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着未来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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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abdarrahman
Pixiv 原文:小说 1727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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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xiv 标签:くすぐり / TK / 挠脚心 / 日系 / tickle / 且介亭

(一)

我一向喜欢冬天的夜晚,尤其是在有雪的日子。
最好莫过于没有云彩,天气冷晴冷晴的。我总喜欢在这样的晚上,独自去公园里的水塘边,仰头看那漆黑的天空。银白色的雪花在同样银白色的繁星之间闪烁,宛若从空中飘落的星星。而星星的影子落在水里,又好像是那在夜空中飞舞的冰晶。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发冷了,水塘也上了冻。一到晚上,公园里总是早早地没了声息,倒也给了我在雪夜里独处的好时机。
但今晚,我的世界里似乎闯进了一位不速之客。
我站在不远处,静悄悄地看着那徘徊在水塘边的女孩,惊讶于在这样寒冷的夜晚,居然还会有人像我一样,有如此这般的闲情逸致。
女孩穿得并不算厚重。纯白色的连帽羽绒服,头发自然地拢在帽边厚厚的一圈毛绒之间,看不清是长发还是短发,黑色的打底袜下是一双小巧的驼色雪地靴,或许是受冷的缘故,女孩轻轻地原地跺着脚,在月光下溅起微小的雪尘。
女孩是个新面孔,似乎并不是附近小区的住客。我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这位素未谋面的赏雪者,看着女孩向飘落的雪花伸出手去,仿佛是在用指尖感受夜风的寒意。
女孩忽然间蹲了下来,向着面前的水塘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触碰水面上的冰层,而后又从身边的地上捡起来一块小石子,用力朝着远处的冰面丢去。石子在冰面上弹跳着飞过,只在上面留下了一点微微的白印。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太快,我甚至来不及出声阻止。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女孩“腾”地起身,一只脚的脚尖试探着踩下,随即,整个人轻快地跃到了冰面之上。
女孩脚上的靴子似乎并不防滑。就像蹒跚学步的小鸭子一样,女孩在冰面上有些笨拙地滑动着,张开的双手努力维持着平衡。夜色昏暗,但我却分明看到了女孩脸上闪烁的欣喜,晶莹的眸子中映着繁星一般的光,可爱得让人心动。我原本紧绷的神经莫名有些放松了下来。冰上的白天鹅,多么美妙的一副画面。
如果,那冰面冻得再结实一点的话。
我几乎是在听到那一声细微声响的同时便冲了出去,而冰面上的女孩还在眨着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我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冰面碎裂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女孩惊叫着失去平衡,而我只来得及在女孩落入水中之前拽住她的手臂,努力地试图把她朝我的方向拖拽。
“……”
我有些尴尬地看着被我拉倒在怀中的女孩,而后者同样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女孩的双脚已经踩进了水塘中,水面上的碎冰漂浮在女孩的小腿周围,随着几圈涟漪而上下浮动着。
是的,我忘记了一个重要的事实。水塘并不深,甚至淹不过一个成人的膝盖。
我搀着女孩的手臂把她扶起,小心地拉着她踏上岸来。女孩似乎是还没有从方才的落水中恢复神智,微微张着嘴巴,却一时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冬日的冷风吹得我的脸一阵发烫。我有些刻意地干咳了一声,试图打破两人之间微妙的沉默。
“你……”我挠了挠头,“没事吧?”
“没事没事没事!”
女孩用连续三次的重复来强调了她此时的慌张。很明显,与我相比,在无人的夜晚偷偷在结冰的水塘滑冰,结果却不小心落水的女孩才是更感到窘迫的那一位。皎洁的月光下,我看着女孩的脸一点点涨红。
“真是太感谢你了!幸好池水不深……”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地感叹自己的幸运。
“没事就好,以后不要再做这样危险的事情了。”
女孩乖巧地连连点头道谢。我长出了一口气,万幸,有惊而无险。这突如其然的意外让我失去了继续赏景的心情,决定和这位萍水相逢的女孩就此别过。但出乎我意料的是,还未等我转身离开,女孩便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衣角。
我回头看去,女孩抬着头,用惨兮兮的目光望着我。
“那个……我的鞋子和袜子都湿透了。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让我找个地方暖和一下吗……”
风仍然在刮着,夹杂着小小的雪花和冰晶。女孩的双脚在地上不安分地蹭着,被水浸湿的靴面显出比原本更深的棕色,小腿以下的袜子全部湿透,可能还有不少和着冰屑的池水灌进了靴子。我已经想象到女孩的双脚在寒风中冻得僵硬、通红的场景了。收留独自一人落难的女孩,虽然这样的剧情听上去实在有些梦幻,但我也确实不忍心去拒绝面前这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女孩。
“我家就在离公园很近的小区。”我斟酌着组织语言,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奇怪,或是图谋不轨的样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可以过来取取暖。”
于是,那条原本早已习惯了我独自漫步的小道,在那个有雪的夜晚,见证了一位同行者的加入。我已经记不清在那条路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也忘了我们是否曾有交谈亦或是一路的沉默。我只记得紧随在我身后的那个娇小的、白色的身影,和那双驼色靴子在积雪的路面留下的一行小小的、濡湿的脚印。

(二)

女孩软软地仰倒在沙发上,双眼不自觉地眯着。白色的羽绒服挂在玄关,被浸湿的打底袜和靴子随意地散落在一旁的地上,女孩的双脚探进齐膝深的木桶,蒸腾出温润的雾气。我拎着刚刚打满开水的暖壶站在一旁,愣了好一会,才确认了这个事实。
女孩居然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在我家的沙发上打起了瞌睡。
我一边皱着眉感叹女孩安全意识的缺失,一边坐在女孩对面。这一场不期而遇的骚动让我一直手忙脚乱到现在,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有机会歇下来,细细地打量一番面前的女孩。女孩的年龄似乎比我想象中要小,原本冻得通红的脸颊在室内的温暖下逐渐透出了原本的白皙,看不出一点化过妆的痕迹。原本的白色羽绒服下是一件简单的衬衣,为了保暖起见,在外面套了一件茶色的羊毛坎肩,经典的高中女生的打扮,干净而透着青涩。但这便让我犯了难——擅自收留一个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女在家过夜,无论于我还是于她,我想都不是一个妥当的选择。还是要趁早联系上女孩的家人,我打算着。
或许是暖壶不经意间发出的声响,又或者是感受到了我的视线,原本安静女孩忽然动了动身子,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可能是还没有完全睡醒,女孩双手有些费力地撑起身子,迷蒙的眼神打量了一番四周,似乎在努力回忆起刚刚发生的事情。陌生的环境明显让女孩有些难以理解眼前的状况。我伸出手,在女孩的眼前挥了挥。女孩涣散的眼神终于聚焦,我看着那朦胧的眼神在几秒钟内从迷茫到惊讶,随即恍然大悟一般慌张地躲开了我的视线。
“对不起对不起!”女孩立马坐直了身子。“屋子里实在太暖和了,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没关系。暖和过来了吧?”
“嗯嗯,已经完全没事了。”女孩挠了挠头。“就是因为太舒服了,才不小心打起了盹。”
“我们才见了第一面,就这么不设防备,也太放心我一个陌生人了吧。”我在膝盖上铺上了一条白色的毛巾。“把脚给我。”
女孩一下子就愣住了,眼睛里写满了迷惑。这突如其来的、不带任何过渡的转折似乎让女孩刚睡醒不久的脑袋有点难以理解。
“我我我我我没明白……”
“把脚给我。”我拍了拍膝盖上的白色毛巾,再次向女孩示意。
我不知道女孩经历了多么激烈的思想斗争,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屈服,从木桶里抬起还在滴着水的双脚,然后搭在了我的膝盖上。女孩内心的紧张一览无余,小脸又一次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攥住沙发。
我没有和女孩对视,用毛巾裹住女孩湿漉漉的脚丫,将水渍擦去,然后手指点在女孩左脚的脚踝处。素白的肌肤之下,隐隐透出一丝殷红色。
“痛吗?”
女孩轻轻摇了摇头。只是非常轻微的一处擦伤。但是毕竟伤口曾经被池水浸泡过,保险起见,我便还是选择取来了消毒用的物件。但愿女孩不会计较我这略有冒犯的身体接触吧,我暗自想着。
我用棉签蘸着药液,用棉棒蘸着药液,用尽可能轻的动作擦拭过伤处。或许是被药液刺激到了伤处,女孩的脚丫突然不安分地抖动了一下。
“不好意思,弄痛你了?”
我暂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询问。女孩的声音小的让我几乎听不清。
“没事的……只是……有些痒……”
是我未曾意料到的回答。我不禁看向手中,女孩的脚本就不大,在我的手中显得更是有些小巧,皮肤的颜色让我联想到了玉的质感,一种泛着透明感的白净,映出足背上几条隐约的青色。而足底的肤色则稍微不同,那里的肌肤因为热水的润泽,还残余着几分粉红。我一边继续用棉签小心地擦拭着微微红肿的脚踝,另一只手则轻握着女孩的脚掌,装作无意般的用指腹抚过那里细软的肌肤,触感如同奶油般丝滑。而即使是这样轻柔的触碰,似乎也让女孩察觉到了痒感,脚丫微微地颤抖着。但女孩依然乖巧地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手下的动作。
“好了,这样就不会感染了。”
我很快完成了手中的工作,起身打理起桌上的杂物。方才那柔滑的触感依稀还在我的指尖残留,也在我的心底激起了一丝微小的波动。
“天色很晚了。需要我帮你联系你的家人吗,或者说……”
我本想说“或者帮你报警”,但转念一想,似乎这样的说法有点威胁的含义在里面,于是作罢。我等待着女孩的答复。可直到我将桌上杂乱的物件都打理干净,身后的女孩也没有给我任何回应。我回头,却发现刚刚坐在沙发上的女孩,此时正低头着站在我的面前。女孩的表情写满了犹豫,嘴唇微微动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双手不安地搓着衣角。我低头看去,女孩甚至没有穿拖鞋,光着脚站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这样的场景让我有些诧异。
“那个……有什么你慢慢说,我先帮你拿双拖鞋……”
“对不起……”女孩忽然间开口,小声地嗫嚅着。“我……我有一个有些任性的请求……”
“我知道这可能有些唐突,毕竟这也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但我想,只有你可以……”
女孩的声音细微却又坚定,我可以想象到女孩是如何鼓起了勇气,才向我说出了这些话。我静静地看着女孩,等待着下文。
“我想,”女孩抬头与我对视,眼睛清澈得像是月光下的湖面。“请你帮我实现几个愿望。”
“几个,小小的愿望。”

(三)

我坐在缓行的轻轨列车上,看着窗外积着雪的景色一点点向后退去。清晨的列车出奇的安静,车厢里,只有几个拎着公文包的上班族,无一例外都靠在座椅上打着盹。或许是由于昨晚的睡眠不足,我的眼睛有些沉重。我也想像他们一样趁着车程抓紧小睡一会,可一闭上眼睛,心里又难以克制地开始烦恼些什么。
冬季的白天来得总是很晚。我出门的时候,屋外的天色还是黑着,只是微微掺上了一分苍蓝色的影子。女孩还在卧室里熟睡着,虽然清楚地明白女孩于我而言不过是一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但似乎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让我最终选择如往常一般出门,而独留下女孩一人,睡在我家的客厅。我甚至没忘记给女孩留下一张便签,叮嘱她餐厅的桌上有一份给她留的早餐。但这并不代表着我已经准备好了让女孩进入我的生活。女孩的话一遍遍在我的脑海里回想。“帮我实现愿望。”女孩的说法未免有些模糊,毕竟愿望这个概念包含了太多的可能性。可是到底是什么样的愿望,会让女孩决定向我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求助,会让女孩坚定地认为我一定有帮助她实现愿望的能力呢。即使抛开愿望不谈,又是什么原因,让女孩愿意向我展现出如此这般的、简直堪称是无条件的信任呢。
“我和圣诞老人有什么共同点吗。”我挠挠头。
列车减速,老旧的车厢发出吱嘎的声响。我中断了自己无果的胡思乱想,起身下车,扑面而来的冷空气让我感到一阵清爽。我看向车站对面,我此行的目的地。那是一座漆成白色的三层小楼,已经有些年头了,外墙的墙皮已经有些斑驳,枯萎的爬山虎藤攀缘在楼上的窗边。偶尔几个路过的行人,也都会把它当成一座平平无奇的,乡下的民宿。我穿过车站前并不宽阔的一条马路,走到小楼的门前。玻璃的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金属的牌匾,叙说着这栋小楼真正的故事。
这是一栋疗养院。
我推门而入。一楼是疗养院的接待大厅,一如既往地空无一人,只有偶尔出现的一两名护工,我向他们点头致意,他们也挥手给我以回应,而后又匆匆离去。除此之外,却见不到一名疗养者的身影。我并不感到意外,或者说,这才是这家疗养院的常态。这里的住户大多都是附近村子里的老人,上了年纪行动不便,儿女也又多在外地,这家同样上了年纪的疗养院便成了他们唯一的归宿。
上了二楼,人才明显多了起来。病房的门大多敞开着,门外,几个坐着轮椅的老人相互之间谈着天,可能是耳朵都已经不太灵光的原因,老人说话的声音都很大,不熟悉的人听到,甚至会以为是在争吵。来往的护工穿行在病房之间,或是推着盛放药品的小车,或是抱着洗净的用于替换的床单。我看向走廊的尽头,正是一天中阳光最好的时候,老人们大多喜欢在这个时候开门透气,或是出门到走廊里放放风,可只有尽头的那一间病房,依然紧紧地关着门。阳光从窗户投射进来,照在病房白色的房门上,却又无奈地被拒绝在外。
我推门而入。简单的一间单人病房,安静而整洁。阳光透过白纱的窗帘照进房间,病床上的女孩披着蓝白色条纹的被子,床头点缀着一朵有些枯萎的百合。女孩的手上挂着点滴,透明的液体顺着针管一点点流下,青色的血管衬托下,那双手显得有些苍白。女孩似乎睡得很沉,双眼紧闭着,胸口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地上下起伏。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怕把女孩从睡梦中吵醒,虽然我的内心深处清楚地明白,这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因为病床上的女孩,已经沉睡五年了。
上一个住在这间病房的,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一位一生无儿无女的老人。大学时候,我的专业曾是中医推拿。于是那段时间里,我开始成了这里的常客,帮卧床的老人翻身、擦拭身体、按摩手脚。直到老人最终离世,我也见证了这间病房成为了他最后的归宿。
我仍然清晰地记得那天晚上,我独自返回病房,来最后检查是否有什么自己或是老人生前遗留下的东西,却发现病房已经搬进了新的住客。那一天,女孩也是像这样子,安静地躺在小小的病床上,仿佛睡得很沉,床头边点着一盏小小的夜灯,在月光的映照中亮着鹅黄色的光芒。我不知道是谁把女孩送到这里来,也没有看到病房里有陪护的亲戚,只有值班的护工不时推门进来,查看女孩的情况。趁着护工为女孩的点滴换药的功夫,我犹豫着向她打听了关于女孩病情的消息。护工的回复很简单,但那简单的几个字却如同她眼神中的怜悯一般沉重。
植物人。
我无言地看向病床上的女孩,姣好的面容,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那脸庞却苍白得像是快要化掉的雪。女孩的睫毛很长,但我已经永远不可能再知道,睫毛下的那双眼睛是什么样的颜色,正如同女孩也永远不可能,再一次看到白纱窗帘外的那抹月光。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去形容那种感受。我无法想象女孩将会经历的一切,她会面对着一片黑暗吗?或者说,一片虚无?不知道为什么,我难以抑制地希望能为面前这沉睡的女孩做些什么,哪怕是微不足道。
可我什么也做不到。
“称得上是幸运的是,她的各项指标都很稳定。这意味着除了失去意识之外,至少她还拥有生命。”
护工一边帮女孩换着药,一边说着。她没有看我,我不知道她是在对我讲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可除此之外,我们什么也做不到。”
“但我们至少能做些什么。”她的声音依然平静。“植物人状态的病患通常都面对的一个问题,就是常年的卧床和缺少活动,这会给他们的肌肉系统带去不可逆转的损伤,这也是为什么高端的疗养院通常都会配有专业的按摩理疗师。”
护工回头看向我,她的眼神似乎为我照亮了什么。
“我想,你或许能为她提供一些需要的帮助。”
我走到女孩的床头,伸手取下那朵有些枯萎的花枝,然后重新摆上一束新的、盛放的花朵。正是从五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开始以志愿者的身份,为我和这家偏僻的小疗养院之间本应就此别过的缘分,提笔写下了序章。

(四)

夜已经深了,躺在沙发上的我却迟迟难以入眠。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从隔壁的卧室依稀传来轻微的声响。从女孩住进我家开始,已经过了几天了?三天,或者四天,我没有去数,只是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开始习惯了有女孩参与进来的生活。只是从那晚以来,女孩的话语一直隐约萦绕在我的思绪中,每当夜深人静,我便会下意识地陷入沉思。
“帮我实现几个愿望。”
我翻了个身。这几天,女孩好像也逐渐开始适应了在我家的生活,开始习惯每天早上目送我出门,在夕阳西下的傍晚在门口迎接我回家。女孩也会在每一餐过后主动地担任起收拾餐桌的任务,偶尔,女孩甚至开始和我开些小小的玩笑,会在家务的时候佯装强硬地拒绝我搭把手的询问。但女孩的内心深处总是还藏有那一份拘谨,藏着想说却不说出口的话。女孩很懂事,她只会每一天目送着我出门工作,却从没有再次提起关于愿望的请求,即使我总能从她那会仿佛会说话的眼睛中,看到那一抹期待的神色。
依然全无困意,我干脆坐起身来,任凭黑暗和寂静把我包裹。我的脑海依然活跃,一遍遍回放着几十分钟前和女孩的那几句简单的对话。
“明天我有一天假期,”我叫住正要走进卧室的女孩。“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看着女孩仍有些懵懂的表情,我又补充了一句。
“我是说,如果你有什么愿望的话。”
女孩的眼神一下子亮起了光彩。但那光彩闪烁着,就像有雾的夜空中那并不明朗的群星。女孩似乎有些动摇,但又犹豫着,迟迟没有给出回应。终于,女孩轻轻地点了点头。
“如果可以的话,”女孩抬头看着我,她似乎很容易脸红。“我确实有一个想去的地方……”
“我想,去一次温泉旅行。”
温泉……旅行?
说实在的,我曾设想过女孩会给出的种种回答,但女孩真正说出的话语却完全避开了我所有的预期。
说实话,这实在不是一个多么难以实现的愿望,恰恰相反,这个愿望比我想象中的要简单太多。而正是因为如此,我才难以理解为什么女孩会将一次简单的温泉旅行上升到“愿望”的程度,而后又如此徘徊着将这个愿望封存在心底,犹豫着迟迟不敢于开口。这在我多日以来的思虑中更新添了一份纷杂,让我开始更加好奇这突然闯入我生活中的女孩背后,究竟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古旧的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微小声响,我决定暂时将这思绪封存回记忆。我重新躺回沙发,强迫自己早点睡去,为这场不期而遇的温泉旅行养好精神--毕竟,我并不希望给女孩的第一个愿望,留下什么会让人遗憾的回忆。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是感觉仿佛才刚刚入睡,就被定好的闹钟给吵醒了。拖着匆匆打理好的小小的行李箱来到车站,伴着还不明朗的晨光,我看到女孩的眼睛下面,似乎也出现了一圈若隐若现的阴影。
“昨晚睡得怎么样?”
我承认,这问题有一丝明知故问的嫌疑。
“可能是太期待今天的旅行,结果失眠了……到了很晚才睡着的……”
女孩一边偷偷打着哈欠,一边有点不好意思地揉搓着发梢。
我笑了笑。她似乎对今天的旅行很是期待。几天来,这也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向我表示她的想法与感受吧。我隐约地期待着,这次旅行会成为拉进我们之间距离的一次契机,但我同样隐约地预感,女孩内心的深处,依然藏着太多我所未曾窥探到的秘密。
我们坐上了通往乡下的巴士。女孩好像对沿途的一切都表现出了近乎贪婪的好奇。巴士从城市的街道驶向乡村的小路,女孩一路安静地注视着窗外的一切。我看着她的侧脸,恬淡而宁静,玻璃窗倒映出女孩晶莹的眸子,而窗外的城市与群山同样在那双眼睛中缓缓向后退去。巴士停靠在村庄里的一间旅社旁。直到我出声提醒,女孩才如同从梦中惊醒一般回过神来,随着我下了车。冬天的清晨,天冷晴冷晴的,乡下的马路上还罕有行人,路旁的积雪上还留着孩子跑过的足迹。小小的旅店身后,淡蓝色的天空似乎与远处的地平线融为了一体。二人的温泉旅行,如动画电影中一般梦幻的情节,就在那个清晨拉开了序幕。
在更衣室更衣完毕,我们就这样进入了泉池。女子更衣室的帘子被掀开,女孩小小的身影在朦胧的雾气中若隐若现。这里似乎是一家遵照传统风俗的温泉旅店,女孩的身上裹着纯白色的浴巾,并不厚重的织物隐约透出了女孩身体的曲线,女孩修长的双腿一览无余地暴露在空气中。女孩红着脸,一只手偷偷地试图把浴巾向下拽着,却又不经意间露出了那如天鹅般细长的脖颈下那明晰的锁骨,以及更深处那一抹隐约的沟壑。女孩的脸被那蒸汽润泽地更加红润,害羞地一路小跑到池边,小心翼翼地点着脚尖,试探着池水的温度。似乎是被水烫到了,女孩的脚倏地一下收回,然后再一次,慢慢地探进水中。池水漫过女孩晶莹的双足和纤细的脚踝,然后一点点浸润女孩的身体。睡眠不足和旅途颠簸的困倦在此时一齐涌上来,女孩靠着池边,在那环抱周身的温暖中一点点眯起了双眼,原本紧紧攥住浴巾的双手一点点松开,那一抹失去了束缚的洁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滑落……
这样的剧情如果作为一部动画的情节,或许再合适不过了。但可惜的是,我们身处的只是再平实不过的现实。我抬头望去,泉池的四周是原木堆砌的围墙,从墙的那一边,同样有绵密的水汽蒸腾而上。是的,这只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温泉旅店,也根本没有提供什么混浴的选项。我半是自嘲地笑了笑,将整个身体浸入水中,感受着温热的水流在我的周身流窜。这让我暂时忘却了生活的重担,以及几天来一直困扰我的一切。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开始有些感谢女孩的这个愿望。毕竟,下雪的日子与温泉这样的绝配,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四点五)

我坐在浴池入口外的长椅上,热水的浸泡让我浑身的肌肉都放松了下来。我瘫坐在椅背上,一边大口喝着手中的牛奶,一边等待着还在池内的女孩。我看了看墙上的大钟,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逝,我甚至有点开始担心,女孩会不会把自己泡晕了过去。
还好,女孩没有让我的担心持续太久。帘子掀开了,女孩一边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一边趿拉着木屐走了出来,鞋跟与地面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没有想象中那轻薄的浴巾,女孩的身上穿着旅店提供的浴袍,一根纤细的系带环绕在女孩同样纤细的腰肢之间。女孩似乎还不太习惯这种有跟的、形状奇特的鞋子,小心地在那被水雾润泽的湿滑地面上挪动着步子。我起身扶住女孩的手臂,一边仔细地看着脚下,本是留神地上不期然的小石子之类,眼神却总是不经意间被一旁的那一抹素白吸引。说法可能有些奇怪,但这却是已经是我第二次有机会欣赏到女孩的裸足了。小小的脚趾紧紧地夹住木屐上的绳带,足跟随着迈出的步子而上下起落,脚掌在木屐上留下湿润的痕迹,纤长的小腿因为用力而不自觉地绷直,衬着那不盈一握的脚踝骨肉匀亭。就像是一件艺术品。
既然是艺术品,那么便总该是让人流连忘返的。
女孩坐在长椅上,像猫儿一般伸着懒腰,发出小小的、舒适的哼声。我把另一瓶牛奶递上去。
“感觉怎么样?”
女孩小口地啜饮着瓶中的牛奶。
“该怎么说呢……非常非常满足了,是愿望实现的那种满足。”女孩抬起头,群鸟从无云的蓝天中飞过。“真的好棒。我从来没有想象过泡进这样大的温泉里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真的,好暖和。”
女孩轻轻地笑着,那笑容让我想起春日里封冻的河面上裂出的第一缕缝隙,阳光从那里探进冰冷的河水,而女孩的笑容就如同那阳光一样温暖而幸福。但不知道为什么,女孩眼中的幸福总给我一种有些异样的感觉。人们通常用满足与愉悦这样的词语来形容幸福,但女孩的眼睛给了我另一种感受。我看着女孩的侧颜,那双眼睛里流动着晶莹的光彩。而在那光彩里,依稀写着某种释怀。
这与幸福之类的词汇,似乎本来并不该同时出现。
一阵小小的骚动打破了我们两人之间的安静。一个小姑娘嘻嘻哈哈地推开帘子跑了出来,任凭还滴着水的头发搭在肩上,手里紧紧拽着身后的女子的浴袍。女子应该是小姑娘的妈妈,一边有些踉跄地跟上小姑娘的脚步,一边用手中的毛巾给小姑娘擦拭着头发。
“妈妈妈妈!外面有养着鱼的水池!我想去看鱼!”
小姑娘很快拉着母亲的手远去了。我看向身旁的女孩,后者的目光恰好与我对上,但很快便羞涩地错开了。在那短短的对视中,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像那小姑娘一样跃动着的好奇。
“走吧,”我起身。“我们去看看。”
我们来到那一方不大的池边。女孩蹲在卵石铺就的池边,手指探进水中,看着那成群的灰黑色的小鱼“刷”地四散开来,而后慢慢地重新聚拢在女孩的手指边。池边竖立着不大的告示牌,上面书写着关于这种温泉鱼的资料。我在池边坐下来,把腿伸进池中,看着小鱼缓缓地聚拢而来,麻酥酥的感觉倒也有些舒适。女孩好奇地看着我的举动,犹豫了片刻,也蹲坐在岸边,试探着用脚尖轻点着水面,然后一点一点地伸入水中。
女孩的双脚甚至没有在池子里坚持超过五秒钟。女孩一声惊叫,“倏”地把脚缩回岸上,溅起了不少水花。
“怎么了?是水温太凉?”
“不是…那些鱼好像在咬我的脚,好痒……”
女孩红着脸,用手指轻轻地揉搓着足底,似乎鱼儿制造的痒感还在脚掌徘徊。
女孩一副受足了委屈的表情让我忍俊不禁。我一下子回想起了我和女孩初次见面的那个晚上,回想起了我手中那小巧的双足和那奶油般的触感,好像,确实是我错误地估计了女孩肌肤的敏感程度。我看向池中的鱼儿,忽然产生了一个奇妙的想法。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
“游戏?”女孩歪着头,有些不解。
“嗯,游戏,一个非常简单的游戏。”
我装出一副认真的模样。
“把脚放进去,五分钟之内不许缩回来。”
我当然知道,这根本一点也不简单。很明显,女孩也是这样认为的,方才那突袭一般的痒感似乎让她甚是动摇,看来,我必须加把火才行。
“至于这个游戏的奖励。”我眨眨眼睛。“你的愿望,我会帮你实现的。”
这一次,女孩的动作甚至比之前还要小心翼翼,毕竟迎接她的不再是未知,而是已经注定的考验。鱼儿在女孩双足入水的几乎同时便围了上来,而女孩的身体便随之开始颤抖。我无法感受到女孩的感觉,我只能将自己感受到的那种舒适的酥麻,在脑海中放大一倍或更多,借以尝试着去想象出女孩那娇嫩的双足所经历的是怎样一种痒感。鱼儿的喙轻轻地啄着足背周围的肌肤,带来像是指尖的触感,痒得女孩浑身一颤,只能小幅度摆动着脚丫,试图赶走那恼人的鱼儿。鱼儿确实被短暂地吓走,但更多的鱼群紧接着返回。这次,它们有了更新的发现。鱼儿竖起身来,纷纷地亲吻着女孩足心处最为柔软的那处肌肤。或许是足心的肌肤啄食起来的触感像极了那晶莹而富有弹性的果冻,更多的鱼儿围了上来。女孩纤小的双足并不能容纳那么多的鱼儿,于是,接下来遭殃的便轮到了那细嫩如笋尖一般的脚趾。偶尔,一条体型稍大的鱼儿慢悠悠地游来,对准了女孩那如豆儿一般大小的小脚趾,圆弧形的鱼唇包裹着脚趾尖,带给女孩的是另一种奇异却同样直击心房的痒感。鱼儿自顾自地嘬食着,却全然不顾岸上的女孩已经痒得东倒西歪。女孩忽然发出一声娇呻,似乎是一条不安分的鱼儿趁机钻进了趾缝间,在那最为柔嫩的弱点大快朵颐,让女孩的全身仿佛都痒得酥软了……
我饶有兴致地在一旁看着女孩强忍着双足传来的痒感,却依然努力压制着缩回脚丫的冲动。女孩紧紧咬着嘴唇,却还是从唇边漏出一点又一点受痒不禁的轻笑。女孩的双手死死地攥着浴袍的下摆,用力之大甚至让我担心女孩的指甲会伤到自己的掌心。我轻轻拍了拍女孩的手背,示意女孩放松。出乎我意料的是,女孩一下子用力攥住了我的手。女孩的手掌湿漉漉的,应该是已经出了些汗,和身体一起微微颤抖着,如同秋风中颤颤的枯叶。我愕然抬头,女孩紧紧闭着眼睛,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手中抓的是什么。
好像,稍微有点玩过了头。
我赶忙拍了拍女孩的手,示意时间到了。像是忽然解脱了一般,女孩一下子从池中抽回脚丫。女孩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我扶住女孩的肩膀,感觉着女孩像是脱力一般地靠在我的手上。我用余光悄悄地瞟着,女孩原本光洁的双足上印着星星点点粉红色的印记,是那群鱼儿的嘴巴留下的痕迹,仿佛覆满雪的原野上落下了片片的樱花。
似乎低估了女孩想要实现愿望的决心呢,我想。

(五)

“……”
似乎有什么声音。
“……有人吗……”
声音从远处传来。我确实听到了,好像是有谁迷路了。
“有人吗……请帮帮我……”
似乎是个女孩。声音很快消散在风中,我想象着声音的主人独自徘徊的身影,就像那呼唤的声音一样孤独。
“有人吗……请帮帮我……这里好黑,我好害怕……”
黑暗。我回头四顾,似乎没有什么黑暗的地方。山坡上是一片蓊郁的草丛,草丛间开满了百合花,阳光从乳白色的云层间投射下来,又被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出七色的光彩。
为什么会有黑暗呢。为什么会感到害怕呢。
我抬头向前望去。女孩就站在我的面前,浅蓝色的裙摆随着风飘动。
“……我要走了。”
没头没脑的。刚刚不是还在迷路吗,现在又在跟我告别。
女孩转身,一步一步地走远了。我看着女孩的身影逐渐缩小,直到变得和我身边的百合花一般高。
于是我也转身离开。
但我甚至没有机会迈出第一步。面前的大地像是被人粗暴掰开的曲奇饼,原本实在的土地凭空消失,只剩下了无底的深渊。
黑暗,我想。简直就是地狱。
然后我便看到了那黑暗中的浅蓝色裙摆。也许是错觉,女孩下落得很慢,就像是飘在风中的羽毛。我忽然回忆起了女孩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眸子。女孩在阳光下和我告别,眼睛里却写着如潮涌一般的悲伤。
女孩的口中说着告别,眼睛却说着另外的话。
女孩说:“救我。”
我猛地起身,窗外的阳光依然温暖而柔和,空气中弥散着极淡却悠长的百合花的芬芳。女孩安静地躺在我面前的病床上,病房里安静地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几乎能听到塑胶管中药液滴在液面上的声音。
那是……梦吗?
一位护工推着金属的小车走进房间,看我已经醒来了,微笑着向我点头。
“这一个上午真是辛苦你了。看你累的睡着了,就没叫醒你,只是要注意别着凉了。”
脑袋还有点发涨。我揉着太阳穴,努力整理着思绪。如果这是一个普通的清晨,那么我应该是像以往一样来到了疗养院,在这里忙了一上午,然后按照往常的习惯,来帮女孩做按摩。
对,好像就是这样。我看向身旁已经凉下来的热水和毛巾。或许是常年卧床的原因,女孩的手臂和双腿都显出有些消瘦的纤细,我总会用毛巾蘸着热水擦拭、按揉女孩的手脚,直到那苍白的肌肤下显出一丝血色。我会捧起女孩的双脚。那里密布着不可见的神经与脉络,我用手指揉搓着每一个刻印在我记忆中的穴位,在女孩的足底按压出一个个小小的凹陷。我甚至偶尔会尝试着用手指轻轻地刮拭女孩足底那细软如绢的肌肤,用指甲在那里轻轻地爬搔,期待着女孩会咯咯笑着抽回双脚,然后佯装嗔怒地责怪我。但女孩总是依然安静地睡在那里,就像童话中被诅咒的睡美人。
然后……我是在为女孩按摩的过程中睡着了吗?这听起来实在有些不可思议。但我看向女孩的身侧,原本平整的被褥上清晰地显出微微凹陷下去的痕迹,甚至还残留着些许的体温。
是最近太疲惫了吗,居然这样毫无意识地睡了过去。我想。甚至还做了梦。
那梦境真实得有些不太真实。那山坡上的百合,阳光下的露珠,那无底的悬崖和深渊,和那浅蓝色的裙摆。我看着熟睡的女孩,她的身上穿着同样蓝白色条纹的病号服。
但那浅蓝色的裙子更适合她,我想。
归时的车站要比来时拥挤许多。我被熙攘的人群中裹挟进站台,包裹进队列,而后被拥挤进那原本空旷的车厢。而这,几乎是我没有意识的行为,因为那梦境依然占据着我近乎全部的思考能力。托梦,心灵感应,原本只存在于科幻小说中的桥段似乎真实地被摆在了我的面前,这令我悚然的同时让我感到一丝忧虑。过去的五年里,女孩不是没有在我的梦中出现过,但那些梦境总是零碎而模糊,就像被揉碎在水中的蒲公英。但这一次不一样,女孩仿佛才是这个梦境的编织者。在这个梦里,她向我睁开了那双从未睁开过的眼睛。
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如线团般烦乱的思绪戛然而止,我在家门前止住了脚步。时间已是傍晚,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若是在乡下的话,应该正是炊烟袅袅的时分,但在城市的楼房里,便只剩下了各家各户传出来的那一缕淡淡的饭菜香。但今天的此刻,在那熟悉的气息中似乎掺杂近什么不和谐的元素,像是什么东西烧焦的气味。我微微皱了皱眉,不知道是那户人家粗心地遗忘了灶上的汤锅。一边想着,一边推开了门。
焦糊味扑面而来,房里的空气甚至都比往日浑浊了几分,让我眼前一黑。来不及换鞋,我把手里的东西随意地往玄关的地上一丢,脚下打着滑的冲向厨房。厨房的情况和我预想中一样糟糕,锅子里不知道是什么食材,劈啪作响的向外溅射着油滴。而穿着围裙的女孩正站在离灶台一米开外的地方,小心翼翼地伸着锅铲靠近炸弹一般的锅子,却又屡屡被烫的缩回手,而那锅里的食材已经开始伴着阵阵烟雾发出糊味。更离谱的是,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忽然之间,锅里居然毫无征兆地腾起火焰,吓得女孩一声尖叫……
女孩坐在我的对面,老老实实地低着头,我的身上还残留着一丝烟灰的气味。厨房已经平息下来,只有垃圾桶里那一大袋黑不溜秋、难以分辨的灰烬还证明着方才的那一场闹剧。
“说说吧,怎么想的。”
我的手指轻点着桌面。
“只是想……趁你不在,帮你准备一顿晚餐,给你一个惊喜……”
是够惊喜的。我甚至有些庆幸自己回来的及时,没有等事态发展到难以收拾的地步。
“老实交代,以前下过厨没有。”
“……没有,是第一次……”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惴惴不安地搓着手指,就像是闯了祸的小学生。我看向女孩的手,左手的食指上贴着一张新的创可贴。是的,惨遭毒手的不止是这间厨房,女孩甚至连自己都没有放过。我叹了口气。
“你没事就好,下次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我伸手拍了拍女孩的脑袋。“时间也不早了,我去看看厨房还有什么食材,将就着吃点吧。”
话虽如此,原本就略显空荡的冰箱被女孩这么一番折腾,已经实在找不到什么像样的食材了。好在还剩下了些米饭和幸免于难的蔬菜。平日里工作忙起来,根本没有时间一点点整理食材,总是把隔夜的饭菜凑活着一炒,便是一份热气腾腾的低配版炒饭。按理说这样的料理拿出来待客似乎是有些失了礼节,但眼下,这也是不得已之举了。我一边苦笑着,一边从冰箱的下层取出几个鸡蛋。
女孩一点点用勺子舀着盘里的饭粒,我站在水池前,用力地擦拭着那烧得有些发黑的平底锅。厨房和餐厅里只剩下了钢丝球与锅底摩擦的声音,像是一瞬间莫名安静下来的嘈杂教室。而这样的沉默让我的心中有些打鼓。我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说的话重了一些,或者流露出了什么让女孩感觉自己做错了事的情绪。毕竟,有人在家挂念着自己,惦记着为自己准备晚餐,哪怕是女孩笨手笨脚地弄出了岔子,也实在是绝不应该被责怪的。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忽然之间,在那单调的水流和摩擦声中,好像隐约混进了什么不一样的声音。
好像……是女孩在哭?
把手匆忙地一擦,我急忙转身看向女孩。女孩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依稀能听到那微小的声音,是女孩在轻轻地抽泣。我心说喂喂,我应该也没有说什么很过分的话吧,还是说我的手艺糟糕到这种人神共愤的程度。我挠挠头,一边想着该怎么安慰安慰这似乎被我伤了心的女孩,一边小心翼翼地探过头去。原本想好的话语一下子堵在了嘴边,我意识到事情并不像我想象地那么简单。
泪珠像银色的丝线般从那眼角滑落,可女孩的眉眼间却分明挂着笑意。
不是什么所谓的强颜欢笑,我甚至能看出从女孩的眼中满溢出来的幸福,那是发自内心流露出的笑。女孩似乎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一般,口中在喃喃自语着些什么。我有些听不清女孩那如梦呓般的呢喃,但我却看到了女孩的眼睛。女孩的眼睛看向面前的蛋炒饭,但眼神却悠远而缥缈,仿佛是在眺望着远方,眺望着我看不到的景色。不知为何,我一下子明白了该如何去形容那样的一种眼神。
那是在怀念着什么的眼神。
我打开阳台的窗户,任凭冷冽的夜风吹着我的脸,窗台上的绿植散出泥土的气味。卧室里,女孩已经睡着了,从那里隐隐透出一点鹅黄色的光亮。女孩似乎有些怕黑,每晚入睡前都会为自己留下一盏小小的夜灯,让人想到漆黑的海上那一盏星火般的灯塔。我想象着女孩小小的脸颊包裹在暖和的被子中。她会在梦中回忆起自己怀念的那个人吗,我想着。我看向窗外,今天似乎是个阴天,夜空中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那夜色如漆黑的浓墨般稠密,如同女孩那不为我所知的过去,二者的其中都藏着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我关上了窗户回到客厅,躺在沙发上,眼前随着睡意而迷蒙。朦胧间,我似乎又看到了抽泣着的女孩浅笑着与我耳语的模样。女孩小声地告诉我,这顿没有成功的晚餐,也是那愿望的一部分。
越来越搞不懂了。无论是她,还是她的愿望。

(六)

这大概会是一个有雨的日子。外面的空气透着一种厚重的潮湿,混着泥土的气味,天空显出灰黄色的色调,那云层阴沉地仿佛要扑面压下来。病房的墙角斜放着一把没有撑开的伞,那是我带来的。不过这雨还没有真正地落下来,伞仍然是干燥的,还没有给我撑开它的机会。
我不喜欢这样的气氛,阴郁地仿佛让人窒息。我拉上了窗边的纱帘,转而打开了病房的顶灯,看着屋子里变得明朗起来,才觉得好受一些。或许女孩也会更喜欢屋子里变得亮堂吧,我想。女孩没有回答,只是躺在床上,安静地睡着。
她会怕黑么,我忽然想。
我在双手的手掌倒上了些许精油,然后像往常一样捧起女孩的双足。拇指在足心的涌泉穴揉搓着,或许是常年无法活动的缘故,女孩双足的肌肤细嫩地如同初生的婴儿,而那顺滑的质感在精油的作用下被放大,指尖在脚掌滑动,仿佛是毛笔的毫尖掠过如纱的生宣,在那上面激起浅浅的波浪。双手微微用力揉捏着,直到精油把女孩的双足全部染上晶亮的光彩。我的潜意识中忽然不受控制地描摹出了有些香艳的场景,想象着在那羊脂般的双足滴上浓稠的炼乳,看那同样乳白色的液滴在如镜的足底滑过,在那如葱根般的足趾间淋漓,散发出淡淡的甜香气息。
我这堪称是罪恶的想象被病房外的一阵骚动所打断。我看不到病房外的情形,但是听声音,其中的一方应该是疗养院的护工,哪怕隔着墙壁和走廊,也依然能听到那言语中溢出的气愤。
“所以你这是什么态度?这难道不是你的亲人吗?”
“我不需要什么态度。法律要求我的我都做到了,该付的钱我也都付了,我尽了我的义务,你们没有资格要求我做更多的事情。”
被质问的依稀是个中年的男人。与护工显出鲜明的对比,男人声音懒散而不在意,仿佛自己并不是当事人一般。
“义务?你管这叫义务?一年来这里一次,只是为了交上这一点法律规定的、不值一提的抚养费,平日里连探望都懒得探望一眼,甚至连一个专业一点的护理师都不肯雇,你管这叫尽了义务?”
护工的声音甚至开始因为愤怒而颤抖,但那男人的声音依然懒洋洋的。多么熟悉的情节,我已经可以猜测到这曾经发生在不知道某间病房里的故事了,不孝的儿子和伶仃的老人,或是背叛的丈夫与被抛弃的妻子。医院的墙壁聆听过比教堂里真诚的祷告,也同样见证过远比地狱更丑恶的人性。我叹了口气,不再忍心听下去了。女孩原本冰凉的双足被揉搓得温暖起来,显出健康的粉红色。我起身,重新帮女孩盖好被子,把垂到床边的被边窝进女孩的身下。女孩这永无尽头的沉眠,可能并不是一件绝对的坏事,至少,她不用去见证人世间那纷杂的炎凉百态,也不会如枯萎的百合花枝一般在这丑恶的泥泞间蒙尘。偶尔这么想着,也便成了我面对女孩时为数不多的安慰。
我拎着伞,走在从车站回家的路上。天色比我早晨出门时更加阴沉了,瑟瑟的冷风裹挟着碎石与枯叶在地面卷动,可能是因为这糟糕天色的原因,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云层的颜色从清晨的灰黄渐渐变成了铅灰色,虽然手边就带着雨伞,我还是稍稍加快了脚步。
几声微小的猫叫声传入我的耳中。我循着声音看去,声音的来源是我家楼下的一处竹林,几只杂色的小猫正围成一团,“喵喵”地叫着,抢食着地上一小包散落的猫粮。小猫身上的毛蓬松而杂乱,黄白相间的毛间隐约夹杂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其中一只小猫的后脚好像受过什么伤,走起路一瘸一拐的。若不是这位投喂猫粮的好心人,这群受伤的小家伙大概是很难活过这个寒冬吧。我轻叹了一口气,起身离开,就在这时,我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与这幅场景格格不入的东西。那是一只浅蓝色的棉拖鞋,就这样突兀地躺在地上,上面粘上了不少的灰尘与泥屑。在看清那只小小的拖鞋的一瞬间,我的心脏顿时狂跳起来。
那是女孩在家里穿的拖鞋。
来不及细想,我立刻循着地面上残留的些许痕迹狂奔起来。我的脑海里像电影一般放映着种种足以让我心惊肉跳的画面,女孩是被绑架了吗,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吗,是出了车祸吗,还是……刺骨的冷风刮得我的脸生疼,耳朵在风中被冻僵,但我却好似什么也没有感觉到。我的心中难以抑制地发慌,却又不自觉地去想象找寻到女孩之后的场景,倒过头来却又更加心神不宁。找到女孩并没有花太久的时间。这段时间实际可能只过了几十秒钟,但在我的主观感受中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踏进竹林,枯叶在我的脚下发出沙沙的碎裂声,我的脚步不由得放缓了。
竹林中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混乱,落叶和着泥土被翻搅成一团,在地面上留下不规则的痕迹。而女孩正环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原本洁白的羽绒服沾染上了泥土的痕迹,被揉得皱皱巴巴的,但依然完好地穿在她的身上。女孩赤着双脚踩在地上,在风中已经冻得有些发红,而那另外一只浅蓝色的棉拖鞋就躺在一旁的地上。我慢慢地走近女孩,在她的面前蹲下,伸手帮女孩捋顺耳边那凌乱的发丝。女孩下意识地向后蜷缩起了身子,本就不高的女孩紧紧抱住膝盖,更显得小小一只。女孩畏缩地看着我,那原本灵动的眸子,此时却显得有些失神,眼中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般写着惊恐。我在女孩赤裸的双脚上慢慢地套上棉拖鞋,在掌心呵着气,然后用焐热的双手小心翼翼地靠近女孩同样冻得通红的脸颊。女孩迷蒙的双眸一点一点重新亮起了光,仿佛是在永夜般的噩梦中苏醒,终于认清了面前人的面容。慢慢地,慢慢地,女孩向我探过身子。我看不到女孩的表情,只能感受到悄悄润湿我胸口的那一股暖流,和怀抱中那小小的、颤抖的人儿。竹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似乎有水滴顺着纤长的叶片落下,然后又是一滴,越来越密集的水珠落在地面上,被润湿的泥土显出更深的棕色。雨伞似乎落在了竹林外,我把女孩揽进怀里,用身体遮住女孩的脑袋,背上的衣服被很快地打湿。
雨终于落下来了。
我把衣服给女孩披在身上,然后把她背起来。女孩的双手紧紧地搂住我的脖子,安静地趴在我的背上,从背后似乎还依稀传来小声的抽泣。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也不打算询问。但我已经能隐约想象到方才情形。变态心理的虐猫者,打抱不平的女孩,恼羞成怒的混混,无人的竹林……我沉默着走在路上,只有雨声在耳边不绝如缕。我的心里忽然开始感谢这场不期而遇,却又及时落下的大雨了。
客厅里,湿漉漉的外套和鞋子散落一地。浴室的门敞开着,里面还氤氲着蒸腾的雾气。我慢步走进女孩的房间,灯是熄着的,只有那一盏小夜灯还亮着,发出微弱的、鹅黄色的光。女孩安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也遮住了那斑驳的伤痕。我轻轻坐在床边,帮女孩窝好被子。
“还痛吗?”
女孩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我想伸手去摸摸女孩的头发,但不知道为什么,伸出的手却又不由得缩了回来。我想说些什么,却从未感觉到自己的表达能力是如此的词不达意。
“我已经报警了,警察会抓住那些人的……不要怕,都没事了,我……我就在这儿……”
我感到喉咙有些干涩,说出口的话语也同样的干瘪无力。女孩依然安静地看着天花板,对我的话像是没有什么反应。我微微叹气,准备起身离开,让女孩独自安静一会儿。
然后,便感觉有人轻轻拉住了我的手。
“可以,听我讲一讲我的过去吗。”
雨似乎小了,窗外的雨声原本如琵琶轮指般急躁而嘈杂,而此时渐渐地缓了下来,倒像是珠落玉盘一样星星点点。那笼罩了一天的厚重云层也终于肯些许地散去,太阳被那云层遮了一整天,现在终于轮到月亮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光透过薄纱般的云,让我想起了与女孩初遇那晚的水边。冰层的碎裂为我们结下了一段不期而遇的缘分,而现在,那冰层终于再一次地破碎,让我得以一窥女孩那如海底般深邃而黑暗的过去。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那么他一定是个混蛋。他吝惜一切的赐予,却唯独在施予苦难时无比慷慨。贫困的家庭,酗酒的父亲,酒气冲天的拳头,相依为命的母亲。女孩说话时的声音很小,但又很平静,像是在讲述着别人的故事。
“小时候,看到别人家的孩子穿着漂亮的滑冰鞋,像天鹅一样在冰上起舞。可是爸爸把所有的钱都拿去买酒了,我只能在梦里像他们一样在冰上跳舞。”
“爸爸喝完酒就总会打我和妈妈。他不允许有人不听他的话。在家里,他永远是第一个用浴缸的人,即使水最后变得冰凉,他也不允许我们再开炉子烧水,因为燃气也会花钱,他就没有钱买酒了。”
“妈妈总会把所有好吃的都留给我。家里买不起肉,妈妈就给我做蛋炒饭,把碗里的鸡蛋都挑给我。我一直想给妈妈也做一顿晚餐,可是妈妈一直也没有教会我下厨。”
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听着。我看着床上的女孩,冰上的天鹅,温泉池里的白色雾气,一团糟的厨房,似乎各种景色在我的眼前重叠在了一起。我想象着那些灰暗的日子里,想象着母亲的怀抱如同溺水者的稻草一般,让一个小小的女孩保留有了对世间最后的一丝希望。
“可妈妈还是走了。妈妈得了很重的病,但是没有钱去治。”
女孩的脸蒙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我看不到她的表情,我也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女孩忽然掀开了被子,白皙的手臂上,斑斑点点的淤青清晰可见。
“现在已经不痛了,但我当时真的好痛,好害怕。”
女孩忽然笑了,大滴大滴的泪珠从眼角滚落。
“我终于明白了。妈妈原来曾经也是这么痛、那么害怕啊。”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又能说些什么呢。我又一次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一如五年前面对病床上那个永远沉眠的女孩。我忽然觉得她和病床上的女孩是如此的相像。病床上的女孩被剥夺了感受这世界的权利,生活在永无光明的黑暗之中,而她又何尝不是背负着一身的伤痕,穿越了那么多年的黑暗呢。在我走出女孩卧室之前,我似乎听到女孩梦呓般轻微的声音。
“带我去一个地方吧。这是我最后一个愿望了。”
“给我一次告别的机会吧。”

(七)

我们在太阳升起之前到达了城南的郊外。我开着从朋友手中借来的旧车子,行驶在郊外的公路上,路上空荡荡的,只是偶尔有些星夜兼程的大货车轰隆隆地驶过我们身边。我们那天起得很早,比温泉旅行的时候还要早。我们刚刚出门时,星星还挂在夜空中,如果不看钟表的话会让人觉得还在午夜。透过后视镜看去,女孩似乎没有困倦的样子,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远处的天空和地面模糊成一片,随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远方的地平线才渐渐地显出轮廓。
进了山区,车子爬上了蜿蜒的盘山路。朋友的老车马力明显有些不足,载着两个人走在坡上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发出疲惫的轰鸣声。但也没什么好着急的,车子就这样缓慢地爬行在路上。车子的一旁是生着杂草的山体,奇形怪状的岩石错杂而嶙峋,而路的另一侧就是山涧,越过矮矮的护栏,我看到间谷底的树丛越来越小,直到隐没在清晨的薄雾中。
车子一路开到山顶,也没有找到什么像样的停车场,只有荒草丛生的地上开辟出了一片稍显平整的石滩。我把车随意地停下,和女孩下了车。我四处看着,打量着这对我而言仍是陌生的地方。
这似乎是一座没有经过商业开发的野山,但风景却意料之外的雅致。放眼望去,一大片看到边的草丛,不过或许是因为冬日的缘故,草地显得有些枯黄。视野里看不到树木,但能看到黄色的草叶间遍布着细长的茎秆,或许等到春天来临,这里也是开满鲜花的模样。沿着上山的路看去,几乎半个城市的风景都收于眼底。在山下看时,天色还是朦胧的黑夜,但在山顶上望去,橙红色的日轮已经在地平线晕出了淡淡的光芒。我回头看,女孩蹲下身子,伸出手去,轻轻地触碰地面。
就在这座山上,埋葬着女孩的母亲。
女孩向着山坡的方向走去,而我在原地,目送着女孩的背影离开。这是女孩和母亲的重逢,是约会,也是告别。天色隐隐有些发亮的趋势,但几颗明亮的晨星依然倔强地在那靛蓝色的天幕中发着光。这也是我特意早早来到这里的原因,我不希望打扰到女孩,也不希望有任何人打扰到这场无人知晓的相聚。女孩的身影一点点缩小,直到消失在我的视野里。疲惫在此刻忽然涌上来,我在草地上躺下,感受着干枯的草叶在我的身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朦胧间,好像有哪里传来风的声音。那风中夹杂着百合花的清香。
我费力地用手臂撑起身来。我正躺在碧绿的草坪上,四周是摇曳的白色百合,花瓣上有晶莹的露珠滚落。恍惚间,我似乎又看到了那浅蓝色的裙摆。
她说:我要走了。
我从地上猛地起身,冷汗已经浸湿了我的后背。我甚至无法解释那一个瞬间我究竟想了些什么,究竟思考了些什么,也许那疑惑早就存在于我的脑海,在潜意识中默默运行着,但就像七巧板拼上了最后一块拼图,命运的齿轮在这一瞬间咬合,我忽然理解了这最后一个愿望的含义,明白了女孩口中所谓的告别。世界之树下的三位女神纺织着命运的丝线,而我们拼命地撕扯那蛛网般的绳结,以为自己能够胜过那写好的命运,却从不知道那丝线依然无限地延伸着,伸向那既定的终点。
女孩确实是来告别的。但不是和母亲,而是和这个世界。
那是曾记载着一场悲剧的过去。一个女孩饱尝了命运残酷的捉弄,而唯一与她相依为命的母亲在一场重病中离世,而这最终让她选择抛弃了这个世界。但命运甚至不肯给她在天上与母亲重逢的机会,而是剥夺了她一切的感官,判决她陷入黑暗的永眠,如同在那落迦无止尽坠落的游魂。被救起的她幸运地保住了生命,却也失去了意识,然后在五年前的那一天,住进了一家乡下的、老旧的疗养院。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样的原理,也许不能用科学解释,但这样的事实就摆在我的面前。或许是这五年间积攒的情感吧,我不知道那其中曾经包含着多少的恐惧,多少的孤独,多少的绝望和多少的悲伤。但这些甚至足以逆转了时空,给予了女孩第二次生命的机会。她似乎并不记得这五年间发生过的一切,不再记得这五年间与她日夜相伴的黑暗,也不再记得五年前,我和她的那一场单方面的相遇。但她依然竭尽全力来到了这里,凭着最后的指引来到了我的身边,只是为了,再为自己争取一个未来。
但我却未曾明白这一切,而是看着命运的丝线将她拉扯回原来的结局。
我朝着女孩离去的方向拼命地狂奔着,只祈求着自己能够赶上审判下达的那个时刻。我终于明白了,明白了我过去没能注意到的、她与她之间那么多的相似之处。在我的命运中先后出现的两个女孩,根本就是同一条生命在不同时空中的剪影。选择了终结生命的自己,陷入永恒黑暗的自己,渴望生命的自己,心怀愿望的自己,希望拯救与希望得到拯救的自己。
全部,都只不过是女孩自己的过去与未来而已。
我的呼吸逐渐急促,胸口憋得生疼,小腿已经开始有抽筋的趋势,但我依然强行逼迫着自己迈出下一个步子。女孩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她的身旁是一方小小的墓碑,前面摆放着一朵小小的百合花。女孩似乎远远地看到了我的到来,向我微笑了一下,距离还不足以让我看清女孩的眼睛,但我却分明感受到如海潮般汹涌的悲伤倾泻到我的身上。风吹着女孩的发梢轻轻拂动,她的嘴唇微微地动着,我听不到声音,但我分明看清了那一切。
女孩的口中说着谢谢,眼睛说着再见
“不要!”
我嘶吼出声,整个人飞扑出去,一如那时我扑向碎裂冰面上的女孩。那一次,我紧紧地抓住了女孩的手,牵起了我们这段离奇而梦幻的故事。而现在,我又一次地拼尽全力,向着那朝着悬崖倒去的、纤细的身影伸出了手。
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我确信我在某一个瞬间触摸到了那只小小的手,我甚至还清楚地记着那一瞬间在我的手上留下了些许的体温。然后,我看着那白色的身影像一只小小的花瓣,倒向了风中,然后轻快地坠落。
这一次,我好像错过了。
风吹着小小的石子在地上滚动,我看向自己的手,指甲深深地扎进泥土里。
我该感到悲伤吗。或许是这样的,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这样的情绪。我只是感到这一切陌生而令我彷徨。我想起女孩赤着脚站在客厅的地上,小声地对我说,希望我能帮她实现几个小小的愿望。那眼睛曾经清澈如同月光下的湖面。
我帮你实现了愿望,可你却要离我而去了。
我想象着女孩像一片羽毛缓缓地坠落,又好像一朵云,忽然消散成无形的水雾。我摸向自己的胸口,想知道那里是不是疼痛。眼睛干干的,没有想象中的眼泪。只是觉得过去的那些日子很不真实,像是一场糊里糊涂的梦。
直到我听到悬崖下传来的,干枯树干发出的吱嘎声。
我连滚带爬地冲到悬崖边上。悬崖下的不远处,一棵焦枯的树干横生而出。那老树大概已经死了很久了,上面没有一点发芽的迹象,只有盘虬的老根深深地扎进岩壁中。伸出的枝杈恰好勾住女孩的衣服,女孩在空中轻轻摆动,像是微风中的风铃。
“把手给我!”
我大吼,努力把身体探出崖边,全然不顾自己也有跌落的风险,女孩似乎就在我的手边,那咫尺的距离是那么近,近到我能看到女孩那颤动的睫毛。但那距离又是那么遥远,遥远到跨越了两个世界的距离,遥远到我竭尽全力也无法触碰。
"把手给我!"
我再一次撕扯着吼出声。女孩轻轻笑着,那笑容似乎甜蜜而幸福。但那笑容同样黯淡着。我曾经一度看不懂女孩的表情,但现在,我已然能读懂女孩未说出口的一切。
“谢谢你。”
“谢谢你帮我实现的愿望,谢谢你陪我的这些日子,谢谢你,愿意同我最后一次的告别……”
“不是的。”
或许是听到了完全意想不到的回答。很明显地,女孩微微地一怔。
“不是的。”
我继续说着,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女孩沉默着,但我知道她在听。
“听我讲个故事吧。”无论是我,还是女孩,我们身处的地方完全不是适合讲故事的环境,但我们不约而同地忽略了这一点。
“五年前的那天,我和她相遇了,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一直在沉睡着的女孩。她曾是那么美好,但就是这样美好的她,永远失去了睁开眼睛的机会。”
“我不了解她的故事,不了解她的过去,不了解究竟是什么样的命运带给了她如此这般的灾难。但我依然难以抑制地想要去拯救她,想要去为她做些什么。”
“可我什么也做不到。那种无力的绝望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在这样的绝望中我度过了五年。那不是一种强烈的痛苦,但每当我安静下来,就会察觉到那绝望如同隐形的绞索一样,为我带来环绕周身的疼痛。”
“但女孩对生命是如此的渴望。命运为她写下了判词,但她仍要将命运的判决撕得粉碎。”
“她拼尽全力跨越了时空,创造了生命的奇迹,来到了我的身边。”
“这一次,她向我讲述了她的故事。这一次,我似乎能拯救她。”
“但她似乎并不记得这一切。她只是肆意地挥洒着第二次的生命,我曾以为她是在弥补自己人生的遗憾,但她只是在为自己的人生书写着墓志铭,她像是即将燃尽的烟火,用生命燃烧出最后的璀璨。她又像一只迷途的羔羊,彷徨着走向命运为她准备好的深渊。”
“现在,她又要第二次地离我而去了。她给了我一种我将能够弥补绝望的错觉,却只是要留给我更深的绝望。”
我的声音已经哽咽,让我的言语有些断断续续。崖边凸出的岩石硌得我肋下生疼,但这疼痛被我完全地抛之脑后。因为我还有必须说出的话。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你的故事。”
“谢谢你让我明白你曾经活在怎样的黑暗里,让我明白那曾是什么样的痛苦,什么样的绝望。”
“但是,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就像,我为你实现的那些愿望一样,去帮我实现一个愿望。”
“把手,给我吧。”
“给我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让我,给你一个未来。”
女孩晶莹的眸子里倒映着波光颤动的天幕。我看着那点点的星光在女孩的眼睛里黯淡下去,但一点橙红色的光随即在那里亮起,然后冉冉上升,火红的太阳把蔚蓝色的天空映出紫色的光辉。在那耀眼的日轮中,女孩早已经泣不成声。我的眼睛被日光灼得刺痛,但我还是看清了女孩最终向我伸出的那只手。
这一次,我紧紧抓住了希望。

(尾声)

“紧张吗?”
我和女孩站在走廊尽头的房间前,风从一旁敞开的窗户里灌入,游走在走廊的每个角落。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抚摸着那扇白色的房门。我能听到女孩有些颤抖的呼吸声。这扇门总是关着的,不过并不会上锁,只要轻轻地一推就会打开。但女孩手上的动作却缓慢而轻柔,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门开了,阳光从正对面的窗户里倾泻进来,白色的纱帘随着风摆动。我目送着女孩走进房间。女孩的脚步很轻,正如五年前的我一样,像是怕惊醒了房间里那沉睡的住客。但女孩的脚步又是那么的沉重。那脚步跨越的是五年的时光,也是女孩整个前半生的铭记。
我独自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老人们一如既往大声的交谈,偶尔,护工推着小车走过,车轮在铺满瓷砖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阳光在我的眼前变得朦胧,仿佛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夜晚,明亮的月光也是同样这样映照在我的脸上。像是布满灰尘的铜镜被擦拭一新,模糊的记忆不经意间变得明朗。我忽然回忆起那个晚上,病房的床头点着的那一盏长明的小夜灯。
身后的墙壁传来微小的敲击声。我努力装出平静的样子,但连起身时的脚步都有些踉跄。我的手放在病房门的把手上,金属的质感带来些许的凉意。五年里,我曾经不知道多少次推开面前的这扇门。但这一次,我却觉得那小小的把手是如此的沉重,仿佛要洞开的是一整个世界。我不止一次在梦中想象过这一天,想象着我会以何种的方式和女孩相见,即便清楚地明白这一天可能一生都不会来临。那些梦境曾是如此地真实,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午夜梦醒后的落寞与虚无总是会显得格外沉重,像绞索一样缠得我喘不过气。
但这一天,真的到来了。
我一直以为那一天会成为我今后的人生中最难忘的日子。但奇怪的是,多年以后,每当我尝试回想起那天的细节,我总是什么也记不起。似乎从迈进那扇门之后的记忆,都被什么冥冥之中的力量给悄悄地偷走。我不止一次面对着空白的日记本,试图回忆着写下什么,哪怕只是些只言片语,却总是什么也写不下来。但每当这时,我的心里都会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时光是个不专业的毛贼,偷走我的记忆,却又不小心在我的心里落下了什么。我把那记忆捡起来,仔细地擦拭珍藏,如同最为耀眼的宝石一般镶嵌在我的心底。
我唯一仍记着的,是那双我曾以为此生无缘再见到的眼睛,那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澄澈而明亮。
一如,月光下的那方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