕竟没有国王的待遇,没有专人用轿子抗上这九百九十九级的阶梯,它很明显是被士兵用鞭子驱赶着爬上来的。长途的跋涉让山羊发出了嘶哑的叫声,它饿坏了也渴坏了,正急需补充能量。可是他们带着这么一只疲惫的山羊来做什么呢,她想。直到山羊喑哑的嘶鸣忽然变成了兴奋和激动的啼叫,挣扎着向她的脚边冲来时,她才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她忽然意识到,涂在她足底那甜香而浓稠的液体是蜂蜜。
她那原本就不堪一击的防线在山羊粗糙的舌头接触到她足心的一瞬间崩塌了。山羊兴奋地嗅着她足底散发出的香甜气息,布满柔软倒刺的舌面大面积地刮过,原本可能会造成疼痛的粗糙羊舌被蜂蜜恰到好处地润滑,舔去一层蜜浆的同时也在她足心那细嫩如乳酪般的肌肤上留下细小的刮痕,同时为她带去强烈到不可思议的痒感。足底的蜂蜜被山羊很快地舔净,但它敏锐的嗅觉促使着它将舌头探进她的趾缝间,灵活的舌尖刮擦卷弄着她小巧的脚趾,让那原本白皙的肌肤渐渐显出几分红润。士兵试图拉开正在埋头舔舐的山羊,来为她的足底抹上更多的蜂蜜,但山羊死命地挣着,甚至让士兵都有些费力。于是士兵干脆抛弃刷子,直接将容器中的蜂蜜淋到她的双脚上,粘稠的蜜汁在她的趾间淋漓,有些还滴落在地上。但山羊已经无暇去估计地上的那些蜂蜜了,它更喜欢舌头肆意刮过她足底的那种感觉。被羊舌刺激许久的足心不仅没有麻木,反而由于反复的摩擦而变得更加敏感。她仿佛能感受到舌面上那千百根小小的倒刺如同软硬不一的羽毛划过自己的脚掌。她感觉自己快疯了,就连神智都渐渐有些模糊。
她已经无暇分辨时间的流逝了。容器中的蜂蜜已经见底,满足的山羊舔舐着嘴巴被士兵拉走,但那种酥麻的痒感似乎还残余在她那被折磨成粉红色的足底。眼泪打湿了她身下的枕巾。
“你们让我笑了,你们成功了。”她低声说,声音中还有一分哽咽。“你们可以去向国王复命了。”
但士兵们之间并没有传来完成王命的喜悦之情。为首的士兵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我不觉得国王陛下希望听到的是您这样的笑声。”他说。“所以,虽然并不想,但我们会再来的。”


夜晚是她一天中唯一能肆意地思念他的时间。她对这华丽的高塔和寝宫没有一丝的情感,却唯独喜欢夜半时分从寝宫的窗户眺望星空。每个无眠的夜晚,从九百九十九层的高塔向外望去,白天厚重的云层也变得稀薄,晶莹的群星仿佛就环绕在她的周身。她喜欢让这点点的星光洒在自己身上的感觉,仿佛白日里的那些嘈杂和喧嚣都只是一场梦幻,她仍然身处那座小小的木屋,看月光如流水般漫进那方小小的天窗。今夜的星光依然璀璨,仿佛她依然在他身边的那些夜晚。但如今的她甚至不敢去想他如今身在何方,更不敢去想他是否还有再睁开眼睛对她微笑的那天。她甚至没有办法离开这座高塔,只能任凭这宽敞的囚笼如同蛛网般把她牢牢束缚。她合上眼睛,任凭泪水从眼角滑落。
直到她身后的窗外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寝宫显得格外突兀,将沉浸在忧伤中的她吓了一跳。接着有微弱的声音传来。
“抱歉深夜打扰,或许可以打开窗户让我进屋歇歇脚吗?”
她有些诧异地循声望去。借着月光,她看到声音的主人。那是一只云雀,正用翅膀撑着窗台,试图稳住那东倒西歪的身体——那声响明显是它撞在玻璃上发出的声音。她不是很熟悉这种鸟儿。云雀们不喜欢森林,总是把巢建在草地或低矮的灌木,所以她只在曾是一颗小树苗的时候和这些鸟儿们打过交道,但记忆已经不是那么清晰了。这突然的访客让她有些惊讶。
“我从没见过会说话的鸟儿。”她结结巴巴地说。
“事实上是有的,像鹦鹉之类的鸟儿都颇有些语言上的才能。但这些鸟儿只是模仿人们讲话的声音,并不是真正理解。我和它们确实有些不同。”云雀说,它的声音和遣词造句都如同一位绅士般优雅。“比起这个问题,您能先把窗户打开吗,我的头实在是有点晕。”
她连忙打开窗户,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这位不速之客捧到枕头上。
“我这儿没什么能拿来招待您的,真是抱歉。”她说。“我这儿从没有客人到访。”
“没关系,我只是需要缓缓。”云雀用翅膀扶着脑袋,然后抖了抖身上的羽毛。“我没记得这里曾经有座这么高的塔来着。这一下撞得可真不轻快。”
“我情愿有人把这座塔和我一起毁灭掉。”她的语气黯淡下来,被这位客人所驱散的忧伤重又聚拢在她的眼中。
“喔,看来这位美丽的小姐遇上了什么伤心的事儿。”云雀眨了眨眼睛,头顶一丛黑褐色的羽毛如同高筒帽一般抖了抖。“虽然我不是那么擅长为别人排忧解难,但还是很愿意倾听下您的烦恼。”
回忆同男孩儿一起度过的那段时光如同使她再经历一遍别离一样痛苦,但她仍然难以抑制地将那些难以忘怀的点滴悉数道来。她太需要一个倾听者来让她倾诉那积压已久的悲伤了。这不约而至的客人像一丝细弱但明艳的阳关,第一次刺破了她在这高塔里这如乌云般灰暗的日子。她慢慢地说着,云雀安静地听着。窗外是静谧的斗转星移,直到地平线隐约有微光露出。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也不知道他是否还安好。”她说。“我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再也不可能离开这座塔了。”
“我真抱歉听到这么悲伤的故事。鸟被关进笼子,这是世界上最令人伤心的事儿了。”云雀抬起翅膀,用羽毛抚过她的脸颊。“您知道,我本身就是只鸟。我能想象到这种失去自由的痛苦。”
“谢谢您愿意听我讲了那么长时间的话,我从没对人讲过那么多的话。”她轻声说。“就连和他都没有。”
“我很乐意作为您的倾听者。”云雀用手轻抚过胸口。“真希望发生在您身上的不是这样悲伤的故事。”
“我很快就不会再感到悲伤了。”她说。“没有希望的人是不会悲伤的。”
“这话比起您的故事而言更让我感到悲伤。”云雀说。“我说过,世界很大,总有些您不知道的事儿。既然木头能被赋予人的灵魂,那我想,失去灵魂的人也总有归来的可能。”
这话如同一点星火,几乎要点燃她那干涸的眼神。但她没有对此感到太过激动。
“感谢您的好意。您这话真让我高兴。”她说。“哪怕只是一句善意的安慰。”
“不不,请您相信我,云雀们的消息是最灵通的。”云雀说。“我们的翅膀丈量每一寸大陆和海洋,带来每一寸土地上的消息。我答应您,会为您打听这些消息的,这都是对您好心收留的报答。云雀们一向知恩图报。”
赤红色的日轮在地平线缓缓升起。她望着云雀渐渐飞远的身影,如同一滴越来越小的墨滴融化在蔚蓝色的天幕。那些话依然隐约回荡在她的耳边,她没有对云雀的归来抱有什么希望,更没有奢求与男孩儿重逢的那一天。但至少,她有了面对新一天的勇气,正如一棵稻草漂到了溺水者的手中。
她管那棵稻草叫希望。


云雀在第二天一早就回来了,这是令她所没有想到的。
当她看到那熟悉的、灰褐色的小小身影出现在窗台时,她一瞬间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她奔过去开窗的脚步一度有些踉跄,心脏在胸腔砰砰地跳着。她不愿意轻易地相信这样梦幻的幸运,这对于一度失去过希望的人太过于奢侈了。
“很高兴又回来了。”云雀用翅膀掠过头顶的羽毛,向她致意。它的声音有些疲惫。“让我稍微喘口气。飞上这么一座高塔可真是个高强度的体力活。”
“您能回来真是让我太高兴了。”她说。“我没想到能这么快就等到您。”
“云雀一向言出必行。”云雀说。“况且我是带着好消息回来的。我不愿意让您的悲伤再困扰您太久了。”
“您是说……您能找回他的灵魂?”
云雀的眼神游移了片刻,用翅膀挠了挠头,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这么说好像还有什么是云雀办不到的,但我必须承认,我还没有打听到让他的灵魂归来的方法。”
“这没关系。已经很感谢您了,愿意为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奔波。”她轻轻摇了摇头。“况且您的到访对我来说本身就是个好消息。”
“您能这么说真让我高兴,但请您相信我。云雀从不说谎。”云雀说。“我能带您离开这座高塔。”
她愣住了,似乎没能理解云雀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云雀就这样安静地凝望着她,等着她理解自己话里的含义。
“带我……离开?”她一时间有些结巴。“我……我不明白,毕竟我没有像您这样的翅膀,也躲不开楼下的那些警卫。您知道的,哪怕有一丝离开的机会,我也绝不可能不去尝试的。”
“那我们就让您长出翅膀。”云雀说。“您会爬树吗?”
这次她确实没明白云雀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云雀眼里的自信让她莫名地心安。爬树,倒是曾经有不少松鼠在我的身上爬过,没什么难的,她想。于是她点了点头。
“那好极了。我曾经拜访过居住在北方山洞的巨人。我知道他那儿有种豆子,种下去眨眼间就能长出直入云端的藤蔓。我曾经试着飞到藤蔓的顶端,感觉比飞上这座塔的塔顶还要累。老实说,他的脾气糟透了,而且又吝啬又抠门。要不是为了报答您,我真不愿去他那儿欠这个人情。”云雀说。“但我向您您保证,绝对不会有士兵想到有人能从九百九十九层的窗户逃走,只要您不恐高。”
“自从失去他以后,我再没有什么害怕的了。”她说。“我愿意试试。”
“我就知道您会愿意这么做的。老实说,您要是打了退堂鼓的话,我会很难办的,因为那颗豆子现在已经种在塔边了。”云雀说。“但您没有辜负云雀的信任。您的勇气令人感动。”
“我像您信任我一样信任您。”她忍不住轻轻一笑,似乎有阳光在她的胸膛里悦动,让她感到一阵暖意。自从住进这座高塔,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了。
“请您在此稍等片刻,注意不要离窗户太近了,旁生的枝条可能会划伤您。”云雀抖了抖翅膀,站直了身子,让窗户吹进来的风鼓起它翅膀下的羽毛。这时,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赶忙叫住了就要起飞的云雀。
“请您稍等一下。”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整块玛瑙雕刻的梳妆台前拿起一串项链。“请您把这个给巨人先生捎过去吧。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毕竟是钻石和黄金制的,可能也值点钱,再重的东西又怕会压坏您的翅膀。”
“就当是谢礼也好。”她轻声说。“虽然这根本表达不了我感谢的万分之一。”
云雀低头看了眼那串项链,然后又抬头看着它。她的眼眸清澈如泉。云雀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展开翅膀,转瞬便如箭一般消失在了云层间。
寝宫又恢复了寂静。她甚至觉得方才发生的一切有些不真实。她已经失去自由太久了,久到她不敢去奢望自己还有恢复自由的那一天。她努力向自己解释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却又害怕那真的只是一场梦境,害怕云雀和那神奇的通天藤都不过是她梦中的一滩泡影。
但她脚下的土地忽然就微微颤动起来,窗外紧接着传来空气被刺穿的尖啸。从大地开始颤抖仿佛只过了一刹那,窗外的天忽然间便黑了。强烈的风刮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只能通过余光看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窗外飞速的攀升着,如同巨龙冲天而上,将原本安静的云层搅得粉碎。这野蛮的生长又持续了数秒才停止。她小心翼翼地走近窗边,一根一人多粗的藤蔓正盘旋着攀附在高塔的墙边,向下看不到地面,向上也看不到顶。她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藤蔓墨绿色的表皮光滑而厚重,摸上去柔软而有弹性,表面间杂着探出许多稍细但同样坚韧的枝条,如同一架天然的阶梯。她试探着将身子探出窗外,伸脚踏上一根枝条。脚下传来踏实的反馈让她稍稍有些心安,但向下望去,那深不见底的云雾还是让她忍不住的一阵眩晕。恍惚间,她似乎又看到男孩儿身影。他跪在国王的面前,平静地拒绝国王的命令。而他身边那些全副武装的大人们却都吓得发抖。
那时的她还不明白什么是爱,但已经明白那是种能让人战胜一切的力量。
攀爬比她想象的要更容易些。藤蔓的小枝在墙面上附着得十分牢固,在高空的气流中也只是轻微地颤抖。她踏着那厚实的藤蔓,脚下传来如同腐殖土一般的软糯触感。渐渐地,她的身边开始弥散起了逐渐厚重的云雾,那是她已经下降到了云层的高度。身边飘过的浮云让她的视线有些受阻,开始逐渐看不清脚下的路,这让她感到有些紧张,润湿的手心抓住藤蔓时也开始有些打滑。但身边的云雾很快散去,村庄和农田开始在地面上显出轮廓。从这么高的地方向下望去,庄稼地小的好像格子布上的纹样,河流和道路就像是穿插其中的粗毛线。直到这时候,她才直观地感受到了自己究竟在多高的地方,稍微一低头俯视,她的双脚就微微地打起颤来。但她还是忍不住向下看,她已经太久没见过这样的风景了。流云和星空再美,终究还是会有看腻的时候。她忽然有些羡慕起云雀们的生活了。
原本像一个个小方格般的农田在她的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开阔了,直到连那些原本清晰的边界都隐没在地平线。当她的双脚终于在坚实的土地上迈出第一步时,她一度腿软到无法站立,只能扶着那粗壮的藤蔓才能勉强保持平衡。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她自由了,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反复地激荡着。过量的疲惫和欣喜涌上心头,让她的视线逐渐晕眩,浑身如同被抽去了力气一般,软软地歪倒在藤蔓旁。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了男孩儿就站在她的面前,对着她温和地笑着,一如她们在林中相遇的那一日。
你造就了我,现在我来找你了,她想。


当她在柔软而温暖的大床上醒来时,她的脑海里还盘旋这自己昏倒前残存的记忆。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被国王的士兵抓回了那座囚禁她的高塔,绝望感几乎让她窒息。她从床上挣扎着撑起身,连鞋子也顾不上穿,跌跌撞撞地奔向窗户。她拼命地祈祷,祈求让自己看到的是大地,而不是那虚无一片的天空。
窗外是满眼的玫瑰和郁金香,在碧绿的草坪上绽开着各色的艳丽花朵。草坪中间是一方不大但雅致的喷泉,潺潺的流水声和着清雅的花香,美好的有些不太真实。
不知道是不是她从床上起身的动静太大,原本安静的房间外传来有人交谈的声音。她还没来得及打量一番自己身处的地方,便听到了有人推开门大步走来的脚步声。她循声望去,一位面容英俊的年轻男子快步向她走来,手里还握着一只玫瑰。那玫瑰像是刚刚从花园摘下的,花瓣上还停留着一滴新鲜的露水。男子身上华丽的衣着让她有些紧张,她不由得警惕地向后缩了缩身子。
“您终于醒了,美丽的小姐。”男子手抚着胸膛,优雅地微微欠身。“还请您原谅手下人的冒昧,未经您的允许便将您请到了我的宅邸,真是抱歉。但请您相信,我对您没有丝毫的恶意。”
“是我该感谢您的好心收留。”男子和善的语气让她稍稍感到有些安心,但仍然不敢放松警惕,只是礼貌地点头致谢。“您能告诉我这是哪儿吗?”
“哦,这不重要,我的小姐。这不过是个落魄伯爵名下一处不值一提的领土罢了。”男子,或者说应该称其为伯爵,微笑着说。“想必您一定还有不少疑问,但我们相处的时间还会很长的。现在,如您不弃,先请您随我来餐厅用餐吧。”
她本想拒绝伯爵的邀请,然后现在就离开,一刻也不停留地踏上寻找他的旅程。但长时间的攀爬和昏厥让她的身上无比疲惫,而伯爵那彬彬有礼的举止同样让她产生了莫名的感受,觉得拒绝这样一位绅士是失礼的行为。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
“不胜荣幸。”她说,然后随着伯爵一起走出了房间。
她跟在伯爵的身后,在城堡的走廊里穿行着。所谓落魄的伯爵看来只是他自谦的称谓,她想。走廊的地上铺着的是用金丝和羊毛支撑的地毯,两旁的墙壁上挂着琳琅满目的画作,即使是外行也能看出这些画作定是出自名家之手。点缀在黄金相框之间的是象牙雕刻的灯座,上面镶嵌着各色的宝石。由于是白天的缘故,灯座里没有点起蜡烛,但似乎有什么名贵的香料在里面燃烧着,袅袅的一炷炷烟雾发出清雅的幽香。两旁的仆从拉开餐厅厚重的大门,展现出大厅中间那长长的方桌。桌上摆满了金镶玉的餐具,在水晶和琉璃的吊灯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她甚至辨认不全那盘中的食材。
“感谢您的好意,但您真的不必为了我这样破费。”她有些不安地说。“这太贵重了。”
“不不不,您说出这样的话真是令我惊讶。”伯爵的眉头似乎不经意间皱了皱,但很快便恢复了优雅的微笑。他一边说着,一边拉开椅子请她入座。“这些都配不上您美丽的万分之一,希望您原谅我的失礼。”
侍女和厨师端着盘子如流水般在她和伯爵的身后穿行着。一道道菜肴上桌,然后几乎原样地被撤下。她只吃了很少的一点面包,啜饮了几口加牛奶和糖的热红茶,便不再进食了。伯爵手里的刀叉也停了下来。他挥了挥手,撤去了侍立一旁的侍从们。
“真抱歉看到您胃口不佳,还请原谅我招待不周。”伯爵说。“我这儿只能拿出这些的粗茶淡饭。”
“您说笑了,是我辜负了您的盛情款待。”她的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微笑。“但还请您原谅,有些心事儿让我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我已经在这儿叨扰您太久了。”
“您这么说可真让我伤心,我本想请您在这儿多住上一些时日的。“伯爵说。“或许您不介意把您的心事儿告诉我,好让我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我想这总比您一个人冒险要强得多。您知道,这世道对您这样一位美丽的小姐而言总是充满了危险。”
上一个愿意听她讲述自己故事的倾听者是云雀,也正是它将她从那座囚笼般的高塔中解放了出来。现在她的面前出现了第二位倾听者。他是位高贵的伯爵,像位绅士一样优雅,又手握着大把的财富。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华贵的服饰总让她联想起国王的寝宫,说不上的原因让她的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自己的身世缄默于口。
“我和重要的人走散了。”她低声说。“我要去找他。”
“喔,重要的人。”伯爵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您可知道他现在身在何方?”
她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她想。但她没说出口,光是想想就让她的眼睛湿润了。
“那没关系。虽然我不是什么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但是也愿意为您效劳。”伯爵说。“我会让我的侍从们走遍这片大陆的每一寸角落,一定为您把那位重要的人找回来。在那之前,您就现在寒舍安心休整。请您相信,我不会让您等太久的。”
她还想说些什么,但身后的侍女和厨师又开始忙活了起来,一下打断了她。伯爵一遍优雅地替她切割着面前的小牛排,一边谈笑风生地介绍着渔人快马加鞭急送来的新鲜石斑。乐队在桌旁演奏着轻快的音乐,于是她只好随着乐声把想说的话重新藏了起来。
可他甚至都没问我要找的人是谁,她想。


她无言地坐在床边,静静地望着窗外。原本盛放的玫瑰和郁金香已经有些开败的迹象了,依然苍翠的草地上零落得撒着几片暗红色的花瓣。喷溅的泉水在白玉的水池里发出单调的声响,有些水珠溅到草叶和花瓣上,将落日的余晖折射出刺眼的金红色。她就这样看着火红色的日轮一点点黯淡在地平线,厚重的紫色在天空逐渐晕开。
又是一天过去了,她依然没能等来男孩儿的消息。
这是在伯爵的城堡里度过的第几天了?第三天,亦或是第四天,她没有去记,也确实有些记不清了。在这儿的生活很好,甚至比国王豪华的寝宫还要好。厨师和仆从会准时为她奉上三餐,会有管家在宽敞的卧室随时等候着她的差遣。伯爵也和暴虐而孤僻的国王不一样。他会绅士地领着她在花园散步,会亲手摘下花朵戴在她的发间,会因为她情绪低落而让乐队演奏上一整天的音乐。唯独让她有些在意的是,伯爵似乎听不太进别人说的话。她一次又一次地向伯爵提起男孩儿,却从来没有得到过伯爵哪怕一次的答复。他总是保持着彬彬有礼的语气,然后一次又一次告诉她同样的答案:仆从们已经在找了,但还没有得到他的消息。这让她反而开始怀疑自己这样一再的催促是否有些失礼,于是她只好将没说出口的话默默地藏起来,然后安静地听着伯爵夸夸其谈地介绍这自己的艺术藏品。
可他好像根本就没关心过这件事儿,她想。
身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是伯爵来了。伯爵走到她的身边,看了看桌子上摆放着的餐具。厨师和管家送来的晚餐几乎保持着被送来时的样子。伯爵轻轻叹了口气。
“您自从光临寒舍以来,还没有好好地用过一次餐。”伯爵说。“您让我感觉自己怠慢了一位重要的客人。”
“您真的不必自责。”她说。“我一直都告诉您,如果不能找到他的下落,我不可能有心情吃东西。”
“您确实一直都在这么说。”伯爵说。“但您为什么不试着把精神放松一点呢?或许您该多把注意力放到生命美好的事物中去。多看看花儿,看看落日什么的。乐队最近新排练了些异域的曲子。您要是有兴趣的话,我很愿意陪您一块儿欣赏一下。”
“感谢您的好意。”她说。“但我的生命本来就是他赋予的。如果没了他,那我的生命中怕是也没有什么称得上美好的事物了。”
“您的话可真令我伤心,我不过是想让您在我的城堡里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伯爵说。“您的精神太紧张了,这对您的身体不好。我这就告辞,让侍从们服侍您沐浴吧,希望这能帮您舒缓下心情。”
她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伯爵转身离去。浴室紧接着传来水流的声音,门口开始蒸腾出湿润的水汽,带着些许肥皂的清香。水流声很快停了,手捧着浴巾和寝服的侍女站在浴室的门外,恭敬地面向她垂首而立。
“浴室已经准备好了,请您沐浴吧。”
她点了点头,侍女默默地退出了卧室,知趣儿地把门也带上了。她向来不喜欢让侍女在自己的身边服侍的感觉,只喜欢自己一个人藏进水里,任凭温热的水流抚过自己的周身,这是为数不多能让她真正能放松精神的事情。浴室的面积似乎比卧室还要宽敞些,一沉不染的大理石地面中央是下沉式的圆形温泉池,白瓷打造的池面被塑造成了柔软的弧线,不经意间忽略瓷器那原本坚硬的质感。她褪去衣物,点着脚尖试了试那蒸腾着雾气的泉水,然后将整个身体浸入其中。温烫的池水刚刚没过她的下颌,微小的涟漪划过她的肌肤,如同细腻的丝绸划过同样细腻的玉器。这让人无法抵御的舒适感让她有些困乏,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背后传来的异样感将她从半梦半醒的迷蒙中清醒过来。那感觉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很轻地划过她的后背,又像是有轻微的电流在皮肤上流窜,这让她有些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她向水中望去。原本平静的池底正有许多微小的气泡一串串地升起,然后在接触她身体的一瞬间爆开,带来那种细小的酥痒感。池水舒适的温度让她的身体有些酥软,她一时还不愿离开,于是只是在水中挥了挥手,试图驱散那一串串的气泡。但这明显没有效果,更多的气泡开始从池底的各个位置更加密集地冒出来。原本在她后背轻抚的指尖不见了,她开始感觉到不计其数的小鱼在她的身体各处啄着,带来并不强烈但密集如雨滴般的痒感。她尝试着夹紧双腿,双手紧紧地环抱住身体,但那些无孔不入的气泡依然络绎不绝地在她的腰肢和双腿穿梭,在这些最细嫩的肌肤带来如鹅绒摩擦的触感。她抬起双脚,试图站起身来,但她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她刚刚尝试着抬起双脚,一串气泡就毫无预兆地从她的趾缝穿过,原本与足心擦肩而过的气泡此时尽数袭来,像细小但坚韧的松针在她的足底无规律的滑过。这忽然的刺激让她的身体一下失去了平衡,原本试图撑起身体的双手在湿滑的池底找不到任何可以着力的点,她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跌入了水中。忽然漫过头顶的泉水让她慌了神,像初生的小鸭子一样笨拙的划着水,试图将头抬出水面争取到一丝空气。好在浴室忽然传来的异响惊动了侍立在房间外的侍女,她很快被赶来的侍女扶出了泉池。她惊魂未定地裹着浴巾坐在床边,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窗外吹来的微风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侍女站在她的身后帮她擦拭着湿发。
“您平安无事真是万幸。”侍女一边说着,一边用鸭绒的软巾帮她一缕缕攥干湿漉漉的头发。“您该让我们随时在旁边候着的。”
“我不愿太劳烦你们。”她说。“我没想到会有那么多泡泡来着。”
“我会禀报伯爵,请工匠来好好检修一番。”侍女说。“我从未服侍过有人拥有您这样细腻而敏锐的肌肤,这是个卓越的品质。”
这听起来像是赞扬,但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她想。于是她没再说什么。房间里只剩下了发丝摩擦的轻微声响。

十一
夜已经很深了。卧室外的长廊不再传来白日里人来人往的嘈杂声响,但有燃烧着的烛台从门缝里透进来暗弱的黄白色光芒。她静静地躺在床上,透过轻纱的帷幔能隐约看到天花板上镶嵌的珍珠如同星空一般发出极微小的荧光。傍晚在浴室里的小事故仍然在她的思绪萦绕,那温热的窒息感让她难以入眠。她最终还是放弃了无果的尝试,起身穿上鞋子,轻手轻脚地拉开了卧室的门。
伯爵的城堡不像国王的寝宫那般戒备森严,管家和侍从们也回了自己的住处休息。她的卧室和走廊的各处都摆放着黄铜的小铃,是用来召唤侍从们的。但此时的她只想自己一个人走一走。棉拖鞋走在走廊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两旁的烛火跃动着发出好闻的蜡香味,她就这样如同迷途般漫无目的地漫步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
她原本只是想稍微走走,待到困意袭来时就回房休息。但原本寂静的走廊似乎从哪里传来了有人交谈的声音,这在这样的深夜是很少见的事情。作为客人,偷听主人家的谈话本是件失礼的事情。但她的第六感告诉她她应当这么做。树们总是有远胜过人类的直觉。它们能提前从湿度和气压预知到暴风雨或是干旱的来临,从而更好地做好预备。如今的她依然保存着这种阅读空气的敏锐直感。她的步子更加放缓了,向着那若隐若现的声源小步地走着。在城堡的几天她很少外出,对城堡里复杂的通路还不是那么熟悉。但无论是地毯上那逐渐复杂精巧的花纹,亦或是走廊两旁摆放的越发精致昂贵的饰物,似乎都在向她发出无声的警告。
她正在接近这座城堡主人的住处。
她的脚步停下了。她距离那谈话的来源仍有段距离,但已经足够她隐约听到谈话的内容。继续接近无疑是种冒险的行为,因为她听到那对话的一方正是伯爵本人。而那谈话的声音并不像平日里那样温和而绅士,却透露着一分冷冽的阴沉。
“她已经在这儿住了好些时日了,可还在挂念着她那所谓的木匠。”伯爵说。他的语气听起来很不高兴。“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没有回报的事儿上。你们真的能确定她是个真正的公主吗?”
“请您放心。”接着传来了管家的声音。“那绝对不是平凡女子能够拥有的容貌。那仿佛是能工巧匠雕刻出的艺术品,哪怕真正的公主也难以与她媲美。”
“你又在说这样的蠢话。我难道没有跟你们说过吗?她的容貌什么的我根本就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是她是不是一位真正的公主,她不过是我向上攀爬的梯子,是我最终走上王位的门票。”伯爵说。“可我从一开始就在怀疑。她怎么能对着那么一顿简单的晚餐说出贵重这样的话。这不像是一位贵族该有的气度。”
“还请您息怒。说不定这是一位从小被教育过着简朴生活的公主。您知道的,总有些贵族的父亲喜欢这样教导他们的女儿。”侍女的声音紧随其后,试图帮助失言的管家平息伯爵的怒气。“但我像您保证,她是位真正的公主。她有着比牛奶和乳酪还要细腻的皮肤,甚至经不起最细微气泡的触感。这是王室一贯用来裁判公主的标准。您能想象到,这可比什么鸭绒床垫下的豌豆要严格的多了。”
伯爵轻轻叹了口气。
“我相信你的说法,希望你们也不要让我失望。”伯爵说。“让她留在这儿。至于她说的什么木匠,我会告诉她他已经死了,即使你们真的找到了他也一样。”
卧室的窗户开着,轻薄而朦胧的窗纱将深夜的微风阻隔在窗外,房间内是怡人的温暖,但她的背后却仿佛有一股寒流在流窜着。她没敢再听下去,伯爵那和煦而无害的微笑此时如同玻璃的面具,被冰冷的现实击了个粉碎。他不像国王那般暴戾和专横,但他的阴狠和城府却百倍地让她感到恐惧。但恐惧之余她开始庆幸伯爵还是把她当成了一位真正的公主。公主应该是娇弱的,柔顺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所以伯爵把这间房间留给了她一个人,放心地放任她撤去所有的侍从和管家。事实上伯爵说的是对的,这世道对她而言充满了危险。她不敢想象自己在寻找他的路上会遇到多少苦难,甚至不敢想象自己能逃出多远而不被国王和伯爵的眼线发现。
但没有什么是比继续留在这里更加令她绝望的。
从这里逃走似乎比从国王的高塔逃走要容易许多。她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从卧室的窗户翻了出去。鞋子踩在湿润的泥土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娇小的身形在夜幕的掩护下也理所当然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即使有熬夜的仆从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花园传来,也只会觉得是有偷食的浣熊在啃食玫瑰的花枝。没有人相信一位公主会在夜晚的灌木丛一个人奔走,任凭泥土和露水弄脏自己华丽的衣服和鞋子。她弯着腰,轻声但快步地在花园穿行着。夜晚的空气清凉而潮湿,花香和泥土气息之间似乎隐约夹杂着一丝干草和马粪的气味,她敏锐的感官再次为她提供了帮助,如同海上的水手依靠着手中的罗盘。借着月光,她看到了花园的一角坐落着的那一排排茅草顶的小屋。
那是伯爵的马厩。从没有人带她来过这儿,也没有人想到她会来这儿,就连管理马厩的牧人都回到自己的木屋歇息了。
她轻轻推开马厩的木门,门栓发出的吱嘎声在寂静的半夜显得如此突兀。熟睡的马儿们被这不速之客吵醒了,安静的马厩响起了嘈乱的马蹄声。马儿们失措地打着响鼻,几乎要在本能的驱使下发出高亢的嘶鸣。但没有一匹马叫出声来。来者身上没有敌意,反而带着森林和动物的气息,这让惊慌的马儿们逐渐安静了下来。一匹马迈着缓缓的步子走上前来,枣红色的皮肤在夜色和月光的照拂下显出虬劲的肌肉线条,修长的脖颈后披散着如狮子般的鬃毛。她很轻易地辨认出它是马群的头马。
“抱歉这么晚叨扰。”她伸出手,对方则用湿润的鼻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以示回应。
“不约而至和不辞而别都是失礼的行为,我对此十分清楚。”她说。“但还请您们原谅,我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为此我需要您们的帮助。”
“我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也不知道可能会需要多少时间。但我必须出发,因为有个重要的人在等着我。”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月亮和群星在她的眼睛里折射出晶莹的光点。“但只靠我自己的力量走不了多远,就像蒲公英必须要乘着风的力量才能飘得更远。”
枣红马甩了甩尾巴,轻轻打了个响鼻。她从它的眼睛里看到了些许犹豫的神色。但她没再说些什么,只是用手轻轻地抚过马儿的面颊。
马群中传来骚动的声音。一匹灰马从马群中走出来。它的步子要比枣红马轻许多,瘦削的身形没有如枣红马一般的健壮肌肉,颈后灰白色的鬃毛也略显稀疏。但它走过的地方,其它马儿都驯服地低下了头,自觉地为它让出一条道路。灰马的脚步在她的面前停住了,同枣红马并肩地站着。枣红马的视线在灰马和她之间游移着,尾尖不安地轻甩着,她在它的眼神里看出了不属于头马,而属于一匹小马驹一样的彷徨,如同学生在等候老师的训诫。
“真的很对不起。我无意让您们卷入这场或许是徒劳的远行。”她轻声说。“但即使最终我孤身一人,也不得不踏上这条路。”
灰马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棕色的眸子在马厩昏暗的烛火下显得幽深而黑沉,视线里透露出如长者一般的威严。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任凭灰马静静地打量着她。良久,灰马轻轻长叹了一声,然后无声地转身。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回应枣红马求助的眼神,只是用尾巴轻轻扫过枣红马的身体,如同父亲抚摸孩子的后背。枣红马眼中的彷徨消失了,属于头马的自信和力量又回到了它的眼中。它蹭了蹭她的双手,然后优雅地前膝跪地。她跨上马背,俯身搂住它的脖颈,感受着那温暖而坚实的触感。
“谢谢。”她轻声说。
高亢的嘶鸣声终于划破寂静的夜空。熟睡的牧人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床上惊醒。但即使他立即上马追赶,也已经来不及了。奋飞的马蹄在月光下划出一道赤红色的闪电,在地上激起飞扬的烟尘,但又立即被那疾驰的身影远远地甩在身后。她紧紧地伏在马背上,任凭风浪席卷她的周身,把一切忧伤和痛苦都抛在那绝不会复返的身后。伯爵的城堡在身后越来越小,直到隐没在远处的地平线。她仍然不知道自己是否作出了正确的选择,也仍不知道这个选择可能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挑战或危险,但她片刻也不敢耽搁,伯爵随时可能察觉到逃跑的自己,甚至连国王的军队都有可能循着自己的足迹追赶上来。然而她并不慌张,而是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因为每一分每一秒,她都感觉自己仿佛又离他近了一分。马蹄声奔驰在无垠的原野,清朗的月光下,远处似乎有点点萤火虫的微光在闪烁。
哪怕最终一无所获,她也绝不再放弃这如萤火般细小的希望。

十二
“哇哦。”她站在桌子上,打量着面前的巨人,结结巴巴地说。“您可真……可真大。”
是的,“大”是她受到过量震撼而暂停思考的头脑目前能唯一想到的词汇。她不是没有想象过所谓的巨人会有多么的巨大,事实上她在好几个钟头以前就在远方看到了巨人居住的这栋巨大的房子。房顶在极远处曲折的地平线后突兀地支棱起来,周围层叠的丘陵和森林在这座面前显得像是微缩版的小土坡和牙签。可当她真正坐在这栋房子里,看着面前那如山一般魁梧的巨人时,她还是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枣红马在她的身旁不安地打着响鼻,尾巴烦躁地甩来甩去,腿上的肌肉紧绷到发抖。头马的尊严强迫它在这巨大的压迫感面前保持冷静,抑制住想要逃跑的本能。一只背对着她忙活着什么的巨人端着茶壶转过身来,给两人面前的茶杯斟满了红茶。事实上从她的视角根本看不到杯中的是什么,只能闻到空气中飘散出红茶的香气,因为那所谓的茶杯在她的眼里像是一座房子那么高。巨人放下茶壶,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桌面和地面都随着巨人的动作为之一颤。
“巨人不大的话就不叫巨人了。”巨人瓮声瓮气的开口,然后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是您的一位朋友跟我提起过您。”她说,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赶忙补充道。“它是只云雀,一只会说话的云雀。”
“我知道它,它每次来都得从我这儿偷走点什么,可我又抓不住它,只能让它为所欲为。”巨人说。“不过它也不是只从我这儿拿走东西,有时候也会帮点小忙,帮我抓抓苍蝇什么的,我可看不清那些飞来飞去的小玩意儿。是它告诉你我住这儿的?”
“它只说您住在北方,于是我就一路向北找来了,中间还险些迷了路,要不是您救了我,我差点都要掉到悬崖下面了。”
“我猜你说的是我门口那条小水沟。”巨人说。“它也是个笨蛋。它能飞到空中,能看到几千米以外的景色,自然隔着老远就能看到我的房子。可你又不会飞。”
“谢天谢地,我还是找到您了。”她说。“我没白冒这个险。”
“我这儿没什么值得你冒险的东西。童话里都是骗人的,说什么巨人的山洞里都有珍藏的宝藏。我这儿只有一堆没用的破烂。”巨人吸了吸鼻子。“何况我最近忙的焦头烂额,有人从我这儿拿走了些东西,我得忙着搞清楚是谁拿的。我猜又是那只鸟干的好事。”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跳像鼓点一样咚咚得跳着,然后缓缓开口。
“我想,我能猜到您丢了什么东西。”她努力尝试着保持声音的平静,但声音还是微微颤抖着。巨人的脸色果然如她想象地一般阴沉了下来,皱起的眉头就像岩石间的沟壑一样冷峻。
“你说什么?”巨人用低沉的声音问。
“我说,我可能知道您丢了什么东西。”她怕极了,但还是坚持着说了下去。“因为我就是那个小偷,是我让云雀从您那儿偷走了通天藤的豆子和有魔力的水壶。我真的很抱歉,但还请您原谅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忽然尖叫出声。她的坦白被粗暴地打断,巨人一把将她抓到了空中,就像人类抱起一只小猫那么轻松。她在巨人的手心里瑟瑟发抖,感受着劲风从巨人的指缝间吹进来。有一个瞬间,她仿佛感到自己就要交代在这里了。但很快,她感到巨人停下了脚步,瞬间的失重感过后,巨人又弯腰把她放在了地上。头晕目眩的她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勉强在地上保持住平衡,但好在她的大脑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这至少证明她还活着。
“这就是你说的豆子吗?”
巨人的声音从很高很高的地方传来。她睁开仍有些迷蒙的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像是仓库的地方。面前的地上堆满了大袋大袋的豆子,每一颗都和云雀为她带来的那颗种子一模一样。而她所说的有魔力的水壶,此时正原原本本地摆放在仓库的角落里,就像从来没有从这里被拿走过一样。
“巨人的饭量是很大的,只有这种豆子种出的藤蔓才能填饱我的肚子。虽然味道很难吃就是了。”巨人说。“至于水壶,我也不知道那只鸟要这个水壶去干什么,但它没多久就给我送回来了。真亏它能拿走这么大的一个水壶。”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是什么很珍贵的豆子。”她结结巴巴地说。“当然,即使是不珍贵的豆子我也不该没经过您的允许就拿走就是了……”
“这就是我烦恼的原因。”巨人一边说着,一边以不符合他巨大身形的精巧动作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项链。项链是黄金和钻石做的,在巨人巨大的手心中央闪着一点小小的光,那正是她给云雀的那条项链。“那只鸟把这个带给了我,这太贵重了,那豆子根本值不了几个钱。拿了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迟早要以更糟糕的方式失去。所以我还是把它还给你,我要这可没什么用。”
巨人蹲下身子,轻轻地将巨大的手掌伸到她的面前。她垫着脚尖,小心翼翼地从巨人的手上取回那条项链。她抬头看了看巨人,后者则向她点了点头。于是她轻轻地将项链带回到自己的脖子上。
“这就对了,珍贵的东西只有在适合它的人身上才能体现真正的价值。”巨人说。“这事儿终于了了。但你毕竟未经允许就从我这儿拿走了什么东西,所以我还有点儿要让你干的事情。”
“您尽管说。”她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我们得去把那棵藤蔓拔掉。这种豆子只能种在我这儿,一般的土壤会被这种豆子给吸干养分的。”巨人说。“你还记得豆子种在哪儿吧?这不会花很长时间的。”
巨人一边说着,一边又一次把她从地上托起来。这次巨人的动作更慢,也更温柔,将她轻轻地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大踏步地向着门外走去。
“而且你从我这儿拿走豆子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对吧?” 巨人忽然歪过头,在她的耳边轻轻说——至少巨人认为自己是在轻轻说了。“那只鸟还是跟我说了些你的事情的。”
“所以,我们得把你要干的事儿都做了。”

十三
她坐在巨人的肩膀上,感觉自己如同在空中飞翔一般。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巨人执意要让枣红马留在家里等待了,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一匹马,甚至没有一种生物能够赶上巨人的步伐。丘陵和层叠的树冠从她的脚下掠过,强劲的气流刮得她睁不开眼,紧紧抓住巨人衣服的手一点也不敢放松。这让巨人微微皱起了眉头。
“小不点,你快把我的衣服抓破了。你就不能放松一点吗。”
“非……非常抱歉。”颠簸让她难以保持声音的平稳。“但您走的实在是太快了,我怕从您的身上掉下来。”
“我已经是在散步了。”巨人说。“你可得看好了,别让我走错方向。”
“请您相信我,是这个方向没错。”她说。“而且那是一座很高很高的塔,以您的身高应该隔着很远就可以看到。我们不会错过的。”
“这倒没错。”巨人说,一边用手拨开面前挡路的森林,像是农人扫去路上的灌木一样顺手,然后继续大步前行。她也逐渐适应了这高空飞行的感觉,借着这如鸟瞰般的视野向远处眺望着。她上一次来到这么高的地方还是在国王的高塔上,但那里太高了,高到地面上的一切都被云层挡住了,她每天能看到的只有一片虚无的空白。但现在,坐在巨人的肩上,远方的田野和村庄她都一览无余,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在她耳边漂浮的云彩,这让她第一次感到这世界原来是如此的广阔。
“我忽然开始羡慕云雀了。”她说。“能够每天看到这样的风景。”
“看得多了其实也就没什么新鲜的了。”巨人说。“比起这个,小不点,你更该看看脚下。有人来找麻烦了。”
她顺从着巨人的话,小心翼翼地在巨人的肩上伏下身来,在巨人的肩膀上探出头去往下看。她看到似乎有不少人聚在一起,挡在巨人的去路上。有的人骑着马,还有的人手里拿着长剑,但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披着金属的盔甲,在很远的地面上发出很小的闪光。这样的距离让她难以看清地面上的细节,更别提看清楚这些小人的脸了。但当她的目光落到为首的那人身上时,恐惧还是瞬间袭满了她的周身,她的脸色也一下子变得苍白。她不需要看清楚那人的细节,单是身形和那开朗而无害的气质就足以让她辨别来人是谁。
那是伯爵的人马。他们来找她了。
“你们认识?”巨人轻声说。这次巨人的声音确实放得很轻,轻到近在巨人脸边的她才刚好听到。
“他们是来抓我的。”她低声说。巨人的声音此时让她无比的心安,那本能的恐惧也稍稍平和了。
“那好极了,让他们试试看吧。”巨人说,然后大踏步走上前去。
“你们为什么挡在我的路上,还拿剑冲着我。”巨人对着伯爵的人马说。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如炸雷般的洪亮。伯爵的人马一下子陷入了恐慌,马儿们惊恐地嘶鸣着,试图挣开骑手的缰绳,骑手们则手忙脚乱地控制着失控的马儿们。只有伯爵还保持着最基本的冷静,但声音中也能听出明显的颤抖。
“尊敬的巨人,我们无意冒犯您,只是恰好出现在了您的路上,希望没有给您带来困扰。”伯爵说。
“那好极了,我们各走各的路。”巨人说。
“您说的对,我再次为我的手下对您的无理举动向您致歉。”伯爵向着身后摆了摆手,然后低声喝到。“都把剑放下。”
伯爵身后的士兵们立刻遵照着命令把剑收回了剑鞘,不如说他们早就巴不得这么做了,惹怒巨人的后果无疑是他们无法承受的。他们紧张地相互对视着,都在等待着伯爵下令撤退。但这句命令迟迟到来。
“你们还挡在路上干什么。”巨人说。
“尊敬的巨人。”伯爵说,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无辜的悲伤。“我为打扰您的时间而感到万分抱歉,但我还是希望您听我说。我此次带着人马离开我的领地,只是为了寻找我那离家出走的妻子。我真后悔没有留住她的心,而因为一次小小的争吵让她任性地离开了家。我和我的手下已经找了她许多天了,我是多么担心她遇到危险,又是多么希望她快些原谅我,快些回到我们的家。”
“你说的这些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巨人的声音依然平静。
“谢天谢地,巨人先生。”伯爵抬起了头,但他的视线没有看向巨人,而是直直地看向了巨人肩膀上的她,那眼神透着真诚的悲伤,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没想到是您收留了她。我真为她的任性给您带来的不便感到抱歉。我相信她已经原谅我了,现在,巨人先生,请您让我带她回家吧,我发誓会对她百倍的温柔,再也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那很好,我倒是很愿意让你的夫人跟你回去。”巨人说。“但她在我这儿住了这么些时日,我总得收些报酬。”
“这是自然,我愿意为您献上我宅邸的所有财宝,只为换她回来。”伯爵说。
“但我要那些财宝没什么用,那都是些俗物。”巨人说。“你听好我要的东西:我要一种神奇的豆子,种在地里能在瞬间长出几百米高的藤蔓。你若是能找到这种豆子,我自然可以考虑让你的夫人跟你回去,否则免谈。”
她远远地看着伯爵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阴郁和疑惑,但随即,那种阳光的自信又回到他的脸上。
“那真是太巧了,巨人先生,我那儿正好有这种豆子。”伯爵说。“我愿立刻派人回去为您取来。但我真的不愿再让我的夫人继续叨扰您了,请您让她骑上我的马,让我把她送回家,然后马上将豆子给您送来,您看好吗?”
“那好极了。”巨人说。“我没想到你真的有这种豆子,倒是让我很好奇。你能告诉我,这豆子是什么样的吗?”
“这……当然可以。”伯爵的声音忽然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嗯……这是种很大的豆子,每一颗都要用四匹马拉的马车才能拖动,种在土里需要浇一整个小湖泊的水,这样才能长出足够高的藤蔓。我带着夫人回去后,马上就会安排人将豆子取来,然后用最快的马车为您拉来。”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这下他瞒不住任何人了。她想。因为她知道那豆子和普通的豌豆没什么两样,就连一只云雀也可以轻松地叼起来。
“真不错,你描述的很真实。”巨人说着,一边将手伸进口袋,从里面拿出了什么,然后冲着伯爵摊开了手。摊开的手掌上似乎什么都没有,但伯爵能看到巨人的掌心放着一颗小小的豆子,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只可惜,我们了解的这种豆子似乎有些不同。”
“对……您说的对……我们可能只是在说不同的豆子……”伯爵结结巴巴地说,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伯爵慌张的样子。“我想,您应该给我些时间解释……”
“时间是没用的,因为说谎者的结局永远是被揭穿。”巨人说。
伯爵还想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巨人弯下腰,伸手将伯爵抓了起来,她看着伯爵在巨人的手中徒劳地挣扎着。巨人想了想,伸手将他挂在了身旁的一棵大树上。
“你可以在这儿好好呆着,然后等着你的手下真的找到你说的那种很大的豆子。”巨人说。“到那时他们就能救你下来了。”
伯爵在空中手舞足蹈着想说些什么,但被巨人无视了。巨人弯下腰,低头看着地上已经瑟瑟发抖的士兵们。
“你们也想上来看看吗?”巨人说。于是早就吓破了胆的士兵们立刻像蚁群一样四散开来,很快地消失在她们的视野里。
“谢谢。”她轻声说。“我还以为您真的会把我丢下……”
“我讨厌说谎的人。他们总以为自己很聪明,但实际上他们是最蠢的蠢蛋。”巨人说。“希望我们接下来不会再遇到这样的家伙了。”
于是巨人继续大踏步地走起来,只留下伯爵一个人被挂在高高的树梢上无助地呼救着。但这呼救声也很快听不到了,就如同他那不堪一击的谎言一样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中。

十四
巨人的脚程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快。她跟着伯爵的人马走了一天一夜,从国王的高塔走到了伯爵的宅邸,又从伯爵的宅邸骑着马跑了两天两夜,才找到了巨人的住处。可这会儿,她们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从家里出发,这会儿太阳还只是微微有些西斜的样子,她已经能在巨人的肩上远远地看到那座高塔的塔尖了。直到这会儿,她才真正意识到那座曾经关押着她的高塔是多么壮观,可她在那座塔里度过的日子里,她只觉得那寝宫狭窄得让她无法呼吸。
没有一只鸟会喜欢上囚禁自己的笼子,她想。
“那豆子长得比我想象的还要高。”巨人说。“我从没种出过这么长的藤蔓。”
“我猜是云雀把它种在了塔边的缘故。”她说。“就像爬山虎总是要攀着墙才能生长,葡萄藤也离不开架子的支撑才能繁衍。”
“你说得很对。不过好在这并不影响我把它砍下来。”巨人说。“希望这座塔的主人是个好说话的对象。”
至少国王不会说谎,她想,但她并没有说出口。
国王的士兵们明显比伯爵的人马要更机敏,他们隔着很远就发现了巨人的身影。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听不到士兵们的吵嚷声,只能看到一群无声的小人慌张地跑来跑去。她好像还看到了熟悉的矮胖男人和瘦高男人的身影。
好像是国王的先遣官手下什么什么副先遣官手下的什么什么小队长,她想,但她根本想不起来那几个男人拗口的官衔,她甚至有些怀疑国王能不能记住,但国王很明显不需要记。很快,一条小小的红毯从塔底的大门铺出来,从上面走出一个衣着华丽的小人,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能看到那衣服上宝石和黄金闪出刺眼的光。身边的小人都慌张地朝着他跪下,那无疑就是国王了。
“好极了,塔的主人亲自出来迎客了。”巨人说。“我们去会会他。”
不等她反应过来,巨人忽然加快了脚步。一阵强风吹得她东倒西歪,眼前的景色像旋涡一样旋转着。待到她重新缓过来时,巨人已经大踏步走到塔前了,原本看不清脸的小人们此刻正团团地围在国王身边,瑟瑟发抖地试图保护国王,不过他们脸上的恐惧根本藏不住,甚至已经有人被吓晕了。
“朕从不知道朕的国土上还有这样魁梧的勇士。”国王是这群人里唯一还保持着冷静的人。“这可真是令朕大开眼界。”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不是从你的领土上来的。”巨人说。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所以不知者不怪,朕原谅你的无礼。”国王说。“不过你和朕相处久了就会明白这个最简单的道理,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属于朕的,自然也不可能不存在不属于朕的领土。”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是来跟你谈正事儿的。”巨人说。“这座塔的后面被种下了一颗种子,我是为了它而来的。”
“你是说那条莫名其妙的、能长到天上去的藤蔓吗?”国王说。“虽然不愿承认,但真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朕没见过的东西。”
“你没见过的东西还有很多,像天上的星星数也数不完。”巨人说。“我是来拔掉它的。”
“那可不行。”国王说。“这是朕的东西,没有朕的允许谁也不许碰。”
“你这话荒唐的就像装疯卖傻的小丑,这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东西。”巨人皱起了眉头。“你甚至没见过这种藤蔓的种子。”
“你是朕见过最无礼的人了,但朕还是要耐心地给你讲解这个婴儿也懂的道理。”国王说。“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属于朕的。即使朕从没见过也一样。”
“你太贪心了。”巨人说。“你如果想把一切都装进自己的口袋,那灾难和祸端也会一起来到你的身边。”
“你可真是叫朕有些生气了。”国王说。“你先是对朕出言不逊,然后又试图拿走朕的东西,现在还来教训朕。”
国王生气地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弓箭手一齐对着巨人放箭。弓箭手的队伍里已经有一半人被巨人吓晕在了地上,没有被吓晕的一半里又有一半害怕地根本拉不开弓,剩下的能勉强拉开弓的那寥寥几个人射出的箭,都稀稀疏疏地插进了巨人厚厚的靴子里,连靴子皮都没有射穿。巨人弯下腰,两只手指捏住国王华丽的袍子,然后轻轻地将他提到了眼前。她坐在巨人的肩膀上,静静地和国王对视着。她的眼睛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
“我又回到了这座塔。”她对国王说。“但这次我不会再像只鸟儿一样被你囚禁了。”
“这不是囚禁。你本来就是属于朕的,朕只不过是给你修了个合适的住所罢了。”国王说。
“不得不说,这真是座不错的高塔。”巨人说。“不过比起无辜的姑娘来说,你更适合住在这座塔罢了。”
巨人抓着国王的手用力一挥,国王便被高高地抛到了空中。国王被抛的很高很高,一直被云层淹没。又过了足足好几秒钟,国王才从云层的最顶端落下,然后不偏不倚地被挂在了高塔的塔尖上。隔着稀薄的白云,她有些看不清国王的脸了,只能看到一个小人在远处的塔尖上手舞足蹈着。
“这下你可以把你领土上的一切都一览无余了。”巨人说。“毕竟这些都是属于你的。”

十五
她站在那座曾经她做梦也想要逃离的高塔脚下,轻轻地抚摸着那白玉和大理石雕刻的外墙,那无疑是整个国家能够产出的品质最好的石料,但被雕刻出的纹路还是难以避免得显得有些粗糙,摸上去仿佛是被风沙侵蚀已久的痕迹。如果是他来雕刻的话,一定能让这些石料被雕刻出更有价值的作品,她想,虽然他是个木匠。巨人在她的身旁忙碌着,将连根拔起的通天藤砍成一段一段,然后装进他背上那个巨大的口袋。
“谢谢您。”她仰着头,对巨人说。“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我没有帮你的忙,我不过是遇到了自己讨厌的人罢了。”巨人一边说着,一边将沉甸甸的口袋扛上肩膀。“所以接下来你要去哪儿。”
“我该去找他了。”她说。“老实说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也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但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都要去找他。说不定我能凭着记忆找回他的小木屋去,就像我找到您家一样。”
“但幸运不总会眷顾同一个人。”巨人说。“即使你能找到他,可你有办法找回他失去的灵魂吗?”
“云雀说过,既然我能被赋予灵魂,那总会有办法把他的灵魂找回来。”她说。“世界很大,总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可你要是失败了呢?”巨人说。
“那我就一直陪着他。”她说。“就像他陪着我一样。他曾经也不会想到我有一天会拥有灵魂的。”
“你的勇气和执着一直让我很欣赏。”巨人说。“但你别被那只鸟骗了。它总是胡说八道。”
“隔着很远我就听到有人在讲我的坏话,这可真不怎么样。”从远处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头顶上有黑褐色羽毛的鸟儿如箭一般飞翔而来,然后优雅地展开翅膀减速,轻轻地落到她的肩膀上,那熟悉的面孔让她很是惊喜。“很高兴又同您见面了。”
“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您。”云雀的忽然到访让她难掩脸上的笑容。“您之前可真是帮了我个大忙,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向您道谢来着。”
“我刚巧路过这儿,看到了熟悉的老朋友,觉得应该下来打个招呼。”云雀优雅地挥了挥翅膀向她致意。“而且我还听到有人在说我的坏话。”
“我不过是在叙述事实罢了。”巨人说。“我不指望从一个小偷的嘴里说出什么真话来。”
“看看您,总是抓住过去的事儿不放。这可真不好。”云雀说。“何况这位小姐已经给你付了不菲的价钱。”
“行了,我可不希望你这次来只是为了耍耍嘴皮子。”巨人说。“你最好能带来什么好消息。”
“那是当然。云雀总是为人们带来鼓舞人心的消息。”云雀说,一边冲着她眨了眨眼。
“您是说……您打听到了为他找回灵魂的方法?”她的心砰砰直跳。
“实话讲,这不是我打听到的,而是个神奇的老人告诉我的。他像是会读心的魔法一样,一下子就猜到了我在打听的是什么事儿。”云雀说。“但总之,我带来的是个好消息。”
她的眼睛里闪烁出晶莹的光。她没想到云雀依然牢记这同她的约定。上一次,是云雀将她从那绝望的高塔中解救出来。这一次,云雀又为她带来了如萤火般宝贵的希望。
“无论是什么样的方法,我都愿意尝试。”她说。“哪怕是把我自己的灵魂给他。况且我的灵魂本来就是他的。”
“我钦佩您的勇气,但您大可以放轻松,这比您想象的容易多了。”云雀说,然后将视线转向了巨人。“大个子,我希望你没弄丢你那神奇的水壶。哦,别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我可是用完立刻就还回去了。”
“我暂时不追究你未经允许擅自动我的东西。”巨人说。“这水壶正在我身上。”
“那好极了。”云雀说。“带上你的水壶,我来带路。我们现在就去趟木屋,他已经等我们很久了。”
尾声

她安静地站在那熟悉的木屋的门口,巨人和云雀同样安静地站在她的身后。
她深深地吸气,然后慢慢地呼出,努力保持着平静,但伸出的手依然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着。木屋的门没有丝毫的变样,似乎这一段时间都没有人到访,只有门闩上薄薄的一层灰尘在书写着时间的流逝。她终于回来了,那过往的记忆如同海市蜃楼一般在她的脑海中回放,却又让让她的心乱作一团。她的手抚上门闩,却迟迟没有拉开那扇并不沉重的门。
“这太为难您了。”云雀叹了口气。“如果您还没准备好面对这一切的话,我们可以再等等……”
云雀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巨人强行掐住了嘴巴。云雀在巨人的面前毫无抵抗能力,只能扑闪着翅膀以示抗议。但云雀的话似乎将她从虚无的幻想中拉回了现实。
“您说的对。您已经为了我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我不应该再踌躇不前了。”她轻轻地笑了笑。“无论结果是什么样的,我都应该去面对它。”
她伸手,轻轻推开了木门,激起的扬尘在阳光下发出微小的荧光。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到自己有些恍惚了。她看到男孩儿正端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是琳琅的木匠工具,正聚精会神地刻些什么。仿佛国王和伯爵都不过是她的一场梦,她一直都在男孩儿的身边,和他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她颤抖着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于是她等着男孩儿先开口说话,可男孩儿也一动不动。
“醒醒,姑娘。”身后传来巨人的低语。“你得接受现实。”
她和男孩儿的故事里不应该有巨人这个角色,于是她的梦醒了。她伸出手,抚摸着男孩儿的脸,手上传来坚硬的触感,男孩儿依然是男孩儿,只不过变成了一座同过去的她一样的木雕。他的脸上甚至还残存着她无比熟悉的微笑。她收回手,久久地沉默着。云雀和巨人看不到她的表情。
“请您告诉我吧,帮他恢复灵魂的方法。”她忽然转过头对着云雀说。她的脸上没有云雀和巨人想象中的悲伤,她的表情只有平静的坚毅。“哪怕要把我的灵魂给他。”
“这就对了,小姐。我们回来就是为了救他的。”云雀用翅膀抚上自己的胸口。“而且这法子比我们想象的都容易。”
她和巨人安静地听着,等待着云雀的下文。
“大个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的豆子能长出这么高的藤蔓吗?”云雀说。“那只是颗这么小的豆子。”
“呃,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巨人说。“我以为那就是这个品种的豆子罢了。”
“其实答案就在于你的水壶。”云雀说。“你的水壶拥有神奇的魔力,用你的水壶浇灌过的种子都会获得无比的生命力,就像获得了灵魂一样。”
“这听起来很离谱。”巨人说。“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只要用这个水壶往他的身上撒点水就行了?”
“千真万确。这是那位老人亲口告诉我的。”云雀说。
这方法听起来简单得有些不真实,她想。但她没有说出口。
“我愿意尝试。”她说着,一边走上前去,拿起巨人的水壶。那水壶拿在手里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就在她即将将水撒在男孩儿身上的一瞬间,云雀拦住了她。
“但那位老人还有句话,让我一定要告诉你。”云雀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严肃。“这个法子很简单,但也是最终的法子。如果这个方法都失败了,就证明他的躯壳已经没有任何容纳生命力的可能了。换言之,也就没有任何人能够拯救他了。”
“所以,这是个豪赌。”云雀说。“如果尝试失败的话,那你就永远失去了和他重逢的机会。是赌上这没有退路的可能,或是放弃这个方法,再去寻找更稳妥的办法。虽然可能花更长的时间,但你至少还留有一丝希望。”
“所以,你会怎么选呢?”
她只是淡淡地一笑。
“我说过,如果失败的话,我就永远地陪着他。”她说。然后伸手,将水壶的水均匀地洒在他的身上。水珠划过那木质的皮肤,如同细雨抚过新生的森林。她屏住呼吸,同巨人和云雀一起等待着奇迹的发生。她想象着将会发生的一切,他的皮肤会裂开吗,然后从下面露出新生的肌肤?还是像魔术一样,刷的一下就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就像水被浇在了一座普普通通的木雕上一样。这次,云雀和巨人谁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任凭金黄色的夕阳在她的身旁投下渐渐拉长的影子。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的声音疲惫而嘶哑。“我只是有点累了,让我稍微抱抱他……”
她走上前去,轻轻地伸手搂住他的肩膀,就像男孩儿曾经拥抱她时的那样。她忍不住自问,自己在作出了这个决定之后,有想象过若是失败后的场景吗?或许有,又或许没有,但她觉得自己一定在潜意识中接受了这潜在的可能性。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悲伤到窒息,但她此时却无比地平静,只是脑子里乱得像一团乱麻。她将脸贴在男孩的胸膛,那里已不再传来曾经让她留恋的悸动,但还似乎残存着一丝熟悉的温暖,她似乎又听到男孩儿用熟悉的声音在对她讲话。
“我真希望你能看到自己有多美。”男孩儿说。于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她的眼中一点一点地流了出来,然后在他的胸口浸渍出湿润的水渍。她在男孩的怀中闭着眼睛喃喃自语着,任凭眼泪肆意地流淌。
“我真的很想你。”她说。
我知道,我也很想你。男孩儿说。
“我一直在找你。”她说。
我知道,我也一直在等着你。男孩儿说。
“我走过了那么多的地方,只为有一天能再见到你。”她说。
现在你见到我了。男孩儿说。
“我只是希望有一天再见到你,能再被你抱一次。”她说。
我也一直想再抱抱你。男孩儿说。
“但这已经不再可能了……”她说,然后她终于没能再说下去。积攒已久的悲伤终于如海潮般冲垮了她的理智,她扑在男孩儿的怀里泣不成声。恍惚间,她仿佛感到男孩儿的那双手又抚上了她的身体。她不敢睁开眼睛,不敢让这来之不易的梦境如泡沫般破碎。
“你为什么哭了。”男孩儿说。“我正抱着你呢。”
“我没有别的愿望,只希望这梦能再久一点。”她闭上眼睛说。“我真怕睁开眼睛,就再也感受不到你的体温了。”
“我也真的觉得这好像是一场梦,就像我睡了很长的一觉。”男孩说。“但醒来还能看到你在身边的感觉可真好。”
“你该睁开眼睛看看。”云雀在她的身后低声说。“他回来了。”
她睁开朦胧的泪眼,男孩儿正站在她的面前,就像他从没离开过一样。她愣在了原地,只有眼泪还在无声地流淌着。泪水落到地上,如同水晶球一样突然地碎裂,然后在空中溅起些朦胧的星屑。她有太多话要讲了,她要跟他讲国王的高塔和伯爵的宫殿,跟他讲会说话的云雀和能通天的豆子,她要跟他讲她走过的森林和高山,跟他讲她每一个白日和无眠的夜晚。过分积攒的情绪让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任凭泪水如同断了线的项链般流淌。
“这期间一定发生了很多事儿。”男孩儿的声音依然温柔。他向她伸出了手。“很抱歉我都缺席了。但你愿意讲给我听吗?”
之后发生的事情,人们都不得而知了,因为在场唯二的两位观众都知趣地关上了木屋的大门,将空间留给了童话故事的两位主角。
“云雀们一向见多识广,但也从没见过这样令人感动的重逢。”云雀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悄悄地用翅膀拭去眼角的一滴眼泪。“但这样皆大欢喜的结局真是令人由衷地高兴。”
“虽然我难得赞同你的观点,但我还是要说,你真是没有一次靠谱过。”巨人说。“你那什么神奇的水壶,简直没有一点用。”
“我首先要纠正你,这水壶是你的。”云雀说。“但我还是要承认,我确实说了谎。这水壶不过是把普通的水壶,没有一丁点儿什么魔力。”
“那就奇怪了。”巨人说。“可我们还是成功了。”
“因为这水壶不过是我编的故事。”云雀说。“这是位坚强的小姐,她的勇气和坚韧都令人印象深刻。老实说,我只有用这种方法才能让她流下眼泪。这也是那位老人告诉我的。先赋予她希望,然后再将希望夺走。”
“这可真是残忍。”巨人说。“但你还没告诉我谜底。”
“谜底就是爱人的眼泪。一个人的灵魂有多少价值,不在于你有多少财富,而在于有没有人愿意为你流下真心的眼泪。这泪水足够浇灌一个干枯的灵魂。”云雀说。“我得走了,云雀们总有干不完的正事儿。”
“老实说,我不是太习惯这种煽情的情节,但这确实是个还不错的故事。”巨人说。“你还会回来吗?”
“故事到这儿差不多就该结束了。”云雀扇了扇翅膀。“勇敢的公主最终解救了被诅咒的王子,很不错的剧情。我想我们都会记住这个故事的。”
“这比俗套的王子救公主的桥段好多了。”巨人说。“所以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呢?”
“所有的童话都应该有着同一个结局。”云雀说。
“从此以后,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然后云雀扑扇着翅膀飞远了,声音也消散在风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