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牧师小姐的二三事 #3第三章 午饭

门铃响了。
也许是第一次响,也许已响过好几次了。
软绵绵的晕眩席卷了青年的心智,其中有的不止是浑噩,甚至还带了一丁点儿恶心。大概是睡得过多了,隐隐约约有些乏味.
不过,如果自己愿意,也能操纵着自己继续睡去,只要保持目前思维上的惰性一动不动,过会儿就该进入昏昏然的境界了。
睡前的情景却渐渐浮现了。他想遏止自己的清醒,却没有用。
青年的思想被刺痛了,继而是一阵热血涌上了头脑,像是扑来的浓雾,原本萌了芽的清晰一下子又变得朦朦胧胧了。他想不管不顾地睡去,沉重的、阴郁的睡眠,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
自己是人渣吗。

门铃于是响了第二次。这回兴起的是一种酸楚了。
他感觉到了后悔。
然后是痛苦。牧师小姐被自己亏待了。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人儿,在自己面前委屈得哭了。
如果没有先前的冲动,他早就三步并作两步迎进了对方。平时没有一点人气的冷寂的房间,也可以添上一些欢声笑语了。
所有可能都几乎摧毁了,为着一场情欲。他不知道怎样面对对方,自己也舍不得既有的美好的回忆。进一步的接触是一种消磨,如果情势变得更坏,本来接得上的幻想到时候也不适合了。就连梦中的、自己所计划出来的牧师小姐,对待自己的感情也要更加熄落下去了。
挽回也许尚有可能。但他也放不下那一点儿龌龊的幻想。这是深植在自己内心深处的罪恶,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祸根。有时候,他纯粹是为着这一点欲望而活了。
同体共生,如果连情欲也失掉了,他便要彻底地化作一具空壳,世界最后一点的意义也难免会消逝了。
他觉得,不会再遇见第二位像牧师小姐一样的好人了;即使有,也不会属于自己。
没有人看得起自己。

门铃响过了第三次,云淞方听见了屋内的脚步声。

“对不起,打扰您了。”她向男子愧疚地笑笑。“睡眠是最好的护士。然而时间已经不早了,再不做饭的话,恐怕下午才吃得上。”
“买了什么?”
对方的表情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悲哀。
“一点儿牛肉,还有白萝卜。”牧师提了提手中的袋子。“很滋补的食材。您喜欢吃炖菜吗?”目光里照常流露着关切,彷佛之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说起来,未征询过您的意见,便擅自主张了这一道菜品……不好意思。”
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又展示出另一只小袋子:“啊。有一位卖西红柿的大娘正好是教友,推脱不过,只得收下这一份礼物了。凉菜的话,糖拌西红柿,喜欢吗?”
“喜欢。”
“……喜欢,喜欢就好。”见到男子神色的凝重,牧师的兴致也随之收敛了。
她也想起了先前的情景,有一点儿不自在。
两人在门口站住了。男子的目光有些回避。
“没事的,先生。”牧师先开了口。“当时是有些激动了,所说的并不是我所想的。您不要放在心上。”
她自己也不大信任这句话。
“如果你想,就请离开吧。”
从话音里也听得出男子的灰心。他并不舍得,良心却要求他这样说。
“您说的是什么话呢,”她的语气里有一点儿犹豫,“我今天正好休假,并没有什么事要赶着去做。您的身体还十分虚弱,我怎么能一走了之呢。”
“我——”
他想坦白自己并没有发烧,却又说不出口。
“您多虑了。”云淞笑笑。“请稍等一会儿,一小时后就可以开饭了。”
男子只好将她让了进去。

换鞋的时候,少女的动作有些迟疑。尽管对方回屋去了,她还是有几分顾忌,脸也稍稍红了。
蹬入了同一双棉质拖鞋,她俯下身来将自己的皮鞋摆好,正遇见男子从屋里出来。四目相对,不好的回忆在心头复现。
“咳。”见了对方不自觉的目光,牧师红着脸直望向他。
“其实,我并不理解……”轻声地说。“这有什么可感兴趣的。先生。”
“什么?”
“您知道我的意思。”她的眼神有一点责怪。
“待会儿再说吧。”男子有点发愣,那的确是下意识的一瞥。“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张粉红的钞票,牧师有些惊讶:
“您这是……?”
“牛肉很贵啊。”
“不贵——不用,用我自己的钱就可以了,我本想一会儿也跟着吃一点,怎么能让您破费呢,”她连忙推脱了,“——忘记征询您的意见了,一起用餐,您同意吗?给您添麻烦了,抱歉……”
“一起吃?”他的心情提振了些,“当然可以。”
“多谢!”少女感激地答道,“原本我想的是,这边为您安置好了,自己就回教堂随便吃一点儿。但路上算过了时间,大约赶不上,又想着去商店买些零食填填肚子。然而,要是能和先生您一起吃,那真是最好不过了——只是冒昧请求,很过意不去……”
“这有什么,”他又将钞票塞了过来,“你拿着。早餐我就没付钱。”
“我是不会收的,您不必再——”牧师急忙挡下对方的胳膊,“吃的是您家预备的食材,用的是您家预备的厨具,我致谢还来不及呢,您倒是要给我钱了——没有这个道理,请您收回去!”
“那我待会儿给你。”男子只好停下。“你完全算错账了。光是你的劳动,就不止这么些钱了。”
“‘劳动’?您太认真了,”她摆了摆手,“照顾病人也是我分内之事,只是尽自己的义务。”少女拎着食材走向厨房,“您好好休息,养好身子,这便是对我最大的回馈了。”
“我帮你吧。”他看向对方的背影。“别太累着了。”
“不用!您且去休息,我反而担心您会累着呢!”她侧过头来,同时在砧板上清点着食材。“您太客气了。”
少女熟练地忙活开了,厨具碗碟乒乒乓乓地响着。他也跟着走进了厨房。
“快去休息,”见到自己身边多了个人,她带了点儿教训的口气,“会着凉的。”
“萝卜我帮你切了吧。”男子在塑料袋里掏着。
“……您这样执着吗,那好吧。”少女有些无奈。“可不要伤着手了。”
洗净后,他拿起刀来粗粗地切着,听得见对方在淘米。一根儿萝卜很快切成了大小不匀的段子。
“切片儿还是块儿?”
“当然是块儿了,”听见这种问题,她赶紧放下手头的工作,“我来吧,先生,像您这样切……”
“我切得好,没事。”
“啊,看着不像。”叹了口气。“我教您,应该是这样切的——”
她说着就将青年的手扶住,两个人的指掌叠在同一把刀柄上。覆着细嫩而温暖的肤肉,直让他的心儿一跳。
“您看,按这种顺序切,出来的块儿也就均匀好看了。”少女稳稳地把着对方的手,“如果像您那样切,其实也可以,但需要——”
“没去皮吧?”
“白萝卜不用去皮喔。”很温和的语气。
双方挨得很近,身体几乎贴在一起了。牧师并不注意这种情况,依然把着对方的手细细切着。男子则松懈了精神,更多地嗅着洗发水淡淡的香味儿了。
“这就成了。”感受到对方的心不在焉,她扭头望了望。“先生?”
“啊。还需要我干什么吗?”
“剩下的我自己应付就可以了,您先回去休息吧。”少女望着他的眼睛。“想什么呢?”
“没什么。”
他的脸红了,答案也就不言而喻。少女的脸随之红得更厉害,握着的对方的手也赶忙松开了。
“真是的。先生。”不甚满意的语气。“您就不能想点儿别的吗?如果每见了一位女孩子,您都怀着这种心思,我想,彼此间的交流便要受阻碍了。”少女转手处理起牛肉。
“‘受阻碍’?”
“就是说,您将情色看得太重了。”她认真地说。“有对待恋人的态度,也有对待朋友的态度;有对待亲人的态度,也有对待常人的态度。每一种场景都有适用的言语和举止,界限是要严格把握的。”
“确实。”他不得不低头认错了。
“您不妨将其理解为一种守恒。对朋友说多了恋人的话,这一位朋友成为恋人的几率就渺茫了;对朋友只说合适的话,日后便有机会说出存贮着的恋人的话。”少女移回了目光。“总之,恋人的话是有限的。说得早了,以后也就说不出了。”
“但我说话不多——”
“您是行胜于言。”她接过话来,神色里有几分谴责。“一次举动,或许就抵得上好几句话。”
“那我们之间是朋友吗?”男子的表情有些复杂。
云淞愣了一下,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当然是。”
“那……”他犹豫着。“那你就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短暂的沉默。少女觉得自己先前言重了。
“……您这是什么话呢。”她的语调变了。“如果亲人幸福了,朋友少一些,也没有关系;再者,社交也并非越多越好。应酬多了,自己的精神或许就无处安放了。”
“我和家里人关系不好。”
“也许只是交流得不够,”少女注意着对方的表情,语气十分温和。“您目前的朋友不多,在我看来也只是与外界的交往不多,算不上什么问题。”
“别安慰我啦。”苦笑。
“这并不是安慰,我真的这样认为。”她诚挚地说,“在我看来,先生是一位很好的人,至少也是一位自重的人。您来教堂的时候,不是分明剖析了自己的罪恶吗?这种直面的勇气,实在连很多教友都超过了。”牧师细心观察男子的反应。“一个人要是有了道德,自会收获他人的爱戴。天主将您的善举都看在眼里,只是报偿的时候还没有到。就像准备一餐饭食,我们削萝卜、煮米饭,虽然枯燥了点儿,麻烦了点儿,亲身体会过劳累了,享用时便会更觉得美味了。”
男子看向对方的眼睛。少女没有回避,送来的目光更加认真。
“我想,您现在的生活即使有些寂寞,也是为着日后的福祉。有了适当的沉淀和锻炼,人们方能更好地珍重;不然,相遇也会显得浮光掠影。”
发言以温暖的笑容收束。
“谢谢。”
“请放宽心。有什么烦恼,像这样告诉我就好。”她又开始忙碌了。“一会儿在饭桌上,我们可以谈得更多。眼下还请您稍等一会儿,牛肉需要小火慢煮。”
他还愣在原地。“需要帮忙吗?”
“那请您帮忙取一下白砂糖吧,糖袋儿或者糖罐。我先前绕了一圈儿也没看到。”
“炖牛肉要放糖吗?”他从角落里抻出了糖袋。
“西红柿拌白糖喔。”少女笑着接了过来。“既是甜品,也是凉菜。正适合发烧的病人去火。”
“辛苦你了。”
“这有什么,”她将切好的牛肉收拢,“只要您吃得开心,我也就心满意足了。请去休息一会儿吧。”

青年回到客厅,在沙发上捡了个地方。
纸篓正好就在脚边,他往里看了一眼。最上面叠着几个纸巾团儿,提醒着牧师小姐不久前的哭泣。
时钟指向了十一点半。
空气中隐约闻得到煮牛肉的香味儿。
他放松地向后靠去,阖眼思索自己当初的“办法”。眼下的危机至少已经缓解了。
那其实是一种流氓的思维,是一种蹬鼻子上脸。大概的意思是,既然牧师小姐惦记着自己的苦痛,不如就和她说明,请求用轻度的肉体接触缓解。接触的部位,自然是那里。
这应该不会被接受。但也不尽然。
如果筹划得当,从她展现了的性格看,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不过,这种话还是留待饭后再说。

将近十二点的时候,少女从厨房出来了。
“再炖个……”她抬头望了望钟表,“二十分钟,至多半小时。我们就可以开饭了。”继而露出了歉疚的笑容,“有点儿晚了,希望您谅解。炖菜比较耗时间。”
“这有什么。”男子摆了摆手。
“喔,对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云淞回转身子,“看我这记性……凉菜已经预备好了,却忘了端出来。您稍等。”
等捧出了盘子,她径直向男子的位置走来,手里攥着一副筷子。
“恐怕已经饿了罢。”她将盘子端正地在茶几上放下,筷子也撂在上面。“酸甜清凉,颜色也很漂亮。请您先吃一些,权当开胃。”
对方送来期待的目光,男子便夹起了一块儿。白糖拌得很匀。
“你先吃吧。”
“您先。”她顺势在一旁坐下。“特意为您准备的。”
他尝了尝。虽然经过了汁液和糖水的浸泡,西红柿块儿依然棱角分明,甚至带了一点儿脆爽。酸度、甜度把控得很合适,冰凉的口感催动着人的味蕾。
“很好吃。”
“谢谢。”少女的笑容简直有些幸福了。“您可以再评价得仔细一点儿,比如,甜度还合适吗?”
“合适。”
“西红柿的本味有没有减损呢?”
“没有。”
“要是在冰箱里冷藏十分钟,口感就更好了。”她颇有兴致地说。“沙沙的,脆脆的,而且还带了点儿冰凉。夏天我不时就会拌上一盘儿。”目光又显得关怀了,“不过,您还生着病,这一道工序就只好免去了。”
对方一直以为自己是病人。
“你也吃点。”
“您慢慢吃嘛,不用考虑我。”笑着说。“您这样为他人着想的性格,朋友怎么会少呢。所以我说了,如果多出去走走,多同他人接触接触,您的忧虑很快就会化解了。”
一谈到这个话题,男子的心情有些低落。对方注意到了他的微表情。
“啊。对不起。”她有点过意不去。“提及这种事情……不过,请您相信,无论在什么时候,我都始终会是您的朋友;您的思虑和烦恼,也请随时向我发抒。一个人想不开的事,两个人想了,或许就能化解了,我见过很多例子。”
“谢谢。”
“这有什么好感谢的,”少女又轻轻推脱,“不过是人之常情。”
短暂的沉默。两个人都找不出话说。
云淞静静地想着什么,两只手握放在膝头。

一会儿,青年先开了口。
“我今天给你添太多麻烦了,”他望向对方,“你有事就先回去吧。”
“没关系的,”少女从思想中醒来,“我今天休假,也不耽误什么事情。”
见对方没想好怎么接话,她便补了一句:
“您平时要记得好好吃饭。看您的面相,多少还有一点儿虚弱,或许是病中的缘故;学习也是一件消耗精力的事,备考的中途,营养可不能落下。”
“好。”
“昨天吃的什么?”她追问了。
男子本要扯一个谎,想想还是如实说了:“泡面。”
“早餐吗?”
“晚餐。”
“午餐吃的什么?”
“没吃。”
少女有些惊讶,“那怎么行呢。为什么不吃午餐?”
“睡醒起来就已经下午了。不怎么饿。”
“……您通常几点睡觉?”她有些担忧了。
“之前说过了。”
“之前?”一时没想过来,而后恍然大悟,“喔,您说的是……那不是特殊情况吗?”
她回忆起了对方赎罪时说的话。
“平时也差不多。”
“您的黑眼圈的确很重。”她的语气有些严肃了。“这种作息怎么行呢。一定要改正。”
“你平时几点睡?”他有点好奇。
“再晚十点钟也躺在床上了……我比较贪睡,闭眼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少女有点儿不好意思。
“起得很早吧?”
“早晨六点要做弥撒,五点多通常就准备妥当了。”她想了想,“我一般是助祭,有时也做主祭。”
“不困吗?”
“所以要睡午觉;不睡的话,整个下午就异常恍惚了。”
“那,吃完饭……?”
牧师的脸微微一红,她猜准了对方的心思。“今天就不睡了,毕竟是在外面。饭后,我预备简单做个扫除,您看怎么样?”
“太累了吧?”
“没什么的。扫地、拖地,简单替您收拾收拾,来都来了……”
“啊。”男子感叹一声,又向后靠去。“你人真好。”
“我闲不住嘛。”她看了眼时钟。“何况,您是真正需要照顾的人。我所做的举手之劳,您若是一定要报答,就请敬谢天主,并同样为他人做一些善事。”
“你这真是‘用爱发电’了。”
“‘用爱发电’的意思是?我的学问着实浅薄,请您赐教。”她诚挚地发问。
“就是说,做好事,但不求回报。”男子不好意思了,“这都是网上的词儿,知道不知道都无所谓,过几年就没人用了。”
“流行语的话,我认为也有必要学习。”少女释疑。“语言的功用,在我看来就是协调和交流;有利于沟通的,也就要明白掌握。只是我不常上网,不少时候都听得一头雾水。”她柔声说道。“您经常上网吗?”
“‘上网’……很少有人这么说了。”他有些尴尬,“现在大家都说‘刷视频’‘打游戏’,年轻人每天基本都是在网上度过的。你不喜欢这些吗?”
“电子游戏我不怎么会玩,平时也空不出多少时间……”少女的表情有些微妙,“‘刷视频’的话,短视频有一种魔力,那真是……”
“我理解。”
“所以我很少看,领受过教训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会让人变得轻浮,那种事物。”
“‘轻浮’?”
“沉不下心、浪费时光……我这么说也有些武断了,对不起。”
“那你平时都做什么呢?”
“大部分时间是和教务有关的,比如主持仪式、处理事工。闲下来的话,一般是读书。”
“你爱读什么书?”
“平常的话,一般是学习教理知识。世俗作者……说实话,读得不多。”
“那不是很枯燥吗?”他来了兴趣。“你不想看看别的书吗?”
“倒也看的,看一些小说、诗歌什么的。”少女想了想。“教理书的话,更多是我主动想看;求知的过程,其实并不乏味。”
“具体一点?”
“是教理吗?”
“不,小说。你都看什么样的小说?”
“这个嘛,什么都看一些。题材并不局限。”
“那就举最近看的一本书吧。”
“最近的……最近也是一星期以前翻过了,这几天的事情有点儿多。”她不自觉地托起下颏。“……《细雪》,是这个名字。”
“什么字儿?”
“细是‘细小’的‘细’,雪是‘雪花’的‘雪’。微小的雪花,淡淡一场薄雪,您可以这样想。这也是两位角色的名字。”
“没听过。讲的什么?”
“很日常的一本书。主线是一场婚嫁。”她微笑了,“我很喜欢这种风格。”
“喜欢婚嫁吗?”
“是喜欢‘日常’喔。”少女的笑意加了一分。“您又是会错意了。姑且算作无心罢。”
“这回真没想那方面。”他往后缩了缩。“不过,说认真的,你考虑过婚嫁的事情吗?”
“我跟您说过了呢……”她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侍奉夫君的话,便不能全心侍奉天主。这与我的理想不合。”
“总归要成家吧?父母不担心吗?”
“父母自然是支持我的。”对方像是在思考远方的事。“支持我决定自己的人生。”
“那——”他觉得这是答非所问。
“成家的话,想要一个孩子,这倒是我的一点私心。”她转过头来。“但只是照料自己的子女,和为着福利院中的孩子们尽心服务,公与私的分野就在这里了。我总是首要考虑大多数人的福祉。”
“那你自己的幸福呢?”
“这便是我的幸福了。”少女眨了眨眼。“现在我就已经很幸福了,因为我正照料着您,丰腴着您的精神,总之,帮助您走出困境;您一直处在困境中,这既是您亲口告诉我的,也是我所推想的。”
“你这样好像是为他人活着。”
“并不是。”她温和地说。“为他人活着,也就是为着名利做事。我的确是为自己而活,因为我真心感受着幸福,从自己做过的事情中。”
“名利也能给人带来幸福。”
“名利的幸福,是有条件的幸福,”少女的语气有些认真了,“只显现在人生的升腾中。换句话说,这也是胜利的幸福、扩张的幸福。一旦个人的命运有所削损,如名气减小了,财产贬值了,自己的健康被病痛侵袭了,既有的名利便不成为幸福;这即是说,人们的幸福不在于名利本身,而只在于顺利和得意。如果对风光的怀念可以引起幸福,也不过怀念顺风顺水的人生状态。
“况且,名利本身是缩减幸福的。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您如果给他一块儿面包,他会感受到实在的幸福;而他若是事先收取了一枚金币,再只是供给他面包,效果便不一样了。说到底,幸福来自相对,而名利始终摇摆在相对之中。世上只有一件绝对的积累,因此便带来了绝对的幸福。
“您不妨猜一猜,这一件绝对的积累是什么呢?”牧师看向他的双眼。
“是你正在做的事。”
感激的微笑。
男子顿了顿。“你一直这样想吗?”
“是的。”
他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沉默。

“万一,我是说万一”他顿了顿,“有人借着你的信任,做出了对不起你的事,你怎么办?”
“您的意思是……”
“不是说我。”男子连忙撇清关系。“你性格这么好,万一被人辜负了呢。”
“‘辜负’了又能怎样呢。”她笑着说,“物质上的损益,我并不在乎;既有的精神,也没有人能撼动。再对不起,我也都会原谅的。”
“对坏人也一样?”
“如果事情真的那样严重,我便会求助地上的律法了。”牧师显得淡然。“但在天国的律法之前,我依然会为他们祈祷,为他们祈求宽恕。谁没有迷途的时候呢。”
“先前经历过吗?”他忍不住说。
“虽是这么说……并没有。”对方低头理了理衣角。“不过,这是我的信念。”
“真是好人啊。”
“您过誉啦。”
又是温暖的微笑。

“您身体可以的话,我们在餐桌上吃吧?”牧师看了看时钟。
“当然可以,做好了吗?”他从出神中醒来。餐室挨着厨房,和客厅隔了一拐短回廊。
“应该是的。”

“请慢用,先生。”少女将菜碗放下。“比想象中做得还好,热气腾腾的萝卜炖牛肉……”她显得兴致很高。
“你也趁热吃,”男子从锅里舀好两碗饭,较多的一碗留给对方。
“餐具您拿了吗?”她看见了自己位置的饭碗,“……我吃不了这么多的,谢谢您的好意。我们换一下吧?”
“你多吃点儿。”男子退让着,对方却伸手将两人的碗调了过来。
“这么大个儿的男子汉,”她笑着说,“还生着病,一定要多吃一些。也不是要撑得您吃不下,您这两碗盛得本就不多。不够我再为您盛。”
“行,吃菜吧。筷子帮你拿了。”他看见对方又端了个碗。“还有什么?”
“我吃这些就足够了,事先盛了出来。”少女放下一小碗儿白萝卜汤,并不见牛肉。
“不是一起吃吗?”
她坐下了,“我们是在一起吃啊?”语气中带了点儿疑惑。
“那这是——”他向大菜碗示意,随后就明白了。
“分餐制嘛。”少女彷佛也明白了,愣了一下。“您不喝汤吗?”
“喝汤啊。”他将预备的勺子递给对方一支。
“所以需要分餐。”她解释道,“考虑到卫生。”
“没事的。”
“我知道您的意思。”少女的脸有一点红。“您不必想了。”
男子尴尬地笑笑。
“之前跟您说过了,”她低头夹起一块萝卜,“朋友的话,恋人的话,之类的。”
“那你也得吃些肉嘛。”说着就往对方碗里夹了块儿肉,趁着来不及挡。
“不必,本来就没有几块儿……”少女只好在言语上推脱,“您的身体要紧。再说,我对荤味并不怎么感兴趣。”
“你们不让吃荤?”
“个人口味儿,”她连忙说,“其实,大部分肉类,我吃起来都觉得……‘腥’。”
“‘腥’?”男子呷了口汤。
“天生如此,也许是遗传。”少女有点无奈。“营养方面,我得比别人多考虑些。好在体质并不见弱。”
“看起来就像佛教徒了。”
对方笑笑,吃了一大口饭。

男子连着舀了几勺汤,泡了第二碗米饭。牧师看了看他。
“你不来点儿吗,汤泡饭?”他说。
“噢,这种吃法……”少女有点儿好奇,“倒是很合适的,每一粒米都融进了肉汤的香味。”
“那你不来点儿。”男子拌着自己的饭。
“我就不用了,”她刮着剩余的米粒,“干湿混合……口感有些奇怪。”
“锅里还有,吃完了再盛嘛。”他看着对方的动作。“不用吃得那么干净。”
“我已经饱了,”自己的小动作被点破,少女的脸随之红了,“我只是不想剩饭。您看得太仔细了。”
“才吃了不到十分钟,”他有些难以置信,“你吃得也太少了。光是想着做了一个多小时的饭,也得多吃点儿啊。”
“我饭量不大的。”
“不行,必须再吃一碗。”男子用筷子指了指菜碗。“还剩大半碗,谁吃得了?”
“晚上再热——”
“不行,”他干脆拿走了对方的碗,盛满,“你连肉都不吃,怎么能饱呢?”
少女呆呆地看着对方的动作。
“您这可强人所难了……”
“吃不了就剩下,但你肯定没吃饱。”
“剩下又怎么处理呢,已经沾过——”
“我替你吃了。”对方拍拍胸脯。她的脸顿时红了。
“那怎么行,您真是,”少女有点儿难为情,“我不会剩的。”
“菜也是,”男子趁机也往她的空碗里拨了些菜。
“啊。”她叹了口气。“下次可不要这样了。这是强迫。”
少女于是埋头吃起来。她的确没吃饱。

“还剩了些。”男子喝下小半碗汤。大菜碗里还剩了层底儿。
“您一气儿都吃了吧,”她有点儿赌气似的,“菜不多,总共也没做多少。”
“吃不下啦。”
“那也得吃。”
“吃不下了还怎么吃?”他乐了,眼前的少女正盯着自己,表情微妙。
“是呀。”她故意顿了顿。“吃不下了还怎么吃?”
听着十分可爱的嗔怪。青年的心差点儿化掉。
“生气啦?”
“没有。”她叉起双臂。
“对不起——”男子拉长音调,“最后一次了。”
“原谅你了。”少女绷不住架子,一下子放松了,笑笑。“请去休息吧,我来收拾就可以。”又恢复了往常的温和。
“我帮你。”
“不用。”她拾着碗筷。“您近来服药了吗,治发烧的那种?饭后记得吃药。”
“吃过了,”他帮起忙来,“我来吧。”
“我来就可以。”她实际并不阻拦。“您去睡一会儿吧。”
“刷完碗再睡,”他笑着说,“不然睡不着。”
“……那好吧。”少女捧起一摞餐具。“可不要累着。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