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梅已经进行了384次实验,但宇宙给她的回应只有失败。
在无尽的宇宙之中,名为生命的奇迹遍布各个星球:岩浆遍地的行星之上,名为凤凰的火鸟在火中一遍遍地涅槃,重复着它永无止境的生命;在冰天雪地的寒星之中,如山一般长寿的霜巨人筑起冰雪的堡垒,在恒星光芒的照耀下发出如梦一般的反光;在荒无人烟的孤星之上,仅存的植物将上百米长的根深扎于大地之下,倔强地抬起绿色的芽。无论何时,无论何地,生命总是有他们自己的一套生存之法,书写着属于他们的传奇。
生命的潜力和多样性是如此的令人着迷,即使是身为宇宙中罕见的天才阮梅,在每次创造新的生命的时候,在看着生命成长的时候,在记录生命的一生的时候,总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就像农民看到自己丰收的田地一样,充盈着喜悦和欣慰之情。
但是最近,阮梅觉得自己的研究碰到了瓶颈。
理论上来说,生命的潜力无穷无尽,无论是在什么样的环境,生命都可以转化为最适合环境的形态,即使是常人认为的绝地,仍有生命活动的足迹。但是这种适应性也是有局限性的,往往生命在适应一种环境的同时,会或多或少不适应于其他环境:深海中的鱼类可以适应即使是卡车也能轻松压扁的水压,但是他们一旦浮出水面就会瞬间内脏爆裂;凤凰可以在岩浆之中浴火重生,但遇到极低温的环境之后也只能屈服于寒冷,变成冷冰冰的凤凰蛋;上古的龙类可以呼风唤雨,但是极低的生育率让他们在宇宙其他种族的面前并没有明显的优势,最终随着他们的星神一起沉寂下去,只余下有关于他们的传说。
阮梅并不满足于这样的生命,在她看来,生命应当像永不凋零的梅花那样,无论是冰寒还是酷暑,梅花都会傲然挺立,向世间展示属于她的美貌和秀丽。但是无论怎么样调整生物的基因以及基因的表达,生物始终不能拥有无视一切的强大,无论表面上再怎么完美,他们也会有致命的弱点,就像阿喀琉斯的脚后跟一样,一旦被抓住弱点,他们就会像风吹过的秸秆一样的倒下,化为无人问津的尘埃。
阮梅越是运用她的智慧,越是感到生命存在一个不可越过的极限。生命的本质在于DNA,那完美的双螺旋是如此的稳定,又是如此的不可捉摸。它赋予了生命冲破困境和阻碍的可能性,又将超脱和完美的希望紧紧的锁在碱基之中。阮梅无论如何编辑DNA之中的信息,都无法让生物摆脱属于生物的局限性。那无限延伸的双螺旋仿佛凡人永远无法登顶的巴别塔,是那么的完美,又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阮梅经过了无数次的实验之后,最终不得不沮丧地承认一个事实:无限的可能性和凌驾于一切的完美是不可调和的对立面,如同神话之中神明那样永不枯萎的完美是稀少的,即使是拥有一切可能性的宇宙,也要历经无数次的轮回,才能在如沙一般浩瀚的星系之中掏出这永恒不变的真金。而生物就像是任由人揉捏的橡皮泥,他们可以变成任何形状,却永远只能受造物主的摆布,受到基因以及环境的限制,如同在齿轮作用下转动的钟表一样,遵循固定的轨迹过完自己的一生。
阮梅在确认这一切之后,如同潭水一般沉静的心境泛起了名为沮丧的涟漪。她在名为生物的道路上已经走了几十年了,她不是没有经历过挫折,但是在得知生物不能到达神的领域之后,阮梅的内心还是觉得沮丧和失望。她想要用自己的一生去追寻属于生命的答案,但这个冰冷的宇宙回应她的只有生命的脆弱以及渺小的生命在浩瀚宇宙中的虚无,这个回应甚至动摇了她研究的决心。
当然,作为天才俱乐部之中的天才,阮梅还是在星河那浩瀚的历史之中找到了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在星神活跃于宇宙的那个时代,祂们厌倦于和生物交流的繁琐,于是祂们将他们的恩赐给予了祂们的代言者,让他们去践行祂们的意志。
而这种生物的名字叫令使。
平心而论,黑塔并不是一位普世意义上的优秀合作者,她有许多细小的毛病:小心眼,目中无人,懒惰。但是作为合作者她拥有其他人无可替代的优势,那就是她天才的头脑以及对认可之人几乎无限量的包容。在模拟宇宙之中,有关于繁育的资料以及模拟信息给了阮梅很大的启发:繁育那恐怖的繁殖和适应能力简直是生命研究中最好的实验品,只要她将那些资料完全消化,也许她的实验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但是在此之前,阮梅还有另外一种解决方案。在一些远古的资料之中,研究者对生物的认知相当朴实:如果说宇宙之中的元素是冷静的阴,生物的思维和意志是热烈的阳,那么将它们组合在一起,便是宇宙之中无穷无尽的生命。而当阮梅穷尽了有关生物体的所有元素排列,那么如何创造像星神一样永恒的生命,答案便只剩下一个了。
那就是给生命真正的灵魂。
灵魂一直是哲学讨论的热点话题。
一些人认为灵魂只不过是身体的衍生之物,如果把身体看作泥土,那么灵魂只不过是淤泥之中不沾外物的莲花。但另一些人认为灵魂是生命的本源,不是身体养育了灵魂,而是由灵魂塑造了身体,源自于我们内心的意志和信念可以改变我们的生命之源,就像神话之中通过了十二试炼的大力神一样,只要心怀勇气,就可以战胜阻碍自己的一切困难,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
而今天,阮梅想要探索灵魂的极限。
和很多人想的不一样,在科技极度发达的星海之中,创造生命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十克拉的欲望,看自己心情而定的有机物,由碱基构成的DNA和基因生物钟,便可以造出独属于自己的生命。但这种生命往往存在先天不足和寿命短暂的问题,毕竟生命的演化往往需要上百万年的时间,将漫长的生命周期浓缩成实验室那短短的七天,创造出来的生命存在缺陷可谓是再正常不过。
通常来说,阮梅在创造生命的时候并不会限制生命的自由发展,看着生命在自己的照料下茁壮成长,是她生命之中为数不多的趣味。但现在,阮梅要创造一个如同人一般的生命,就像作家创造他笔下的人物一般,她要赋予这个新生的生命思想和信念,就像古老神话中的上帝一样,给予人类智慧的果实。
随着阮梅操作实验室的设备,如同人类婴儿一般的肉体在培养舱之中逐渐成型,这便是容纳新生儿的容器,这个新的生命将会像人一样长大成长,拥有逻辑思考和共情的能力,就像一个真正的人类一样—
书写属于自己的生命。
当婴儿成型的时候,实验便来到了最后一个环节,就是编写新生命的灵魂。对于普通人来说,网上有无数的性格模板可以灌注到无主的肉体之中,满足工作和特殊癖好的需求。但是对于阮梅来说,那些廉价的代码只不过是生命漫长旅程之中的一个切片,它们也许可以满足工作和性趣的需要,但是它们没有生命最可贵的品质,那便是无限的创造性和可能性。
阮梅思索了一下,将大脑采样器盖在了自己的头上,在记忆之中翻找着想要给这个新生儿的意志和信念。她苦恼地想着自己要给予这个孩子什么样的品质,是她那科学家的创造力和思维能力?是她那古典美人的优雅和从容?是她那求道者的决心和毅力?
随着漫无目的的思考的结束,童年的记忆悄然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那是她和母亲在无人之地一起度过的时光,那时候的她只不过是一个喜爱自然和探索的女孩,而不是一个在生物领域的顶尖专家。当时的她虽然没有现在的知识和经验,但是骨子里对自然的热爱和对生命的好奇就像宇宙之中那永恒不变的耀金一般,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而是如同久藏的老酒一般,历久弥新。
阮梅知道要给这个新生儿赋予什么了。
她要教他对生命的爱。
阮梅开始将自己童年时期那如同糖果一般甜蜜的记忆和情感灌注到这个生命体之中,她想起了童年时期自己和母亲相处时的依恋和快乐,想起了自己欣赏雪地风光时的欣喜和好奇,想起了自己宠物茁壮成长时的欣慰和满足。这些记忆如同奶和蜜一般流淌进这个新生的生命体之中,成为了这个生命体的灵魂之始。
随着记忆之中时间的流逝,身为人的记忆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天: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不可名状之物于冰山之上苏醒,祂的形态是如此的不可名状,以至于几乎所有看到它的人类都为之疯狂,阮梅并不觉得恐惧,只是好奇的看着这个独特的生物,就像远古时期开拓新航线的航海家看到了新大陆一样。
宇宙之中有无数的粉丝乐此不疲地分析这件改变她人生轨迹的大事。有人说这是阮梅研究的转折点,让她从此踏上了研究非凡生物的研究道路;有人说这永远改变了阮梅的思想,让她从一个爱好自然的小女孩成为了一个不择手段的狂热研究者;有人说那个生物就是阮梅的向往之物,她想要的不是千姿百态的生命,而是那种不可名状的强大和疯狂。
阮梅并没有发表对这些意见的看法,既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当她决定追随那个黑色的巨大之物的时候,接下来的道路就注定伴随着误解和偏见。人们乐意看到事物随着他们的喜好和期望进行发展,对于他们不能理解的事物往往伴随着偏见和嘲笑。实际上,总有人认为阮梅是一个亵渎生命的疯子,毕竟实验体的生命也是生命,对他们进行研究是对生命纯洁性的亵渎…………他们总能挑出阮梅研究中的毛病,但永远无法复现出阮梅研究的成就。
因为阮梅只有一个。
阮梅将所有想要输入的记忆全部注入到了这个新生儿的大脑之中,默默地看着这个新生儿的成长。在仪器和培养液的作用之下,生命需要几年才能走完的路程在几分钟之内完成:几分钟之前如同没有吸水的团子一般皱巴巴的婴儿胚胎,几分钟之后便长成了幼儿的形状:如同老头一般皱巴巴的脸,纤细的管状骨骼,荒草一般稀疏的头发。阮梅新奇地看着这个新生的生命体,毕竟这是她创造的第一个可以被称之为人类的生命。
培养舱的舱门无声无息地打开,这个新生儿扶着舱壁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毕竟幼儿脆弱的骨骼并不支持他进行行走。新生儿沉默地看着眼前的造物主,小小的眼睛闪烁着好奇和崇敬,随后他跪了下来,就如同远古时期人类祭拜图腾那样,恭敬地献上了自己对神的祝福。
“很高兴看到您,我的造物主。”
黑塔的人偶又来给我送模拟宇宙的资料了。
模拟宇宙的项目我并没有做过多的插手,这个项目主要还是由黑塔负责,而我们这些合伙人只需要提供相应的技术知识,以及接受模拟宇宙运转时的数据与结果。
成果是喜人的—事实证明,模拟宇宙中的星神数据在现实中也有相应的参考价值,而之前模拟宇宙更新的有关于繁育的内容,对从事生命研究的我来说,更是一个巨大的宝藏。这种集群式的生物在之前的宇宙之中并不是没有出现,但是那些虫子将生命体的繁殖能力做到了极致—不得不说星神的能力确实是凡人无法理解的,即使是它的造物也对我有巨大的研究价值。
黑塔的人偶走进了我的办公室,她的人偶还是那么的精致,贫瘠的胸部就像她的心眼一样小。听说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黑客想要入侵模拟宇宙,结果黑塔直接把黑客的游戏删了个一干二净—这种小孩子气的报复方式,估计也就她能想得出来。
“这是有关于模拟宇宙的最新资料,我们的测试者已经探索完了最后的历史,相信你会对那些虫子的最终形态有所兴趣。”黑塔直接把资料放到了我的实验桌上。
我翻看着那些资料。
“很不错的结果,我很满意这些资料,这有助于我对生命进行进一步的研究。”
黑塔耸了耸肩
“你高兴就好。”
完成任务之后,黑塔随意地扫视我的实验室,然后看到了我最新创造的生命。他的身体如同十岁的儿童,浅色的儿童装披在他的身上,瞳孔如同蓝色的大海一般,闪烁着思维的光芒。
在看到我的造物时候,黑塔罕见的流露出了情绪。面对这个刚出生的新生儿,人偶的双眼中的摄像头进行了复杂的焦距变化,惊讶、苦笑、感慨的情绪在她的脸上浮现,最后归于沉思的平静。
“你想用灵魂去探索生命的极限?”
我点了点头。
“当DNA以及肉体的排列组合无法满足我的需求的时候,唯一的答案便是灵魂。生命体本身终究是有极限的,但是智慧和思维是无限的,就像你可以通过你的智慧返老还童一样,我相信观测灵魂对于生命体的影响也许可以给我带来惊喜。”
黑塔摇了摇头。
“放弃吧,阮梅,这是一条死路。”
我感到有点惊讶,虽然说黑塔的性格在常人看来有些恶劣,但是她对于自己的才能十分自信,我从来没有在她的嘴里听到不能这两个字。
“为什么?”
黑塔沉思了一会,用平缓的语气向我解释道。
“灵魂确实可以改变生命体的本质,但是那种灵魂极其稀少,即使是那些专攻精神体的巫师,他们也无法做到让灵魂永生。说到底,灵魂只不过是生命的一部分,它超脱于生命,又受限于生命。你想要通过灵魂去改变生命体的做法,就好像上帝想要创造一个他抬不起的石头。”
“但是你成功做到了返老还童,你用你的意志超越了本该打倒你的衰老。”
黑塔耸了耸肩。
“那只是因为我是黑塔而已。”
“我会参考你的意见的,听你的描述,你好像也做过这方面的研究?”
黑塔沉默地看着我的双眼。
“人偶并不是我创造的第一个有自我意识的产物。”
说完,她转身离去,不再言语。
阮梅很喜欢这个新生的生命体。
和世人认知的不同,生命体的培养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并不像制造工业品那样可以一步到位,创造生命的材料和操作固然重要
,但更重要的是对新生生命体的教育和培养。就像健身一样,身体的运动仅仅只是刺激肌肉成长的步骤,想要一个健康强壮的好身体,最重要的还是合理的饮食以及作息。
这个生命体的表现让阮梅感到惊喜。她并不是没有培养过新生儿,但是这个生命体和之前的造物的表现完全不一样。通常来说,新生的生命体是脆弱的,根据生物刻在基因里面的本能,它会渴求创造者的怜爱和照顾,渴望创造者可以给予它关怀和爱。而阮梅新创造的生命体并没有这种行为,他只是在阅读着资料,在闲暇的时候沉默地望着远方。
这就是思想的力量。异于常人的天赋和才能,让阮梅从一个无人之地的小女孩,成为了宇宙之中在生命领域的权威专家。而这个有着她部分思维以及才能的新生儿,无疑能够通过自己的天赋改变自己的生命形态,成为她理想之中的完美生命。如果说阮梅是创造生命的上帝的话,那么这个新生的生命体—
就是她的亚当。
看着自己的造物顺着自己的心意成长,阮梅感到由衷的欣慰。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造物不断的成长:从儿童的科普读物到专业的学术论文,从幼小的儿童身体到健壮的成年男性,从一个充满好奇心的新生儿到成熟稳重的研究者。即使是阮梅,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新造物在学术上的天赋。也许有朝一日,即使这个生命体不是她想寻找的最终答案,阮梅也会邀请他成为自己实验室的助手,和他一起进行生命方面的研究。
变化发生在生命体的第七个生日。这个长大后的生命体感谢造物主愿意庆祝他的诞生之日,当阮梅询问他的生日愿望的时候,他沉思了一会,向阮梅跪了下来,虔诚地提出了他的愿望。
“伟大的造物主,我希望您能体验生命的欢愉。”
阮梅惊奇地看着自己的造物向自己提出的愿望。在她的研究生涯之中,她并不是没有和她的造物交流过,有的生命想要和她一起走完人生的旅程,有的生命想要了解宇宙的终极意义,有的生命想要他的同类,来填补他的寂寞和空虚。但是最后他们都离阮梅而去,只剩下了她这个孤独的求道者。
但是眼前的这个造物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他惊喜。超强的学习能力,丰富的情感以及创造性的思维,在学术上谦虚谨慎的态度,这无疑是她最满意的造物。而今天,这个造物给了她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没有研究者会拒绝充满惊喜的意外,尤其是这个意外还源自于自己最满意的造物。
“能够向我说明你的理由吗?”
“我了解了造物主您想要什么。”造物虔诚地向他的造物主表达着自己的想法。“您想要编辑生命体的灵魂,用思想上的强大弥补生命体的不足,进而创造完美的生命。您的思维是对的,但是我认为您的路走偏了。生命的意义并不仅仅在于生存,更在于如何精彩地度过这一生。生命体并不是因为肉体的强大以及血统的高贵而精彩,而是他们自己的历史以及文化随着传承永垂不朽,用自己的热爱和奋斗给这个冰冷的宇宙一丝温暖的生机。”
阮梅平静的听完了亚当的话,等到亚当讲完之后,冷静的回应道。
“对于生命来说,最大的意义就是延续物种的生存,情感和爱只不过是其中的衍生之物。这里有利于物种的延续,但是不利于生命的超脱。相伴总是短暂的,人和人之间的亲密关系不可能永远的延续下去,不是自己因为亲人的离去而感到悲伤,就是亲人因为自己的死亡而感到痛苦,最好的结局也无非是迎接共同的死亡。生命是脆弱的,想要无拘无束的在宇宙之中探索自己所要追求的道路和答案,就要改变生命的形态,不受外物的干扰和束缚,创造宇宙之中的完美生命。”
亚当沉默地听完自己神的话语。
“即使最终一无所获?”
阮梅肯定的点了点头。
“即使最终一无所获。”
亚当看着自己的神,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伟大的创造者,您始终忽略了生物研究之中一个重要的因素,那就是感情对于生物的影响。也许在您天才的头脑之中,生命只不过是一串让您随意编辑的代码,您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任何自己想要的生命。但是对于那些智慧生物来说,生命的精彩不在于他们的肉体,而在于他们生活的点点滴滴。朋友的鼓励和祝福,家人的幸福和温馨,爱人的浪漫和恋情,这些都是智慧生命独有的感情。您是一位优秀的研究者,但您没有与生命共情的能力。您就像神话里面俯视众生的神明一般,不带偏见地看着他们的发展,却从来不关心他们的生活和感情。”
“感情是没有必要的。”阮梅平静地说道。“真正的强大,不需要他人的证明,我要的不是须臾之间就消逝的生命和感情,我要的是完美无缺的永恒。”
“您只不过是压抑自己的情感,您的本质还是人类。”亚当谦卑向自己的神说出自己的所思所想。“我想和您打一个赌。”
“说来听听。”
“您虽然因为童年的那场意外导致身为人的情感受到了压抑,但是您的身体仍然保留了正常人的感知,我认为可以通过外界的刺激恢复您正常的感情。”亚当平静地说道。“等下我会刺激您的身体,如果您没有表情以及感情上的波动,我不会再提起此事,并且认真担任您的助手;如果您的表情以及感情有所波动,希望您能答应我一个并不过分的请求。”
阮梅对这个提议感到了一丝好奇。很多人认为她的身体经历了改造,所以才能保持自己相貌不变,但其实这只不过是对身体的基因表达调控而已,阮梅本质上还是人类之躯。她也好奇外界的刺激是否能够改变自己的思维和感情,毕竟几十年以来她接触的人很少,更不用说触碰她的身体,这个设想根本没有实现的机会,而今天,自己的造物居然主动想要给自己做这个实验,阮梅感到自己沉寂已久的兴趣被提了起来。
“可以,需要我的配合吗?”
“请给我您的脚。”亚当把他的头垂的更低,脑袋的前额碰到了地板。
阮梅没有犹豫,弯腰脱掉了自己双脚的墨绿色高跟鞋,将自己的双脚放到了亚当的身边。
阮梅很美,毋庸置疑。
尽管她本人并不在意自己的相貌如何,但得益于阮梅的生物技术以及她本人的气质,她穿旗袍时的古典美人形象深入人心。当阮梅在公共场合进行学术报告的时候,有很多人并不是为了他的研究成果而来,而是想要一睹这位美人的容颜。在报告的现场,有不少观众会因为阮梅而欢呼,一些狂热的粉丝甚至会兴奋到高潮,然后被现场的医生当场抬走,以防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而有关于阮梅的身体部位,讨论度最广的无疑是她的玉足。如同玉一般温润的小巧脚丫乖巧地呆在墨绿色的高跟鞋之中,完美的足背惊艳地展现在众人的面前。有不少人想要一览玉足的全貌,甚至有极端的粉丝愿意被这双玉足踩踏,在暴力之中享受这双足的柔嫩和温暖。
而现在,让无数人疯狂的玉足就在亚当的手中。
亚当并没有做多余的动作,而只是默默地观察这双玉足:双脚的肌肤如同美玉一般光滑圆润,小巧的玉足柔美而又不失秀气,不同于常人双脚酸臭,这双脚散发着如同梅花一般的清香。亚当将双足握在手中,清凉的触感传到他的脑中,如同深冬的冰块一般清冷透彻,让他略微不安的心彻底平静了下来。
亚当并没有着急对足部进行相应的动作,而是用他的双手摸索着这双脚的特性。每个人的脚都是不同的,有的人的脚如同太阳一般炽热,有的人的脚如同月亮一样宁静,要用合适的手段去处理不同的双脚,这样才能达到最大的效果。
阮梅好奇地感受着双脚神经传来的刺激。几十年来的生命之中,从来没有人触碰过她的脚,今天是她的第一次体验。微微的麻感和痒感顺着足部传到她的大脑,如同咖啡中的咖啡因一般,让人感到略微的兴奋。
“你这是在做什么?”
“尊敬的造物主,这是一门源自于远古的特殊足部处理方式。”亚当恭敬地回答道。“这种处理方法分为两种,一种是针对于足部的调养,这种方法以按摩为主;一种是针对足部的处刑,这种方法以刺激为主,目的是为了让目标丧失抵抗的意识。”
阮梅平静地看着他的双眼。
“所以你想当我的处刑人吗?”
“不敢,我只想证明造物主的身体可以像我一样正常感受人类的情感,您的道路专注于生命形态的变化,但并没有涉及到生物在社会之中的生活以及演变,我认为您的研究应该弥补这个缺点。”
“那就用你的行动证明你的理论吧。”
“感谢造物主的仁慈。”亚当鞠躬示意。
经过了一阵摸索之后,亚当开始对足部进行预处理。灵活的双手悄然滑动,无声无息地刺激着阮梅让脚上的穴道,亚当的双手如同太阳一般,让如同冰一般的双足悄然融化。如同坚冰一般透明的双脚,在亚当高超的手法以及穴道的刺激之下,泛起了如同醉酒一般的红霜。
阮梅舒适地享受着这种按摩。她感觉双脚暖乎乎的,一般情况下她的双脚的感觉只有秋天那样的清凉,而现在在外界的刺激之下,双脚如同小火炉一般炽热,这种温暖如同小时候冬天烤火一般,让她不由沉醉其中。
亚当结束预处理之后,望向了阮梅的脸。往日阮梅如同梅花一般高雅淡然的脸上,浮现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满足以及享受。亚当的猜想并没有错,阮梅并不是没有常人的感觉,只不过几十年对生物道路的研究让她逐渐忘记了人性。
而现在,是时候让她想起来了。
在远古的时期,有一种名为挠痒的刑法。
脚是人体一个特殊的部位。无数敏感的神经如同树根一般交错在双脚之上,即使是最轻微的触碰,也有可能让双脚感到不适。一些人抓住了脚的特点,发明了一种专门针对脚的刑法:用尖锐或者柔软的物体划挠脚,让身体的主人承受不住刺激,从而向刑罚者高声求饶,放弃自己的一切抵抗。这种刑罚随着文明的发展被更高效的刑罚取而代之,转变为一种特殊的调情手段,用于情侣之间的打闹以及嬉戏。
而今天,亚当要用这种古老的刑罚刺激他尊贵造物主的足部,让他伟大的主人放下对普通生命的傲慢,放下小时候被不可名状之物扭曲的三观,放下对完美生命病态的执念—
像正常的人类一样哈哈大笑。
亚当用双手握住了娇小的双足,四指贴在脚背之上,轻轻摩挲着柔软的肌肤,大拇指则是放在了脚心附近,用指甲轻轻地刮擦这个敏感之地。阮梅的双脚受到刺激之后,脚趾猛的一缩,想要摆脱脚心的痒感,双脚也如同鱼儿一般摆动,想要挣脱名为痒的囚笼,却被双手牢牢地固定在了原地,默默承受着这种折磨。
阮梅只感到剧烈的刺激由她的双脚传递到大脑之中,让她想要开口大笑。由于经验的不足,阮梅将笑声牢牢地锁在了口中,秀丽淡然的脸庞也因为憋气而微微涨红,如同寒冬中静静绽放的梅花,向世人展示她滑稽的笑脸。
亚当看着自己造物主忍痒的脸庞,内心安定了下来。造物主并非没有人类的感觉,只不过需要时间以及陪伴来唤醒她曾经作为人类的感情。而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便是再进一步,让造物主乖乖地笑出来,从而赢下这场赌局。
亚当从口袋之中拿出了用于捆绑的细绳,无视了阮梅双脚的不满以及反抗,将双脚的大拇指绑在了一起,这样阮梅的双脚便无法再顺着自己的心意自由地摆动。亚当掏出了毛茸茸的细绳,将绳子环绕在了脚趾之间的缝隙之中,然后双手握住两端,轻轻地在十根脚趾之间进行单调的往返运动。
阮梅只感觉双脚传来的痒感如同雷霆一般击中了她,未经人事的她,根本不知道她的双脚是如此的敏感。阮梅如同被针刺破的气球一样,笑声从嘴里漏出,往日淡泊的脸上只有因为痒感被迫展现的笑颜。
“啊嘻嘻嘻…………为什么物体经过脚趾我会笑出来啊………嘻嘻嘻…………真是另辟蹊径的办法…………嘻嘻哈哈…………看来是我输了…………哈哈哈哈哈………所以可以停一下吗…………嘻嘻哈哈…………这种感觉怪难受的………”
“尊敬的造物主,不好意思,我现在还不能停手。”亚当严肃地看着阮梅。“一时的欢笑只不过是偶然的成果,只有更进一步的实验,我才能确认造物主确实拥有像人类一样的感觉,用通俗的话讲,就是我要继续挠您的痒痒。”
亚当伸出自己的双手,左手抓住阮梅双脚的脚趾,向后扳去,因为刮挠略微带粉的脚底毫无保留的展示了出来。右手拿起一把巨大的软毛刷,沿着脚底开始梳洗起来。刷子与脚底的接触产生了微微的摩擦声,这细小的声音很快被阮梅略有点气急败坏的笑声遮掩了过去。
“哈哈哈哈…………你在干什么…………哈哈哈哈…………我明明都已经承认输了………哈哈哈…………这种被迫………嘻嘻嘻………笑起来………哈哈哈哈………一点都不好…………哈哈哈哈哈………快点放开我………啊哈哈哈………不然我就生气了………”
“尊敬的造物主,得罪了。”
亚当停下了手中的刷子,拿出了一瓶护肤的精油,打开盖子在阮梅的脚上涂抹了起来。
阮梅感到自己的双脚之上,略带粘稠的液体覆盖在了自己的脚底之上,还没等她喘一口气,那可恶的刷子便再一次盖在了她的脚上。剧烈的刺激从脚底传来,阮梅如同从天堂掉到地狱一般,放肆地大笑着。此时的她不是宇宙中传奇的生物研究员,只是一个敏感的小女孩,在刷子的折磨之下哈哈大笑。
“啊哈哈哈哈………为什么上了油之后…………哎呦哈哈哈哈哈………会这么痒…………哎呀哈哈哈哈…………实在是太痒了…………噗嗤哈哈哈哈…………脚趾缝也不行………哈哈哈哈………我不顶嘴了………啊哈哈哈哈………把刷子停下来吧………嘻嘻哈哈哈哈…………是我不对………啊哈哈哈哈哈………饶了我吧………”
对于阮梅来说,这是羞耻的一天:自己的傲慢让自己自信接受了这个赌约,自己引以为傲的意志在痒感的摧残之下不堪一击,往日淡然的自己,在双脚被挠的时候狼狈大笑,丢掉了自己的脸面向挠痒者求饶,只为了自己的双脚不再遭受这种折磨。在折磨结束之后,脚底仍时不时传来微弱的电流,仿佛余波一样,提醒着阮梅刚才她疯狂的笑颜。
什么是凡人的生活呢?
和现在不同,刚进行生物研究的阮梅会将全部的感情给予自己新生的造物,她会因为生命的诞生而喜悦,因为生命的成长而欣慰,因为生命的死亡而哀伤。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无数的生命在她眼前诞生,无数的生命
在她的眼前逝去,时间将她的感情磨了个粉碎,剩下的只有如同碎片一般的残余。
而现在,神的信徒想要给尊贵的神展示属于人类的欢乐和情感。信徒想要告诉神人类的勇敢和伟大,告诉神文明的发展和传承,告诉神文化的交融和创新,告诉神人类也许有所缺憾,但是人类从来不会因为遗憾而停下自己的脚步。他们有着勇气,他们有着信念,他们有着情感—
以及像口香糖一样不可捉摸的爱。
阮梅度过了人生之中最像人类的一段时光。亚当带着她游遍了整个宇宙:在特色的风味街享受着宇宙之中各星系的美食,在度假胜地享受着当地的文化和风俗,在宇宙闻名的黑客中心体验游戏和信息化的世界…………宇宙是冷漠的,空无一物的黑暗之中只有死寂的寒冷;但宇宙又是温情的,它给予了每个生物名为行星的家园。
阮梅之前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研究过生物,在以前的她看来,所谓的情感和爱只不过是偶然的意外,伤感的离别才是永恒的存在,唯有超脱方能改变这种命运。但是现在的她并不反感这种感情,即使这只不过是肉体与灵魂共同作用的特殊刺激,但是内心的欢愉和开心会在内心之中永远珍藏起来—然后作为土壤,默默地等待名为爱的花盛开。
亚当死了。
生命本来就是脆弱的东西,阮梅早就已经得知了这个事实,但是亚当想要摆脱名为死亡的命运。宇宙中有无数人试图摆脱死亡,有人想要变成机械,摆脱脆弱的肉体;有人想要调节自己的基因,让自己的身体重返年轻;有人想要转化为更为高级的生命,来延长自己的寿命。但绝大部分人都失败了,剩下的只有超脱宇宙的天才。
亚当并不是其中之一。
阮梅将他埋在了她的实验室之中,让他永远沉眠在了自己的故乡。
阮梅翻找着自己的记忆,在庞大的记忆库之中找到了她和亚当最后的谈话。她询问亚当如果不能摆脱死亡,那么岂不是变相的证明了自己道路的正确。亚当微笑着摇头否定,说即使我最后仍然走向了死亡,我也不会在这个宇宙之中消失—
我会永远在造物主您的记忆之中。
很卑鄙的回答,但是说的很对。
阮梅的生活回到了原轨。即使对灵魂进行调控,完美的生物依旧造不出来,倒是有不少的小动物作为实验的副产品被造了出来。阮梅如同他们的母亲一般照料着他们,也许他们终有一天会死亡,也许他们永远无法摆脱现实的引力,也许他们注定成为宇宙之中的尘埃。但是他们仍旧会热烈地回应阮梅的爱,即使天隔一方,他们的故事仍然会随着
阮梅的人生继续书写下去—
而这也就是生命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