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应援篇】解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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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V3_DLA
Pixiv 原文:小说 22315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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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炎热的夏日午后,她静静看着窗外远处,教学楼上纷乱的标语:

“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拼搏的路尽管辛苦,年轻的心绝不认输”

“祝提笔从容自信,合笔如愿以偿”

“同是寒窗苦读,怎愿甘拜下风”

只有被窗外的风吹得呼啦响的试卷在身边陪着她。这里并不是教室,每年高考前几天,学校会给连轴转的高三学生放个假,以示再无可教之处,今年终于轮到她这一届,不同于还在学校的那些勤勤恳恳、抓着押题卷不放手的同学们,她把试卷和书一股脑地搬回了自己租的地方。

然而也没有什么可以练习的了,她手头这些东西转眼就能做出来。

语文打了好些作文腹稿。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考什么,怎么做,她都有预案的。

其他科目更不成问题。

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最丢分的东西是文言文阅读和外语阅读,她已经加强过好几轮了。

数学前两天概率算错了,十天前还错了一次。除此之外的题目,都是在考场上琢磨这两次怎么会做错的时候做错的吧……

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可恶,为什么今天打不起精神来?

她正在想着“为什么打不起精神”,在纸上随手写出的“同是寒窗苦读,怎愿甘拜下风”的“风”字漏了一撇,成了“凡”。

放在床上的手机亮了一下,也许是学校里的好姐妹实在坐不住,又发过来一道简单得能让她气笑的题目,后面带一句标志性的“急急!”了吧。

不过人家都知道她在学校里只会用一句赌气般的“如律令!”接这句话,叫人家自己好好想想,不要再问了。现在她连人带书撤离了学校,准是这次真要高考,心态已经崩掉了。手机识相地黑屏,再也没有什么消息发来。

她受不了今天的状态了,于是腿一伸,两只璞玉一般的小脚登到桌子上去。

相比于她初高中六年来高高悬在榜首的成绩,这一双脚平时很少示人。即使是最亲近的姐妹,恐怕也不知道她在下雨之后独自跑到操场上去,将运动鞋和有些湿冷的白袜脱在草丛里不知道什么地方,脚尖在地上踮着:哒——哒——哗!灵巧的小胖虫一般的脚趾头撩起了塑胶跑道的积水,溅到天边,挂起了一道彩虹。

姐妹们没有一个有这样的雅趣。谁像她一样平时放假还来学校里自习呢?谁像她一样有把鞋子在草丛里随手一脱的快乐?

姐妹们只会在临考试的时候,让她穿着鞋子踩在桌上,每个人轮番扑上去就是一抱——好像她是一尊佛,抱一抱她的脚,考试就会多么灵验一样。嘿呀!这时她不在学校里,她们恐怕只能抱着桌子腿儿啃书了吧!

此刻心乱如麻的她终于将一点注意力转移到微微隆起的脚背上去了,端详着是精心修理的、圆润白嫩的蘑菇把儿一般的大脚趾漂亮,还是轻轻蜷起来、害羞得不愿在长度上超出大脚趾姐姐的二脚趾妹妹更可爱,这样一想,十只小脚趾争先恐后地缩成了芽,显得洁白的脚背更翘了,血脉埋藏在每日精心打磨的皮肤里,像山水画中的丹青。

有谁?有谁?曾见识过她这双骄傲可人的小脚呢?

莫名的悸动再次引发了少女内心被归类为deep dark的想入非非。这可是她不轻易示人的一面,是她宁可胡编自己的罗曼蒂克,以搪塞大家的八卦之心,也不愿吐出一个字的事实:

她不止一次幻想过,在某一次考试的前一天,姐妹们正例行做着临时抱佛脚的法事。这时候,突然有哪个人抽走了她的鞋带,紧接着两只脚上一松,鞋子被脱到了她蜷起脚尖就能够到,却永远也穿不上的地方。

本来就因为众人的敬仰而羞红的小脸,因为等来了这一刻,简直如同火燎一般。一条白缎子恰到好处地从头顶的风扇上垂下,遮住了她失神的眼眸——明明要被做不利的事情,却幸福地化开,再也无法聚焦到任何事物上的瞳孔,被掩住是刚刚好的。绸缎托住了她的下巴,从背后绕过去,将她的胳膊高高吊起来。

一只袜子被一寸一寸的剥下。感觉到空气中凉意的小脚趾们还没来得及叽叽喳喳地表达反对意见,没机会蜷起来,就被姐妹们的手层层叠叠向后压了下去,从此脚上再也没有反抗的余地,只剩下挺拔的曲线和无尽的痒痒了:

光着的脚被姐妹手上套着的、自己备受宠爱的白袜子挠了脚心;另一只还穿着袜子,却被一只纤细的手趁虚而入了,不得不品尝自己脚掌上的纹路被指甲细细画过是什么滋味。

姐妹们终于开窍了,没有人再说出“题目怎么做”“某某某怎么学不会”之类的蠢问题,而开始拷问她为什么要这么用功学习。她一开始的回答还是富有理性的:为了父母的期待,为了打小邻居们看向她时那艳羡的眼神,为了充满更多可能的未来。后来她边烂漫笑着边吐出的话,终于和现在的想象处于同一水平了:为了被亲爱的姐妹们像分食一块精致的蛋糕一样欺负着而用功,为了受到拷问,为了痒痒死啦的脚心!

“爸爸哈哈呐呀呃~哈哈哈爸爸!”

身处绝地的少女,好想这样失态地大喊大叫啊。喊来她最信赖的父亲大人或者什么可以依靠的家伙,只要在她满脑子黑线、脱力倒下的前一秒,出手把她从绫罗上解下来就好——现在还不可以!在少女的想象中,此刻她那樱桃红唇上,正因为口水而变得滑溜溜,羽毛轻轻撩动她的嘴角,那种奇妙的感觉令急切翕动着的舌尖酥酥麻麻的,咽喉里灼烈发痒。再也不要说出什么有逻辑的话了,只用像刚出世的小婴儿一样尖叫且大笑。

那沾了她的口水而湿乎乎的羽毛,从她的颈间纷纷滑落下去,汇聚在两边最要命的一寸当中。此刻,她已忘记了这两处的学名叫做腋窝,只能感到它们在姐妹的夹逼之下,傲然挺立在大家的各式魔爪前面。只有她身姿的婀娜能够发泄痒痒,牵动着绫罗,带动头顶的风扇转了起来。

吱——吱——嘎——

啪!

钢笔掉到地上,将想象刚刚达到出神入化境界的她又拉回了这个下午。女孩正要弯腰去捡起笔来,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自己上午还蹬在脚上的小熊拖鞋哪去了?

鞋丢了。她一直是个细心的人儿,其他任何东西都没有丢过,这最要命的护住一双小脚的鞋却丢了两次!像阴雨天中吹过荒草的一阵风,她想起了上一次丢鞋的经历。

女孩开始发颤了,那正是引起她刚才这番想象的,跑到操场上赤脚踩水的经历。因为耻辱度拉满,她的想象才没有按照那天的真实情况继续推演下去,然而现在又发生的相似情况,令她躁动的心又打出了那一刻的节拍:

那一天,她踩水将自己的小腿淋个透湿,踩得脚底白得发皱之后,才发现她的鞋袜不见了。本来微凉舒适的风吹到身上,令她肚子一阵痉挛,跑道上细密的颗粒刚才还令她暗呼舒爽,现在只觉得刺脚。失去保护的她不顾蚊虫叮咬,焦急地在草地上乱踢着,可明明应该非常显眼的小白鞋就是找不到。她又慌又口渴,终于哭喊了出来。

然后,一个斜靠在操场那边篮球架下的黑影闻风而动,作为回应,疑惑地叫出了她的名字,朝她慢慢靠拢了过来。

不要过来……

她知道那是谁,是一个男孩子。

那一刻,她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他。因为在那之前,他的出现只给她带来深深的恐惧:

从初中到高中,所有月考和学期考都是按排名由高到低顺序就座。在她稳坐的一号考场,本来有那么几个人还能轮换一下头排的座位。可是,升到高中之后,永远都是她坐第一个面向讲台,这个男孩子坐第二个,像她的背后灵一般,在她的考卷上投下一道忧郁的黑影子。

他很腼腆,平时虽然一直在笑,却像夏日的冰可乐喝到最后一口,才发现掺进了苦咖啡;他很安静,在这么多场考试当中,她会转笔,会翻试卷,会强作镇定地伸懒腰,然而他什么声音都不出,这通常会让早早做完题目的她内心发慌;有很多人来问他题目,他虽然很热心,却不像自己一样,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人,像是习惯了独来独往。

那一刻,她本来要喊,要他回去。整个人却惘然地立在荒草之中,听着周围的沙沙声任由他走过来。而他先是慢慢走,看清她的脸后,接着小跑了过来——

咚!噔!哒——

到这里就断片了,后续的记忆被她自己删了。

哒!哒!

女孩一惊,这声音不是回忆,是屋门发出来的!

记忆中的那个人,正在屋外呼唤自己的名字。

她的心理防御机制第一时刻告诉她的是:不要出声,不要开门。

门对面敲了两下之后,就没有什么动静了。可是她把敏锐的耳朵侧过去,却听不到对方离开的脚步,他在等。

外面高音喇叭的响声吹进来一阵风:“市交通委发布……考试期间停止考场周边管养道路的施工作业……”,桌上的稿纸散开了,她愣了一会,意识到原来自己今天还没看一页书。

几种复杂的想法交织在一起,让她很想开门,放他进来。比较奇怪的那个是想让正找上门的男孩在一天剩下的时间里陪陪她,哪怕什么都不干;比较腹黑的那个则是她今天没有学习,那么他也不许学,大不了考场上两个人一块完蛋。

明明目的一样的想法们在脑中打起了架,耽误了她开门的时间。直到最后,胜出的那个想法提醒她回忆一下自己的班主任:

班主任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是她所在的市第一批师范大学生。不同于隔壁另一个尖子班搞得草莽风气十足的激情学习,早读声喊得震天响,她带班总是不温不火的,如果有谁成绩下滑了,从不当众批评,从来都是挨个叫到办公室,没有人流传出班主任会和他们讲什么话。

女孩的成绩使她从来没有被这样叫到办公室里。班主任单独跟她讲话的时候非常少,只有在考试日的早读,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去考场的时候,班主任会对凑过来、洋溢着笑脸的她小声问一句:

“准备好了吗?”

她通常会点点头,班主任就不再多问了。无论什么时候,班主任看她的眼神都像看着从小最省心的孩子一样,和邻居们对她成绩单都能大惊小怪的情态有天壤之别。

本来也不知道班主任和一直在另一个班的男孩有什么关系,直到某天她偶然路过,看到半掩着的门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男孩非常憔悴地靠着椅子,班主任对坐在他前面,按着他的大腿:

“睡不着觉算啥呢?我和你爸从来没有觉得,你的成绩非要怎么样才好……别把自己弄得太累了。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在她后面就在后面吧好不好……”

她实在不敢听下去,赶紧悄悄走开,心里兀自生了一根刺。后来知道这隐情的人越来越多了,她听到某种言论,说她是班主任早就挑中的人儿,所以成绩那样好。幸好一年前,她在独自逛街时见到了班主任,两个人心有灵犀一般天南海北聊着,终于班主任点出了这件事:

“闺女,我是你的老师,一直是……要是受了委屈呢,你来找我,班主任能帮你出头就帮你出头了……老师别的事情不说,这么些年,教过的这些学生都能答上来:我有没有搞过什么特殊?都是学生,都是一样的孩子,我问心无愧。”

舆论焦点果然就像一阵风一样,又被打架堕胎之类更恶劣的事件吸引走了。不过,这次风波让她知道了,在世界上有个三年睡不着觉的家伙,而且基本上就是因为她。

现在,那个人就在门外。

最终成型的想法可算让她赤着脚,一点点走过去,按下了门把手——她要彻底把话说开,这样两个人都能解脱。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这个机会,但今天时机刚刚好。

打开门,对面的男孩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什么惊喜,显然是早知道她在里面。但那腼腆的脸上还是露出了欣然的微笑,紧接着一阵羞赧的表情又冲走了这一切。

女孩盯着他,很容易就看出来,他今天刮了胡子!

大家的重要谈资、六年来一直挂在他脸上、经常被他自嘲为乳毛的东西,今天消失得干干净净;另外,他今天没穿校服(估计以往都是他妈严令他在学校必须穿的吧。女孩想道),换上了一套白色短袖和牛仔裤。

“我这里有一套押题卷,估计你没有做过。”男孩咬着嘴唇说,他双手在背后绞来绞去的,可是找不到东西:“坏事啦……我忘带了,要不下一项吧!”

“你这个家伙!”女孩嗔怪道,“我有什么题没做过嘛……进来吧!”她想起来这家伙考试总问她借笔,原来丢三落四不是刮了胡子就能改的。

“下一项是这个!”男孩终于从身后掏出了一个蛋糕盒子,“生日快乐,my time twin!我记得阅读里做过,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是这个吧。time twin?……”

今天是她的生日啊。她眼里只有高考,没有生日了吗?

她才想起来。

哐的一声,外面什么东西砸下来,原来是路灯上拴着的花篮。里面的花准又到处乱飞了。

一股新风从门口吹了进来,她嗅了嗅。外面太阳顶在天上暴晒着,面前的男孩子身上却没有什么汗味,这和考场上简直判若两人,他身后的遮阳伞解释了为什么。

“今天难为你打着伞,送蛋糕来了呀。”她明明心里吊着一个摇摇欲坠的花篮,可嘴上才不会那么轻易软下去呢,“生日快乐呀!是怎么知道我是今天生日的?”她抓着门边,小脚趾顶在门槛后面,悄悄藏了起来,整个人重心前倾,仰头盯着面前的男孩。

身高可以压她一头的男孩子还是识相地后退几步:“不是……咱俩在等着问数学老师题的时候,你非要我叫姐姐的嘛?你忘啦?”

女孩在他的提示下,又想起她让对方猜十个日期,然后她说“早了”还是“晚了”的事情——真怪,明明平时是对方记性差一点,今天却像是她的记忆被什么东西故意剪掉了一样。

她当时随口一说:“这四年的范围内去猜吧,十个日期总能猜到的哦 。”可是对方一次就猜中了,那次玩弄他不成,真是败兴。

“好叭。”她轻轻以自己的鼻尖为轴,左右拨弄着小脑袋,“我给你找一双拖鞋去……呀哒!不好意思,抱意思……我太随意啦……”

可恶吔!!这个家伙今天目光怎么向下瞟啊!!

她终于低下头来,轻轻把暴露于对方视线中的脚脚向回收,脸上熟得像是小太阳一般,正要赶紧离开,男孩一句话叫住了她:

“这是你的拖鞋嘛。”

原来她一直置于脑后的小熊拖鞋,从中午开始就被无心复习而更加嫌热的她往地上一磕,直接丢出门外面了。

“……所以今天是撒丫子跑了吗?”

“臊——”外面一声蝉鸣将两人都吓了一跳。

紧接着,所有的蝉纷纷扰扰地叫了起来,到傍晚了 。

“我来帮你穿上吧。”在这漫天的蝉声中,男孩清清嗓子提议道。

“别吧……”女孩的脚趾像刨地的小虫一样,咕啾着,齐头并退了好几寸。

他今天怎么这样强势……糟了,糟!被捉了啊!别吧!被捉过去了啊……

“因为你状态不太好呀。”男孩已经蹲下去,手里轻轻捏着她的脚腕,“今天连鞋都找不到了,是因为快考试了嘛?”

这一刹那,女孩明白为什么她上次丢鞋的记忆被删除了:

在那个阴云密布的下午,男孩满脸都是草籽的头从地上探出来,手里抓着她的小白鞋,也是这样和她说话的。一模一样。

那是她第一次在同龄的异性面前赤着脚丫。

之前那么多次调教,包括答对一道问题才能把笔借给他,包括在考试当中故意把试卷立起来,甚至包括踩掉人字拖,用脚趾假装无意地去勾后面他坐的凳子,惹得他为了求饶不得不在她的软肉上划一道才罢脚。刚才统统也忘了。原来是她的心理防御机制为了抵消丢鞋那一刻的颜面扫地,才令她在他那儿加倍找补回来。

可是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这位小姐今日又一次屈辱地败北给她的背后灵了。

不但彻底的败北了,连至柔至嫩处的防,今天恐怕也要破掉。脚上被穿上什么东西的她,感受到什么东西在她脚沿上画了一道,激得她惊呼起来。

爸爸!

怎么会这个样子呢?父亲大人明明在她小时候和她打闹,已经把她脚底下全部探过一遍了啊,怎么会有被摸到反应这么大的地方?“宝贝儿的巴宾斯基反射 是阴性哦。”那时父亲大人可是对无动于衷的她这样说的。

怎么会?三岁大的她已经记住了那个词,怎么今天却忘了那种感觉呢?

“……因为你状态不太好呀。”男孩害羞地抬头望着她。

这时女孩注意到,她的双手兀自搭在对方的肩膀上了。

一定是心悸。她感受到了对方今天的气场,和平时他的憨包样子完全不一样,明明没有很霸道啊?那望向她的眼神,从他连日的疲惫中只是偶然间凝出一丝宠溺,并没有别的杂色啊?

而且她的手这样搭在他肩膀上,自然地宛如之前曾经做过一样。可她忘了,那是在什么场景下呢!她心底一惊,手颤抖着缩了回去。

“好啦,好啦,我们进门吃蛋糕吧……”男孩凑近她的耳边轻轻提醒着。

名义上是“我们吃蛋糕”,实际上只有她在吃,而男孩只是坐在书桌一侧巴望着她。

直到她满脸都是巧克力酱之后,才想起来今天那糟糕的状态是怎么回事:她中午没有吃饭。

她中午在想什么呢?想得吃不进饭?

管不得了。此刻的她就像拱进浆果花园的小野猪,或者游走在奶油海里的小饕餮。吃相什么的、败北什么的,都不重要了,对手可是送自己一条命的人。

没有生日蜡烛,没有鲜花,可怜的小姐今年是这样过她的生日的。甚至她身边的那位也过生日,而她不知是出于三年以来心中的芥蒂,还是当下实在顾不上,她都来不及给对方唱一首生日歌。这样狼狈的景象,让她父母知道了,还不知道要唠叨她多少顿。

直到她第一次在同龄异性面前打起了饱嗝,直到对方端来一盆水,帮她把脸和头发细细打理干净之后。她望着对方眼眸中凝结到再也压制不住的冲动,看到那冲动从男孩的脸颊上滚落出来的时候,一种强烈的情感贯穿了她的身心。

亏欠,无以复加的亏欠。她仔细地端详他的眼眸。

那里面倒映着的,是最后一次模拟考中,她最后一次捉弄他之后,回头一望的自己。

而他眼里那个自己的眼神也发亮了起来。里面倒映着的,是一个丢了鞋的、焦急的女孩眼中,一边俯下身去一边对着她腼腆笑着的男孩形象。

眼眸里的眼眸里的男孩的眼眸似乎也映着一个人,不过那位是个小姑娘,久远到女孩都忘记她是谁的程度了——也许是眼前这位几天都没睡好觉,除了他想让她看到的东西,眼睛里和头脑里的其余都模糊了。

这个人!这个人已经悟出了在她生命的难关中施以援手,利用她的良心和年幼无知的纯情攻略她的套路了吗?

“你先别说话!”她抢先了半秒堵住了对方的话头,“跟我实话交代呀,这三年是不是因为我,你才这么累的!我感觉你好像很多天都没睡好啦……”

男孩嗫嚅着:“我说六年……六年会不会太没出息了呀?从认识你的时候开始,一直是在考场上……你会不会忘了呀……我真的,好自私。”

她没忘,没忘。她的小脑瓜里没忘,哪怕是流出的眼泪也富含着记忆。

吃了他送来的记忆蛋糕之后,还有什么能忘掉的呢?

“嗨呀。”对方小心翼翼地将下巴搭在她面前不到一寸的书桌上,轻唤出了她的小名,“谢谢和你认识,我是初一二班的……”

那是只有刚上初中的小姑娘,还要奶奶来接送时才会被叫出来的名字。

女孩又气又羞,一脚踹到了男孩怀里去:“亏你还记得这个呀!不许再说出嘴!不许!”

“……我有话要讲,对不起,我错啦!好疼的脚啊!……”男孩倒也不躲,只会把脸凑过来,等着她踹到泄了力,连脚带人栽到自己手上。

他们俩长久地对视了起来。

他们眼眸中,层层叠叠的彼此对视着。

“我、知、道、你、要、讲、什、么。”她按着心跳的节律一字一顿地嘣着字,“现在不许讲了!你要讲的话请高考完了讲OK嘛!”接着又像连珠炮一般宣读了自己的安排。

“可是,我真的好自私……”男孩轻轻用手抵住她的小脚,“雨后的车辙里有积水,积水里有我还有另一条小鱼儿。谁不知道在大江大海里畅游,彼此从未见过有多么轻松?但是我的确生活在车辙碾过的水坑里,我的眼前就是她呀!”

“啧!活脱脱一个土老帽儿,瞅你这点出息!”女孩在他身上乱蹬两下,实在气不过,就开始摇晃着小脑袋背诵起来:“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试问天下甜蜜的……”她得意地眨巴着眼睛,示意对方要感谢她把这三个字和谐掉了,“……还有谁人能够阻挡!坚韧不可夺其志……”

“你是把我初中的作文素材吃进去了么!还是听见我背诵了?”男孩舍不得打她,就在她脖子上轻轻捏了一下,“考试那天,我想写记叙文。球球你了,帮帮我吧!”

“合适嘛?虽然咱俩明天都是十八岁了?”女孩点评道,“十八岁了,仪式感总比什么鬼考试重要吧。我想要在众目睽睽下、避无可避地被问了你想说的那句话!姐妹们都想看到,您老成全我们大家的心愿好不好!……你要是想写记叙文啊,就说今天遇到了一个装甲萝莉,说出的什么话都会被她用铁板挡回去!”她一股脑地倒出了自己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正说着仪式感,远处亮起灯来的教学楼爆发出欢呼。先是一角没有了蚊群般嗡嗡的读书声。呐喊在最后的压抑中炸开,引燃了周边的情绪,这烽火随即传遍了整个学校。

紧接着,一团散乱的试卷从空中飘荡下来,所有人纷纷效法。这白花花的、祭奠前高考岁月的碑文,一篇篇、一卷卷散在了地上。

独属于学生的礼花绽放了。

“别——我错啦!现在表、表,不要呀!”女孩从窗外这漫天的胜景中回过头来,赶紧将男孩凑过来的嘴唇捂住,“你知道我想起来什么了嘛……现在真的不要啊……”

一阵心悸中,她的手兀自搭在他肩膀上。

“咱们俩去年在集训队的事情吗?”

去年在省里奥赛的集训队,大家也是这样扔试卷的。只有没得到理想名次的他俩,无言拖着行李箱一前一后悄悄离开。

在火车站站台上,他俩就这样搭着肩膀依偎着。是她先哭出来的,不过等到他俩你一言我一语,把那些不为人知的癖好都倾诉给对方的时候,谁先煽动的情绪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如果你认为自己懂我的话,现在先不要着急表示什么好嘛……”如今的她紧紧捏着男孩肩膀,“有些情谊很难还!但我总得还你,总会还你的!咱俩现在先过高考这关好不好……”

“你是说,咱们这一场考试,就要和全省的尖子们争名次了是嘛?”他解读道,“再苦再难,不也过来了嘛……别把自己弄得太累了!我知道你今天中午想什么吃不下饭去,不许垮掉!听到了没……”

“不,你可能不知道我有多自私!”女孩像要托付了自己似的,把手脚都交到对方怀里,“我真的想你那次选进国家队多好,保送呀 !……现在你知道我有多自私了叭!考试题目又难,我当时又肚子痛,但我提前出来的时候真的很开心,真的chao开心的!自己一个人清清爽爽地等着高考啦。结果你跟了出来!还给我去买了药……”

“我不是神仙啊,你不会做的题我怎么会!再有你是清清爽爽出去的嘛?你是老师扛出去的!生理期说成肚子痛!”男孩打断了她的话,从裤兜里掏出一个药盒来,“你要是知道自己欠了这么大的情,明天记得把这药吃了,考场不准肚子痛!”

“这不是处方药嘛?屈螺酮炔雌醇片,优思明,主要适用症为……避 !”女孩心头一紧,接下来的一个字再也读不出口了,“你从哪里搞的?你、你做了什么呀?”

“叔叔的药房开的呀!你以为我敢去问谁?”

“妈哒呀!你疯啦!哪个叔叔的药房……给我说、说清楚!你是去找死了吗?!”女孩听到这里,想到父亲大人和男孩面对面的场景,立刻就炸毛了。

“还能是哪个叔叔?阿姨也在……不要打啦,别打我!”男孩吓得往她的床上跌过去,“叔叔亲自安排的,他知道你这几天需要这个……听我说完,球球啦,听说完!他们俩今天早上一直就没联系上你,才告诉我你在这里的!我有他们联系方式,你忘了,你忘了嘛!……今天怎么这么炸呀!我个怂包蛋能做什么坏事?你不用看手机了,我回复过他们了……”

“听着呀……”已经冷静过来的女孩看着缩在床上、可怜巴巴的对手,“你、你、你锁定胜局啦!因为给了我至少两条命,不是因为别的!我知道你一直失眠,今天我奖励你睡个囫囵觉好不好……不是那种奖励法,给我老实点!”

“你有什么办法呢……”男孩哀怨地瞅着眼前的人儿。

这可是折磨他三年睡不着觉的罪魁元凶啊。

“你自己在去年的火车卧铺上跟我交代的,有没有效是你自己负责咯~”女孩摆出了罪魁元凶该有的样子,狞笑着逼近了瑟缩在床上的他,“现在你决定吧。”

男孩一开始没听懂这话,显然他忘了自己曾经说过什么。不过等他回过味来,立刻又羞、又恼、又恐惧地喊了出来:“打!死!你!”

“这句话你当时说的,要等挨上了再喊么。”女孩得意地撇撇嘴。

男孩咕哝着,终于没好气地“决定”了:趴在床上,屁股高高地拱了起来。

“去年今日此门中!”女孩一蹦三尺高,照着他的屁股蛋飞过去就是一巴掌,“快接,快接!……你简直是找打!”

“映日荷花别样红……嘶!痛吔!轻点!”

“飞!流!直!下!三!千!尺!”

“能别一个字打……别别!人生长恨,唉!水长东!”

……

“东风无力……百花残……”

说不上两位谁更困了。只见女孩枕着男孩的屁股,手改成在男孩的头上有一搭没一搭敲着,真成了哄孩子睡觉一般的动作,而男孩五句都不见得接上一句了。

夜深了,远处学校的宿舍区传来了暖水壶落地的声音。有人不丢试卷,改丢暖水壶解压了。

“银瓶乍……破水浆迸……”

对方久久没有唱和。世界似乎静音了。

“好想看装甲萝莉……”男孩突然说起了梦话,“写在今年的高考范文里啊,只有你能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