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萤火


可是,她真的很奇怪。
中考结束的暑假,学校心血来潮地提前组织了一个初高中的衔接班,但其实在我看来,目的不过是为了压榨暑假,以及用来向我们收取各种名目的辅导和资料费。
那个时候智能手机刚流行几年,大家也基本没有人是来真学东西的,经常能见到很多人一下课就开始拿着用手势或者密码解锁的手机玩游戏或者看小说,也顺便会把QQ的好友加上,也能向对方炫耀自己的手机。
所以,我才会觉得她很奇怪——坐在了我原本想要坐的最后一排,而且每次一下课就打开书坐在那里看个不停,也不和别人搭话。
如果不是因为抱着想要炫耀自己的手机的想法,以及想要交涉一下看能否把我们的座位调换一下顺序,我是不会主动和她搭话的。
“同学,你好……我叫陈轩,我们加个QQ吧?”
结果,对方先是抬头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头。
难道我哪里说错话了?
对方这么难交涉,怪不得没人和她聊天。
早知道就不搭话了。

这么想着,双腿已经有些不听使唤地向周围逃开了。
结果,还没来得及离开,我看到她从座位里拿出了一张便利贴,一边说着:“稍等一下。”一边在上面“沙沙”地写着东西。
眉头似乎还是紧皱着。
当她把便利贴交给我的时候,我这才知道她递给我的是电话号码,末尾还写上了自己的名字:“胡婉香”,字迹很娟秀。

然后,她就起身离开了教室。
确实是个怪人。

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好巧不巧地看到她就在前面不远处的一张长桌上,而且就一个人,我在教室里和同学们玩了一会儿手机游戏,之后才来的食堂,这么一想,她吃饭的速度确实有些慢了,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饭,还要鼓着腮帮子咀嚼,不过这么远了看过去,感觉她的相貌还算中上水平,正当我这么暗自思忖的时候,下一刻,她抬起了头,几乎是同一时间,发现了我。
被她这种天生直觉般的反应吓的够呛,原本想要做些什么解释的我,下意识地就把头埋低,大口吃着饭,营造出了一种很忙的假象。
我吃了好几口饭,差点就要噎住了,她还没有走过来,我偷偷地再瞟了一眼,发现那个位置上已经空了。


“对不起。”这是她在放学之后,当着我的面对我说的话。
我则是一头雾水,她道歉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对之前我问她要QQ时候。她的态度在道歉?还是在食堂的时候不应该抬头看我呢?
或者说,该道歉的人,是我吧?
这种胡乱的猜想一直持续到她说了句:“衣服的背上,被我的笔画到了,所以,对不起。”
原来是因为她忘了把用过的笔盖上盖子,蹭了好几道墨水线到我的衣服上了,被她这么一指出我衣服上的痕迹我就恍然大悟了。
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人瞠目结舌:“我帮你洗掉。”

洗……洗掉?再怎么说,拿着一件没有清洗,可能还带着汗味的衣服给女生洗掉再还回来,也太奇怪了。

但是对方这个态度和语气,并不像是客套,也不是在开玩笑,看她那种带着歉意的眼神,我知道,她确实想要这么做。

我只能将最外面那件衣服脱下来给她,糟糕的折叠技巧加上有些不好意思的心情,让它看起来就像是被随意塞到别人手上的纸团一样。
“麻烦你了。”


隔了两天之后,还是放学的时候她从一个布的手提袋里取出来了那件整整齐齐叠好的干净衣服,双手交还给了我。

“谢……谢谢。”我也连忙双手接过这件衣服,实在是不知道除了“谢谢”这个时候还应该说些什么,只是光拿在手上我就能闻到它上面的洗衣粉的香味,以及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一想到衣服再不穿回去,母亲会开始问我衣服到哪里去了,我连忙把这件衣服套在了身上,那几道墨水线没有完全消失,但是变淡了很多很多。

“也谢谢你。”她居然朝着我说了一句谢谢,我看到学校自行车车库的上锁时间快到了,就对她说了一句“不客气”然后快步赶往了自行车车库,回家的路上,衣服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进我的鼻子里,让我不由得在心里念叨:“真是个怪人。”


之后,搭上话的契机,来源于某次老师留下来的作业实在是有点晦涩难懂,我把作业丢在桌上之后,想在外面走走,回来的时候,我发现她盯着我的那本习题集在看。
“这题你会吗?”我看到她好像在思考的样子,就尝试性地问出了这个问题,也顺便要提醒她一下我回来了。
“嗯。”她回答的很干脆。
既然如此,那我就继续问了下去,那也是她第一次给我讲题,题目不是很难,她却讲得很细致,几乎是一步一步地在引导着我的解题。
“谢谢你,讲得很好。”
她听到这句话反而腼腆地笑了。
那个时候我就感觉她确实不一般,至少成绩肯定不一般。
如果不是某天老师喊她去一趟办公室,回来我注意到她手里拿着鼓鼓的信封,我确实不知道她拿到了中考名次的奖学金。
看到我看着信封,她也没有避讳,说这是前五十名的奖学金,她下午要去存。

感觉她这么一说,就像是无形中发出的邀请。
“我陪你去吧,这个信封放书包里,别露在外面。”

“……嗯。”
也不知道回复的到底是第一句话还是第二句话,也无所谓了。
不过下午我确实看到她出现在了校门口,也背上了一个用得有些褪色的淡粉色书包。

银行不算太远,也就几百米,但是我觉得她走的有点慢,当我听到她去存钱的时候点钞机响动的次数,才意识到:她绝对是前三名。

走在学校那整排樟树的树荫下,穿梭在树叶间隙的樟子气息之间,身旁是一道熟悉的身影,她似乎已经忘记了是在和我一起,脚步越放越缓慢,逐渐站定,倒像是开始赏起这景色来了。
我承认这幅光景确实少见原本特别想催她快点回教室,但目光刚瞥向她的脸颊,便觉得周围一下子变得缓慢,和煦的阳光随着摇曳的树荫洒落下来,在她身上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斑。
我就这样停下来看她,她又一次地迅速发现了我正在看她。
“其实你是前三名对吧?”
这一次,我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结果她居然似乎是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手指紧紧拉着书包的背带,明显是很紧张,这是第一次看到她这幅样子。
这件事……有这么严重吗?还是说我的态度有哪里不好了?
“那我以后就要多问你问题了。”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我感觉她的身体又慢慢放松了下来,手臂自然地下垂回了两侧,虽然手指还是保持着攥紧的姿态。

或许是天生就有些反骨,或者说想要犯贱,见她放松下来,我便又和她提了一嘴她的衣服洗得很好,洗衣粉也很香。
结果听到这句话的她重新攥紧书包的背带,低着头就快步逃往了教室。


没过几天,她成了学习委员,坐在她前面的我每天都要“自愿”把各种课后作业都交给她,再由她交上去给老师批改。

不过,明明其他人的作业都不需要让她先过目的。

“是你让我讲题的哦。”她笑眯眯地这么说道,听到这句话之后,我举双手投降,因为她说的很对,不过……她怎么还非常享受的样子?

当然,听她讲题目,总比被老师讲完题目,再语重心长地敲打学习态度要好得多。

再者,我总觉得那些晦涩的知识,不管是函数的单调递增区间或者是英语的完形填空,还是以她软糯的嗓音讲出来会比较更容易理解一些。

还有一个原因嘛……
“这题我没听明白……”
“是哪一步没有明白呢?”
“就是这里……”

她几乎不会生气,之所以是“几乎”,是因为她似乎能够看出来我没有把全部心思放在听她讲题这件事上,那个时候,她会很少见地蹙紧眉头,我便知道我该认真听讲了。
“这道阅读,如果女主人公撑伞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多问题了吧。”我发表着一道阅读题的意见,这篇文章在我看来,在外寻找失散多年的孩子的女主人公,如果愿意买一把伞也不至于会因为常年风吹雨晒相貌变样,而和自己的儿子恰巧地“错过”。

“不得不说写文章的人真的都很会写出这种明明很简单就能解决的问题,非要让这里变成一道阅读题来折磨我。”
原本这是比较正常的一次吐槽,因为平时我也会对一些题目发表看法用来消解我悲伤的心情。
但是,比较少见地,她居然对此有不同的看法。
“她花了那么多年找自己的儿子,找不到儿子的话,是不会有这种心情的。”
“不过我觉得,是她儿子的话,记得她妈妈的样子,也是走丢的那个时候吧?所以……两个人才会错过的。”
这句话一说完,她又安静了下来,把笔帽也合了回去。
出现这种情况,一般是我的问题已经被解决完毕了,她要回去继续看书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她似乎在……发呆?
真搞不懂她啊。

“周六下午两点,打电话给我”
这张熟悉的圆形便利贴,上面也带着熟悉的字迹,贴在了我的那本《学法大视野》上,一般老师忙到不能给第一时间辅导同学的时候也会贴上便利贴,告诉这个同学什么时候来办公室一趟。

我看到这张便利贴的第一反应是把它揭下来,生怕被其他同学注意到这张便利贴和老师用的方形便利贴不同。
事实证明,坐在倒数第二排,根本就不会吸引到大部分同学的目光,除了那位……

我回头,向她展示了一下那张便利贴,顺便向她投去一个带着点疑惑的眼神。
她则是向我蹙紧了眉头。
吓得我哆哆嗦嗦地把便利贴“郑重”地收了回去,头也转回了前方。
转过头没多久,似乎听到了她的几声微弱的笑声。
这算什么事嘛……


周六下午
怀着忐忑和怀疑,我从通讯录里找到了她的电话号码。
一联想到对方喜怒无常的样子,我便不由得开始“瑟瑟发抖”起来,原以为自己应该也算是略微了解对方了,但现实情况是——我完全不明白自己踩到什么雷区了。
一般而言,把事情问清楚,算是每个人都必须要做到的事情吧?否则不是会造成更多的误会吗……
总之,先打过去试试。
刚按下电话,响起第一声“嘟”声的时候,我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对方接了电话。
“喂……是婉香吗?”
第一次有些亲密地叫出对方的名字,我也开始心跳加速,也有些期许对方接下来的表现。
“喂?嗯,好,那就在校门口见吧。”
“嘟嘟嘟……”
对方没头没脑地以比较快的语气,说了一句这样的话,然后就把电话挂掉了。
我似乎听到周围还有人说说笑笑来着。
一下子我就脸红起来,该不会刚刚这么叫她,被其他人听到了吧?
是什么大冒险吗?没头没脑地让我去校门口……会被耍吗?
但是她说不定真的会在校门口等我呢,还是去一趟吧。
最差的结果,大不了被她和她身边的人取笑一顿就是了。
但我觉得……她不是那种人。
果不其然,当我赶到那里的时候,就看到了正背着书包的她,一个人撑着一把遮阳伞正站在校门的一边。

看到我之后,她朝我招了招手,我也一样。
我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她打着的伞,因为我记得她之前出去都不打伞的,上次有关于伞的讨论还是在那篇阅读里。

“帮我背一下包吧…”她顿了顿,补充道:“麻烦你。”
听到最后补充的那三个字,忽然感觉她,似乎有一些可爱?
但是接到包以后,我发现那是空的——里面什么也没有。

“是因为今天……想去买一些东西才会背书包的,她们要去唱卡拉OK。”
看到我依然带着疑惑的目光,她总算是有些脸红地开口了。
卡拉OK啊……现在不是都叫KTV了吗?这是很早以前的称呼了吧?
“原来是这样啊,那你早点告诉我的话,我也能背书包出来的。”
她似乎才意识到可以这么做,睁大了眼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是为了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我还是第一次被她这么盯着看,心怦怦直跳。
“谢谢你。”

原来她要买的东西是一些生活用品,也要买一些文具,为了省些钱,还刻意地赶到了批发市场。
她一共带了三张一百,还拿出来给我看了一下。
“接下来要麻烦你了。”她对我这么说道。
当然,我的工作就只是跟在她后面帮她拿东西,她买的东西确实有点杂,水桶、脸盆、晾衣架、热水壶、充电台灯……她不是擅长降价的人,所以一样想买的东西她会问上好几家,最后折回来买最便宜的那个。
这些东西倒确实还是尽早买下来比较好,要不然会很麻烦的。
到文具店的时候,她倒是打破了之前的状况:她在征求我的意见,不,这么说不准确,应该说,只要是她看上的东西,我再补充说“这个不错”、“它很好看”这种积极评价,她就一定会很开心地如获珍宝一般把它买下来,和之前买生活用品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了。
“这个,好看吗?”她捧着一支粉色外壳画着软糯团子的卡通多色笔,在我眼前展示着,还把它旋转了一圈。
当然好看了,我说的是这个时候她的表情,她是不是没有意识到她都露出虎牙来了?
“好看,很可爱。”
她大概没有意识到我是一语双关,只是很开心地付了钱,连价都没有比。
所以其实她……也想在一些地方任性一次吧?

随着日子的推移,我们的关系还是维持在我能总是问她一些题目的程度,最多也就是借着一些题目借题发挥一下。
每次讲题的时候都会看到她一边讲着那些知识点,一边把玩那支粉色的多色笔,我觉得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不过,当我得知开学以后我们分在了同一个小组里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暗自高兴了一会儿,我也不太明白这种感觉是从何而来的。
随后的抓阄选座位里,我也很碰巧地坐在了她的旁边——其实我“操纵”了结果,我一直在暗自希望着坐在她的旁边。


没记错的话,那是一节语文课的晚自习。
又到了一年肯定会有几回的语文征文比赛,我的作文成绩向来是老师看了都要摇头的程度,所以一般我都不会和这种事情拉上什么关系。
但是同桌可不一样,她的语文成绩在很多考试的时候都能有120多,作文基本上都是50分的一类文,不得不说平时多读点书确实有好处。
所以她今晚就被老师叫过去写作文了。

也正好让我能在不被老师监视的情况下稍微看一看《意林》这种带着点故事性的杂志。
在这种时候看闲书,就得时刻紧盯着门口,否则老师进来是要被骂的,而且,还要做到不动神色地把闲书用其他书盖住。
“吱呀……”教室的后门被打开了。
不是吧,这不就是冲着我来的吗?老师难道已经知道了?
从后门走到我的位置,我根本都没有必要再藏了,只能绝望地等待着老师把我也顺便喊到办公室喝茶。

但是,想象中的生气的老师并没有出现,我反而感觉到有人安静地坐在了我的旁边。
原来是婉香啊。
刚长叹一口气,一般晚自习我们不会相互打扰对方,所以我准备继续看闲书,但是我注意到她无精打采地趴在了座位上。
应该是写作文写得太累了,趴一会儿吧,平时也经常看到她因为熬夜学习而打哈欠的,所以我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继续在读着自己的杂志。
但是,很快,我就发现了异常:她的身体在不自然地发抖,要知道现在可是夏天。

这……这是哭了吧?
按照这个样子发展下去,在这节安静的晚自习上,最后可能会演变成越来越多人发现她正在哭,其他人会愿意听她讲发生了什么事吗?还是会觉得她打扰了大家上晚自习呢?
总之,不能再这么坐视不管了。

“婉香?婉香?”我从书桌里抽出了两张纸巾,轻轻叫着她的名字。
她的身体突然在抽动间不自然地停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位置往远离我的方向移了移。

是不想被打扰吗?那就……
“如果需要擦眼泪的话,我这里有纸巾的。”

话说到这里应该就差不多了吧……大概。

等了一小会儿之后,她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抽出一只手来,直觉告诉我她应该是想要纸,就把纸巾递了过去,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手臂,上面是湿的——她肯定哭了。

然后她保持着那个姿势,用那两张纸巾擦了擦自己的脸。

但是还是没有抬起头来。

为什么呢?

“……坐过去,别看我。”有些哽咽的声音传来。

是这样啊,是我坐的太近了……我识趣地退开了一些距离。

她总算是坐了起来,但是我只能看到她的侧脸,然后她开始在便利贴上写着什么东西,撕下来给了我,我一看,原来是传纸条,上面写着:“征文被老师说写得很差。”

“没事啊,你看我,我都没能参与呢,你真的已经很厉害了。”

“那是因为你没有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其实是因为我是笨蛋,学不会知识。”

她见了那句话之后,提笔像是在上面涂鸦,之后递过来的是画着一个简笔画猪猪,还写了我的名字在上面的便利贴。
什么啊,我说的是自己是笨蛋,怎么到她那边就成猪了?

见我看到这个图之后一脸无语,她终于轻笑出声,一整张脸就这么转了过来,眼睛红肿,鼻尖也粉红,但是表情是开心的。

她看到我在盯着她看,连忙用手遮住了自己的脸。

“没事,这样也很好看。”

她听了这句话之后直接不理我了,把脸转过去,抬起手晃了晃手上的笔。
意思是继续学习吧。

下课之后,她重新凑了过来。
“谢谢你。”

“这是应该的,你要是心情不好,我就没有别人可以问题目了。”

“那以后你成绩比我好了,是不是就不用问我问题了?”

“我觉得不太可能吧,你每天都打台灯学习,我做不到那么刻苦的。”

这次她倒没有马上写出回复,而是看了我好几眼,抿紧嘴唇,说出了一句话:
“那一起加油吧。”


“苹果不削皮吃吗?”婉香看着我把一个从家里带来的苹果连着皮就吃下去了,就发表了这样一句话。
“没关系的,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我还是若无其事地继续咬着。
“要是上面有残留的农药怎么办?我爸爸就是果农,他每次都是把皮削掉才吃的。”
是听错了吗,总感觉她有点着急,没有往日里即便和我讨论题目都心平气和的态度。
“总之我都吃了那么多年了,没关系的。”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学校里可不能随便带水果刀。
“……那下次,我要带一个不去掉皮你就吃不了的东西。”或许是因为我太嘴硬了,她有些“气鼓鼓”地许诺下次会带一个证明“有些东西就是要削皮”的东西给我吃。
我则是一边笑一边继续若无其事地咬着自己手上的苹果。

是的,我注意到婉香她和我不仅仅开始聊题目了,或者说,不用再用题目来引出话题来聊天了,比如说刚才,她就“苹果应不应该削皮吃”和我进行了简短的讨论。
我也是第一次听她主动提起自己家人的事情,原来她的父亲是果农啊。
看着她有点气不过的样子,我觉得还挺可爱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就喜欢你生气但是又打不过我的样子。

十一
我发誓,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学习。原因是学校居然组织了一次分班的考试。
很少见开学就急着分班考试的,我这还是第一次见,但据说这次考试,会筛出尖子班和平行班。
本来我是不以为意的,但是……如果没进入尖子班,肯定就要和婉香分开了吧?
总不能让她故意做错题来平行班吧?
平时和我一起玩的那些家伙们基本没有几个心思真是在学习的,不是抱着篮球随时准备跑去球场投几球就是准备偷偷拿手机出来打几把手机游戏的,如果这些同学还要在我的周围和我一起度过高中时光……
会追不上她的。

“陈轩,下课去打球……”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在我身旁的婉香打断了——她只是抬头盯了他一眼,学习委员盯着人,一般的话题多半是要开始数落他的学习了,趁着还没有开始说话,那个同学抱着篮球马上跑了出去。
后来这居然成为了很多和我认识的同学的共识:只要胡婉香在我旁边,就不要来找我聊学习以外的事情。
这倒让我难得能好好管管学习的事情。
“晚上的时候,我给你发短信,监督你学习。”虽然我嘴上没说过不想和她分开,但是她好像比我还要着急。
她的手机是老人机,短信只能收到前50个字,也只能编辑50个字的短信。
“好啊,你可不要先睡着了哦。”
我知道她一直都有熄灯之后打台灯学习的习惯,而我在家里学习都不用借着台灯昏暗的光线和床上桌,学习条件可以说是非常好。
“不可能的,我要是睡着的比你早,我就是小狗。”
真的是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这么不像是她会说出来的话,我非常浮夸地盯着这个时候的她,半晌没有说话,直到盯得她脸都变得有些通红,才回了一句:
“好啊。”

十二
在那之后,我们两个就会用手机的短信功能开始聊天,因为有五十个字的限制,所以我们会尽量把字数控制在正好的五十个字。
这种介于网上聊天和写信的交流形式简直是又复古又创新。
比如,我会问:“婉香现在睡着了吗?没有睡着的话是在做哪一科的题目呢?明天我有好多不会的东西还需要问你,记得早点睡觉啊”
她会很快地就回答:“我不像某些猪猪睡觉也睡这么早,我在写数学幂函数的作业,明天有不会的直接来问我就好,你也要早点休息呀!”
得知世界上的某处存在着企盼收到关于我消息,而且会很快回复的人,实在是一件很让人惊喜的事。
每次看到她的短信都会让我能多写好几题。
然后第二天就会多出一些不会的题目去问她。
就这么循环往复了二十多天,基本每一科的知识点我都能记得了,然后考试就来了。

十三
这次考试我觉得不是很难,我没有碰到知识点都没掌握的题目,但是,一向考的很好的婉香,这次非常少见地要拿出试卷和我对答案——她以前可从来不这么做。
我当然明白她的用意。
但这个时候我稍微使了使坏,我很多题目都故意说错了一点,我能看到,我每说错一个题目的答案,她脸上焦急的神色就多一分,好像是她自己做错了一样。
看着她都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我实在是不好意思,告诉了她:“其实我的答案基本和你一样。”
哪知道,她一边眼泪都掉下来一两颗,却还是笑了出来,一边还在用手打我的手臂。
“要是你敢错这么多,以后我就再也不教你了。”

十四
成绩出来之后,我正好够到了尖子班的门槛。
只能说冥冥之中还是有着天意吧。
“这几天有萤火虫看,就在河边,来看吗?”
这几天,学校旁边的那条河边出现了很多萤火虫,我每次放学骑自行车回家都能看到它们,在河面的映照下,和天上的星星遥相辉映。
但其实,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是非常紧张的,我也不清楚她到底会不会答应我的请求,只是看到她特别开心,都开始哼歌了,是因为有了尖子班名额吧?
“好呀。”婉香听到我这么说之后,一边笑着点头一边答应了我。
太好了。

十五
我们约定在放假前的一晚来到这河边,我还特意带了一瓶花露水,因为这里的蚊虫很多,我不希望它们来打扰我们。
她的着装倒是让我眼前一亮:橘黄色的碎花裙、脚上穿着一双凉拖,头发也有些湿漉漉的,看起来是刚洗过澡。
即便在这种只有萤火和星光的环境里,我还是感觉她的脸有些不自然的红晕。
我们选定河滩边坐下,就这么一左一右地坐了下来。
果然,河边上有很多很多萤火虫,仿佛正在围绕着我们而翩翩起舞,忽明忽暗的萤光也时隐时现地映照出她的身形。
“好看吧?”我问。
“好看。”她回答着。
“你以后学理科吗?”她突然这么问道。
我没有回答她,我知道她的文科成绩很好,我不希望她放弃自己的优势。
“那你呢?”我反问她。
她没有说话。
我很不喜欢这种不坦诚的氛围,于是,我捉起她一只脚,脱下凉拖放在了我腿上。
奇怪的是,她居然都没有想要问我想干嘛的意思,只是任我摆弄着,也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即将到来。
我伸出手在她脚掌上划了一下。
她的脚开始不安分地往回缩,同时,眼睛瞪大了盯着我看。
这对于我来说也等于是告诉她我有一些“坏习惯”吧。
“不说的话,我就要继续咯?”
她倒像是来了脾气,很倔强地把头偏向了另外一侧。
什么呀,这种行为,不是只会助纣为虐吗?
“真的这么倔强吗?”我松开了捉住她脚的手,不着急,而是端详起了她的脚,脚趾修长纤细,指甲也修剪得很整齐,除开大拇趾看起来是圆润软软的,像她平时的性格一样。
“其实,你也知道啦,你的文科成绩真的很好。”我一边说着一边把玩起她的那只脚了,整体感觉是非常温润的,但有一点点凉,我的手指就一直在她的脚趾间反复地抚摸着。
她这里反而好像有点敏感,虽然没有抽回脚,但是身体在轻轻的抖着。
我当然知道她肯定希望我说我选理科,然后她就可以也学理科了。
但我不希望她要放弃掉自己的优势来学理科。
我觉得,我不值得。
“但是理科……以后好找工哈哈哈……干什么呀?”
她会这么问,是因为我偷偷地在她脚心上用指甲划了几下,她是怕痒的这一点让我有点放心。
“可是文科以后考到好的学校,不是更容易找到好工作吗?”我一边盘问着她,一边又加快了挠动的频率。
她把脚收了回去,搭在了自己的另外一只脚上,看来是很难再像第一次那么容易了。
“反正……我要学理科,除非……”她停顿了一下,原先看着前面萤火的双眼也看向了我,“你说,你不喜欢我。”
想和这种时候的女孩子讲道理聊未来,是没有用的,而且,我也不能违背我内心的意愿。
“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呢?”
“用陈述句。”
这丫头还得寸进尺起来了。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周围的萤火,看到它们似乎也都是成双成对地飞舞着,我也看着她的眼睛,一边尝试着牵她的手:“我喜欢你。”
“这还差不多。”她反手抓住了我的手,牵得很紧很紧。
我感觉手上被塞了什么东西,打开手一看——是一颗板栗。
这就是那个不剥皮就不能吃的东西吧,但我手上的这个,已经是皮全都剥下来,一颗金黄色的板栗肉了。
然后她像是卸下心防,把两只脚全搭了过来放在了我的腿上。
“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不许挠我脚呀哈哈哈……讨打!”
“啊,疼疼疼!我错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