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信息
作者：奈尔
Pixiv 原文：小说 22048048
Pixiv 收藏数：564
Pixiv 标签：くすぐり / tickling / 日常系 / 挠脚心 / 挠痒痒 / 百合 / FF / 中国語 / kusuguri / tickle
茉柔站在游乐园前的树影下，懵懵地望着门口那个粉色的泰迪熊弯下腰，与一个个小孩子们进行拥抱。
一阵风吹过，吹得茉柔的短发胡乱地扫在脸上。她摇了摇头，伸手捋着头发，乌黑的发丝和枝叶间投下的光影一齐从她的指隙穿过。她舔了舔有点发干的嘴唇，又不自在地理了理卫衣的领口，或许这样可以让内心静下来。
她喜欢泰迪熊，是因为她想要随时都能得到一个拥抱。
父母的关系似乎是从她小学时开始变得紧张起来的，他们不时的争吵起先还能让自己阴郁许久，但时间一长，自己麻木得已经不想难过了，于是烦躁一点点涌上，连同被窝一起盖住她的耳朵，隔绝开了喧声。
尚且年幼的她，一日在小学回来的路上路过了一家商店，橱窗里上新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商品。
是一个超级大的玩具泰迪熊，哪怕那只泰迪熊是坐着的，那也比当时的她还要高出半个脑袋。
棕色的绒毛，貌似填充了很厚实的里料，看上去就想让人趴在怀里一整天都不想出来。
她呆呆地站在橱窗前，直到店员来招呼她时才匆匆地逃了。
她没有买下那只泰迪熊，她自己的小金库买不了，她的父母想必也不会允许。事实上她的父母依然爱她，考虑到她的未来而没有选择离婚，也没有懈怠了她的物质需求，只是那只泰迪熊在他们眼里，或许是一种比较无意义的开销。
抱着枕头入眠的生活一直到了大学，她终于来到了异乡，离开了那个对自己而言太过吵闹的家。
大学的生活很安静自在。与同学舍友的关系很融洽，老师性格也很温和，自己期待已久的生活终于来了。
只是碍于面子，茉柔虽然买下一个不大不小的泰迪熊，却还怕舍友发现后被笑像个小孩子。每晚拉上床帘，她都要抱住那个泰迪熊，把脸埋在里面使劲蹭蹭，蹭到鼻尖眼眶都泛红才舍得停下。
来到现在，时值国庆假期，茉柔不想回到那个家，她决定在大学周边四处转转，独自逛逛自己以前没来过的地方，这也是为什么她现在站在游乐园门口。
茉柔看了那只粉色的泰迪熊半天，走出树影，却没直直进入游乐园，而是中途拐了个小弯，默默排在了两三个小朋友后面。
她当然清楚这种事是有那么一丝丝令人害羞的，但人难免会经历过那么几次鬼使神差。
回过神来，茉柔已经被那只泰迪熊拥入怀中了。她也伸出了双臂，贴在了对方身后。
这个拥抱有什么？有布料绒毛的柔软，有十月阳光的温暖，有自己的一个小小的梦。
茉柔很想再从这个拥抱里尝出什么，不过抱得好像有点久了，对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背，她才从梦中醒来，小声说了句谢谢便快步逃走了，也不知对方听没听到。
进入游乐园门口，茉柔发现一旁的广告牌上印有招聘广告——
穿玩偶服站岗，与客人拥抱。
※
「平时员工都在楼上休息，玩偶服不用时就放在角落那个箱子就可以。」工作人员小姐姐领着茉柔到了杂物间，「三餐的话，可以靠临时工作证到食堂吃，不过你到外面吃也行。」
「好，谢谢……」茉柔一边道谢着张望着这个房间。
这个房间不大不小，不乱也不齐地堆着些箱子柜子。
茉柔跟着小姐姐走到房间角落，随后对方从一个纸箱中把一身衣服提了出来。
是一身棕色的、上下连体的泰迪熊玩偶服，和自己床头那只泰迪熊是一个颜色的，拉链在背后，看来自己得从这进去。
然后是一个超级大的头套，圆滚滚的，很可爱。
再然后是玩偶鞋……带有内绒，不能直接穿着鞋子蹬进去了。
「鞋子放在这吗？」
「嗯，可以放在杂物间没事。」
茉柔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弯下腰，伸指勾下了白色的运动鞋，在小姐姐指导下穿上了玩偶服后，把穿着灰色短袜的双足探入了玩偶鞋里。
「来。」
「好……」
小姐姐举着头套，将其戴在了茉柔的脑袋上。确定好头套戴好后，茉柔站起了身子，轻轻原地踏了几步。
这身玩偶服做工似乎很不错。虽然有些使用的痕迹，但没有异味，也没有明显的污垢，甚至连那双鞋踩着都很柔软舒适。要不是怕丢人，日常穿着这双鞋感觉也不错。
「这是几？」小姐姐对头套的纱网处对茉柔比出三根手指。
「三。」玩偶服内的视野当然不怎么样，但好歹还是能看见。
「可以啦，你这段时间就在东门值班就行，我带你过去。」
「嗯。」
茉柔以前也做过一点类似饭店服务员的兼职，不过她敢打包票说自己做的绝不算好，她连告诉舍友自己床上有只泰迪熊都不敢，主动和陌生人沟通对她来说还是有点困难。
回想起那时因为确认失误导致上错饮品时的尴尬，茉柔巴不得这辈子都不再进入那家饭店方圆五百米的区域。
不过这次，哪怕去掉了不需要与人交流的因素，茉柔还是很喜欢这兼职。
来和自己拥抱的客人其实绝大多数都是小孩子，不过偶尔还会有些像是学生的女孩子们会笑着互相推搡着，到自己面前张开双臂，如此一想，自己昨天与那只粉熊拥抱或许还不算特别奇怪。
而且，和客人拥抱，看着他们露出笑容时，茉柔会由衷感到一点小小的满足。
非要说不太满意的地方，就是久站会累。
不过这双鞋它真的很软很舒服。
茉柔换着腿压上重心，脚趾不时隔着灰色短袜，轻轻抓着玩偶鞋的内绒，然后又弯下腰去抱小朋友。
傍晚，夕日西斜，摩天轮和旋转木马都停了转。
茉柔抱着头套，独自走在回杂物间的路上，不时张望着已经被关闭的游乐设施。
游乐园的下岗时间比学校放学要晚不少啊……今天辛苦自己了，准备收拾东西回学校宿舍吧。
不远处，杂物室半掩的门中透出了亮光。
有人在里面吗？大概是工作人员。
茉柔把被头套蹭得有些散乱的短发甩了甩，走到门前，轻轻用肩膀顶开了门。
白炽灯的光线尚有些刺眼，晃得茉柔眼前一阵花白。她微眯着眼睛适应光线，视线却无意定在了房间的另一头。
柜子的阴影下隐约露出半个身影。那人正席地而坐，背对着自己。若不是灯光还算亮，真的很难发现对方。
应该是察觉到有人进入了房间，那人的身体小小一震，然后转过头来看向茉柔。
刘海下所见的也是阴影，但阴影中闪着些亮晶晶的东西，聚在她的眼眶周围，微微反着水光。
她在哭吗？
那个女生把头转了回去，然后抱着双腿，把脸埋在膝盖中，潦草地抓了抓乌黑的长发，然后任其散落在肩上，让她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不知所措地把眼神移到了别处后，茉柔一言不发地向角落的那个箱子走去。在经过那个女生时，她清楚地听到了对方吸了吸鼻子。
那个女生的身份，哭的原因等等，虽然知道这多少有点不礼貌，但在坐下脱掉玩偶服时，茉柔的脑海中满是这些问题。
脱下的玩偶服被放在一旁，茉柔一边把脚尖伸入运动鞋中，一边利用垂下的短发作掩护，用余光看了眼那个女生。她似乎没注意到茉柔在看自己，只是依然把身体缩成一团。
茉柔不禁放轻了动作，随后房间内便有什么声音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没来由地震耳欲聋。
阴影下的身躯，正随着带有抽泣的呼吸，细微地起伏着。
站起身来，茉柔抱着玩偶服，慢慢地放进了纸箱里。
接下来可以回学校了。
茉柔却迈不开步，只是驻足盯着纸箱里的玩偶服。
心中好像悬着什么，她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脑袋也不知何时被上涌的血液扰得有点发昏。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只是心中有种冲动催促着自己做点什么。
茉柔犹豫地转过身去，缓缓走到那个女生面前。那个女生抬起头时，茉柔理所当然地看见，对方满是水汽的眼中含着疑惑与惊讶。
她顶着莫大的紧张，弯下了腰，向对方张开了双臂。
※
被抱住时，景妍第一反应其实是想挣扎一下。
但想到这样做可能不管身心都会伤害到对方，于是景妍也愣愣地伸出了双臂，环住了对方的身躯。
虽然这样的安慰方式怎么说都有点唐突，但烦闷也确实在刚才的惊讶之际不可思议地消失了大半。
或许也不失为一种可爱的关心。景妍细想着，僵硬的肩膀渐渐松下，她一点点探出双臂，把对方往自己这边搂得深了点。
脑袋微偏着贴在了对方的胸口，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好些了……
不过这位的心跳是不是有点快？
对方放开了自己，景妍得以好好地站起身来，微低着头看着对方。
对，低头，景妍要比她高出半个头。
身形娇小的对方有着齐肩的短发，脸上带着些婴儿肥。近距离观察下，她带着点局促的表情被灯光映得一清二楚。
景妍此时才确定自己见过这个女孩——她在昨天北门站岗时抱过自己。虽然会和玩偶拥抱的并不只是小孩子，但眼前这位昨天抱自己的时候抱得特别久。
没记错的话，她当时是不是说了声谢谢？
看刚才那身衣服，是成为自己同事了吧。
「……谢谢。」景妍吸了吸鼻子，尽量露出一个看上去不那么悲伤的笑容，擦了擦眼眶。
「不用谢……」不知名的女孩似有似无地含着唇笑着，然后才想起来什么，在兜中翻找着，取出一包纸巾。
真是的，主动抱了人还这么拘谨。
景妍一时真被逗得没那么想哭了。接过了对方递来的纸巾，她一边擦拭着面部，一边说着。
「你叫，什么名字？」景妍的嗓音仍有些压不下的哭腔，她压着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更温柔一些。
「……茉柔。」女孩报着姓名，视线有点飘忽不定，似乎是不敢看自己。
「我叫景妍，你是刚来的吗？」
「对，今天下午刚上岗……那个，您也在这里工作吗？」
「啊，是，我也是穿玩偶服的。」
「前辈好……」茉柔轻声喊着，微微低着头往前欠下了身子。
咕——
不合时宜的腹鸣声传来，茉柔用双臂捂住了肚子。
「抱歉……平时应该会早点吃饭的。」
「……呼。」
景妍闭上双眼，缓缓释出气息，嘴角渐渐浮上了浅笑。
这个时候还是把所有的琐事都抛到一旁为好，不然都对不起这意外转好的心情。
「我也没吃，一起？」
一线通明灯火延至远处，混杂的油香气飘着，两人走进了小吃街。
「第一天工作，感觉怎么样？」
「……还好，不会很无聊，就是站着有点累。」
两人走在路上聊着。
茉柔是自己小一学年的学妹，住在与自己同栋不同层的宿舍，这些东西是刚才两人互换了微信知道的。这下回去还可以有个伴，只是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哭脸这点确实不太好。
景妍伸手揉着眼睛，再三确认着自己应该没有再露出不合适的表情，然后把手伸到颈后，一仰脑袋，把微卷的长发一下子全部甩到背后，接着整了整休闲外套。
状态调整完毕。
「对了，回去最好自己按摩一下，不然第二天会很难受的。」
「这样吗……谢谢学姐。」
茉柔话不多，举止间都夹着或多或少的拘谨。景妍止不住地觉得，穿玩偶服的工作某种意义上就是为她量身定制的。
不过这倒让景妍好奇了。
「还有，茉柔。」
「嗯？」
「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当时会想要抱我呢？」
「……让学姐困扰了吗？」
茉柔的呼吸明显乱了少许，说完话还不自觉地低着脑袋抿着唇。
「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其实还蛮喜欢的。」见对方这么窘迫，景妍偷偷在心里笑着，嘴上没忘了回复对方。
「谢谢……我还担心会不会惹到学姐了。」不出所料，绯红泛上了茉柔的脸颊。
「真的不会啦。」
先前是精神积压下的小小宣泄，心情平静下来后，也便该好好了解一下眼前这位后辈兼学妹了。这样腼腆的人，为什么会有拥抱自己的想法？
「只是觉得，当时应该这么做……具体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那你以前，有这样安慰过别人吗？」
「好像没有……学姐别问啦。」
「好啦，抱歉。」
既然这样，那么还是不要过问太多。不过，还是第一次……这不免让景妍感觉自己像是拐骗了小绵羊的狼一样，她心底不禁又暗自窃笑。
自己并不是没和朋友们拥抱过，只是，她很久都没有被成为被安慰的那一方了。
两人在礼貌性地笑笑后，便也没继续多说什么，继续静静地走在喧闹中。景妍悄悄瞄向茉柔，看着她的脸在走到灯下时，被暖黄色的光映得柔和温润，那和自己这种或已能看出些倦意的面容是不一样的。
景妍捋了捋长发，细长的眼角微垂，睫毛些许地遮住了她的瞳孔。
茉柔突然停住了，驻足看向一个小摊子……是卖炒面的。
「想吃吗？」景妍也停了步，走到了茉柔身边，把手插进了兜中。
「嗯……那，就这个。」想了一会，茉柔点了点头，准备去取手机。
「老板，这个一份。」
「……学姐！别……」
还未等茉柔拿出手机，景妍便抢先按菜单上的价目扫了钱，无视了对方的轻喊。
「没事，我请你。」
「不是，真的不行……学姐我把钱转给你。」
茉柔匆匆挥着手，然后才翻出手机打开，准备向景妍转账，半途手腕却被景妍握住了。
「我还想谢谢你啦，一顿饭有什么关系。」景妍手上的力气又稍微大了点，想说服对方放下手机。
「那……下次我请学姐吧。」似乎已经明白了对方态度明确，但茉柔还是犹豫着，被握住的那只手还是操作着点开了景妍的聊天框准备转账。
「不用不用。」
「不可以啦。」
「真的不用。」
「必须要……」
这个小学妹看着糯糯的，在这种事上倒是意外地很坚持。
在反复推脱中愈发意识到对方的态度，景妍无奈叹了口气。
脑中突然闪过想法，不知会不会有点冒犯？
毕竟自己只是想请个客，这是没办法的对吧？
希望，她不会生自己的气。
为自己找着理由，景妍松开了茉柔的手腕，转而悄悄绕后，用食指和拇指迅速捏了一下她的腰身。
「呜——」
茉柔突然发出小小的呜鸣，往侧面一扑腾，夹住胳膊护住了自己的腰。
「嗯哼——」
「等等，学姐……」
得表现得坏一点。
就像是那种发现了心仪的可爱小玩具的样子才对。景妍走近着，还把轻哼的尾音拉得特别长。茉柔被逼得不知所措地退着步子……只不过现在景妍的手已经从茉柔的身后绕过，准备贴在她的腰上不放开了。
「不可以这么说哦。」
「学姐，等一下……」
猜到了，她似乎不敢反击，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不小心被勾起了玩心呢……露出调皮的笑，景妍瞄准着茉柔的腰身又是轻轻一捏。
「呜……」她躲闪着，朝着自己身体的方向忽地一蹦，贴上来软乎乎的。
「知错没？」景妍靠着茉柔小声说着，观察着她的反应，手上又要准备再捏一次。
「不要……停，快停……学姐别这样……」茉柔死死地攥着自己的手机，夹着胳膊，努力压制住自己的声音。
「等你知错了我就停下。」
「别……真的不行……」
景妍没有加快手上的速度，而是先以言语试探着茉柔，每当她做出了否定的回答，景妍贴在茉柔腰上的手就会轻巧一捏，吓得茉柔颤着尾音，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
捏着退着，两人很快就闹到了一处墙边，此时的茉柔已经无路可退了，她低着脑袋，像受了什么委屈。景妍见状其实倒也知道玩笑该适可而止了，不过无奈这个小学妹腰间的软嫩实在是让人欲罢不能，再加上自己确确实实想要答谢对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了。
「还不打算放弃吗？」景妍用自己的身侧轻轻把对方顶在墙上，歪着脑袋把嘴靠近对方的耳朵悄悄说着。
「因为……真的很不好意思啊呜——」话没说完，腰间的痒感又是差点激得茉柔的笑声涌出喉咙。
每被捏一次，茉柔都会缩着肩膀小小地抖着身子，口中的声音忽然不可控地变尖，接着又默默忍着腰间的异样感。
她贴着自己的身体挣扎的感觉也很有意思，请不请客突然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
欺负了好一会，茉柔终于是举起了白旗，仓仓皇皇把手机揣进了兜中。
「我……我知道啦！学姐快停……我知错了……」
「嗯~这就对了。」
心情真的很不要脸地好了不少，看着气喘吁吁的茉柔，景妍心满意足地把手伸向她的肩膀。
「啊……」茉柔身子突然一缩，护住了自己的腰。
「不玩你啦，别怕。」景妍也愣了一下，不禁笑了，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安抚道。
茉柔平息着呼吸，懵懵地抬起头，和景妍对上了视线。在这有点阴暗的墙角，干净的双瞳渐渐与灯火交织在一起，映出温润的光。
那些光是什么？是小吃摊的灯牌吗？还是店铺内的白炽灯？还是路灯？
心神突然被挑了一下。景妍无言地望着茉柔的眼睛，想多看看里面流动着的光彩。
「……学姐好过分。」
「嗯？」
「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
凝视被打断了，景妍一怔，迅速把意识收了回来。但还是有几丝思绪无端闪回了昨天……她那时在北门抱住自己时，会不会也是刚才那样的感受？
不过被打断了就是有点郁闷，景妍故作生气地伸出手假意要搂住她的腰，茉柔顿时吐词都快了许多，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噗……」
景妍一手掩住嘴，笑了。
看来最近也不是那么糟糕。
※
茉柔很好奇，好奇景妍昨晚哭的缘由。
并不是觉得那样看上去很擅长与人来往的人不会哭，就是很好奇会是什么样的理由让她难过。
恋爱，家庭，学业？
一点线索都没有，茉柔想了一晚上，最终以无结果告终。
……结果忘了按摩了。
清晨，茉柔打着哈欠，扶着扶手颤颤巍巍地走下了楼梯，腿部的酸麻让她嘶嘶吸着气。
「看你这样子，应该没按摩吧。」
今天早上两人是约好一起去游乐园的。景妍在宿舍门口等着茉柔，见对方走路一顿一顿的样子，顿时哭笑不得。
「嗯……」茉柔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午饭后我帮你按摩一下吧，早上忍着点哦。」景妍走到她身前，拉起了她空出来的那只手。
「谢谢学姐……」
学姐的手暖暖的……
有些难以启齿，被景妍牵起手时，茉柔心里有点小开心。
到了游乐园的杂物间。
茉柔拿出了自己的玩偶服，正准备换上，往一旁看去，景妍正从另一个箱子中拎出另外一套。
……粉色的。
茉柔脑子突然宕机了。
「茉柔？怎么了？」
直到景妍在自己眼前挥了挥手，茉柔才回过神来，摇了摇脑袋。
「……学姐，是在北门值班是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景妍闻言先是一怔，然后才低头看了眼手上的玩偶服，静了几秒……
然后脸上的表情渐渐由疑惑转为了狡黠。
「才发现吗？」她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表情一脸复杂的茉柔，「怎么，害羞了？」
「……没有。」茉柔故作镇定，却只小声地憋出两个字，低下头去拉拉链。
茉柔脑海中已经把自己的头埋进地里无数次了，没想到那时一时头昏抱了的泰迪熊居然也是她……好丢脸。
用手背碰了碰脸，烫烫的。
「……其实，之前就想问了。」景妍拿着玩偶服问着。
茉柔不知道也不敢去想景妍正在用什么样的目光看着自己。不过尽管脑中还是跟乱麻一样，但她现在多多少少也能猜到景妍想要问什么了。
「茉柔你是不是，很喜欢抱抱？」
果然。
虽然已有预料，但这句话字字清晰地涌进茉柔的耳中时，还是狂风一样留下了嗡嗡的巨响。心里像是被揪住了一样，她盯着自己手上的玩偶服被自己攥得明一片暗一片，紧咬着牙，沉默了好一会。
「……是。」
硬着胆子，如实回答了。
期间茉柔拉回了点拉链，捏住布料，努力想把卡在拉链缝隙的布料弄出来，却怎么也弄不出来。
「别紧张……我觉得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一旁伸来一只白皙的手，是景妍。
茉柔迟疑了一下，又拉了几次拉链，徒劳无功。最后她还是放弃自己解决拉链的问题，把玩偶服递了过去。
「我知道……但就是不太好意思。」
「那，昨天晚上呢？」
茉柔只觉得自己脑海空空的，四肢僵着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动作。
「……瞧你这样，你真的不用怕，我逗你呢。」
茉柔纠结地把目光从地板转向正顺着拉链的景妍。门口的光亮照来，给景妍蒙上了一层轮廓。她鬓角垂下的发丝像是被放大了一样清晰分明，其后若隐若现的乌亮瞳孔正聚焦于玩偶服上。
「茉柔。」
景妍突然开口了，茉柔这才清醒过来，没陷进这光景里。
「我昨天真的很感谢你。」
「昨晚我说很喜欢被抱，不是为了让你开心才说的。」
「我是说，如果你喜欢……」
「我们随时可以。」
呲——
拉链滑到了底，景妍拎着玩偶服的肩部抖了抖，叠了几下，转身面向了她。
「……要吗？」
茉柔还在呆呆地思索着。每个词她都认识，合在一起却变成了自己不太能相信的含义。在脑海中反复放着刚才的话语，确定自己没听错后，她抬起头，景妍正静静地等待着自己的回答。
「……可以吗？」
景妍没有说话，她把玩偶服放在一旁，然后双臂向身侧微微抬起。
茉柔犹豫着，攥着指节许久，然后才慢慢抬起了脚，向对方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直到确认自己的身躯与对方的触在一起，才敢伸出双臂，缓缓环抱住景妍。
背后传来温热，她也抱住了自己。
让人感到心安的温度和触感是自己一直以来渴望得到的东西。茉柔终于卸下了防，把脸颊贴在景妍的肩膀上，愈加用力地抱紧了她。
「喜欢吗？」
「……嗯。」
茉柔安静地也贪婪地享受着这拥抱。
「……一直，都在被学姐照顾呢，」她缓了好久，才开口，闷闷地说着，「太麻烦学姐了。」
「不会，你想要，随时都可以。」景妍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和风细雨般让人心旷神怡。
「嗯。」
茉柔回应着，愈加把身心投入到感受拥抱。
身前被抱得满满当当，她深深地呼吸着，好像这样就能把温暖存着，以便好好回味。但自己像个无底洞一样，不管怎么索取都没法让自己满足。
直到站得实在有点累，茉柔才不舍地放开了对方。
「……谢谢学姐。」长呼出一口气，茉柔怯笑着。
「茉柔，你笑起来比较可爱一些。」景妍突然没征兆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诶？」茉柔愣成了一块木头。
「得上班了呢，」对方却一个转身，先去穿玩偶服了，只给自己留下一抹笑，「中午见。」
「啊……哦，中午见。」
茉柔又呆呆地分析着句意，数秒后才红着脸，去穿玩偶服了。
早上突然变得漫长了。虽然带着头套不需要掩饰自己痛苦得有点扭曲的表情，但久站终归是会累，谁让自己不爱运动又没按摩。
在几次与客人拥抱时，茉柔僵直了的双腿止不住地颤抖着，她费了好大力气才站稳了不压倒在客人身上。
不过上班的过程，她都在回味着那个拥抱。
快点下班快点下班……
茉柔抱着客人，思绪早飞北门的某只粉色玩偶熊那去了。
「之后要好好按摩这里啊。」
「知道……呜。」
「忍着点哦。」
还是那个杂物室，茉柔坐在箱子上，因为还是需要休息一下，所以玩偶鞋也已经脱了下来，与自己的鞋子放在了角落。
而景妍则半跪在茉柔的面前，细细地按揉着她的小腿。
强烈的酸麻感涌来，惹得茉柔几次失声轻叫了出来。
「怎么样。」
「感觉腿要没了……」
双手往后撑在箱子上，茉柔有气无力地说着。
她不懂按摩，但她知道景妍大概很懂，不然昨晚也不会那样提醒自己。这么一想，想必她在干这个工作的经验比自己的多出不止一点半点。
「学姐，应该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打工的吧？」
「之前的假期也来过这里，所以后面知道要按摩了。」
「当时也是扮泰迪熊吗？」
「是哦，不过只是为了打零工才来的，才不像某人一样，把喜欢抱抱这事写在脸上呢。」
茉柔一时语塞，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膝盖。
她听到景妍发出了一声轻笑，她知道这不是嘲笑或者别的什么负面的意思，但还是很难为情。眼前的学姐很擅长看穿别人的想法……吗？还是自己真的是把想法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又或者两个都有？
脚踝上突然传来了被抓握住的触感，思绪被拉回当下，茉柔看见景妍正用左手抓着自己的左脚踝，右手正伸向自己的足底。
还没搞清楚这个动作的含义，一阵痒感便从足底传来，惹得茉柔迅速用手捂住了口部。
「笑一笑。」
景妍只是这么微笑着说，然后用指甲在自己被灰色短袜包裹的足底微微用力抵住，来回划着。
「哈……学姐，别这样……」
茉柔想拉回自己的脚，可景妍抓得紧，强拉一来很不礼貌，二来或许还会伤到对方。
足底的痒感事实上并不重，却丝毫不落地沿着心神的缝隙钻入，然后肆意地游走活跃，痒得茉柔蜷紧了脚趾，脚掌止不住地晃来晃去，而这样依然躲不开景妍的手指。茉柔只得竭力在痒感中维持住自己的一丝意识，组织出语言求饶。
「学，学姐，我很怕痒的……停下来好不好……」
「总是呆呆的，不笑一笑怎么行。」
这么说着，景妍的指甲隔着袜子一点点钻进了茉柔的趾缝，细细地蠕动着。
「哈——」
茉柔吃痒，发出一声小小的惊笑，身子猛地往前一弯，险些撞到了景妍的脑袋上。
意识到这一点，茉柔好不容易揪住了为数不多的空暇从凌乱里挣扎出身，定神一看，景妍半跪在自己面前专心致志地搔挠自己的足部，脸上挂着代表欢欣的微笑。
全身好像都在发热……
脸颊早就泛上潮红，但就算痒得慌，茉柔也不敢大口呼吸了，生怕会打破什么。
「喜欢抱抱，怎么还这么害羞呀。」
「哈……我，呜……」
脑海中想要用来组织言语的词汇都被痒感冲散掉了。茉柔像个心甘情愿掉进陷阱的猎物一样，任由景妍拿捏着小小弱点。
不久，搔痒停止了，景妍放下了茉柔的左脚，又抓起了右脚。
「怕痒吧。」
「怕……」
「听话吗？」
「听，听……」
茉柔昏昏沉沉地回着，没想过这些话有多暧昧。
「再玩一会，咱就去吃饭。」
「好……」
右脚的大脚趾被捏住时，茉柔飘远的理智才倏地回了笼，象征性抵抗着抽了抽右脚。景妍当然不打算就这样放掉她，冲着茉柔就是狡猾的一笑后，一手微微施力把茉柔的脚趾往后扳，一手五指在空中做着抓挠的动作，看得茉柔浑身发毛。
「轻一点……」
「看我心情。」
茉柔也搞不懂自己的想法了，自己就是开不了口表示拒绝，或者说……自己真的想拒绝吗？
痒感又攀上了足底，茉柔捂住了脸，吃吃地笑着。
「哈……为什么，一定要挠痒痒……」
「不这么做，你会听话吗？」
「怎么不会……」
「昨天请你吃饭你也不老实哦。」
「因为……呜哈……」
该怎么为自己辩解？本以为昨晚只是被小小开了个玩笑就没太在意，哪知道今天会再次落在对方手中任其欺负。
绷紧的足底被轻轻搔挠着，茉柔愣是放任着略显尖锐的痒感缓慢却又不可避免地把自己一点点酥成了一摊浆糊。她死死捂着憋得通红的脸，铆足了劲不让自己露出失态的样子。没被抓住的那只脚正紧紧蜷着脚趾，悬在空中，不知所措地发着抖。
恍惚中茉柔像是掉进了一个粉红色的空间，里面柔软且温暖，让她想起了一旁有壁炉的沙发，想起了厚实柔软的被窝，又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毛茸茸的泰迪熊，自己陷在其中，不愿离开。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清楚了自己真的自愿任对方欺负，茉柔反倒在思绪的乱麻中寻得了缝隙，摸到了提问的机会。
「哈……学姐……能问，问你个问题吗……」
「嗯？」
「学姐对我这么好，真的没关系吗……哈啊！」
「抱歉哦，看你这样子没忍住又想逗你一下。」
一下明显不留情的刮划把茉柔吓得一哆嗦，她小兽般绷紧了全身的神经，好一会才松懈下来，却在注意到痒感消失时，似是留恋地缩了缩脚趾。
「和你说过了吧，我喜欢那个抱抱不是说说的。」景妍仰起头望着自己，双手已经放下了茉柔的脚，老老实实地搭在她自己的膝盖上。
「……只是，因为那个抱抱吗？」茉柔喘着气，还是不敢相信景妍的话语。
眼前的人慢慢伸出手，抚摸上了自己的脸。
也有些痒痒的，茉柔下意识想用肩膀和脸夹住景妍的手蹭一蹭，但还是忍住了。
她一点点抬眸，把视线挪到景妍身上，却依旧不敢直勾勾地看着对方的瞳孔。
「我可以感觉到，你是真的在关心我。」景妍特地把后半句一板一眼地说清楚。
「……其实，我当时真的没想太多，」气息尚未归于平缓，但茉柔还是一点点回过神来，断断续续地做出了回答，「只是想着，抱一抱学姐，或许就能让学姐不那么难过。」
「那么你做的没错。」
景妍悠悠地伸出两根食指，抵在茉柔的两颊，微微向上顶起，让她的嘴角露出好看的弧度。
茉柔看见景妍的因为摘掉头套稍显散乱又根根分明的发丝，看见景妍那白皙柔和的面容，看见景妍澄澈瞳孔中倒映出自己的脸。
那脸的主人差点忘了呼吸，连心跳都好像停了几秒。
「我知道啦……谢谢学姐。」
茉柔赶紧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试着自己露出一个微笑。她耳朵里一下一下响着闷声，心跳得好快。
「就是这样，」景妍伸手摸了摸茉柔的头，「你果然还是笑起来比较可爱。」
「……要做到学姐那样还很难啦。」茉柔抵着景妍的手歪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皱眉笑着。
远方的人声不知何时变得稀疏，这个时候食堂的人想必也少得差不多了。
「……走吧，该吃饭了，」景妍站起身拍了拍身子，向茉柔伸出了手，「二楼有一家拉面很好吃。」
「……嗯，」茉柔顺着刚才的感觉，先是低着脑袋扬了扬嘴角，觉得能多少把笑意含在唇中了，才牵住了景妍的手，「那，走吧。」
在一起走向食堂的路上，茉柔一直走在斜后方，视线随着景妍的背影。
茉柔实在是很喜欢眼前这位学姐，但是有点对不起她——自己似乎一直在向她索取。
自己能做点什么呢？
那晚的她在杂物室独自哭泣，眼前的她却又没事人一样领着自己。
自己，到底能做点什么呢？
※
夕阳给晚霞染上了粉蓝，游乐园一半被映得金黄，一半被建筑蒙上阴影。
下班时间快到了，四下人影稀少，景妍仰起头，透过纱网看向斑斓的天空。
还是这样静静地独处才能让自己放松下来。
她无所事事地望着远去游客的模糊身影一个个地渐渐在阳光中变淡，消失，隐入城市。她的思绪像是跟在游客身后一样，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闹，看着他们筋疲力竭后又与温暖抱个满怀。
又跟不上了，隔着纱网果然还是看不太清。
待会再去邀请茉柔一起去吃饭吧。
面前走来一个人，来抱抱的吧。
弯下腰，抱住……
「学姐好……是学姐没错吧？」
嗯？这声音……
随后一张小脸从纱网的边缘出现，移到了中间。
「茉柔，你怎么在这……」
「我看学姐太久没回来，就到这边来看看了。」
大概是因为头套里太暗了，茉柔正眯着眼，努力透过纱网确认着头套里的人到底是不是景妍。
「呼……」
「呜！」
景妍轻轻往纱网外吹了一口气，吓得怀里的人赶紧闭眼挪远了脸，然后有点用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学姐真是的……」
「……现在几点？」
「我看看……六点四十四，下班十四分钟了。」
「完了，发呆发太久了……走吧。」
「等下哦……再抱一会可以吗？」
「嗯？可以哦。」
两人又贴在了一起。
难得她主动一次……啊，再抱一次果然还是会觉得她好小好乖一只，感觉像橡皮糖一样粘着自己，要不下次试试举高高？
正当景妍这么想着，却有一阵异样感从脖颈处传来。
她忍不住夹紧了脖子蹭了蹭……是只手。
这小家伙把手伸进头套来了？
「别闹……我们回去。」
「叫学姐刚才吓我……呜！」
「你还挺记仇呢，嗯？」
景妍也把手放在了茉柔的腰上。
「我带着头套没关系，你呢？」景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着，还耀武扬威地用指腹「哒哒」地一下下轻触着茉柔的腰。
「呜……」刚硬起头皮的小学妹又软掉了身子，紧紧地抱着自己，发抖着认了输。
电动车拉着尾灯驶过柏油路，声远鸣去时却有一阵风吹来，把街景树摇得沙沙作响，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星星点点的光斑在校园的人行道闪烁着，两个身影牵着手从树影中走出，又走入树影。
「终于不是被学姐请客了……」今晚的赢家有点小得意，她好不容易抢在学姐前付了款，「学姐总该让我请一次的。」
「瞧给你开心的……」景妍抬臂伸了个懒腰，悠悠地说着，「下次再请你，你是不是又要慌啦？」
「才不会……不对，应该还是我请学姐。」
「有必要么？」
「被学姐照顾很多啊。」
「总之不给你请。」
「不行。」
「胳肢你了哦。」
「不行！」
叮——
和茉柔互相闹着，景妍正想伸手逗一下她，兜中的手机却突然响了。
点开了微信查看着信息，是宣传部的艾特。
——抱歉，国庆还让你们帮忙真的非常不好意思……但是活动有些东西真的需要加急一下了，你那下班还方便吗？
「怎么了吗？」茉柔歪着头看向自己。
「没……」看到突来的安排，景妍的神情一暗，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然后驻在原地盯着屏幕，「部门有事要忙了。」
「部门？」
「啊……还没和你说过，我是宣传部的。」
「这个时候吗？」
「嗯……所以，抱歉啦，我得先走了。」
「这样啊……那，学姐再见……」
和茉柔互相挥了挥手，景妍转身欲往反方向走去。
「……那个。」
背后突然传来声响，景妍回过头，发现茉柔又走了过来，站在自己的面前。
「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帮得上的话，请让我帮忙，可以吗？」
她很罕见地直视着自己的眼睛。虽然不管是从眼神还是从嗓音，都能察觉得出来她依然没能甩去拘谨，但景妍还是稍许惊讶着茉柔的言行。
看来这小学妹又要犟起来了，景妍皱着眉，把垂下的鬓发捋到耳边。
「这个是我们部门的事，你就不用操心啦。」说罢，景妍抬臂，正准备摸摸茉柔的头。
「啊……」对方却突然夹紧了胳膊。
场面一度十分安静。
「……应激反应？」景妍被逗笑了。
「是……」茉柔好像也被自己蠢笑了，然后放下了双臂，「……不过，我想好了，就算学姐下狠手我也要帮忙的。」
「真的不需要啦，」景妍停在空中的手还是落在了的头上，慢慢抚摸着，「很麻烦的。」
「那我不是更应该去了吗。」
「哎呀……」
对说辞组织不当而感到懊恼，景妍真想给自己两巴掌。
「学姐，我……真的承受了你太多关照了。」
茉柔额前的发丝被景妍用手掌压下，连带着脑袋也压低了少许。景妍看不到茉柔的眼睛，只能看见她的小口张合着。
「但如果一直都帮不上学姐，我这边……会很难过的。」
「……哪怕是这样，学姐也不希望让我帮忙吗？」
茉柔抵着自己的手，慢慢抬起头，瞳孔自发丝下露了出来。
又一阵风吹过，把秋叶吹得哗哗直响，景妍注视着茉柔的双瞳，沉默许久。
※
「把这些按日期排好，然后标上注释，」景妍坐在茉柔的旁边，移着鼠标，「比如这个，就标上‘舞台道具’，然后后面是具体物项……」
「嗯嗯……」茉柔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
「差不多就这样，每天的表排好了后打印下来给我，不同活动的分好了也要打印。」
「好，谢谢学姐。」
茉柔忙活了起来。
是一项不算困难但有些麻烦的工作，记录报表只需要集中注意力，抄写日期物项金额等信息就可以。毕竟国庆也有一些校内活动需要记录上报，能理解……但是这个量会不会有点太大了？
茉柔滚了一下滚轮，短短的滚条在长长的槽内滑动着。
把视线投向景妍，她已经在另一台电脑前敲起了键盘。
学姐之前都是这么忙吗？
没敢多作停顿，茉柔继续进行着自己的工作。
键盘和鼠标声混在风扇的呜呜声中，和白炽灯的灯光一起散漫在工作室。偶有带着新鲜油墨香气的纸张被打印出来，其伴随着的打印机震鸣便是少数能为耳朵缓解单调疲劳的声响，再来就是走动时把文件送到桌前时的声音、纸张翻阅的声音，订书机的声音。分针转了一圈半后，这些声音才渐渐消停。
「辛苦，休息一下。」景妍端来一杯热水，放在茉柔面前的桌上。
「谢谢学姐……」茉柔使劲浑身解数伸了个懒腰，然后无力地倒在了椅背上。
「感觉怎么样？「景妍坐在一旁。
「学姐你平时……都这么忙啊。」茉柔望着还剩过半的滚条轻喃着。
捧起杯子喝着水，茉柔无声盯着花白的屏幕。
工作由于查细分类而变得繁琐枯燥，两人合作一个半小时尚且完成将近一半，那倘若是学姐一人呢？
「……学姐，这些真的是你一个人的工作吗？」
为了证实心中的猜测，茉柔紧着心放下了杯子，扭头看向景妍，对方没有露出那自然大方的笑容与自己对视，而是呆滞地盯着眼前的空气，紧闭着口。
「学姐……」
茉柔被这沉默压得有点发慌，但她还是再次轻喊着眼前的人。
「……就是怕你会想知道，所以一开始才不想让你来帮我啊。」
沉默许久，也许是知道了茉柔不得到答案不会罢休，景妍一仰头，用手草率地束住了长发使劲往后一扬，然后静了下来，散发着无声的闷燥。
「茉柔，抱歉，可以……抱抱我吗？」
「……嗯。」
朝景妍坐近了些，茉柔望着自己和对方伸出各自的双臂，然后贴合在一起。鼻息混着沉重的温度打在茉柔的耳畔，茉柔轻咬着唇，缓缓地伸出手，在对方的头上抚摸着。
茉柔知道自己该这么做，就像那晚她知道该拥抱景妍。
干爽微卷的发丝穿过指间，然后随着手掌的移动一缕缕地抚平又翘起。怀中的人往自己身上蹭了蹭，然后微微偏过脑袋。
「茉柔，你有加入过社团或者部门吗？」景妍突然开口说着，呼吸扰着茉柔耳边的发丝，擦得她痒痒的。
「没有……怎么了吗？」她把景妍的脑袋往自己的方向拥了拥，盯着对方映入自己眼帘的发丝被风扇吹得一晃一晃。
「没加入的话，如果不是特别喜欢，最好离远一点吧……要是进去了，那也不要让自己太显眼，听清楚了吗？」
「……学姐的意思是？」
耳边传来呼呼的笑声，不过那应该不代表着轻松或者开心。
「……我一开始进部门，是想要赚学分的，所以一开始拼了命地想要表现自己，」景妍轻声说着，「好像有点太过了……所以应该是，给了别人一种我好像很能干的感觉。」
「……嗯。」茉柔隐隐约约猜到了结果了，眯着眼看向不远处桌上被订书机压着的文件，那些文件的一角被风扇吹散开来，哗啦啦地响着。
「所以啊，时不时就会有人来拜托我做些什么事，不管是部门里还是部门外，我都当了很多次工具人。」
「……学姐不能拒绝吗？」
「很多时候不行哦，有时我不去干活就真的没人干活了，因为他们会找很多理由来逃开。」
「比如？」
「谈恋爱，忙着学习之类的……而且和他们起过矛盾后在明面上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要给自己留好形象，也要给上面负责的学生或者领导一点面子。」
在进入大学后，茉柔不止一次地认为自己的生活变得自在了起来。
这样的想法出于自己远离了那让人待不下去的家庭，也出于自己舍友和同学的素质还算不错。她许久都没觉得自己会再被阴郁笼罩，却没想到景妍便是被这样的麻烦困扰着。
「那学姐没想过，退出部门吗？」
「都干了这么久了，现在退出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学分就没啦。」
「……」
「这些事情都是无可奈何的哦。」
耳畔的叙述渐渐泛了起伏，茉柔明显感到景妍用力地抱紧了自己，微微发着抖。
她又轻拉着茉柔的肩膀，把茉柔移到自己面前，然后微微低头，让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茉柔看到，她的脸上已经静静淌下了两行泪。
茉柔默默地从兜中取出了纸巾。
「我真的好羡慕你啊……呆呆的什么都不用想，自由自在的，还这么可爱。」景妍眯着眼睛笑着说，一边被茉柔擦着眼泪，一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茉柔的脸蛋，「而且，很会关心人哦。」
「才没有……我也没少被学姐关心过啊。」突然挨了夸，茉柔声音小了点，手里把纸巾湿润的一边折到了内部。
「你想知道，打工的选择这么多，为什么我要去穿玩偶服吗？」景妍却一转话题，往茉柔的额头顶了顶。
茉柔先前几乎没细想过这个问题。不过像景妍这样有能力的人，按道理能就近找到不少不错的兼职，在与学校有些距离的游乐园里，套着玩偶服站在门口这种工作确实很难和她产生什么联系。
那么就是和工作内容有关？
「我也使了点坏哦，既然他们都在忙，那我自己也『忙起来』就可以了，」景妍把嗓音压得哑哑的，「真的找个实职干，才不会有破绽。而且，带着头套，就没人知道我是谁了。不会有人要求和猜疑自己，所以我很喜欢那份工作。」
「不过，学姐今晚还是被叫来这里了啊。」
「所以说啊……那天晚上我在那哭就是因为这个。」
把湿掉的纸巾放到一旁的桌上，茉柔双手十指扣在一起紧了紧，静静看着景妍。
「我没想到这次他们知道我国庆要打工的情况下，还要安排工作。」
「原本和我一起负责的家伙不是回家了，就是忙自己的事去了，只剩下我，所以当时我一整天都在烦这件事。」
「下班后，没忍住又哭了一场。」
「……然后，你猜谁进来了？」
景妍抬起了头，泛红的眼眶尚有点潮湿，嘴角噙着的笑却好像能把房间里的空气变得软甜一样。
像背负着什么，茉柔缓慢站起身来，看着景妍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而这次她没感到慌张。
和先前同样地伸出双臂，先是环住了景妍的脑袋，然后将其稍用力地按在自己的胸口，一手再移下，搭实了她的背。
「……好像那天一样。」景妍说着。
「嗯，好像那天一样。」茉柔说着。
把景妍搂得更紧了些，茉柔顺着发丝的方向慢慢地抚下了手掌，蓬松的触感钻入了指隙。随着一次次的抚摸，茉柔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一次次擦拭，变得柔软温暖，变得晶莹清晰。
自己为什么会遇到学姐？一瞬间思绪挟着她回到了杂物间，走过了游乐场北门，定在了小时候商店那个橱柜前。
那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泰迪熊看着自己，乌黑的眼睛闪闪发亮。
「……茉柔。」
她回过神来。
景妍的身躯和声音都颤抖着。
「对不起……我可以哭一会吗？」
「嗯。」
景妍哭了很久。
沉闷的乌云把积压已久的雨水一泄而下，轰轰烈烈地淋湿了胸前。但茉柔迎着风雨，任其大作。
她当然期待过能有这样的对象供自己稍作歇息，却未曾想过自己也能成为一个避风港。她明白自己还未脱去青涩，更明白这样的经历弥足珍贵。
于是她大胆地任雨水拍打在自己身上，像含苞许久的花一点点绽放，在一片灰蒙中展露着自己的颜色，然后在乌云散去后，愈发艳丽。
茉柔安抚着景妍，在哭声渐小后坐下，再次用纸巾擦拭着景妍的脸。她眼中降过的雨水在太阳下反着金色的光，一片干净的天空出现在瞳孔里，澄澈无比。
两人看着彼此，然后在短暂的无言后「噗嗤」地笑出了声。一时茉柔的心神都被弄得掺上了些蜜，然后暖洋洋地搅在一起。
「学姐，我……有个想法。」低着视线，茉柔盯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紧紧攥住的手，缓缓开口了，她最近好像一直都在打算做些有点大胆的事。
「嗯？」景妍疑惑着。
「我们走吧……」茉柔一点点松开了紧攥的手，将其搭在了景妍的手背上，「这些工作……本来就不是学姐应该承担的。」
景妍紧蹙着眉头沉默了。茉柔也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把手伸向鼠标，保存了文件后，点了关机。
「不要再被他们看不起了。」
「万一……工作真的没完成呢？」
「学姐说过，自己会使坏吧……」茉柔下定决心一样顿了顿，动作很响地站起身，牵起了景妍的手，「我们可以再一起想想办法。」
「……就说兼职真的太忙？」
「也可以哦，我可以配合学姐……或者学姐也可以打打他们小报告。」
「试过，效果不大……还被人说很虚伪。」嘴上说着，景妍却被慢慢拉起了身子，「……你呀，真的是学坏了。」
「那也是学姐带的。」
景妍一咬牙，把指节交错压在一起，卯足劲抬臂伸了个懒腰，随后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开始着手整理已完成的文件。
茉柔也跟了上去，两人一起收拾着。
「学姐态度再坚决一些，我想……他们不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嗯……把能想到的方法全都用上，到时，大概得拜托和你一起对个口述了。」
「打电话演戏那种吗？像电影那样。」
「听上去不错……纳入考虑，茉柔，你……待会有空吗？」
「嗯，怎么了？」
「方便的话，要来我宿舍聊吗？我舍友回去了，宿舍就我一个。」
「啊，我舍友也回去了，我没问题。」
待到熄了房间的灯，两人出了房间。
景妍深深地放出一阵鼻息，然后握着门把手，使劲地一拉。
砰——
巨大的关门声回响在走廊，随后渐渐地被黑夜吞没。
「快走快走……」
「走走走……」
两人窃笑着牵起手小跑了起来，逃离了现场。
※
「其实……坦白来说，就算有你帮忙，我也觉得要成功还是有点难。」
「我也不敢保证我能上用场就是……」
因为爬宿舍楼梯有些喘不上气而缓下了脚步，不过景妍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轻松和喜悦的神情。
茉柔也有些喘，通红的脸上和景妍一样溢着笑。
「所以我想好了……大不了大家一起扣学分，我不好过，他们也别想好过。」
「没关系吗……」
「没关系，完全没关系。」景妍握紧了茉柔的手，「就当，我想和你一起惹出点事。」
「那……今晚要花很多时间了呢。」茉柔回应着，握了回去。
说着，两人走到了门口。
景妍取出钥匙，打开了门，把灯按亮后，牵着茉柔走了进去。
「嗯，要花很多时间……这可是你提出来的，不许逃跑哦。」
「谁会跑啦……话说，还可以找学姐要抱抱吗？」
「这么主动，奖你今晚抱个够？」
「学姐也很喜欢抱抱吧……」
门不轻不重地响了一声，把夜色隔绝在外。灯光从顶窗透出，在夜里静静地散出柔润的轮廓，静静地守着两人。
【有效字数：165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