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编辑的后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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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BobaChaiSpicy
Pixiv 原文:小说 172623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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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xiv 标签:くすぐり / 搔痒 / WHITEALBUM2 / 冬馬かずさ / tickling / 挠脚心 / 中国語 / 足こちょ / 挠痒

00- intro
“靠工作去逃避这种事情的话,那工作岂不是太可怜了。”

“前辈,我有非常要紧的事情要和你交涉。”

“采访机会要是落到别的媒体手里,这责任你负得起?”

“杂种,给我把姐姐这三年还回来!”

“啧,又在想你以前那个老相好呢?”

“哇哇哇,北原编辑你以前和那个钢琴家真是同桌关系?”

“啊咧,春希今天真是帮大忙了,今天客流量简直……”

“孝宏啊,这个现在是陌生人,已经和咱家没有关系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给他一周时间他一定可以噗嗤哈哈哈哈哈……”

“诶呀~都搞定啦接下来真想一睡二十四小时再吃一顿~春希会埋单吧。”

“这次冬马曜子事务所是指名道姓要你负责这篇专栏。”

“能听到春希的声音就、太好了……”

“这就是你当时拒绝她的态度?!我不能接受。请你务必好好地当面和她道歉。”

“看着你跟雪菜这一对在一块跟初中生似的,不着急肯定是假的哇。”

“给,去北海道那边出差买的钥匙链。”

“啊哇……春希,别乱开窗啊~我这睡到几号了这是?”

“风险评估、计划拟定、损害管制。这才是你个大班长平时的做派吧。”

“逻辑混乱、辞藻堆砌。简直二三流网络小说都不如。”

“三年E班冬马和纱同学今天的成就,和峰城大附高这片人杰地灵的土地不无关系……”

“我会把你培养成一个帅气的男人的。”

“妈的!杂种!你觉得女孩一辈子能有多少个三年啊?!”

“《Ensemble》方面期待你的独家素材。”

“哈哇、哇~春希你这床躺上去就想游泳哇。”

“这次取材一定要赶在她回国巡演之前。”

“抱歉。我家孝宏不懂事冲撞您了。真是不好意思。”

“北原先生简直帮大忙了哇……但是这周六好像还是缺人手诶。”

“为什么你会那么熟练啊?!”

那个高挑的女孩瞬间推开我,右臂的锐物化作一道模糊的剪影,毫不费力地贯穿了我的喉咙。

我完全没有悬念地倒在地上,大滩大滩的血汩汩流出,融掉了地上的雪。

“哈哇、哇、哇啊啊啊啊——!”

到极限了。

眼前发黑、头部缺血、额头一阵阵发冷。鼓膜因为气压失衡,聒噪个没完没了。心脏正在往胸腔外头逃逸。暖气开得很弱,却并不耽误我浑身被虚汗淋透。

乱糟糟的梦境,分不清时间先后顺序和空间相对位置,一股脑摊开的记忆泄露。

是梦。

是梦是梦是梦是梦是梦是个梦……

状况汇报、状况汇报。请求状况汇报。

现在是?

12月24日22点12分,GMT+1时区。

我在哪儿?

法国阿尔萨斯重镇,斯特拉斯堡。

周遭状况汇总?

大雪纷飞的平安夜。孤身一人陪着一台笔记本一台PDA一根录音笔,在廉价招待所的床位上挣扎。

我是谁?

《Ensemble》杂志社,开樱画报编辑部编辑北原春希。

我此行目的是?

赶在日裔钢琴家冬马和纱归国巡演之前,到这里做独家取材。

“!”

该死。

不该想起这个的。

果然比起梦境来,现实这边才是噩梦吧。

我倒宁愿逃回那个乱糟糟的梦境里去。

此行一开始到现在都被我视作畏途。

冬马……我还有什么立场面对你呢。

睡吧睡吧。接着睡。最好把明天的取材一并睡过去。

像和泉千晶天天在研究室里一样。睡到连日期都忘了最好。

逃回梦里去吧。

梦境里被你杀掉来得轻松多了。直接这么猝死了更好。

反正这工作狂的五年一路过来,身体素质也确实过了能触发过劳死的阈值了。

平安夜什么的,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和我没有关系。

接着睡接着睡。

就算有想要和谁一同过平安夜的愿望,也找不到任何能传达到、可以让我这种人有资格传达到的对象了。

而且之前过去的五年,每次每次,我周围的人际关系被撕裂的节点,都是平安夜前后大雪纷飞的日子。

我害怕这个时节,更害怕这种天气。

对。每次发生无法挽回的事情,节点无一例外都落在这个专属《White Album》的,大雪纷飞的季节。

我真的只想像往常一样,早早把取材整理好,飞回东京,飞回那个永远有做不完的文本工作的开樱画报编辑部,继续过我那只能靠沉浸工作才能获取片刻安宁的生活。

那为什么顶着大雪,好死不死平安夜一个人来斯特拉斯堡呢。

对啊,为什么要来的。

淹死在大量文案工作里不就好了嘛。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去想。就这么舞向我的终结。

这得往两年前那篇专栏上追究了。

峰城大文学部研究室的顶梁柱本科生研究员、高中补习班资深兼职老师、开樱画报首席见习编辑,北原春希。两年前的我顶着这么个别扭的身份,处于迈向社会的临界点,用大量的学业研究和打工兼职暂时支撑起我摇摇欲坠的人格,回避掉我最不愿意面对的自己。

而一份媒体人的兼职工作,简直完美地符合一份让人逃避人生根本,沉浸其中的工作的一切要素——繁重、忙碌、要和大量的信息打交道,而且劳动附加值高低与否弹性极大——你既可以用大量文字排版、表格制作、数据校对的机械劳动淹没自己,也可以沉浸在给一份艰深晦涩的专栏添加噱头之类需要烧脑的智力游戏中一干一天。

简直是标准过头的,能让我暂时不用面对无可挽回的现实,从深深的自我厌恶中抽身片刻,忘掉我人格中最根本矛盾的,能让我沉浸其中的,毒品一般的工作。

而我为了逃避现实更是给自己尽可能地揽活儿,我之于开樱画报编辑部简直如同印度班加罗尔之于欧美软件业,所有的活计都外包给了我这个编外人员,有时到了支使我到处奔波的编辑们都看不下去,要主编大人亲自出来调停,重新分配工作的地步。

为了逃避糟糕的既成事实而奋力工作——这种缺陷人格放到哪里大概时间久了都会被看穿,但是在日本是个例外——不要忘了,这儿是日本,是一个原创了“过劳死”这个词汇的国家,是一个出过伊集院五郎这种狂人的地方。这个国家曾经把“月月火水木金金”的作风带到了她海上武装力量的作训里,然后又传承给了新一代人的职场。

你瞧,在这个编辑部里干了这么久,大家不也都只把我当成一个乐观向上、积极奋进又值得信赖的有为青年么。

更何况,这个编辑部的总编大人也是一位教科书般的女强人加“仕事中毒”晚期患者。

除了我没人会知道这个叫北原春希的见习编辑如此卖力工作的真相。

——不。不对。

还是有第二个人知道的,而且不是别人,恰恰是那个只比我年长五岁不到却已然成了中流砥柱的总编大人,风冈麻理。该说是阅历差距呢,还是她本来看人眼光就很毒呢。

总之两年前我那篇独家报道获得大成功之后,某个我都数不清是第几次在编辑部挑灯夜战,下楼想去找自动售货机买夜宵的时候,碰到了风尘仆仆刚刚取材归来的总编大人。

被强塞了一个造型很恶趣味的钥匙链权当是土产手信,又被她请了一罐年糕小豆汤之后,总编大人扔下了一句比那个钥匙链更加意味不明的话——

“要是人生的伤痛都要依赖工作来逃避的话,那工作岂不是也太可怜了点吗。”

想想也很自然,毕竟风冈麻理总编是业界公认的工作至上主义者,为了保证开樱画报以及各种衍生出版物的质量……

不。骗人的。你看我事到如今居然还能用这种似是而非、政治正确的正论自欺。

肯定是总编已经看出,我被动请缨接手那篇独家报道之后,魂不守舍的精神状态了吧。

那篇独家报道是关于一名和我同龄的钢琴家的。

在这个信奉娱乐至死的国家,这位古典音乐家的活跃表现,居然能造成相当的舆论轰动,足见其人气非凡。这其中的新闻价值,以及衍生而出的商业价值自然是不言而喻。

这方面的意见领袖,《Ensemble》杂志社的代表会见了这边的负责人之后,开门见山、指名道姓要我写一篇关于这位钢琴家的专栏,并且特地声明,这是那位钢琴家的事务所下达的硬性要求。

——因为这位日裔钢琴家当年尚未成为维也纳的明星,还是个峰城大附高的女高中生时候,和我是邻座的关系。这种冷门的资讯,真不知道是对方走了什么门路知道的。不过作为一个赶鸭子上架让个名不见经不传的见习编辑搞出一篇专栏来的理由,倒是相当充分了。

“作为她的同班同学,哪怕只是点头交情,你的情报和素材也是独家的。”

用公事公办的内容下达命令的《Ensemble》杂志社代表,语气倒是显得不那么公事公办。

怎可能是什么点头交情啊。这位即将出现在我专栏里的老熟人,熟得不能再熟了。

把各种那时候她的逸闻趣事加工成花边新闻,倾注进去的个人情感丰富得令我吃惊——早自习迟到的惯犯、顶撞老师的行家、和周围的同学们打交道基本靠踹、每天过着上课睡觉考试挂科的生活,用第二音乐室的琴声把老师和同学们气得无可奈何……——现在我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居然还能写出感情这么丰富的文章,一个小时一气呵成的满纸荒唐言,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令人瞠目结舌大跌眼镜的猛料密度实在高得让人目不暇接,让麻里主编甚至有些担心对方会不会怀疑我们的诚意,《Ensemble》的负责人接到这篇洋溢着我和她独家回忆的专栏之后也是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但对方的经纪人看了之后据说却是乐不可支,并且强行要求《Ensemble》照原稿一字不差发表专栏,不得自行删改。我也随即由见习打杂人员摇身一变,成了编辑部的台柱子。而那篇在我看来都觉得有些荒唐的专栏,也不出意外地掀起了一股钢琴热,以及衍生品浪潮。

而两年后的今天,这股浪潮在日本略微退烧之时,她公布出的回国巡演计划又一次炒热了这个话题,而我则又一次要抢在她回国之前,前去她的所在地,阿尔萨斯的重镇斯特拉斯堡去获得有关这次巡演的独家素材。

就是这样。

而我视这次旅行为畏途。

我本没有资格再次出现在她眼前的。

这原因又得再回溯到五年前——

我还是峰城大附高三年E班班长的时候。

可能也是彻底步入黑暗之前,我还保有正常人意识的,最后一段平和的时光。

我还没有意识到我人格根本缺失的最后一段日子。

一段充实而开心到难以置信的日常——

01
“烦死了,我很困啊。”

“但是就差你的表单了啊。”

“真是,多少张了,贵校这入学手续是申请签证吗?啧啧啧啧。”

晨意微寒秋渐深,侧伴无事俏佳人。

秋季开学季的第一周,松尾芭蕉的这首俳句很能概括我的状态。可惜三年E班班长北原春希同学我现在不大想去赏析这首俳句的意境——

因为这位佳人正趴在桌子上一脸愠怒地和手里的表格较劲。

班主任诹访老师(奇诡的姓氏)因为这些个永远收不齐的手续,已经催命了无数次了。

实际上只差一份而已。

我们峰城大附高和别处的学校不大一样,音乐科的高材生、未来的艺术家们,和我们这些读文化课的普通科,从行政编制到教学是分开的。面前这位重度嗜睡患者则是个特例中的特例——她是从音乐科转到普通科的。

之前这位的风评也一直不佳,据说是某位财大气粗的女钢琴家的私生女,因为音乐造诣比起同期的音乐科学生高出若干个数量级而深受排挤,仗着母亲给学校的捐款和捐助设施我行我素,从来独来独往,跟人打交道基本靠用脚踹。最后因为缺勤、闹事惹来的处分、挂科等等一系列违纪行为,到了退学的边缘,好在她母亲的情面大,跟校方商量着又捐了足够武装一个满编管弦乐队的设备,才折了中给她发配到了这里。

总之把《孔乙己》的叙述风先放一放。收上来这位昭和时代不良少女的表单才是眼下最要紧的(后来才得知这位是平成元年生人,不过后话还是先放一放吧)。

“这样就可以了吧。睡了啊。别烦我。”

伴着凛然而富有张力的声线,曾经是一张表单的纸团被甩到我的脸上,让我觉得上边那娟秀的字体真是浪费了。

“啊啊,这样就可以了。终于收齐了啦……下周见啦。冬马同学,周末愉快。”

“滚。”

……就是这样,一个字儿都不愿多给,完全不想和别人互动的气场散发出来。

说起来,这差不多已经是开学遇见她以来谈话字数最多的一回了。平常她一般连“滚”都懒得多说。前座想和她搭讪的早坂同学更是开学第二天就结结实实挨了她抡圆了的一椅子。

还是不要自讨没趣了吧……我展开那张明显被带着怒意揉过的纸团,转身开拔——轻音乐部的损友,饭冢武也同学已经在门口恭候多时了——想必又是什么让我当救火队员的事情。
总之当上了班长,升了高三,班级里转进来这么个怪邻座,还摊上一个多事的损友,真是时刻不消停啊。

“个傻*。”

在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似乎飘过来了这么一句。

嗯。真新鲜。

等等。她并没有填写必填项中的进路取向。

大概是因为,以她的家境和社会资源来说这种东西填什么都一样吧……不过说起来,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送她来读高中来的?对这种超规格的天才来说直接去音乐学院深造才是正道吧?或者是她的家长觉着接触平常人、获得交际能力对她来说是必要的呢?

我动员起贫乏的想象力瞎遐想了半天,也没能给出一个能让自己信服的答案。

不过果然还是不能放着不管,诹访老师催命催了好几天了。这东西不让她填不行——

“冬马同学,那个,失礼了,能不能等我一下?你有一项必填项没有填哦?”

那个打着领带的帅气女生已经恢复了趴桌子睡觉的状态不再理我。及腰的硬质黑长发有些不顾形象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她侧边的脸颊。

……和冬马和纱同学搭话的标准结局。

回想起来,其实那时候我已经有了逃避型工作狂的潜质了吧。干着名为班长实为消防队员加居委会主任的工作,各部委有什么活儿都第一个想到我。包括我这位损友……

不,这么说未免太轻描淡写了。

准确地说我这位损友在支使我的频率上尤甚于别人。

估计今天又不外乎是哪个新加入轻音乐部的男性成员抢了他的风头啊或者他在A班和E班的女朋友碰到了一块导致谎话穿帮了啊什么的破事儿。要说各部委安排的活计好歹还算正事的话,此君就基本是单纯用他那些理不清楚的破事儿拉我去凑数了。

因为我对他的世界里这些男女关系的知识相当匮乏。我没有任何身处这种关系中该做出什么行动的知识。所以被他拽走处理什么事情的话,我大抵是去卖萌凑人头的。

不……借口而已啦。

究竟是为什么才会和这么个和我本性相斥的花心萝卜成了损友的呢。这件事我至今没有想明白。

不……骗人的。

花心萝卜的是我这边才对。这家伙其实出人意料地专一。

这么黑色幽默的讽刺,故意构思都想不到。

终于听完了轻音乐部新加进来的那位二年级学妹几乎将他苦心经营的部员关系全部架空之类反正我也搞不懂是啥的破事儿之后,时钟已经指向了晚上九点——而我这才想起自己把某人撂在了教室的事实。

——反正她也早就走了吧?毕竟她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格,没有任何理性的判据能推出她还在等我的可能性。

这样想着推开教室门户之后,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一次震级9.0的“一户式”局部地震。

——后来才知道她那天一直在教室里趴到了晚上八点四十,愤而极有耐心地一张接一张踹翻了教室里的所有桌子之后打道回府。而她得知了那天晚上还差二十分钟就能等到我回来这个事实之后,更是连着一礼拜不论如何都不理我……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02
聒噪的蝉鸣具象化为树叶间斑驳闪烁的阳光,一同射进第一音乐室来。

明亮且并不让人烦躁。

暑假正是出来练吉他的好时机。

说来惭愧,我对音乐什么的完全不擅长。学吉他的动机功利得说出来都丢人——我想变成一个在女生面前能耍帅的男人。高二下学期开始断断续续自己瞎折腾了三个多月,总算是能照着谱子给《White Album》的旋律弹个大概出来。

不过这个水平就算在家里练习也只能招来邻居的投诉吧。对生活感淡薄的我来说,学校拨给轻音乐部的音乐教室一隅就几乎是设备齐全的第二个家了。

然后那天了不得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我磕磕绊绊地努力想把一个让我拖到五拍子的小节纠正过来的时候,门外那个女孩像是忍了很久似的一脚踹了进来。

“乐器们都想发出美妙的声音,可惜你偏不允许。”

一丝不苟地打着领带的那位身量高挑的女孩,用这样任性的宣言解释了自己破门而入的原因。

“吉他给我。”

不容辩驳的声音。

“但是冬马同学不是学钢琴的……”

“无路赛!”

端庄锐利的面庞上浮现出了认真凛然的神情。她用对待一位相见恨晚的旧友一样的动作抢过我的吉他,自说自话地开始点评我糟糕的琴技——

“什么啊,调音钮的螺丝里都嵌着些什么东西。你这吉他都要哭出来了哦?”

“没那个节奏感就老实滚去买个节拍器啊,四四拍的曲子弹成三拍子算什么事儿?”

“啧啧,你平时读谱子都从来不看调式和升降号的吗。真是同情你的邻居呢。”

穿着白色夏季制式校服的她。认真起来是那么耀眼。

我直到那时才意识到,那个平时上课基本处于脑死亡状态的不良少女,在和乐器融为一体的时候,是不容置疑、不容辩驳的,超然而绝对的存在。

这个超越常识的天才,和乐器出现在一起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让周围的人有被支配的服从欲。
我似乎有些能理解,为什么她会在牛人云集的音乐科备受排挤了。

她不容许乐器发出任何不合音律的声音。在这方面她绝对无法退让。

这样的她,在努力动员起她那贫乏的社交知识,笨拙地用毒舌嘲笑着我的努力。

这样的她,自说自话地抢过我的吉他,努力地把话题引向音乐,引向她拥有发言权的方向,只是为了和我多互动一会多说几句话。

这样的她,用无比单纯的方式传达着“多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的愿望……

无比胆小无比笨拙、单纯到可怕的那个冬马和纱,用她的方式在努力地传达着这份小小的心愿。

如果早点意识到这些事实……

不对,是早点有那份自信去承认这些事实的话。

如果我没有缺乏自信、缺乏决断力的这些人格上的缺失的话。

如果我真的有魄力去接纳那个不完美的自己,正视自己的心意的话。

如果我能从自我否定的怪圈里跳出来的话。

说不定后来事态就不会变得那么不可挽回吧。

时至今日我虽然清楚地知道这些既成事实多想无益,但还是忍不住让自己的思路在上边不停地转圈,然后必然又再度落进自我否定的结论中去。

这甚至都不是死循环,而是个根本没有出口的递归——因为没有自信,所以讨厌自己,因为讨厌自己,所以没有自信……

毋庸多言,这样总有一天会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崩溃掉的吧。

所以我用编辑部的工作试图淹死自己。因为我害怕独处。害怕停下来。害怕自己有闲暇让思路重新回到那条轨道上去。我就像一辆启动了就无法停止的战车一样……不对,是一列失控脱轨的列车一样,一边呼啸前进一边毁掉所有试图挽救我的事物。

名编辑什么的,笑死人了。为什么我身上能发掘出这么多黑色幽默的笑话啊。

03
梦里不觉秋渐深。

每次窝在音乐室一隅弹吉他都是一种享受。

——当然不是因为我升入高三之后获得了隔壁峰城大的保送资格在这里秀优越。

每次只要我这边《White Album》的吉他旋律响起,隔壁第二音乐室的钢琴伴奏声就会随凉爽的秋风,夹带落叶一起飘来。我因为不关窗户已经让武也念叨了无数回了。

“就算‘班长大人因为不关窗户,冻裂了音乐教室的暖气管,搞得峰城大附高水漫金山’这种传言流出去,你也还要天天开着窗户练吉他啊?”

没错儿。就是要这样开窗练习。

那一缕钢琴声,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是车技过人的地下赛车手一样,每次都跑在本队队友稍稍靠前一点的位置,为他们的车辆提供强大的牵引气流,从而协助本队拿到整体的胜利。我《White Album》的吉他旋律,每次只要跟紧了这个比我靠前三十二分之一音符的钢琴伴奏,想出错都是件难事。

就算我的和弦忽然磕磕绊绊,那架钢琴的声音也一直会耐心地等待着我,引导我采取正确的行动,让我一直好奇这盘踞于第二音乐室的到底是哪路神仙。与此同时,第二音乐室也正式加入了峰城大附高怪谈录常用意象库,被不断二次创作,越传越邪乎。

搞得我也想突入第二音乐室看看里头这是哪路妖魔鬼怪作祟了。

倒也不完全是出于好奇心啦。

对我们这届高三学生来说是最后一次的,一年一度的峰城大附高学园祭已经进入筹备阶段了。最后的,挥洒这份孩子气的多余精力的机会,就算身为“沉毅可靠的班长大人”的我也跃跃欲试了。

总想留下点回忆什么的。

大概年轻的好处之一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随便乱组个皮包公司也敢开张。我一个半吊子的吉他手,加上饭冢武也个四分之一吊子都不到的后期,居然就打算在离学园祭还剩一个月的时间内弄出个乐队来上台合奏《White Album》了。

天晓得要是那时候要是还有主唱有键盘手有贝斯有吹奏乐的话,我们这帮孩子还能捅出个多大的事来。没准直接学人绪方理奈盘算着出唱片也未可知。

第二音乐室的主人,对我们来说将是不可或缺的主力。

我在争取所有能争取的资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时候,那个命运的时间节点来临了——

那一天,我那笨拙的吉他,和飘进窗户的钢琴,还有天台上不知是谁的甜美歌声共鸣了。

忽然找到了本征频率一样,整个教学楼地基都为之震颤的感觉。那份悸动我至今无法忘记。

于是冲上了天台。

于是冲上天台翌日还试图通过索降的方式突入一直锁门的第二音乐室,索降差点演变成跳楼之前,被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猛然从窗沿拽进了屋。

天台上的那位主唱,是小木曾雪菜同学。峰城大人气top1二连冠得主,表为高岭之花实际是个温婉随和的麦霸。

而第二音乐室的钢琴手,无需我多说,其名为冬马和纱。我的怪邻座。表面上孤高冷漠内心却古道热肠的乐器天才。

这之后是月月火水木金金的疯狂特训。

冬马同学为了不浪费训练时间,更是干出过在电车关门前一瞬薅着我袄领子把我拖出车厢,强行赶进她家继续进行合奏演习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选曲不慎,发现副歌的吉他独奏过于艰难的时候,冬马用深邃的大眼睛认真地盯着我搞恶作剧——“春希你一定行的噗哈哈哈”;

武也同学为了调后期也经常各种加班加点,甚至因为跑渲染程序时间太久烧了一块硬盘——嘛,谁让那个家伙为了确认舞台效果,还非得附送个MMD来呢,也真是难为他了;

这之后甚至发生了冬马同学为了抢回考试期间被没收的,记载着她原创曲目的笔记本,和诹访老师大打出手的事情,以及为了给那首歌谱曲连轴转,高烧晕倒在钢琴前的事情。

——那首歌叫做《传达不到的爱恋》,歌词是我闲暇中胡诌出的诗,算是我写给我这位怪邻座的情书。这本东西几经辗转,居然让武也这个混蛋翻出来交给了冬马同学。

如今想来这歌名也算是自己给自己立了个flag赖不得别人吧?

不……那已经是自己为自己挖下的,心理暗示的陷阱。

几个只有热情的中二青年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瞎折腾,也是如此充实有趣的一件事情。这个认识,是我这个从来做事一板一眼单调乏味的班长没有过的。

那个从来不知道怎么和人互动的女孩更没有。

我也惊讶于,和别人交往,逐渐发掘出他们那些和平常不一样的一面,是这么新鲜昂扬的体验。高岭之花的小木曾雪菜同学,居然一直乔装打扮在店里打工玩,而且还是个一旦去了KTV就深陷话筒主权争夺战里停不下来的麦霸;冬马在和我们一起胡闹的时候,也会露出非常孩子气的一面,抓着我演奏的小辫子黑个没完没了,一本正经地为我打气加油的时候总在最后忍不住笑场……

然而这个认识大概于我而言也是最可悲的。

因为每当我发现“她”的闪光点,我的心却反而和“她”的距离越拉越大。

她露出认真凛然的表情,指导我们合奏的时候。

她作为键盘手贝斯手萨克斯手三栖天才在演奏中独当一面的时候。

她刚出浴被我无意看见,一脚带上浴室门大声抗议的时候。

她恶搞我的吉他水平,忍不住自己先笑场的时候。

她调皮粗暴地敲我脑袋,把我从瞌睡中唤醒的时候。

每次我都在不住地想。

她真的,和我是一个世界的人么。

我们两个的人生真的有兼容性可言么。

在她眼里,我究竟是个什么地位的人呢。或者她心目中干脆连我的一席之地都不存在呢。

在这个即将展翅高飞,向整个世界挥洒她洋溢才华的、超规格天才的人生里,我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甚至,我会不会成为她向缪斯的桂冠进发途中,碍眼的绊脚石呢。

对我这种气量和魄力的懦夫,她真的已经优秀过头了。每次每次发现她新的闪光点之时,我都在倍增憧憬的同时也倍增了和她的距离感。

如果我那时候真的有自信,即使面对这么优秀的女孩子也能大声说出自己的心意,能把她当做和我们一样的存在的话——

但是既成事实就是送去急救也无法挽回的,残忍的事物啊。

除非真的信了多重世界线假说,否则在这里侈谈“那时候如果怎么怎么样该多好”的另一种可能性没有任何意义——

既成事实就是我用最差劲的手段伤害了所有人。就在我们登台的当天。

我亲手把三人行的关系变成了两个表面上如胶似漆的人,和一个看似欢快地继续着三人行实则形单影只的人;然后又变成了两个若即若离的人,和一个远赴重洋的茕茕孑影。

最后变成了三个人天各一方。不论物理空间上还是心灵的距离上都是。

学园祭演出收获大轰动的那天晚上,我们三人都沉浸在演出成功的余韵中无法自拔。冬马破天荒地穿着那件露出度略高的演出服,即兴在第二音乐室为我随便弹奏了一曲。安心中的我居然就那么听着琴声睡着了。

醒来之后视野就被小木曾雪菜占领了。

她向我表白,而我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为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我已经承认了自己和那个天才少女,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吧。她必将成为维也纳最耀眼的存在之一,而那条道路上根本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打住、打住、打住!

果然我直到现在自欺的能力都是一流的。就算那么差劲的抉择,我居然也能编出似是而非、政治正确的正论来为自己开脱。

其实就是因为没有自信向那个天才少女传达自己的心意而已。

虽然仍然是三人行,但我们就这样当着冬马的面开始了交往。

——直到那个大雪纷飞中,涕泪滂沱的她哭喊着向我倾诉心意的夜晚。

原来在她的心中,我这个糟糕无聊的男生,是甚于钢琴的,最重要的存在。

原来身处这三人世界里,对这个单纯得彻底的女孩来说已经不啻于酷刑。

我在冬马动身去维也纳之前,对雪菜做出了无论形式还是内容都最差劲的背叛。

注意,是“差劲”而非“残忍”、“卑劣”等其他负面形容。

单纯只是因为我自知是个懦夫。我的自信和自尊不足以支撑起我的心意。我的魄力和气量也就到此为止了而已。

而这种性格缺陷之于恋爱关系,就已经是最大的恶。

我不愿意回想起那段历史,更不想面对被那件事剥掉最后一件遮羞布的,那个缺乏自信和决断力,只能随波逐流的自己。

我不想去面对自己人格的根本缺失。更无力去解决。

人格的缺陷,如果真的能靠自己的努力就能改正,只能被称作缺点,而非弱点。而人格上根本的缺失,显然不属于前一种缺陷。

我希望自己就一直一直这样无动力无意向无目标地漂下去。因为对于现在这糟糕的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值得追求,也没有什么值得传达了。真的又要盯着明确的目标,为之做方向性的努力的话,我只会愈发深刻地认识到自己是个什么样的玩意儿而已。

我希望迎来自己的终结,迎来最后崩溃的时候,审判降临的瞬间,我直到最后一口气还在审稿子或者写专栏,而不是在自我否定中越递归越深。

本该是这样的——

那为什么还要趟这趟浑水啊。

04
还得怪两年前的那篇专栏咯。

“呐呐,那个最近很火的弹钢琴那个女孩,你以前真和她一个高中的?”

……像这种的八(铃)卦(木)女(小)同(姐)事,从冬马获得弗朗索瓦奖第四名之后就聒噪个没完没了没了没完。

虽然对于同一个编辑部共事的同侪,这种评论实在失礼,但我还是很想直接揪住她领子大声怒吼“你以为我是图什么才来这儿到处主动揽活儿的?!”。

我真的真的不缺撕我伤口的人了。

武也也是,依绪也是。

雪菜也是。

求你了。

饶了我吧。

这个小小的编辑部办公室已经是我无处可退的、能获得安宁的最后一抔净土了。

然而社会人身不由己的这一点,在我身上以最为残酷的方式得到了应验——《Ensemble》方面得知了我和她的关系之后,把我当成救命稻草,提出了最后通牒似的要求——职场进路在此一举,要么写出来专栏直接给发编制,要么开樱画报编辑部不让你滚我们让你滚。

那,两害相权取其轻吧……我又一次用这种来源不明的正论成功麻醉了自己。

……于是只是回了趟峰城大附高,找诹访老师演了一出取材的闹剧。随手胡编乱造写出来的白开水传记体报告文学,当然也是让我自己都鼓不起勇气再看第二遍。这个分野的知识过于匮乏的我,就连把她高中时的故事往垃圾青春小说模型里生搬硬套都不会。一向对我的工作质量相当满意的麻理总编,也罕见地给出了刻薄的评论:“你这还什么专栏呢,简直就是二三流的网络小说嘛。”

第一稿理所当然地被全部打回返工——不过算是祸兮福之所倚了,我因此也得到了一个相当说得过去的借口,从一起在Goodies打零工的小春同学,以及某个在文学院研究室的睡袋里一睡不起的芋虫身边逃开。

不过之前倒是多亏了这位芋虫同学,啊不是,和泉千晶同学啦。为了答谢我之前帮她弄毕业论文和报告的事情,她相当漂亮地执行了假扮成我的恋人、让雪菜放手的作战——对于千晶这个实力派话剧演员的演技来说真的真的只是小菜一碟(何况这人本性就那么糟糕)。

雪菜那位虎头虎脑的弟弟以要吞了我的气势,把拳头猛砸过来的时候,她父亲只是长出了一口气,淡淡说道“孝宏啊,不要对一个陌生人这么无礼。”

虽然是相当无情的话语,但我还是很感激这位做父亲的。

“这样真的好么?”

和泉千晶完成这次任务之后,跟大型猫科动物似的歪着脑袋向我询问。

“嗯嗯。真的。帮大忙了。谢谢你,千晶。”

那个活泼开朗的麦霸,在大学三年里变成了忘记如何去歌唱的偶像。三年了。已经不能再继续伤害雪菜了。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已经让那个温婉随和的她变成了一个无比消极被动的人了。

这确实不是逃避。

只有这次我不想为自己开脱。

这是我这五年来做过的,唯一一次我自己做决断的、主动的事情。

这次正好借着憋稿子的由头,好好地和千晶还有小春道了别。

我是一列脱轨的列车,在停下来或者解体之前只会毁灭掉所有试图救我的人。这种悲惨的连锁反应不能也不应把任何局外人卷进来。何况是得知了小春和她那几位同学的友情,因为我首鼠两端的态度已经开始有了严重的裂痕的时候。

在我最后能想明白、走出来,或者自我毁灭之前,绝对,绝对不能再把非当事人卷进来了。如果真的又发生了什么连锁反应的话,我肯定会彻底地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了。千晶也好小春也好,麻理姐也好,甚至武也和依绪也好,都没有义务为我现在的状态买单。

抱歉啊。只有这条路,我绝对要一个人走。

一直以来都如此包容这么糟糕的我,谢谢你们了。

终于在第二稿截稿还剩半天的时候,我在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里,神魔附体般地以要打碎键盘的势头敲完了那篇专栏。虚脱一样瘫在办公椅上回头再看这满屏荒唐言的时候,我已经忍不住干笑出声了。然后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激烈的头晕加反胃。

以那篇专栏为临界,我逃避到工作里,不再正视自己的美梦也正式告吹,每天过着魂不守舍的每一天,连麻理姐都看了出来——

这都写的什么啊。事到如今我居然还有立场和资格能写出这种东西吗……

早自习迟到的惯犯、课堂上的嗜睡症晚期患者、噎老师话茬儿的小天才、动不动掀桌抡椅子的昭和女混混、霸占着第二音乐室的不良少女。

然而这样的她,会任性地抢过别人的吉他,给予最认真的指导。

虽然嘴上不断抱怨着好麻烦好麻烦,但是还是热心地接下了那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即使对她这种音乐天才来说算是自降身格的,街边卖艺一般的作战计划,她也毫无懈怠地执行到底。

是个表面上孤高到难以接近,实际上比谁都古道热肠的单纯女生。

我和那位天才钢琴家,独家的回忆。

只属于二人的可爱到不忍辜负的初遇。

就算自己已经成了这样,我也还能把那段美好到不现实的历史,用如此细腻的笔触写出来。真是已经被自己吓得都不认识自己了。

这之后是编辑部的大爆炸,本来就被电话传真打印机的声音搅得一锅粥的办公室,变成了一口周期性沸腾的油锅——麻理总编回来视察的时候阒无一声,而她只要前脚刚迈出去,有关我那篇专栏的讨论就又开锅了。

麻理本人看到这篇专栏时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哭笑不得的表情,一向好假装正经的浜田先生也几乎下巴脱臼。

这篇专栏出人意料而又理所当然地获得了采用。《Ensemble》方面几乎是在杂志刚从印刷机上取下来的时候,就礼节性地趁热送了我一本。

刚刚印出来、仍然烫手、泛着强烈油墨味、还有些没干透的一沓铜版纸,对我来说沉重得过分。

穿着和她相当搭调的黑色长裙的冬马和纱。白皙、帅气,端庄锐利的面庞,深邃细长的黑瞳正凛然地凝视着我,几乎要把我吸进去一样。

那个古道热肠单纯过分的女孩,已经是在音乐界大活跃的一匹黑马了呵。

小小的A4铜版纸封面上,印得小小的冬马和纱。触手可及,却又离我那么遥远——

05
不成。睡不着。

冒着大雪走到外边,好不容易找到了客运站,随便叫了辆出租车去了教堂。

我一个唯物主义者居然靠弥撒来安心。

不……能听到除了我的惨叫之外的声音就行。管他什么呢。

斑驳的灯光在水雾和雪片中闪个不停。大雪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呼出的气息变成了一大片白,被周围的路灯映得发亮。

我打算到教堂门前的空地上发会呆去。明天的取材什么的,明天再考量好了。今天要先安神到能睡着再说——

“春、希……吗。”

“?!”

身后传来的泫然欲泣的声线,打断了我的负面思考。在这个国家,会用日语如此称呼我的女声……?

“冬马……?”

大雪与水雾中,她模糊的剪影。一头即使大雪天也泛着光的乌黑长发,齐眉刘海,容貌端庄锐利的高挑女生。羽睫上乱糟糟地挂着水珠。

我此行的采访对象,日裔钢琴家冬马和纱,完全以我意料之外的形式出现在我的面前。

“哈啊……Ensemble的、名编辑、呢。”

“嗯嗯,好久不见。”

仍旧是潇洒帅气路线的,领带加黑色风衣的打扮。宽阔的腰带有些随意地漏了出来。

我最怕见到又最想见到的人,正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春希你……一点、都没变呢。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

“说点什么,吧……”

她央求道。

“你看上去过得还不错。”

“是,呢。在欧洲、过得很开心啊……”

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立场、什么身份面对眼前的这个女孩了。

“哈……”

面前的冬马轻轻叹了一口气。白雾遮住了她苍白的脸。

毕竟此时此刻我们的立场,并不允许存在什么久别重逢、感动的再会什么的。

能好好地、平稳地把这一切当做快乐回忆的、那平和到如在梦中的高中时代早就过去了。

恐怕她现在连失望的情绪都难以唤起吧。

“那,我回宾馆了,哦。”

“嗯……嗯。晚安。”

“那、见啦。期待你、明天的采访。”

我生平第一次产生了要旷工不干了的想法。

面前高挑瘦弱的身影,蹒跚着一瘸一拐地离去——
刚才因为不知道用什么表情、以怎么样的立场、如何直视她而看着地面的我,瞬间明白了刚才那个一贯凛然而富有张力的声线,颤抖到不能好好说出话的原因。

冬马没有穿鞋。在这二十四小时下了百八十毫米暴雪,能冻死人的天气里,她趿着一双已经被路面撕烂的黑色长筒棉袜,正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裹着双脚的部分已经完全磨没了。

“等……!冬马,你的鞋呢?”

“啊啊,这个、啊……”

冻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苍白面庞上露出了有些难堪的表情。一双同样白皙的赤脚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只能靠上边的淤青和水泡分辨。膝盖上的一大片擦伤还在冒出组织液,显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摔得不轻——

“鞋跟断了,崴了一跤就、这样了……”

已经无法自持地在哆嗦的薄唇,以事不关己的语气,断断续续地轻轻吐出了这样的话。

“这就帮你去打出租车,你坚持一下——”

“不必、了啦。光脚走雪地,很新奇的、体验……呢。”

果然还是高中时代那个单纯得可怕却总要逞强、而且根本不会照顾自己的女生。

“你那边的事务所呢?联系方式总该有吧?”

当年那个好管闲事且啰嗦的高中班长的人格,开始在我体内复苏。

“不、不必春希麻烦啦。宾馆,很近的哦。我自己走回去,就好……”

面前的女孩尽可能地缩起脚趾,减少和雪地的接触,已经快要站不稳了。

“诶诶?你干嘛啊?”

“走吧,冬马,我背你回去。”

“别这样……”

希望她说“宾馆很近的”不是在骗我……

感受着她轻盈到让人心疼的体重,被她钢筋一样的硬质长发擦得脸颊生疼。

日裔钢琴家新秀冬马和纱以要用双手勒死我的架势趴在我背上。

真是的,我出这趟差都是干嘛来了啊。

脖子上传来了冰冷的触感。有些不像女生的手,修长得过分且相当坚硬的手指紧紧扼住我,像是怕我突然逃掉似的。和五年前,我差点从楼上摔下去之前,从峰城大附高第二音乐室的窗户伸出的,大而有力、略微有些茧的手一样的触感。

那真是如今想来还觉得如梦似幻的时间节点啊。平稳安宁到不像真的、不会强行让我直面自身人格矛盾的高中生活、仍然相信未来的三人充满了小小波澜的相会。而那个节点之后发生的一切,让我痛苦地意识到了自己人格上根本的缺失。

我的性格缺陷最后将周围的人际关系破坏殆尽,三人行变成了若即若离的两人,和已经和那两人天各一方的茕茕孑影,然后终于又变成了已经毫无关联的三人。而我,在名为编辑部工作的廉价毒品中逃避,过着支离破碎的每一天,直到迎来自己的终结——或者迎来救赎。

但我这样的人真的会有救么?

我不知道。也许只有我背上这个人知道。

06
“嘶——疼疼疼……”

“好像又不小心碰到了……”

“别废话啦赶紧的啊。”

“好好好,我的锅我的锅……”

“啊啊——!凉死了!也不给准备个热水袋什么的。”

“还没暖过来啊,你想长冻疮么你啊。”

……果然生活常识有硬伤、不会照顾自己这一点从来没变过啊。

“那随你高兴……诶嘿!哈啊!?别这样啊?”

冬马的双足和她坚硬有力的双手触感完全不一样,相当地软。不过果然还是修长造型的……

她每次在我挑破水泡替她消毒,接触到脚掌的时候都会激烈地用动作抗议。

“坚持一下,喂喂别乱动啊!我手里拿着镊子呢……”

“哧嘻嘻……怎么办得到啊,太痒了忍不住啊。”

——全部、都是你的错啊……

那个互相吐露心意的雪夜,她的这句话,现在正在被她本人用另一种方式表达着。

不过还是不能放着她不管啊。

“诶诶?!你、你怎么又开始用冰袋欺负我啊。”

“……这是应急处理扭伤的常规手段。”

“请说国语。”

“就是说我在给你冰敷啊。三天以后才能用温水洗脚哦。”

“啧,要那么久?”

“这扭伤得可不轻啊。”

“……我离扭伤可差远了去——呀、嗷呜?!”

“你瞧,还逞强说没扭伤呢。”

“那是你按得太用力了好吧?”

“好好,我的锅我的锅。”

“啧,本来就是!诶哇哇冷死了……”

我只能稍微用力用手箍住冬马到处乱躲的脚踝。

“变态!滚远点!别见面就碰女生脚啊?!”

“可别着急接触热源啊。要不然肯定肿得高高的。”

“什、什么啊。你就是来这儿告诉我,人家好不容易凑出来的假期就这么泡汤了?”

得,又变成我强行背锅了。……全部、都是我的错啊。

“说起来……你为什么连鞋都不穿就直接——”

“都说了我摔了一跤鞋跟断了啊。便宜地摊货什么的,果然可靠性……”

还是那个单纯得连转移话题、避重就轻都干得这么笨拙的女孩。

“这么大的雪天,跑那么急干嘛啊。”

“还不是为了追你……啊。”

冬马的声音越来越小。

“诶诶……?”

“见、见到明天要采访的记者,不应该亲自安排一下、什么的嘛!就这样、嗯。”

“这有什么好安排的,都跟你们事务所沟通好了明天……”

“那个、这个,至少我要安排一下话题啊流程啊什么的,很、很奇怪吗?!”

几乎是不打自招地质问着我。

“好好好,不奇怪不奇怪,考量得真是周到。”

“你!你看你这还不是压根就没信嘛?!”

诶嘿。我还非得信了你这心里根本藏不住事的家伙不成。

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轻轻给她的脚掌贴上创可贴。

“呐呐,说起来五年过去了,春希已经成了名编辑哟。”

“名编辑倒是说不上……”

“啧啧啧啧。真厉害哇。不得了啊。怕了你啦。”

……总是稍微带刺的态度也是一点没变。不过虽然是带着刺的话语,却多少带着感慨的意味。

“编辑什么的和你这属工蚁的倒是很搭调嘛。那时候在高中你不是就打算干文案之类的活儿了么。大概,该祝贺你咯?”

不……比起你,更该感慨的是我这边才对吧。毕竟我只不过是循规蹈矩、随波逐流成了个所谓名编辑,而当年那个高中生现在的锋芒,已经开始盖过你那用钢琴征服大半个世界的母亲了。

立场在不断模糊。我和她都开始在这不着边际的谈话中逐渐弄不明白自己的身份和定位了。

“呐呐,那你跟雪菜她,处得怎么样了?”

冬马以过于平静的声音继续转移话题。

“——!……已经没交集了。”

“……啧。太好了。”

冬马小声地说道。

“诶?”

“我是说!那、那么棒的女孩,配你真是太浪费了啊。”

“也是啊。”

用和五年前一模一样的话语,嘲笑着我两年前那自以为很负责任的决断。

“三年了啊。不能再伤害她了。总得有一个人走出来嘛。”

“说到底不就是让人甩了嘛。啧。还说得跟耍帅似的。”

“啊对对。”

我继续用镊子破坏她脚底打的泡。冬马痒得紧紧抱住枕头,把脸遮住,眯细了大眼睛盯着我。

“诶哇!别蹬我啊!”

冬马用软软的脚尖轻轻点着我的脸。

“该。谁让你乱挠我。痒死了。”

“哇、哇,喂喂撕破了啊!你停下……”

“啊啦啊啦,总之假期肯定是泡汤了又。春希编辑,放心好咯,反正伤成这样我肯定是不会到处乱跑啦。明天看来得乖乖坐这儿让你取材了。”

……又变成了强装出来的公事公办的口气了。

不过这句来得突然的端茶送客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我和她现在恐怕都需要稍微消化一下,我们的立场、定位,以及互相的关系。

“Merry Christmas~”

“……Merry Christmas.”

兴味索然地跟我礼节性地互致节日问候之后,我也知道我今天已经没有理由再留在这儿了——

不过转身离去的时候,那芒刺在背的感觉让我忽然有了强烈的预感——

她一定还在死死盯着我的背影看。

“诶对了,刚才在宾馆前台给你要了一袋防水创可贴,记得自己换啊。”

回头看见的最后光景是,冬马来不及转开的大眼睛瞬间有些羞愤地眯成一条细缝——

“……多、多管闲事!”

08
“噗!咳、咳、咳、咳……”

……第二天上午的取材在冬马和纱与其母冬马曜子下榻的宾馆套间里,以我惊人的咳嗽声开幕。

说起来这一点也是五年了都没变——冬马母女俩都是,每次泡的茶都能成功让我喝第一口就呛到。

“啊啦啊啦吉他君似乎不太适应露西亚红茶加果酱的喝法呢~”

冬马曜子给我的这个奇怪的称呼也没变。

“失礼了,咳、咳……”

什么俄罗斯红茶呀,分明是过饱和果葡糖浆,静置一会估计都能往外析出晶体。

“那个,咳、现在,方便打扰冬马小姐吗?”

“不必客套了啊,我还想着早点弄完完事儿呐。”

我采访的对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己满脸不高兴地出来了。

“嗯、嗯。那我们开始吧。”

“长话短说。”

“你的脚好点了没?”

“啥啥啥?”

“嗯,咳。没什么。”

拧开录音笔,像往常一样机械地弄完妥活儿就好。这趟被我视作畏途的旅行就可以如此收场交差,而我也可以不必再面对日益光彩照人的她,回到那个唯一让我安心的地方——

“首先,恭喜冬马小姐在弗朗索瓦比赛上取得第四名的优异成绩。”

“哈啊。好几个月的事儿都记不清了。”

“啊咧,吉他君,她的意思是,要一直向前看,不能陶醉于已经取得的成就。”

虽然只是随口一说,但这句话还是在我心中激荡起了一点小小的波澜。

要一直向前看……

不对。走神儿了。继续、继续。

“什、什么啊,冬马曜子可是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拿到第四名了哦?我只是跟她打了个平而已啊。”

“真是,这闺女,别闹别扭让吉他君为难啊。”

“那你刚才插嘴算什么事儿啊。”

“得得得,以前明明只能在小型比赛里拿名次的,愈发嚣张了你还~”

“那是因为我对这个国际赛事不感兴趣。”

“那下一届进个前三什么的试试啊~?”

“怎么突然说这种要求啊。我可不记得我摊上了这么个任性的妈。”

“矮油,那是谁天天嚷着要超越我给我看看的来着~”

“那、那是——!再说反正这不是已经打平了嘛?”

“喂喂今非昔比啊,老娘我参赛那时候奖项都垄断在欧洲人手里哦~?我当年可是唯一一个……”

“所!以!啊!咱俩到底是谁在故意闹别扭给你家那什么‘吉他君’找茬啊?”

……你两个都在找茬好吧。

这娘俩果然比起弹钢琴来,弄个组合去讲对口相声啥的,可能前途更宽广些。

不过和我那时候见到的比起来,可能是逗哏捧哏的角色对调了吧。

“说到冬马女士啊……”

“得,本人就在旁边,你直接采访她好了。新闻传媒脑子学秀逗了啊你。”

“不……还是要问你吧。冬马女士作为冬马小姐的师傅、对手和母亲,您究竟是如何看待这样的关系的呢?”

“切……”

面容锐利的女孩露出调皮的神情,开始努力组织起损她母亲的语言来。

“啧,这么说吧,作为一个启蒙老师倒是给我引上了一条不归路,之后就再也没怎么管过我,还自顾自地为了自己事业发展把我扔在日本晾了两年多,一点当妈的机能都起不到。啧。”

也是呢。当年冬马曜子女士,可是直接把和纱托付给了柴田太太,只身奔袭维也纳继续发展来着。和纱那时候憎恨着这样的母亲,一边在放弃钢琴/在钢琴事业上和母亲一较高下的问题上首鼠两端,一边拒绝着周遭所有试图和她互动的事物。

“哎呀,我不是那么擅长教人啊~”

“从没给我做过饭的笨蛋老妈这时候反应还挺灵敏的啊。”

“其实我觉得,冬马女士应该会是一个很棒的母亲吧?”

“啧,你觉得很棒那是你的问题,我可觉得很差劲哦?”

“矮油,对我意见这么老大啊~”

“又想给你家那‘吉他君’找茬?”

你家吉他君?

“咳咳。我其实很羡慕啊,这样母女似姐妹俩的拌嘴。”

“得得得,我妈也就拌嘴这点一个顶仨。”

“哎那是那是多谢夸奖~”

“咳咳,那个,我们还是开始下个问题吧——”

“所以啊吉他君你别逗她了啊,我家闺女典型人来疯,你越和她闹别扭她越和你没完哟~?”

“行了行了妈你闭嘴闭嘴。”

“嗯。下个问题是,如果冬马小姐你没有走上钢琴家的道路,现在大概会做什么呢?”

冬马眯着眼睛又露出了淘气的表情。

“我啊?唔,大概会变成个家里蹲吧。”

“哎呀呀呀呀,很难得地达成共识了呢。深表赞同深表赞同~”

我也在一边猛点头。

“刷着没有额度限制的信用卡,把活计都交给柴田太太她们就好。”

“可不是么~”

“哎呀哎呀,令人憧憬的懒散生活。哪像现在,为了超越某人得一天练十个点儿钢琴。累死个人了。”

“……”

“全部,都是你的错啊。春希。”

五年前在雪夜里流泪说出的话,这次作为一句玩笑话被她说出口了。

“对了对了,那个,我事先声明,吉他君不准写这个哦?将来报道上出了偏差……”

“啊这些当然不会被写进去敬请放心——”

“他那么无聊的人不会写这种东西啦——”

我和和纱的声音同时响起。

……

意义不明的取材之后,摄影师因为强迫和纱搔首弄姿又结实挨了几脚,一来二去转眼间已经闹到黄昏了。

从我社那位摄影师的一大堆看上去就吓人的长枪短炮里钻出来,看到外面的夕阳要点燃这片雪景一样,斜照出火焰般的光芒。和东京大不一样的是,这儿的交通流量并不大,昨天晚上的积雪也几乎没有脏掉。

纯白的,吸收着一切声波的蓬松积雪里,我送了母女俩回宾馆的最后一程。

“呐,吉他君,代我向吉松主编问个好。”

“是,一定转达您的问候。”

“那就……以后再联系咯?”

真的还有那个机会吗。

有的话估计也是公事公办了——

“好的。多谢冬马女士和冬马小姐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接受采访。”

“喂喂,和纱,吉他君就要走了哦?你也说几句啊?”

“诶诶?要说话么?该说些、什么……呢……”

“有什么可得赶快说哦?你可别又像上次那样,人走了之后才想起来到我怀里……”

“妈你闭嘴!”

“……”

“唔,见~啦。”

“那么,在下告辞。”

“嗯哼,再见咯。”

说不留恋的话绝对是假的。但是我却因此感到相当安心。

此行不虚,我确认了不少事情。

和纱她啊。现在终于完全丢掉了对母亲的憎恶,也去掉了那层从来无法和外界互动的硬壳。
以前根本在她面前提不得的某人,现在正在和她像凑对口相声一样拌着嘴。两人都在不遗余力地损着对方,而且明显都乐在其中,甚至到了忘记我这边还在采访的地步。

最重要的是,我已经能确定,她从自我否定、自我厌恶的怪圈里走出来了啊。

带着恶作剧的笑容用受伤的双脚戏弄我的时候。

假装嗔怒跟母亲拌嘴,然后忍不住笑场的时候。

变得开朗起来的你是那么那么耀眼。

我真的好羡慕你啊。好羡慕你啊。好羡慕你啊。

而已经能正视自己心意的你,在道别之时却想不到有什么去传达给我——

和纱啊。不再自弃的你,终将用你被缪斯深情亲吻过的手指弹奏出的钢琴声,让整个世界都敬畏你吧。全世界都将认识到,超规格超常识的天才冬马和纱,是多么压倒性的、耀眼的存在。

那是我一直都想亲眼见到的,你绮丽的未来。

而这条道路上,确实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确认了这个事实之后我反而感到相当安心。

不过啊。这根本不像诀别的诀别之后,我在返程的飞机上习惯性地戴上耳机打开录音笔,开始整理素材的时候,我做了一件五年来都不曾做过、也几乎忘记了如何去做的事情——

我就那样捧着录音笔,听着母女俩对口相声一样的拌嘴,完全无视周围旅客的目光,像个傻子似的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07
“北原啊,你过来一下……”

“上周采访的通讯稿,已经上传到共享文件夹里了,接下来只要交给……”

“呀咧。直奔主题啊。果然风冈麻理二世什么的不是浪得虚名。”

“过奖了。实不敢当。”

如果连用来逃避的东西都不能认真对待的话,我真的不配活在世上了吧。

面前的这位总编是接替了风冈麻理衣钵的浜田先生,我现在的直属上司。麻理姐已经远赴重洋,到地球另一端的纽约总部去继续她仕事中毒的工作狂生活了。

不过这位浜田先生和麻理的气质差了多远我是知道的,虽然也是个尽心尽职,堪胜其位的人,但在战斗状态上比起麻理可差了不是一星半点。而且……是个发起火来威风不过三秒的人。

“嘛,比起这个……”

——等等,比起这个?比起目前人气最旺的钢琴家冬马和纱的独家采访新闻稿,居然还有优先级更高的事情不成?

开口就惊人的浜田先生这是要……?

我的升迁?编辑部要打乱编制?开樱画报要被收购?《Ensemble》会开始重组?

“比起这个,北原啊,你会开车不?”

“……哈啊?”

本来打算迎接什么重磅新闻的我,迎头撞上这完全无厘头的问题,一时间思路跟不上了。

“北原你有驾照不?”

换了个更加细化且实际的问法之后,我终于接上了话。

“是必须开车去取材的工作吗?”

妈呀我都在说些什么不着四六的啊。

“那我直说吧——冬马母女现在正飞向成田机场,再过大概两个小时就该落地了。”

“!”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不要指责我胡乱用典什么的。反正就是这种感觉没错。

自从两年前我给和纱写的那篇专栏问世以来,想要再回到那个不会被伤害、整天借工作疯狂逃避的平和生活,其实已经不可能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我出差回来了才反应过来呢。

“《Ensemble》那边又指名道姓地让你去接人。车已经备好了,用餐啊什么的接待工作也一并得拜托你。记得把所有消费凭据都带回来,我负责到《Ensemble》编辑部报销。”

“但是我还有这周开樱画报增刊的一幅插画的排版没——”

微不足道愚蠢至极的小小挣扎——

“北原你真傻是假傻啊?!”

办公桌被浜田先生使劲砸了一拳。

“诶疼疼疼疼疼……”

——你看吧。浜田先生发火之后的标准结局。

“冬马和纱的东京巡演吗?”

“北原啊,能见到你高中同学应该高兴才对吧?”

这帮本来好奇心就重的编辑,听到浜田先生捶桌子的声音之后终于找到了个由头过来凑热闹。

能让大家在您发火的时候都敢跑过来凑热闹,您这领导当得也是……

“臭小子,这可是你丫飞黄腾达的机会啊?”

“本职无能,不会开车,这项工作,恕难从命。”

“开车有什么难的——怎么话题又转到开车上去了……这不是重点好吧?”

“非常抱歉。”

“资格老到敢跟我挑三拣四了嗯?行啊你,翅膀硬了哈?”

我目光涣散到办公室一隅,心里开始由衷地心疼浜田先生的拳头和我们办公室那张桌子。

“《Ensemble》那边和冬马曜子的事务所,都、都是指名道姓地跟我要人你知道不?”

“Nah man gimme a break…”

“啥啥啥?”

“啊啥都没。”

偶尔也觉得有个不大懂英语的上司真是太好了。

“所以别再让我重复了,那个人的个性你也肯定比我熟悉,性格那么古怪的人,只有你能采访。”

我跟和纱都给同事和上司留下了什么印象啊……

“唔、唔。”

“万一这笔生意真的被别的媒体抢了,这责任你负得起?”

……祭出这种点我死穴的招数来,浜田看来也真是拼了。您算准了我是个自信缺位、没有担当的怂货咯?

如果用来逃避的工作都不能认真应对的话,我、我——

“……航班号是?”

我几乎是用挤的从牙缝里冒出了应允的话。

——

“啊对了,北原啊,回来记得再给我捎盒膏药……”

身后传来了捂着拳头龇牙咧嘴的浜田先生随风飘来的声音。

而这之后的事态发展更是急转直下,到了我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心智是否正常的地步。

很惭愧,因为没有需求,我至今还没有考驾照。

而这自然是被刚下飞机的冬马母女当做了笑料,好好消遣了一把。

“啊啦吉他君还没有考驾照吗?听和纱说高中的时候挺灵巧一人怎么……”

“哎呀。妈我都说了,他这种笨蛋工蚁,没有工作需求逼着,什么都不会干。”

“别这样说人家啊。怪没礼貌的。”

“啧。你看他自己都承认了。就你自作多情。”

“啊好好好,闺女见教得是~”

旁边同行的《Ensemble》同事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我也只能给递眼神——“冬马家母女俩就是这样的人,不要太意外……”

“呐呐,话说回国之后还得靠左行驶啊……真不适应。”

和纱说着一把抢走了同事手里的车钥匙。

“喂喂,你要开车?!”

“怎么啦,你不放心啊?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

“冬马小姐,那个,这件事情我们来干就行——”

旁边的同事已经手足无措了。

“我怎么能放心啊?!上回去温泉那次你还……”

不小心说漏嘴了。

“诶诶~~~?哇、哇,吉他君吉他君,你这么一提我好像想起来那通莫名奇妙的车险电话了~”

“你这笨蛋怎么嘴这么大啊?!”

“我家和纱开车带你去温泉还给车撞了?哇哇好羡慕诶~”

“啊不是的,那个、这个……妈你听我说……”

“嗯嗯嗯你说我听你说你说~!”

曜子女士忽闪着大眼睛进入好奇状态。

“那个,还是不要勉强自己……”

“啊啊啊——!烦死了!为什么又变成这样了啊……都是你的错哦?春希。”

……一来二去最后竟然变成了和纱开车的局面。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旁边已经石化的那位同事了。

三人冒着大雪去温泉的那点糗事。这段我都不敢再回想起的历史,居然被和纱在路上兴致勃勃地都给抖露出来了。

那天我和雪菜起了个大早,收拾行李等在南末次站,忽然冬马开着辆私家车就来了,吓了我们好大一跳。

“雪菜和他那天看见我开着咱家这辆车,眼睛瞪得这~~~么老大。”

而之后和纱也很对得起“女司机”这个标签地,大荒郊野外的给车开得一头扎进了雪堆里。

“我说怎么那天电话里还说咱家车大灯和前防撞杆赔付什么的……”

“不是啦,那个是之前在市区里撞坏的。”

“那是冬马你乱压线蹭到水箱了啊。”

“然后哇,我们下车一边等那边旅馆来捞我们,一边拼歌来着。”

漂亮地无视了我的吐槽,和纱开始回忆起三人弃车之后的片段。

“哎呀呀,真是唱不过那个雪菜啊。一会功夫嗓子就受不了了哇。”

“大雪天拼歌啊……你们仨真会玩~”

“噗哈哈,说起来妈你知道春希他当时唱的什么?”

“吉他君唱什么哇~?”

“他当时引吭高歌一曲《雪之进军》噗哈哈哈哈哈哈……”

这下连我那个同事都非常失礼地偏过头去笑出声了。

“之后你们俩还往我脖子里塞了那么多雪球来着……”

“不给你点教训不行啊。教你不长眼力见儿,玩得挺高兴的非要唱军歌。”

她稳稳地把住方向盘,像上手一架钢琴一样踩着油门刹车,自如地掌控着我们派来接她的车辆,兴高采烈地和盘托出五年前的事情。

果然只有我还在为五年前的事情驻足不前吗。

上回从铃木编辑那儿听说,雪菜出道的第一张专辑,也正在压制当中了。

果然她们都在勇敢地继续前行,只有我一直原地踏步被远远落在了后头吗。

……这也是当然的吧。以我的缺陷性格……

不,在她面前,我没有资格陷入自我否定的思绪里去。

——努力工作,不正是那个啰里啰嗦好管闲事、总被误认为靠谱有为男青年的我,一直以来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人格和自尊的方子嘛。

不管怎样先要好好地完成这个取材任务。毕竟五年来,不,甚至更久以来都是这么过来的。

“呐呐,春希你现在租着的那个房子,在导航上给我指一下位置呗?我送你这根废柴回家~”

然而接下来的展开还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这样不合适吧……至少我们要给你们送到宾馆……”

“不必了啦,咱们顺路哟~”

因为冬马和纱这趟回国巡演下榻的地方是……我出租屋隔壁。

曜子给出的理由那个冠冕堂皇啊——“这是钢琴家冬马和纱归国第一次巡演,平稳的心理状态对其演出成功至关重要。如果入住哪所宾馆的话,必将被媒体再三叨扰。况且我方已经和《Ensemble》杂志方面达成协议,由北原春希编辑独家负责对冬马和纱小姐日常起居的取材。”

联系一下之前铃木小姐在编辑部扯的花边新闻,和纱在登机归国之前,被问到着装品味结果差点用手提包砸记者的事情,倒也算是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这都是我妈自说自话,但我也拗不过她所以说对不起咯春希~”

曜子女士在一旁猛点头。

和纱倒是兴致很高地在指挥我和美代子搬进个人用品,然而冬马曜子女士租下屋子之前,显然并没有调查到,我隔壁这户人家已经坚壁清野,连取暖都被停掉的事实……

——
结果最后就变成了,和纱带着个人用品霸占了我家,把我连人带铺盖外加一台电暖气踹到了隔壁的状况。嗯。真暖心。

“啧啧,这是阿富汗还是哪儿的前线基地么。”

冬马一边不遗余力地嘲讽我屋子里寒酸的布局,一边盘腿坐在地上,两手拄地身体前倾,饶有兴致地用极其虔诚的表情,忽闪着大眼睛死死盯住面前……那台吐司机里正在被加热的两片甜面包。

“……就算你很饿想吃夜宵,也不用看这么认真吧。”

“嘿……深居简出,符合工蚁。家里连个能会客的地方都没有。你这是辞了工作立马就能回这儿变宅男的节奏咯?”

漂亮地无视我的吐槽,继续认真地研究快被她盯得发毛的吐司机……如果吐司机也有人格的话。说起来,编辑部就是我第二个家,在家里会客的需求也在逐步减少。会客?会谁啊?武也?那家伙每回来喝酒自备小马扎,连我腾桌子都不用。依绪?别逗了,下定决心离开雪菜之后,她已经有年头没再理我了。千晶?每次她来都是直接上床游泳,也用不上啥会客的地方,再说帮她弄完报告之后她就一头扎进剧组工作的汪洋大海了。那还能会麻理?会小春?会柳原朋?扯淡。

总不能会雪菜……打住。这玩笑开大发了。

另外好歹你也换个眼神好吧……现在给你装条狗尾巴加一副兽耳的话,大概都在摇得呼呼生风吧……我一边在心里进行着如此失礼的想象,一边不停地动员起已呈退化之势的社交技能寻找下一个话题。然而要找个不那么自作多情的话题,真是越来越困难了。

我这么糟糕的人,面对如此优秀到耀眼的你,说些什么比较好呢……

“呐呐,春希?”

“诶?”

咔嚓~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愣神儿想着怎么没话找话的功夫,《Ensemble》配发给我的那台看着就吓人的单反,已经到了和纱手里。

“傻样儿吧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凑到我面前,小小的LED显示屏,映出了一张呆滞的脸。

黯淡的日光灯下,闪闪发亮的屏幕。

里头那张呆滞的脸,正嘲讽地望着五年来故步自封,不曾再有自信迈步向前的我。我也呆然地望着里边那个丑陋的自己。

然而我的脸上,也渐渐被她恶作剧得逞的表情感化,洋溢起那天在返程的航班上一样傻而真挚的笑容。

“喂喂,冬马你几岁了啊你。还玩这种恶作……”

咔嚓~

“得好好刷牙啊你,牙缝的菜叶都让我拍这么清楚,这镜头质量简直噗哈哈哈哈……”

“笑喷了也别喷镜头上啊,弄坏了的话……”

“啧,小气。再说真要是我弄坏了,还不得我老娘的事务所报销啊。你着急什么。”

“你赶紧先还给——”

咔嚓~

“啧,所以说你这狗仔队,当得真外行。用来偷拍我的作案工具都藏不住。没收没收。”

她收起修长的手臂,把相机藏在身后,乐不可支地跟我瞎闹腾。

和纱她长大了啊。

变得像她母亲一样拿得起放得下,即使在这么尴尬的气氛中,也能举重若轻地恶作剧开玩笑了啊。

虽然每次恶作剧逗人笑都会以自己先笑场结束这一点倒是一点没变。

果然只有我在原地踏步吗……

“诶烫烫烫烫!”

和纱在吐司机终于发出蜂鸣的时候,急不可耐地伸手就要去抓,理所当然地没拿住,成功给吐司片弄到了地上。

“噫。居然让我在这破地方饿肚子,全部都是你的错啊?春希。”

“著名钢琴家冬马和纱不慎被夜宵烫伤手指,巡演暂时推迟什么的花边新闻,我觉着写进杂志里去应该会大卖一笔——”

“你!去!死!啦!”

和纱十分惋惜地盯着地上那片不幸被浪费掉的吐司片,脸颊忽然一红。

——
“吃饱了一安心下来就困了~”

“冬马你,那个,会认床什么的嘛?”

“哈啊?啥意思?”

“我听说好像,诶,女生睡到陌生的地方好像……”

“你当我几岁?”

我也不知道啊。

该怎么重新认识五年后的你呢。

“那就行,我就在隔壁,钥匙给你,有事找我。”

“啧。谁找你啊。自我意识过剩。”

“……晚安。”

帮她熄灯之后,黑暗中不知道一包啥玩意儿忽然飞了过来——

“诶?”

“老妈给我买的暖宝宝啦。”

“哈……哈?”

“隔壁冷啊。你要是来月经什么的,别客气啊,可劲糟践。反正钱我妈报销。”

“喂喂喂!”

无视发出抗议的我,和纱用被子蒙住脑袋。

“你出去出去~”

我在隔壁房门前捧着一包各种品牌规格的暖宝宝愣了好久。

不只是因为在为如何面对她而迷惘。

貌似忘做了什么的感觉总是挥之不去。

啊对了,浜田先生的膏药还没给买——

08
砰!

翌日清晨,空气开关不堪重负终于传来跳闸的声音。

随后火灾警报器没命地响了起来。

虽然一晚上都未能合眼,我还是一个弹跳从隔壁地上的铺盖里蹿了出来。

顾不得什么礼节直接破门而入,大团大团的烟雾里映出了一张白皙的脸,上边写满熊孩子闯完祸面对家长来兴师问罪的表情。

“我啊、咳咳、明明按着春希昨天弄的啊?!”

“咳咳、快去开窗快去开窗……”

“你家这破窗户、咳咳、你来动手吧我打不开……咳咳咳咳……”

一大片白色水汽和碳化葡萄糖的云里雾里,微妙地弥漫着水果与白面包的焦香气息。我们俩跟困在火场里快要遇难了似的,四处摸索门窗的位置。

简而言之是这样的——

重度甜食爱好者冬马和纱,饥肠辘辘地醒来之后,因为不想来麻烦我,打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翻箱倒柜发现了冰箱里我囤的果酱之后,急不可耐地就抹在了吐司片上,然后才想起这吐司片貌似直接拿来吃还太凉……于是心想着应该不要紧,就直接依样画葫芦塞进吐司机了——

面包片和果酱碳化了一会儿之后,富含各种电解质的稀薄果酱流了出来,在我那台吐司机的电路里忠实地起到了导体的作用。

于是在演变成火灾之前,闹得短路跳闸了。

“我……!我明明是按着你昨天的那套……”

“昨天好像不是先抹果酱后开电这个顺序……”

“不、不对!这肯定还是赖你不会保养电器!”

“啥……”

“要不然进去那么点果酱什么的,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短路了啊?”

咔嚓~

和纱嘟起嘴开启扣锅模式的样子被记录了下来。

“你!你还有脸拍!”

不……事到如今就算迟钝如我也意识到了。

和纱她啊。正在故意用乱闯祸这种激烈的方式,表达挽留我的心意。

“求你了、别扔下我不管啊。”

“就算不知道如何面对我,也多陪我一会吧。一会就好——”

她正在用很符合她性格的方式,笨拙地努力传达着自己的小小愿望。

毕竟她是那么灵巧的天才少女啊。钢琴暂且不说,就连驾照这种东西,想认真考的话都是信手拈来。

生活起居方面这么低能,怎么可能啊。必然是故意的。

“哼……算啦算啦,走了哦。反正在你这破地方也只能挨饿。”

“喂喂,等等!你这是要去——”

“练!琴!啊!当我跟你似的那么闲啊。”

“你打算就这么出去?”

“老娘我就这么出去怎……啊也对。”

她现在可是焦点人物啊。

“现在不变装的话,打算出去又要对围上来的记者练回旋踢咯?”

“别说得好像我是哪个辍学的太妹似的!”

“虽未说中亦不远矣……”

“啧,还嘴硬。你就那么不想让我被你家雪菜认出来啊。”

话刚出口的瞬间,和纱也意识到这个玩笑开过头了。

这时候的尴尬沉默就只能由我来打破——

“总之先去盘个头发。我帮你找顶帽子什么的。”

“说国语……”

“啊咧?我说,镜子在那边,你先去盘个头发——”

“我不会啊。”

和纱有气无力地小声嘟囔着。

“敢情你一直都黑长直发型是因为这个……”

“哼……”

——
“诶疼疼疼!你慢点慢点……”

“和纱头发这里都结成块了啊。练琴回来给你洗个头吧。”

“啧,你下手重还怪我头发脏咯?”

“啊好好怪我怪我。”

“这不还是压根就没道歉的诚意嘛。”

发质好棒。一如既往地棒。那么硬质又那么顺滑,在手里宛若钢筋,根本捏不住,但是梳理起来会莫名觉得很安心。

所以说我只是在故意逗她。

“果然都五年了和纱还是这么邋遢的女孩子……”

“……说谁呢你?!”

“当我没说……”

“喂喂至少我五年前头发可没这样吧?”

“你瞧,这还不是承认了现在过得比较邋遢嘛……”

“……杀了你哦?”

“和纱还是给挖个坑就往里跳啊。”

“啧。真烦人……啊啊啊!疼!所以为什么变成你乱摆弄我头发了!到底咱俩谁是女生……”

“我刚想这么问你来着……”

愉快地斗嘴的功夫,和纱钢筋一样的硬质长发,被我盘了个不大对称的髻出来……

“盘、盘成这样?难看死了……”

镜子里的帅气女孩露出了哭丧脸。

“毕竟你说不会盘啊。我其实也……”

“行了你出去出去~”

“啊?”

“我自己来啊。耽误我练琴时间的责任算你的哦?”

诶嘿……还是全部都是我的错啊。

等到和纱研究半天,给及腰长发不知怎么弄出个纵向甜甜圈的造型,反而更加拉轰,只好一脸不高兴地请求我返工重做,一边斗嘴一边好不容易说服她盘好头发戴上帽子,终于能好好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

咔嚓~

“喂,你!不准拍!”

和纱伸出大手在楼道里抢我脖子上的单反。

“嗯嗯,很漂亮哟,帅气系着装的钢琴家冬马和纱什么的……”

这句话是发自真心的。

“什么啊!你让我变装就是为了满足你的职业病啊?”

“诶嘿,算是。”

“你天天就拍这么些破玩意儿,杂志真能卖出去嘛?”

魔爪又一次袭来。我不停地推挡。

“有这张照片销量估计能翻倍哟。”

“果然你们媒体人都一个德行!”

我们两个跟小学生似的,在楼道里疯打闹。

“接下来得去再给你弄副眼镜,这身行头就齐全了……”

“什、什么行头?”

“私家侦探啊女特务啊什么的,你这身穿去就能Cosplay了。”

“你!去!死!两!回!啦!”

咔嚓~

和纱张牙舞爪向我扑过来的身影,被忠实地记录了起来。

“遭报应了吧~让你昨天乱拍我。”

“你——!相机给我相机给我!”

“诶嘿,凭什么给你啊。”

“删!掉!那张不准登!”

一袭风衣、身材高挑、低扣着贝雷帽的帅气少女,正孩子气地在单元楼过道里伸手跟我争抢相机的控制权。

——
“傻死了。不闹了。”

和纱眯细眼睛,在南末次站旁购物中心的甘味处,低头和布丁专心战斗着。

刚才在购物中心里乱转的时候,和纱的态度明显比起楼道里要收敛很多。这也是必然的——就是在人最少的柜台前,也总有目光跟主动攻击声呐似的扫过来。她也只好满心不情愿地同意了吃过饭去买副眼镜的计划。

“你啊……就算要吃甜的,好不容易回趟日本不来点特产什么的?”

“不要小看了这家布丁的质量,我高中经常来这儿吃的。口感顺滑什么的,维也纳那边都吃不到。”

“别跟我探讨这么玄学的问题啊。”

“切。没个生活格调的工蚁。”

“回趟日本不来点年糕小豆汤什么的。”

“可以考虑啊。我吃完这个你请我一份什么的……诶嘿,这个账可别指望我娘给报销哈。”

“到时候你自己吃就好,我已经……”

“啧,我也没逼着你擅自给自己买东西不是?”

……估摸着我待会要是去检查血糖尿糖,一定能查出高血糖或者糖尿病什么的。

不过说起来和纱她,虽然还是爱好甜食,但已经不像高中那么极端地,一天三餐都靠布丁过活了。

【不过这人代谢酶肯定还是和常人有异】

嗯。

——
“呐呐,这副眼镜怎么样——”

“简直沉死个人了啊……”

和纱跟洗完澡的大型犬甩水似的,开始猛烈地戴着镜框晃脑袋。双肩前的两撮长发不停各种打到我的脸。

“我说,现在不是挑拣的时候啊。”

柜台旁大大的眼镜架周围,已经开始有人停下来看一眼和纱了。

“哼。也是。唔,这个倒是挺轻的。就这个好了。”

和纱很懂事地终止了挑选。我也终于能迎着收银员尴尬的目光递上现金了——当然索要发票的事情又被和纱好好嘲笑了一番。

“喂喂,你还没给评价呢。好看吗?”

咔嚓~

“黑框塑料,很适合冬马哟。”

“这还差不多……诶等等,你刚才叫我啥?”

“冬……”

“嗯~~~~?”

“和纱。”

“诶你说啥~我听不见~”

“和纱?”

面前帅气的女孩儿不高兴地嘟起嘴。

“啧,怂样儿。”

“和~——纱~——”

——
“你制杖吗?!”

后座上的和纱已经要泪奔了。

“我刚才确实贩剑……”

我在围观群众被那一嗓子聚过来之前,发挥百米栏的速度拽起她就跑,总算是在事态失控之前搭上出租车了。

“全部都是你的错啊?!”

“真是抱歉,不小心一下喊破音了……”

“居然喊这么大声……你这脑子没治了啦!”

说起来她刚才坑我这招貌似雪菜也用过。至于在哪儿、什么时候用的……

啊对,五年前在鞋柜那儿换鞋的时候。我一声中气十足的“雪菜,早上好”把全楼的人都吓了一跳来着。

这二次着了道也真是……

我望着后视镜里和纱掩不住的阴谋得逞的小小笑容,不禁也露出了苦笑。

09
“啧,不是说好了要再会会她家那什么‘吉他君’的么。”

“我说咱能给那个定语去了么……”

不过“她家的吉他君”这称呼,听着感觉真不错。

和纱练习钢琴的专业录音室里,居然没有冬马曜子女士的身影。这一点令我始料未及,而和纱似乎也并不知情。

“我先去找美代子问问——”

“你省省吧,我娘亲肯定又不知道会哪个老相好去了。你还怕她失踪不成。”

“不管怎么说,毕竟是你师傅啊?不临场指导真的可以吗?”

“啧,谁是我师傅啊。再说你当我几岁?练个琴还要人监督?”

“……果然,和纱无论在哪边都很努力呢。”

“那当然。再说这还不都是你的错啊。”

虽然还是稍稍带刺地跟我斗嘴,侧颜上却已经溢满了恬静的笑容。

果然她和钢琴合为一体的时候,美感是绝对压倒性的。

不永久留下这一刻的话真的太浪费了——

“那个,就这样继续弹下去,我就在你侧面照几张……”

梆~

巨大的三角钢琴发出了乐理上并不存在的大七和弦。

“练琴的时候还是免了。这次不是任性哦?巡演完了你怎么拍高兴都行。”

“那……不打扰了。我先告辞。”

“嗯嗯。反正你在这听我弹琴也是听一会就睡。孤准本~”

“臣告辞。”

“噗嗤。还跟我这儿贫嘴啊。”

好吧。就先不耽误女皇大人练琴了。

我在隔音效果很好的录音棚门口,一边徜徉在基本听不到的钢琴声中,一边假装自己是逃了票来看她的演出而自我陶醉。

但就在这个当口,手机很不分场合地开始震动,在我口袋里跳个没完。

还好不是刚才在里头的时候打来的。要不然打扰了和纱练琴,她一定会不高兴吧。

肯定又是浜田先生要催稿子或者问进度。不,最好他是猴急猴急地在等我的通讯稿而不是我的膏药……

“……?”

——来电号码是昨天刚添加的,冬马曜子事务所在日本的办事处电话。

“您好?”

——
“啊咧?妈那边打来的?”

“诶?哇、哇哇!什么时候你忽然出来了你……”

刚刚合上手机的一瞬间,我背后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回头就看到和纱她满脸恶作剧地出现在了门口。

“怎么啦。我出来休息下不让?瞧给你吓得这熊样。”

“呼……呼。”

“呐呐,我娘亲怎么忽然又想起给她家‘吉他君’打电话了啊?”

“唔。似乎又要跟我协商取材的事情。”

“这样这样。还以为她想让你转达我爹被找到了的消息呢。白高兴一场。”

和纱她啊。还是单纯得那么好骗。完全没有想到一个小专栏编辑,有什么可能性会和冬马曜子事务所方面一起探讨宣传口径的问题。

“呐,和纱要好好练琴哟?”

“矮油还教训起我来了……这话轮不到你说吧。”

“也是呐。那我先去了。”

“嗯嗯去吧去吧,争取去了别又给我多弄个爹回来就行。”

“好好,谨记在心。”

“唔对了对了,你冰箱里果酱存货今天早上刚让我用完了……”

“你还是先回去练琴吧……”

“啧,小气鬼。”

我真的很不想对和纱撒谎。但是那边提出见面的地点,让我觉得还是把事情压下来比较好。

因为那是我闭着眼睛都能靠两腿自动导航过去的地方。

母校峰城大的附属单位,峰城大附属医院。

——
“哎呀,总之半年前才发现的事儿了。”

“那个时候啊,我本来走穴个两三场,还能接着去舞会上喝酒去的。”

“结果我那天就弹了两小时,演出结束的时候差点站都站不起来。”

“谢幕的时候得扶着钢琴,下去才发现衣服全湿得透透的了。”

“本来还寻思着大概就是上了岁数感冒了,结果之后就一直低烧个没完没了。”

我大概猜到会是什么个走向了。

“去医院检查还以为能是糖尿病来着。”

……冬马家祖传段子手的基因编出的笑话啊。

然而我这时候根本笑不出来。

持续低烧、全身痛得不行、感染频发、白细胞数量异常……

“白血病……吗。”

“好在不是急性的,我才能坚持着这么飞回日本。不过看来又感染得厉害啊。今天是没法指导和纱练琴了。”

虽然社会地位啊立场啊天赋啊什么的拉开了若干个代差,我们在生老病死这方面还是相通的。

该离别的时候就要离别,就算不想放手也得放手了。

总有靠钱和社会资源也根本无法解决的事情。

当年叱咤风云征服整个世界的冬马曜子女士,如今已经走不动了。

“不……您一定会康复的。既然不是慢性的,即使找不到配型也可以……”

“听说只要肯花钱的话,还是能拖很久的。”

“您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但愿吧。否则我家那笨蛋闺女该怎么办啊。”

曜子女士那张跟和纱一样锐利端正的脸上,平时兴致盎然的恶作剧表情已经不见了。苍白如纸的脸上只剩下了深深的迷惘。

“该怎么、办啊。现在说这个太晚了。但是我还是亏欠那孩子太多。”

“我现在想想,算是我给她引上了绝路啊。那孩子小时候练琴,这么高都够不着踏板的时候,就一天十小时打底儿。吃这碗饭的,童子功很重要哟?”

不知是只想自言自语,还是已经连偏头都费劲了,曜子女士一直没有看向我。只是迷惘地盯着天花板自说自话。

“所以啊,她一直一直到高中的时候,也只有钢琴陪着她。本来挺人来疯的一个孩子,却总是跟同龄人没法相处。”

那七个八度、七白五黑的铁家伙。和纱单调的黑白世界中,她唯一能把握住的现实。

她那时候外表那硬硬的壳。带刺的话语。时常违纪的行为。动不动暴力起来的行为。都是希望得到我们一点关注的、人来疯的变种表现。

和不良少女的历程本质是完全相通的。

“把她送去峰城大附高,一厢情愿地以为,这样就能让她掌握社交技能了。呵呵……我这妈当得真伪善。”

一滴清泪无声地流下,被病榻逐渐吸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和纱她,其实并不是因为被母亲抛下不管才坏掉的。

大概是高中生活让她意识到,自己无法和人互动的现实,才导致她坏掉了吧。

但每一天每一天的校园生活,又不停地强迫她面对糟糕的自己。

所以才会如同弃犬一般,无法和外界互动的同时又害怕被扔下不管。趴在桌子上,她的呼救,大概那时候无意间传达给了我,才有了之后和她的故事了吧。

“我大概是已经走不动了。就让我这样回来也好。”

但是她怎么办啊。

世界里只有母亲和钢琴,生活简直和琴键一样非白即黑,性格也有些二元极端化的冬马和纱,得知自己的恩师、挚友、对手、姐妹、吐槽役,已经陪不动自己的时候。会做出什么呢。

“为什么我女儿不行呢……北原。”

曜子女士的脸迷惘地转向我。

“嗯嗯?啊、啊。”

我才反应过来“北原”是在叫谁。五年前就开始的“吉他君~”的称呼我已经习惯过头了。

这个“不行”是指什么,被我严重地误会了。

“和纱她啊,我觉得您其实可以放心哦?她已经从自弃中完全走出来了。”

这是真的。反而是我越来越……

“这个我比你清楚啊。”

“只要她的心态问题被纠正的话……”

就在我开始展开我那孩子气的正论的时候,曜子粗暴地打断了我的话。

“但是她的世界还是只有钢琴啊。”

这种探讨走向的正论毫无任何意义。曜子在离别之前想要的,是万全的应对措施。不是什么对未来可能性的推演。

不允许任何“万一”的出现。

“吉他君,她还是那个单纯到长不大的孩子哦?”

“……”

“从她拿到你那本《届恋》开始,她就用钢琴和你谈了一场五年的专一恋爱啊。就不说能有多少人敢对她示好了,就算有那么几个,也被那闺女粗暴地推开了。”

“呃……但是我和她其实只接触了一年啊。”

“对她来说那一年密度太大。再说你的分量在她心目中如何,是她而不是你决定的。”

——“你这笨蛋,别把钢琴事业跟我放到一起衡量啊?我这么无足轻重的……”
——“决定这件事的是我不是你吧?!”

五年前,某人雪夜歇斯底里的哭喊,表达了同样的内容。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

“我们这种人,是平常人生活的破坏机器啊。”

曜子偏过头去继续看着天花板。

“真的不知道该不该带她上这条不归路的。”

曜子女士带她走上了这条路,然后像是一面盾牌一样,默默接下了所有的脏活儿。她为这一生最棒的作品提供了一切她能创造的条件,同时扫除所有可能对其发展造成阻碍的事物。

但是那个单纯的女孩,世界里还是只有钢琴和母亲。

不。还有——

“但是她还是喜欢吉他君。这仗难打了。”

“……”

“吉他君,为什么我女儿不行呢?吉他君是有交往的对象了么?”

“不……并没有。”

我这个性格缺陷品已经没有再去和谁交往的资格了。

曜子叹了一口气。

“也是呢。如果你真的接受了她,大概以后都会变得身不由己吧。”

这点我当然知道。和纱这种天才艺术家的生活,对我而言是非常识的。

如果我真的要和她结合,自己现存的,平常人的生活方式、存在意义、价值观、对幸福的定义,都将荡然无存。

渴望着小小幸福的平常人北原春希,暗中喜欢着那个古道热肠却难以接触的邻座女生。但意识到邻座是超常识的存在之后,他擅自以为,自己只会在那个厉害的家伙的道路上成为阻碍。
因为自惭形秽徒生距离感,无法传达的爱恋。

但是我明白,至少现在我已经在她的世界里有了不可或缺的一席之地。至少在她回国巡演和加演的半个月期间。

曜子女士并没有对除了我和主治医师之外的任何人透露过病情,事务所那边半年前就被“曜子女士只是上了岁数”的一致对外口径蒙在鼓里。和纱的这次归国巡演,其实是曜子女士对社会的不辞而别——用其女演出的巨大光环,掩盖掉其母的隐退。用一场耗尽氧气的大爆炸,来停息一场火灾。曜子女士就算被外界质疑已经隐退,也可以解释成是为了偶像级钢琴家冬马和纱让出空间。漂亮的收尾作战。

但是曜子女士已经没有精力跑完这落叶归根之旅的最后一公里了。

也就是说,至少现在,我是和纱在这次巡演结束之前不受打击的,最后一道防波堤。

该怎么办已经很清楚了。

瞒着和纱。这几天作为吐槽役替补曜子女士下场休息,好好照顾她的起居。

然后,让日本人看到她的惊人实力。曜子女士就可以放心地……

打住打住打住。

发昏当不了死。且不说这权宜之计能不能如我们所想,这之后呢?!

她总有一天要面对自己的世界里只剩下钢琴的事实。虽然已经变得积极乐观、也不再自我厌恶,但她还是那个单纯得可怕的女孩。

到不能再瞒的时候,她会如何行动呢。

“她已经变得阳光多了,一定从中可以走出来的吧”这种只停留于可能性推演的判断,对想要确保万全的、关心着和纱的我们来讲毫无任何意义。没错。我们。至少现在我和曜子女士,不管愿意与否都已经身处同一个战壕了。在这段交接期,谁都难以预料会发生什么。

毕竟对曜子女士来说,那是所有赛事的奖项都无法比拟的,她一生最棒的杰作。

不允许任何“万一”的可能性存在。

绝对不可以在这段交接期出任何差池——

10
“等一下啊喂!我马上就过去!”

“太晚了啦。才不要你接。我自己回去就好。”

“但是……”

“你又当我几岁了啊。”

天天把自己长大了的大话挂在嘴边的她,真是孩子气得可爱。

“万一被认出来……”

“安啦安啦,你盘的那头发还没塌下来,眼镜什么的我会戴着的。”

“但是你要是不认识路……”

“诶诶,那天谁开车从成田机场给你个废柴送回家的来着~?”

这是三个小时之前,在我从医院往家赶时发生的对话。

而现在已经到了晚上十一点。

离和纱巡演还有半周。她住下的第三天。

虽然这一天又是重复着整理通讯稿——给和纱做早餐——偷拍和纱练签名——送和纱去录(吃)音(甜)棚(点)——去峰城大附属医院VIP病房接送曜子女士去和纱那儿视察——去《Ensemble》露个脸说明进度的忙碌生活,已经四十个小时都没合眼了,但我还是没法打起丝毫睡意。

因为从录音棚到南末次站,电车应该只用两个小时就能走完的。

和纱赌气地在电话里表示,自己晚归都是因为我上午耽误了她太多练琴时间,所以她要自己一个人回来——也不知道是谁上午硬拉着我,在南末次吃了那么多甜点。

但是现在我和她失去了联系。

曜子女士只能勉强在和纱那儿呆上十几分钟。吐槽女儿的钢琴声“感情丰富到有些淫荡”之后就只能再被我扶着,让美代子开车送回医院。她是铁定不知道和纱回来的行踪了。要命的是今天晚上和纱还非得逞能,坚称不要我送也能找回来。我只要给她准备好夜宵就行。至于吃什么……“反正以工蚁同学那个生活质量,也做不出啥好吃的。”

现在我已经坐不住了。

总之现在得先跟美代子打听——

震动着的手机屏幕,执拗地显示出一个单纯从位数上就不对头的号码。

怀着深深的疑惧按下接通。

“喂?”

“诶,啊诺,那个,是春希、吗?”

熟悉的声音,听上去好像非常难为情。

“和纱?!你在哪儿?”

“诶……在哪儿、啊。出了南末次站了,但是我也不知道在哪儿……”

“你是和谁在一起吗?为什么不用手机……”

“人、人家不小心,诶那个,给包包落在电车上了。”

“笨蛋吗你……”

“啧。别随便叫那么亲切啊,好像我是你的什么……”

“总之你赶紧先回南末次站。我马上就去接你。”

“刚才一通乱走,已经记不得怎么到这儿的了回不去……也找不到人问路。”

笨蛋啊你。傻得好可爱好可爱。

“总之周围,有什么吗?标志性一点的?”

“啊诺,好像……唔,有个Goodies的招牌。”

这姑娘果然还是对吃甜点这件事最敏感啊……

“这么说谁懂啊。再具体一点?”

“总之我在——”

电话断线的提示音无情地传来。

“!”

糟了。以Goodies为圆心,画一个半径多大的圆才能……

等等。急昏头了啊。

我不禁哑然失笑。

才看出来这是个公共电话亭的来电号码。

——
“冻死我了……”

和纱茫然地蜷缩在电话亭里。如弃犬般满眼惊恐。

好可爱的傻大个儿。

“喂喂,谁开车送我回家的啊那天。”

“你!你还损我!车里有导航啊?!再说谁能记得你家那什么破小区的名字……”

“也真是服了你了。给美代子去个电话不就知道我家地址是什么了?之后打个车……”

“……手机也扔在电车上了。”

“但那也……”

“我只能记住春希你的电话号码啊。”

“……”

她果然还是在用猛烈的闯祸、卖呆来笨拙地传达心意——

求你了,别扔下我不管啊。多陪会我……一会就好。

“而且突然挂电话又是怎么回事?Goodies旁边的电话亭,我可找了半天啊?”

“捡的钢镚儿就那么点币值……”

服了。真心地。果然我赢不了和纱。

天空中开始毫无预兆地飘下小片的雨夹雪。

“诶诶。你脸色挺差的哟?”

“脸色没法不差吧?摊上这么个路痴笨蛋的话。”

“发烧了?”

糟了糟了。我现在的状态已经差到了连那个笨蛋都能看出来的地步了吗?

“别拿我当你啊。我精神着呢。”

“呐呐。我在给春希当拖油瓶吗?”

和纱歪着头,一双水眸认真地盯着我。不知道想看出什么来。

本来还以为她又要元气地把我的话顶回去,然后两人一起在愉快的斗嘴中一起回去的。

“怎么可能。照顾你的起居现在是我取材的工作啊?”

“哼。工作,嘛。”

“诶……诶?!你干啥啊?”

女孩温暖、有力、略有些硬的大手,试探性地握着我右手四根手指。

“还说没事。手这么冷……”

“和纱你……”

“至少这一路的话就这么回去好了。让你不戴手套。哼。”

“挺远的啊。我这就去打……”

“走回去不是挺好的嘛。”

她有些慌乱地打断了我的话。

“反正雪又不大。”

“真的很远啊?你从南末次站出来居然靠瞎转的就走了这么远。”

“还不是因为你那倒霉地方太偏僻啊。”

“啊对对,怪我怪我。”

雨夹雪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地面的积水开始反射刺眼的路灯光线,而路灯本身却在雪中消隐为一团朦胧的球。

橙黄色调的雪夜,温暖而寂寞。

“说点什么,吧。”

和纱试探性地握着我的手央求道。

“……说点什么、呢。”

“要不唱点什么也行?”

“……雪の进军氷を踏んで,どこが河やら道さえ知れず~~~”

“……果然你还是闭嘴比较好。”

“和雪天相合的歌,这首我最熟悉……”

“骗谁呢。”

“也是啊。”

《White Album》的季节。我却告诉她我最熟悉这个季节的歌是《雪之进军》。用来逃避的,拙劣过分的谎言。

“啧。跟我这儿撒谎。”

我已经想不到该怎么面对她了。

毫无主见、自我厌恶的消极性格。现在病情终于发展到了连三人的那段回忆都不愿意承认其存在的地步了。

“呐呐,天天都从我这取材,总该也让我采访一回了吧?”

“啊……啊?”

“北原记者这五年的生活近况,人家很好奇啊~~”

“……”

我该怎么回答她这五年我都在干什么呢。

一直都沉浸自我厌恶中、靠疯狂地工作来支撑对自己的认同,始终无法接受如此糟糕的自己,只是一味不停地逃避着。

“作为回报我会透露北原记者有关我这五年的情感状况~”

要不要答应呢。

是把这个奇怪的请求,当成孩子气的任性,找点别的话题岔开呢。

还是如实地告诉她我那消极的近况呢。

或者干脆虚以委蛇,编个纪传体故事给她听呢。

最后一个选项刚刚从意识里冒出来就被我否决了。

我无法对和纱撒谎。

这一点绝对绝对不能退让。

那么要不要接下这个采访呢。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五年来一直沉浸在编辑部的工作、快餐店的打杂和文学院研究活动中的我,本来就很不发达的人际交往能力已经退化到只能进行事务性对话的程度了。

就连风冈麻理那天想要深入我这段历史的时候,我也只能想起用新闻传媒的术语回应;

杉浦小春问起我有没有正在交往的人那天,我简直跟诹访老师似的,给出了好长一段我自己都不见得信多少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要早恋的政宣口号;

而和泉千晶那个魔王,每次调皮地向我假意(?)示好,也都被我用她那篇报告的主题给顶了回去——说起来好像是地方怪谈搜集什么的。我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居然只是为了逃避和异性的深入交流,就会逼着自己去了解那一堆怪力乱神的鬼故事。

而和雪菜……我的外交辞令得到了长足的锻炼。短信也好碰面聚餐也好,一直都在和她用外交辞令断断续续地表达不成形的情感。直到我不忍再继续,用千晶做绝交书的那一天。

我啊。就是这样一个找不到自我认同,也无法和异性好好相处的,自信稀缺的人。

所以就算能想到岔开的话题,也绝无可能用到这段路走完——说起来,旁边这个傻大个儿从南末次站居然一气儿走了将近三、四公里,也是过于厉害。

更何况我也很想知道,她五年来的情感状况。

明知这是根本不现实的结合,却还是有些好奇。真是矛盾。

“诶嘿。那么,感谢北原先生百忙之中抽出这段时间接受我的采访~~~”

和纱继续握着我的右手,另一只手煞有介事地把雨伞柄当话筒递了过来。

“第一个问题,北原先生,是怎么看待支持了自己三年的女朋友的呢~”

“……两年前就和她说再见了啊?”

“啧。太好了。”

“……又想说配我太浪费了?”

“那是那是~”

“不过你这么指摘我也没法反驳就是了。”

“嗯嗯?”

冬马的水眸再度攫住我。

“哼……怂样儿,觉着自己配不上人家所以分了?”

“你别这么一击命中啊……”

“啧。还不让人说了还。”

“我大学里有个同院系的女同学,还算比较熟吧。”

和纱藏在长发里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哼~这是给雪菜蹬了又另寻新欢咯。这个渣男真是让人不爽。”

“不、不是这样……”

“呀咧,不仅学会蹬人还学会玩暧昧了。春希我一直都看错你了哇。还一直当你挺纯良的。”

“不不,是拿她当假女友,跟雪菜说的再见。”

面对和纱的那双大眼睛,我不知道如何说谎,只能像不设防城市一样和盘托出。

“哇啊。分个手都下这么大血本,图什么呀。”

“我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再伤害雪菜了。”

“大概能猜出是怎么回事了……你这个呆头鹅。”

我以尽可能不那么公事公办的语气,小心地斟酌言辞,有所保留地告诉了她自己现在的状态。

“一直单飘着的工作狂,开樱社名编辑北原春希吗。”

“随你怎么定性好了。毕竟我也没有什么立场再去回首这五年过得好不好了。”

和纱叹了口气。

“果然。咱们两个的共性就是都必须做奇怪的事情,才能博自己欢心。”

“嗯?啥意思?”

“这一点五年了都没变。你我都是。”

“你这句话我有些听不懂……”

“哎呀工蚁同学不会懂这个啦。”

我是工蚁的话,您是啥?蚁后咯?我失礼地想道。

虽然话说得很玄乎,我还是忍不住开始反复咀嚼这句话的含义。

“比起这个……唔。我可比春希受欢迎多了。”

不知为何攥紧了拳头。然后又想起和纱还在握着我的手,急忙松开。

她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满意的样子。

“诶嘿。巡演到哪儿都有人上来搭讪呢。”

“……”

“去巴黎那回啊,有个四十好几的乐团指挥,在舞会上一直邀请我跳舞。还在我耳边说着不~~得了的话。”

“…………”

“那个家伙绝对是个衣冠禽兽级别的啊。以前居然还是我娘的老相好。母女通吃。啧,法国人真可怕。”

“………………”

“还要动员起来整个乐队以我为中心协奏,条件是我当晚收下他的房卡……喂喂喂你也不至于这样吧?!”

和纱不满地甩着被我捏得生疼的手。

“后、后来呢?”

“我啊,那天穿着后跟这么高的舞鞋,直接照着那个人命根子就是一脚~”

“噗……哈哈哈哈……”

完全意料之外又完全情理之中的展开。

“呼呼呼~”

和纱比划着鞋跟的形状点着头,一脸得意的样子。

“真符合昭和太妹。”

“我平成元年的生日啊喂!”

“神似啦神似。气质上像一点。”

“啧。果然政经部里学傻了。历史年号都记不住。”

“我后来转文学部了……”

“那更傻。”

“随你怎么说喽。”

“不管怎样……喂喂,这算个劲爆猛料了吧?晚上记着请我一打布丁啊。”

“诶怎么这样?!”

“工作狂北原先生,在开樱社写专栏的时候把这个抖出去,然后杂志大~~~卖一笔。赚了好多奖金。怎么想都应该请我吃饭。”

“喂喂这个取材不能用吧。就算能用,出于隐私权保护和免责考量,我也必须消隐掉除你之外的当事人姓名……”

“你别这么快进入职业病模式啊!”

“……不好意思。”

“啧。听这~~~~种事情都板着扑克脸。真当自己柳下惠啊。”

“我只是不知道该作何表情而已……”

“所以你这工蚁比起编辑来,可能当律师更合适。瞧你那小表情,事务所来活儿了,给你往那儿一戳,板着脸听案情就成。”

“诶嘿是嘛……”

“你还当我夸你不成……”

——
阻止了和纱往火锅底料里乱加番茄酱和砂糖的企图,好好吃完了一顿之后,我总算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和纱盘腿坐在床上,探过脑袋望着我在桌边奋笔疾书,像条好奇心大发的哈士奇一样。

“春希的字体啥时候变这么差劲了。”

“这还不是某人懒得给签名,只好让我代劳……”

“你啊。我真的会给自己的名字写得那么难看?”

“为了模仿你的花体签名啊。说实话我觉得你对粉丝非常狠心。”

“啧。这还不是你从编辑部带回来的活儿。”

“啊好好,怪我怪我。”

“呐呐,你那个相机好专业,借我玩玩。”

“你不是有隔壁的钥匙吗。自己去取好了。”

“……怎么这样啊。”

“签名还有小八十好几份呢。”

“得得得,不打扰你正事儿。去拿你相机去了。”

“诶诶?”

门口出现了一个被我的各种被褥包裹着的高大身影。

“你那边太冷了啊。今天晚上你就……诶哇哇哇——”

各种床单被弄掉一地之前,我已经蹿过去接下了她身上乱糟糟叠起来的,我搬到隔壁去的东西。

“但是……”

“啧,瞎想什么呐。男人滚去睡地板哦?”

“那个……”

“你啊。不是口口声声地什么因为工作需要得照顾我起居吗。冻感冒了还怎么照顾我啊。”

“……”

“今天可不准睡太晚啊。你在那儿开灯练签名敲键盘的,我睡不着。”

“嗯、嗯。”

“呐呐,春希,转过来。”

“诶诶?”

咔嚓~

“嘻。傻样儿。”

“……待会你睡着了多拍几张作为报复好了。”

“啧。你试试。”

忽然感觉这种安静的对话,给我以老夫老妻的错觉。

11
“御宿文化艺术厅,场地是从这儿左拐是吧?”

“那里过了21点有些地方禁行。取道向前再左转比较好。”

“好的。进路向前,前方第一个路口再左转。”

浓缩了三人回忆的景色化作流星在车窗边飞逝。

我坐在后座上,跟开车的美代子进行着舵手与船长一样的对话。曜子女士就坐在副驾驶席。Side shotgun,很符合她个性。

和纱她已经先坐着曜子事务所的另一辆车,到达演出场地了。我现在可以专心考虑为曜子女士保驾护航的问题。

“那,咱们该放点什么助助兴呢~~”

曜子女士不停地挑选着放进车载DVD的唱片。

很好。她现在正精神着呢。待会进音乐厅去见已经就位的和纱也不会有问题。

“ララ 星が今运命を描くよ 无数の光辉く……”

“!”

“哎呀,说起来这主唱的声音听着很熟悉,所以就买了一张。”

我们五年前公演的第二首歌《Sound of Destiny》,同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线正从车载音响中流出。和五年前多了一份厚重感,但还是那么开朗的声音。

“诶~~~在哪儿听过这个声音呢。就是想不起来。岁数大了岁数大了~不服不行啊~”

那个忘记如何歌唱的学园偶像,大学头三年一直和我互致外交辞令或者政宣口号般的问候,甚至就连与人交往也变得消极。终于其中一方做出了决断,没有让这个悲惨的连锁反应继续下去。

只有这点我绝对不想为自己开脱。

那是个正确的决断。

她那么开朗阳光的女孩,不应该再和连正视自己都做不到的我有任何交集。

雪菜她啊。现在正元气地,在我可触及的单调世界之外努力着。忘记了如何歌唱的峰城大附高偶像三连冠,现在终于出了第一个专辑了。

我这种人只会把周围的人都拖进来——

不行不行。有这个消极思考的时间,不如先想想应急应对的措施。再过一个半小时左右和纱的归国巡演就要开始了。我使劲把脑袋往头枕上磕了一下,总算找回了点正常人意识。

说起来。已经好久没有这种为了明确的目的,尽心尽力把眼前的事情先做好的这份乐观了。我刚刚自我厌恶的消极情绪,居然就这么简单地从死循环里走了出来。

一牵涉到你的事情,我就能变回那个不会去思考那么消极悲观、自我否定的事情,只是为眼前的事情认真努力的,那个啰嗦说教、一旦插手干涉就绝对要善始善终的班长。

和纱,果然你是个神奇的女孩。

“前面这里车位会很紧张。我已经和这边场地打过招呼了,地下有预留位置。”

“好的。取道地下停车库,进路0-9-0。”

舵手美代子复唱着航海长北原春希的指令。

准备室里,和纱在黑色的晚礼服外面披着一件我的外套。这傻孩子果然还是不会照顾自己。

曜子女士正在给进入赛事状态的和纱做最后的指导……不对,其实还是母女在讲对口相声来得贴切一些——

“哎呀,待会可千万别又给那么H的音色弹出来了哟?”

“哇啊,H这词儿还能用来形容演奏啊。真新鲜,果然太久没回国你都不会说日语了。”

“别这么说啊。上回看你都快给琴键按碎了。肯定是某种欲望没地方排解啊。”

“啧。自嘲完美。为什么用这么奇怪的形容啊?”

“还不是因为担心你啊。这次巡演可不同往常咯。”

“妈你简直烦死个人了。”

虽然嘴上一点不饶人,和纱还是在非常孩子气地抱着曜子女士撒娇。

“毕竟这回巡演你人气爆棚啊?刚才停车场满得呀。”

……这几天在病房里陪着曜子女士,也总归对一场音乐会的上座率什么的,有了一个感性评估的概念。

和纱这次巡演的人气高得超乎寻常。这是毋庸置疑的。本来她就是那么光彩照人,再加上曜子方面和《Ensemble》通力合作的舆论战。

如果放在以前的话,我一定会因为见识了怪邻座有多厉害,发自内心想逃离吧。会觉得那么超常识的人,和我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吧。

但是现在我已经成了这场作战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说实话也很担心和纱她会不会有心理压力——

“啧,这么不放心我呀。”

“没法放心啊。我、我家傻闺女那心理素质是什么水平的,我心里最有数~”

“安啦安啦。那帮日本人只会看脸。把我当个平面模特而已。”

“矮油。咳……这么刻薄啊。”

“就跟往常的巡演一样。没事的。”

……反而是和纱在不停安慰曜子女士。这是什么事儿啊。

不过,果然脸上洋溢着自信,要让全世界看到她锋芒过境的和纱最棒了。

她确实成长了不少啊。

“那姑且放心吧~”

“本来就是你瞎操心啊。”

“行行,那是那是~”

……不对劲。不对劲。

曜子女士这边的反应越来越被动了。

糟了。这时候就只能由我救驾——

“那个,和纱?别这样撒娇啊?好不容易刚定妆。”

“唔……真是。知道了知道了。”

“呐呐,这里妆都蹭花掉了啊。”

“喂喂,我是来弹琴的,又不是来走T台——”

“诶,刚才谁说这边的人把你当平模来着。”

“那!那是!……也对啊。这边肤浅的人就知道看脸。”

和纱说着狠狠挖了我一眼。

“是吧?只知道看漂亮脸蛋追妹子的春希同学~?”

“你这真是抓住每一个机会自夸啊……”

“去去去。谁追你了。”

和纱脸颊泛起酡红。

“行啦,别闹了。我带你去后台那边补个妆。”

“怎么就剩十分钟了还这么折腾我。”

“所以说时间很紧哦?”

“喂喂喂演出前别这么拽着我胳膊——”

我有些慌乱地拉着和纱的手,迅速逃离了准备室。

不慌乱不可能。

因为拉走她之前,和纱身后的曜子已经全身瘫软地趴在桌子上了。

右手还有气无力地对我竖了个大拇指。

——
“对对、我正在扶着曜子女士到你那边。马上下电梯。”

“有媒体记者看到或者围上来吗?”

“还不至于有哪个媒体的记者不识相到敢闯她后台吧。”

“那就好。”

“倒是你那边,美代子,地下停车场有记者吗?”

“人很少,尽量保持低调就行。”

“果然大部分记者还是在音乐厅呢吧。”

“没错儿。冬马小姐真是起到了吸引火力的作用啊。”

“可别忽然被挤不进去的记者发现啊。”

“放心,我在事务所主要是负责后台办事的,出去基本没人认得我。”

“好的。最多两分钟就到地下一层B电梯口了。”

“收到。立刻过去接应。”

“重复一遍,地下一层,电梯口B。”

“这就倒库过去。曜子女士现在状况?”

“不至于立即出生命危险,意识还在。但是感染很严重。热度上来了。”

“收到。我这边有曜子女士的常用药。”

“我已经出电梯了,你在……啊啊。”

扶着曜子,刚出电梯就进了美代子送我们来时停放在B1层停车场的车。

完美的无缝衔接。

“哎呀……咳……今天、不该抽烟的……”

“保重身体,尽量戒了……美代子,我已经和曜子的医师联系好派救护车接应了。”

“他派出的救护车在——”

“我这就在导航上指给你。从那里开始去峰城大的路会很堵,上救护车稳妥一些。”

“好的。”

和纱的归国巡演,按时间表应该马上就开始了。她一定正在后台做着最后的准备吧。

想来,和纱她五年前在嘲讽我们那个不知所以的演出计划的时候,很认真地盯着我说了这么句话——

“风险评估、计划拟定、损害管制。班长你不是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和纱啊。这段交接期里,我会把你眼里的班长这个角色,贯彻到底的。

所以,拜托了。

就算看到为我和母亲预留的座位空下来,也务必要让他们见识到你的惊人实力啊。让你母亲能够放心地悄然谢幕,把舞台腾出给你。

拜托了——

12
“您好?《Ensemble》的吉田主编吧?……对,对我是北原编辑。……哪有。承蒙夸奖。浜田先生会把通讯稿及时整理上交的。……那个,请问,这次巡演结束之后,还有哪位记者去采访了冬马和纱吗?我很想得到不同视角的取材……这样啊。都害怕被《Ensemble》追究责任啊。毕竟是我们的独家采访。……嗯嗯。祝您工作顺利。敬请期待下一篇报道。”

“您好。我是目前正在对贵事务所独家取材的北原编辑。美代子小姐说有事的话就问您。……您也不知道去向吗?好。不好意思打扰了。……嗯,找到了肯定会及时通报的,请放心。”

“喂?御宿艺术厅的保卫处吗?……嗯。我们是冬马曜子事务所这边的没错儿。……对、对,接洽上稍微出了点差池,没能接上。所以能否……哦哦,她直接坐着出租车就走了吗。……嗯嗯。回去一定好好教训我们这边的工作人员。……感激不尽。”

“请问昨天23时左右,岩津町这边的出租车,是否有司机载过一位年轻黑发女性(哐当)……喂?喂?!呐下次换个问法好了。”

“和纱?!求你了和纱快接电话……喂?喂?!”

“您好,请问是柴田女士吗?……嗯,对对,我是她那位高中同学,现在在为冬马曜子事务所帮忙。……不在您那儿是吗。嗯。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不,就是出了一点差错没有接上。……嗯嗯。您放心。这么晚了您老人家要早点睡……”

“峰城大附高保卫部吗?您好,我(哐当!)……啧。果然母校就连门卫都这么官僚。”

和纱失踪第4小时。巡演翌日凌晨,0130时。

开樱编辑部窗外,纷飞的鹅毛大雪不期而至。

这么冷的天气,和纱你可一定要呆在温暖的地方……

每次每次命运的节点前来叩门拜访的时候。无一例外都是这个《White Album》的季节配上《White Album》的天气。

我搜索的中心从冬马曜子的事务所,暂时迁到了这里。刚才还是冬马曜子事务所的干事,现在就又变成了北原编辑。跳槽如此之快,真是令人震惊。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力被充分动员了起来。我在不能把和纱失踪的消息昭告全世界的前提下,尽可能地用各种身份多搜集情报。说起来,我对自己的身份认同究竟是什么,也开始自己都分不清楚了。

开樱社的北原编辑?冬马曜子事务所的北原春希干事?她出国之前的好友?峰城大原毕业生?峰城大附高原毕业生?她的高中同学兼邻座?她的恋人?

种种身份令人神伤地在这个凌晨组成一道绞索,让我难以呼吸。

“啊啦啊啦,今天北原君居然走得比我还早?”

正在值夜班的铃木小姐发出了惊叹。

真是的。这几年来你们都把我当成什么构造的人了啊。

要走的理由很简单——我作为“开樱社的北原编辑”的社会资源已经用光了。

关注了和纱归国巡演评价的舆论风向之后,更是窝心到不想再在这儿呆——

“冬马和纱的弹奏技术是世界一流的。”

“但是表现力并不十分出彩。”

“演出简直是流行乐钢琴师的水平。”

“毕竟冬马和纱只算是新人里的一匹黑马……”

“状态调整过来之后的加演一定会比这次精彩得多。”

“是因为体力跟不上了吧?”

“冬马曜子的指导看来并没有奏效……”

褒贬不一的评价。虽然勉强算是成功,但是无法成为掩盖曜子隐退的烟幕弹。尤其是看到来自另一部国际杂志的,那最后一句评论之时,我自己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抱歉啊。毕竟你演出的时候,前排预留的两个坐席都是空的。

把曜子女士送到峰城大附属医院,再赶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演出结束不知去向——

等等。不知去向的话。我刚才从岩津町出租客运中心那边打探情报的时候,已经离答案就差一步了——

我有预感。

“真是罕见。北原君居然走这么早。”

“啊啊。得出去找一下那家伙。”

“那家伙?”

糟了糟了糟了说漏嘴了。

铃木小姐刚才可是偷听到了我全部的通话记录来着——

13
在承载了两人许多回忆的电车岩津駅下了车。

说起来,五年前她就是在这儿揪着领子,把我从回家的电车里拖出来的来着。

“反正你回去瞎折腾也是浪费时间。”

说着这话的和纱。强大而美丽。透出压倒性的力量。

果然是我只能仰视的女孩子。

冬日雪后的凌晨,积雪的反射将天空映得亮如晚霞。即使是夜间,所有景色依然一览无余,毫无掩藏和保留。本来想着打开手机做照明的,现在看来是完全不用了——

门牌上被雪覆盖依然勉强可见斑驳模糊的“冬马”字迹。大门是开着的。

“和纱?”

没有任何阻拦地突入曾暂住过一星期的宅邸。顺着带雪的脚印一直追到了地下室。

年久失修却依然设备齐全得夸张的地下音乐室里,和纱正呆然地坐在钢琴凳上。

地窖般冰冷的地下室,和纱失神的双眸望向我。

“诶。春希……”

“抱歉呐。那个,没能去听你的……”

“妈她这样已经多久了?”

完全意料之外的展开。

“啊啊?什、什么?”

“妈病成这样……有多久了?告诉我吧……我早就知道了……”

“和纱……”

“从你接到那个电话开始。我就已经确认了啊……没想到这种事就这么砸到我头上了。”

毫无任何愤怒。只是寂寞而迷茫的声音。

“那天我从录音棚出来,正好听到你要去峰城大附属医院的。”

“之前也是,在法国的那段时候,妈她就经常不来看我练习。回了日本一次也就呆十几分钟。往常、往常她明明会一边听到底,一边笑话我。说我的琴声全都是绕着你转的。”

“坐着事务所的车去御宿的时候,在手套箱里无意看到了一大堆说不上是什么的药。好像还有骨髓配型啊化疗啊的什么手续。”

“我刚才抱着她撒娇的时候,才发现妈她都瘦成那样了……”

“之后也是,你们两个明明说好要听我好好弹琴来着,都承诺了那么多回……”

和纱虽然一直在看着我说这些,声音却越来越像是自言自语。

“你们真好笑……好像我是什么单纯又死心眼的女生似的……”

“放心好啦,我不会做出什么来吓你们一跳的……像往常一样,弹着钢琴就好……然后去好好照顾妈……嗯嗯。我好久之前说过吧,我要去尽孝道……”

她硬撑着的坚强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但是、还是觉得很寂寞啊。好、寂寞……”

和纱压到我肩膀上,无声哭泣。

身为对手、好友、姐妹、恩师的曜子女士已经倒下。

她的世界里除了钢琴什么都不剩了。和纱已经瞬间失去了自己活下去并且为钢琴奋斗的全部理由。

“很空虚……已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编出什么正论,展开说教。

只是轻轻揽住她,任凭瀑布般的泪水打湿我的领口和前襟。

“到头来还是只有钢琴……只有、钢琴……”

“春希的想象里,一定还是觉得我很强吗……?”

“其实我啊,弱得不行……什么都不知道争取……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都、没法挽救……”

这是我和曜子在病房里做出的无数推演中,第二差的一种。

她不会自暴自弃。但是在母亲已经无力陪她继续在艺术道路上走下去的时候,她会瞬间失去方向。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哭泣,变回那个不知所措的单纯女孩。

“钢琴什么都带不来、什么都救不了……母亲也是、春希、也是……”

“诶?”

“我说过吧……”

“什么?”

“我们两个、都是非常乖僻的人。都必须,做出奇怪的事情。才能让自己满意……才能让自己接受自己……”

她想表达什么,我已经清楚了。

没错儿啊。

因为害怕以自己的无聊个性不能融入集体,不停地为自己揽活儿、在同学们的期待中,收获着自己正在被需要的错觉,才能让自己接受自己的班长。

因为不想面对那么差劲的自己,进入开樱社疯狂地工作,靠着所谓“才如泉涌”、“勤勉沉毅”的评价,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自尊,才能勉强觉得自己在世界上有容身之处的名编辑。

因为不知道如何与人打交道,用每天十小时的钢琴练习淹没自己,靠着激烈的暴力动作和不良少女般的逆反行为,才能让自己不受打扰的钢琴女王。

以前的我、现在的我,和五年前的她。本质上是一样的。

都是自尊和自信脆弱到必须倚靠外物和外界评价才能勉强维持下去的人格残次品。

然而她走了出来,我越陷越深。

“都是连传达心意、都觉得没有资格的人……”

“和纱……”

“春……希……对不起……呐。这么不像话地……”

“没事没事。抱抱。”

“嗯呢……”

一直以来都不停地评估风险、拟定计划,靠理性来维持和纱巡演前良好状态的我,如今已经想不到依照什么理性再来和这样的她互动了。现在想来,“风险评估、计划拟定、损害管制,有条不紊办事严谨”的评价,更多地透出讥刺的意味了。

五年前束缚着我对她心意传达的,也是这份孩子气且自以为是的理性。实际上我的所谓理性只是畏手畏脚,没有自信的别称罢了。

“我啊,其实好想、就毁掉我这双手……”

怀里的和纱抽噎起来。

“这样啊,是不是……春希……就不会再害怕我了呢……就敢、和我在一起了呢……春希那个没有自信的笨蛋、是不是、和我在一起就、不会有压力了呢……”

“和纱……”

“我很傻……吧……居然去想这种事……要是真的毁掉了我的手、放弃钢琴、这条路的话,我会变成春希的拖油瓶的……会变成春希、的负担……”

不会的。不可能的。如果我真的有资格的话,就算你完全是负担我也想照顾你一辈子啊。

“毕竟我、是个照顾自己都不会的、残次品一样……如果没有钢琴……”

不要这样啊。这样不是又要变回以前了吗。变回那个在自我否定中越陷越深的她了吗。

“不会的啊。和纱那么聪明的女孩,生活起居只是不想学而已……比起学这个你有重要得多的事情……”

“重要的事情、就是、钢琴、吗。”

“呃……。”

我一时语塞。

“钢琴什么都带不来、什么都、挽救不了啊……”

死死抓着我后背的,不像女孩的大手,猛然加重了力量。

“春希你啊……是不是觉得我全知全能……像神一样……”

没错啊。和纱你是我只能仰望的存在。

“每个人都有做不来的事情啊……你是不是把我拔得太高了”

“但是……”

“……还是说、擅长这些事的春希,觉得自己擅长的东西、无足轻重、呢……”

“呃……!”

稳准狠地正中靶心。

“春希……也是这么一个否定自己的人……总觉得自己毫无价值……”

“我哪有……”

“所以、我是不是毁掉自己的手,才能、拉近和春希这个笨蛋的距离呢……”

“别这样啊……”

“我喜欢春希、喜欢春希啊。一直一直。五年来都是……”

“你爱上的是春希的幻象啊。把我太理想化——”

“所以、看到讨厌自己的春希,真的好难过……”

“但是我真的是这么……我哪点儿——”

——“所以说为什么会喜欢我这么……”
——“我就是喜欢你这么无聊的人怎么了啊?!你不让吗?!”

五年前那个确认心意的雪夜。惊觉她对我的好感,不胜错愕之时。我曾经对她提出过和现在相同的疑问。

那时候她贯穿灵魂的怒吼,我至今还记得。

“春希你其实,非常优秀,非常聪明哦……”

同样的问题,五年后得到了同一个人不同的回答。

“一直都特别、特别努力……”

但那是为了逃避。

“会啰嗦地指正、我不好的生活习惯……”

我一直把我这点当缺陷。

“从来、从来都会插手别人的困难,把好事做到底……”

因为我必须借助外界的肯定才会原谅自己。

“一旦负起责任来,就一定会善始善终……”

由你来说这句话本身就是最大的讽刺不是吗。

“脑力也很惊人呢,指导我学习什么的,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那更是无足轻重的事情。

“我喜欢春希……这样的春希,我最喜欢了……”

和纱没有任性地向我吼“就是喜欢这么糟糕的男生你管得着”。

不善言辞的她,动员起贫乏的表达能力,挖空心思地遣词造句。只为了肯定如此脆弱的我。

“所以春希、不要讨厌自己……求你了……”

只为了挽救那个没有自信的我。

“要是春希不讨厌自己的话,是不是就有自信陪在我身边了……是不是就觉得能配得上我了呢……”

“我这么平凡的人配不上她这种天才”这套似是而非政治正确的正论,伤害了她五年啊。

“还是说我必须毁掉我的手,不再当那什么劳什子的钢琴天才……就能当一个正常人……这样春希和我在一起,就不会有压力了呢……”

绝对不要啊。

和纱,我这样的人……如果真的可以的话……

“春希啊,五年前救了那个讨厌自己的我……所以我绝对……绝对也要挽救春希……”

“和纱……”

“所以……求你了。不要讨厌自己……干活不准那么不要命……不准再低估自己……”

“……”

“我一直都,最喜欢这样的春希了……”

“……”

“春希最棒了……”

“但是实际上‘春希’是个无聊又缺乏自信,没有气量也没有主见,就连分手都要倚靠女生来完成的男人啊。”

“你不是这样的人!……而且就算真的是这样的人也无所谓!”

“!”

自己眼中那个丑陋的自我形象,被她激烈地否定掉。被我最喜欢、也最喜欢我的那个女孩。

“呜……”

睁大眼睛,不要眨眼睛。这样泪水就流不出来了……

听到她的那句话,我一瞬间产生了错觉。

沙漠中忽然找到了绿洲的感觉、可以回家见到亲人了的感觉。

“全部……都是你的错啊。但是还是喜欢这样的你。”

“喜欢那个不完美却总追求完美主义的春希。”

怀里的她泪水已经快要流干。

“所以,至少巡演的这段时间,能不能……直到加演结束离开之前,能不能……”

既然你不讨厌我的话。

既然你肯定我的价值的话。

既然我再自我厌恶下去你也会伤心的话。

我就不会再因为无法接受自己而逃避。

就算这种结合是两个缺陷人格的抱团取暖。

我也绝对要传达五年前没能传达的心意。

“直到加演结束之前什么的,我才不要。”

“诶?”

和纱哭肿的大眼睛迷茫地看着我。

“我不能再抱着和你分开的必然前提和你结合。”

“哈、啊?”

“和纱……五年前的那首《届恋》,歌名就让我来改好了。”

“你……就是说、就是说……春希……真的可以……吗?”

我只是加重了抱着她的力气。

因为我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了。流到她身上就糟了啊。

14
“嗯唔……”

大哈士奇一样的,不顾形象的睡姿。

“呜……”

就连发出的声音都很像。

毫无防备的和纱面朝我,出现在我怀里。

在那个一起集训过的音乐室的钢琴凳上,两个抱团取暖的人坐着依偎在一起。

替她把不成样的睡姿整理好。理顺着她乱糟糟的青丝。

“嗯嗯……”

和纱无意识地嘴角一勾,身体朝摩挲着她脑袋的手缩去。

“咕噜咕噜……唔……春希……”

不小心碰到了泛着牛奶白的肌肤。略微弄醒了她。

胳膊伸了上来。挂着泪痕迷迷糊糊的她,本能地死死抓住我的领子,不由分说地开始往下拽纽扣。

那个分别的夜晚,她也是这样,收走了我校服的两颗纽扣,作为毕业的纪念品。

我缺乏自信的人格已经让她几乎没有了安全感啊。

“春希……”

“我在啊。”

“哪里、也不去?”

“嗯。哪里都不去。就在这儿。”

“真的、嘛。”

“当然啊。”

“嗯……”

“所以不用拽纽扣了哦?”

“唔、唔。”

“春希的扣子,以后无限量对你供应。”

“……好像谁稀罕你纽扣似的……”

虽然又是不知道几十个小时没合眼。

但我真的真的只想看着她安心的睡颜,直到天亮。

我喜欢她。胜过一切所有。所以我已经没有再去自我厌恶的余地了。

如果跟我在一起真的是你的幸福的话,我绝对会去实现的。

如果你眼中的我真的这么美好的话,我也绝对会去把它变为现实的。

不管我立场如何,都会实现的。

这是我五年来已经忘记了如何去下的决心。

天已经快亮了吧。

——
“啾~”

“诶……?!”

“笨蛋,别睡了啊。”

头很痛。一阵一阵的晕眩。身上很冷。但同时也传来一阵暖意。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和纱的车里了。而那份暖意很明显不只是车载空调。

这座椅和头枕好软啊……果然豪车的内饰什么的……

不对、等等……

我正在被和纱抱着?!

“诶哇、哇哇哇哇……”

“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在车里把你这么叫醒了~”

和纱有些感慨地轻轻说着。

“名正言顺这个从语法上讲,用得不大对……”

“你关注点更不对头……果然啰嗦这一点,一直都没变。再说春希也不知道我说的什么对吧。”

“和纱,那个,请求状况说明……”

“春希正在高烧啊。我就给你连拖带拽弄到车里来了。”

“诶诶?”

在钢琴凳上抱着她的我,因为四十多个小时连轴转,直接昏了过去。而比我先醒过来的她,发现我瘫在她身上,额头发烫。于是把我扛到了她的车里,让我一觉昏睡到了傍晚。

“还天天说我不会照顾自己呐。你自己掰手指头数数,我来之后你一共睡了几个小时。”

“但平常也是这么过来的也没啥事……”

“平常都是?!你这几年真是疯得不一般……”

给浜田先生预留的铃声执拗地聒噪着。

手机又一次很不解风情地在她上衣口袋里震动起来。跳个没完。

诶等等,在她口袋里?

“唔唔,什么浜田总编打来的。”

和纱掏出我的手机认真地看着屏幕,有些小得意地瞟了一眼我。

“?!喂喂,别闹了快给我啊!”

“不!准!接!都病成什么样了你还想着工作的事?”

“但是现在浜田他肯定已经……”

“啧。真烦人。干脆我来接好了。”

“等等!”

“喂?唔、唔……你要找北原编辑?不好意思你家那北原编辑差点过劳死,正在抢救……哈?膏药?什么膏药?……啧,瞧你们编辑部那点破事。你们就这么支使台柱子一样的名编辑?”

“和纱!你……!”

和纱乐不可支地一边推挡躺在副驾驶席上的我伸过来的手,一边拿着我的手机疯狂戏弄我的直属上司。

“哈?!你问我哪位?我是北原编辑他爱人。……啧。爱信不信。”

“和纱!你快把手机给我!”

“要通讯稿什么的,等给他救活过来再说吧。嗯哼。就说这么多,挂了啊。”

“住手啊啊啊——”

嘟~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那个主编真逗……”

和纱一边大笑一边猛捶方向盘。

“可惜了,刚才真该开外放让你听听,他听说我是北原主编他爱人的时候,都发出了什么声音噗哈哈哈……”

“这样涮我们浜田主编真的好么……”

“你啊也是傻,刚才不打自招简直……一口一个和纱和纱的,那边都快石化掉了噗哈哈哈……不行了肚子好疼……哈哈哈……”

随后手机的震动和短信音基本就没停下过。估摸着铃木小姐松冈先生等等编辑部全员都在对我的手机进行轰炸吧。后来和纱干脆无视我的抗议,关掉了手机。

大概明天去汇报工作的话,开樱社的房间里气氛会很微妙吧。

不过闹出花边新闻就闹出花边新闻吧。也许反而能够起到掩护曜子女士的烟幕弹的作用也说不定。

而且,只要有“春希不是这样的人,而且就算真的是这样的人也无所谓”这句话,我为什么要害怕承认和她的关系呢。

“呐呐,说起来,我今天开车去了趟峰城大附属医院哦?”

我居然毫无知晓。果然是真烧糊涂睡死过去了。

“你去看曜子女士了?”

“啧。怎么称呼这么见外啊。”

“……去看伯母大人了?”

“哇啊。马上称呼就变成另一个极端了。春希真是笨蛋。”

“……诶嘿。”

“我才不会去看她捏。加演结束之前。”

“哇哇哇怎么这样?”

“就让她在那个把我蒙在鼓里的计划里自high好啦。我真不忍心戳穿我妈啊。一把岁数了还玩这种小孩子把戏。”

我怎么觉得你们母女俩彼此彼此呢……

“总之,我把某个笨蛋拿安全带绑在了副驾驶席上,去见了趟老妈的主治医师问清楚了病情。感觉那个人看我的眼神很怪异。不过他还是同意等我加演之后闲下来,就去做骨髓移植配型试试看。”

“哇啊,行动力这么强。趁我昏过去办了这么多事儿啊。”

“咱毕竟是钢琴家冬马曜子硕果仅存的骨血啊~这时候不用还什么时候用这个身份嘛。”

果然我是赢不了和纱的。

——
“呐呐,接下来是加……这个对吧?”

“果然还是我下床来指导……”

“去去去。上回我病了那回你做的粥那么难吃,这次绝对不让你插手。回去躺着去。”

“咳……你看果然又烧干锅了……”

“诶……好像是呢。”

“和纱你啊……又故意闯祸吸引我注意呢这是?”

“啧。自我意识过剩。”

“你那么灵巧一个人……”

“喂喂,再自我贬低的话我真生气了哦?这种的我是真做不来。”

“那还不让我插手……”

“哼。重来重来。春希做粥的话传染我怎么办。你回去躺着去。”

估计这么任由她接着胡闹下去的话,今天晚上我俩都得挨饿了。

这个时候就只能果断祭出杀手锏——

“和纱,冰箱最下边那个夹层,我藏了半打布丁……要不晚饭就吃那个吧。”

“诶诶?你不早说……不对,春希病成这样,还是吃粥比较合适哇。”

“你还要做啊?!”

“不就是熬一锅烩嘛……有啥难的。春希只要好好给我掐表,告诉我啥时候停火就好了。”

“你啊……不管你了。”

“诶嘿。”

——
“……谁打来的?”

“我看看啊……浜田总编。不准接。”

“诶……”

和纱固执地坚持要把我抱在怀里睡觉。理由是怕我着凉了热度再起。本来还想给我贴个暖宝宝的,但是在被我教育可能导致低温烫伤之后,还是放弃了。

谁刚才说怕我传染来着……

而现在,她也任性地,像五年前那个夜晚一样,把我的手机拨到一旁。

“现在北原编辑最重要的任务是照顾我。你们那个主编真是一点不分轻重缓急诶。”如此孩子气的宣言。

被她需要着真是件甜美的事情啊。

“呼……真是。”

“呐呐,春希……还是对别人的好感有压力呢。”

“我哪有……”

“你瞧你还在躲……”

“因为和纱你抱得太紧了……”

“果然呢。别人给予好意的话,你反而不知所措。”

怀抱加重了力气。

“只有忙起来、被使唤。这个笨蛋才会觉得自己有价值……”

“其实并不是……”

“还嘴硬。”

和纱用稍微有些尖锐的下颌,轻轻蹭着我的额头。

“抖M体质看来需要大姐姐我来治愈一下……”

“别闹,快睡。明天还要去峰城大附高取材呢。”

“明天可不许去哦?烧还没退呢。”

强行让我把脑袋埋在她胸前。

“过几天再一起去峰城大附高吧。”

“取材的话我一个人去就好……”

“我还另有安排诶。”

15
“春希,那边的霜给我留着哦?我要留到最后踩。诶嘿。”

“啊好好……”

“鞋跟陷进去了诶,好玩。”

变装的帅气眼镜少女,身后射来两名峰城大附高女生微妙的视线。

“说起来,你也穿过那身校服啊。”

“啧。你不也是。”

“你一直在把我往峰城大附高赶的样子……”

“今天咱们本来就是去那儿啊。你不是约好了去那儿取材么?”

“两年前回去过一回,你别说,也是去取材。”

“哈……?”

“著名钢琴家冬马和纱,高中的时候是个了不得的不良少女……”

“闭嘴闭嘴闭嘴。你那篇专栏害我让美代子和老妈笑话到现在。”

和纱脸上泛起一大片酡红。

“还记得那个诹访老师不?”

“怎么不记得?天天唠叨个没完没了。比你还烦。”

“哈哈。”

“啧。当初小测那时候,就该让他把你那本什么《届恋》直接抢走。那样没准就没有后来那么多事儿了。”

“怎么这么说啊?当初你可是和他因为争抢这个打起来了哦?”

“班主任把大班长写的情书没收。两人的恋情被曝光,反而更坚定地走到一起什么的。”

“你这五年看的什么校园言情小说啊都……”

“才没有看那么低俗的玩意儿。”

——和她五年前承认自己是绪方理奈派时的反应如出一辙

“强扭的瓜我才不要。现在我们可是完全出于自己心意才在一块的哦?这样不更好。”

“也是啊。”

“扯远了扯远了……诹访老师啊,你知道我去取材的时候他怎么跟我讲的?”

“……别这么让我猜啊。说我顽劣不化天天顶撞他还接他话把儿?”

“‘07级的冬马和纱同学,高中时就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音乐天赋,在峰城大附高的音乐科和普通科中异军突起。冬马和纱现在的成就,和峰城大附高音乐科的熏陶……’”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笑得好辛苦……他真这么说?!”

“你等着吧。要不要待会我们再去会会他?”

“好啊好啊。真想看看他自说自话是个什么德行呢。”

“你瞧着吧。”

“等等。想到某个啰嗦的班长心里就不爽。先踹一脚为敬。”

和纱开玩笑的回旋踢轻轻落了过来。

“呐呐、真怀念呢。三年E班冬马和纱同学踢翻的桌子啦踹断的板凳啦砸碎的窗户啦打烂的墙壁啦,说不定都能在这儿找到点影子……”

“喂喂喂喂你把我当成什么个构造了?神奇绿巨人?”

“神奇绿巨人是什么鬼啦。”

“啊好像没有神奇两个字来的?不管了……”

“诶嘿。”

“好了好了,咱们赶紧会会诹访老师,顺带借个第二音乐室的钥匙。”

“诶?还要去那里?”

“嗯嗯。有重要的事情想跟春希说啊。”

“重要的事情吗。”

“嗯呢~。”

“咳,打扰了,诹访老师的办公室还在这里吗……”

“哟?咱们的高材生又回来啦?哎呀哎呀,几年不见,真有社会人的样子了啊。”

这开场白是一个字儿都没换过。

“请坐请坐……诶这位是?”

“诹访老师您好。我是北原编辑的专属摄影师,冬啊那个什么野和美。请多多指教。”

噗。你还真敢编啊。

“啊啊、冬野小姐你好你好……欢迎来采访。”

身后的女孩开始低头摆弄我的单反,遮住自己的表情,强忍着不笑出声来。

真没想到诹访老师您居然这么呆啊。

“那么,不占用老师太多时间,我们开始吧。”

“好啊好啊,春希君你肯定也忙着呐。”

“您觉得冬马和纱她……高中时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07级毕业的冬马和纱同学她啊,高中时就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音乐天赋,在峰城大附高的音乐科和普通科中异军突起。冬马和纱现在的成就,和峰城大附高音乐科的熏陶、峰城大附高普通科老师的辛勤教导,还有峰城大附高本身这片人杰地灵的土地都分不开关系。她高中时是一个个性十分鲜明的人,这也都是峰城大附高因材施教的精英化教育的功劳……”

“……嗯哼……诶嘿嘿……呼、呼……”

身后的和纱用大大的单反对着诹访老师,挡住自己的脸,憋笑憋得好辛苦。

“噗!哈哈哈!哈哈……和你说得一模一样哎……我腹肌都快出来了……”

和纱非常不像话地倚靠在我身上使劲捶我。零星有几个在整备活动室的学生,露出了同样微妙的表情。

放学铃已经打过。冬天短暂的白昼,已经到了黄昏时刻。

本来清冷寂静的走廊,此时满溢着绚烂的暖色调。红橙紫为主的光芒,在尚未消融的积雪反射增强下,自顾自地照在教室和门窗的各个角落。

和纱用诹访那儿借来的钥匙,轻轻打开了第二音乐室的门。

“啊哈。好怀念呢。”

“果然,和五年前一点没变呢。”

“毕竟这教室只有我一个人用啊。”

“所以说劣绅财主什么的……”

“啧,你说谁呢。”

“打土豪分田地~”

“得了吧你。开个窗通个风~顺带看看窗户外头是不是又挂着个笨蛋。”

“忽然提到救命之恩,看来又得讹我一顿饭咯。”

“放心,跑不了你。嗯、嗯。钢琴有好好保养吗?”

“喂喂,在这儿弹琴……真的好么?”

“这有什么的?”

“许久无人使用的第二音乐室,放学后忽然又传出了钢琴声……”

“咱们在校那时候,关于我的第二音乐室传闻就没断过哇。不差今天这一个~”

“也是啊。毕竟那时候和纱就喜欢天天把自己锁这儿闹鬼玩。”

“啧。去死去死。烘托气氛什么的你不懂。”

“气氛?”

“啊啦,就是说,我要还原现场咯。”

和纱说着用我看上去都觉得疼的笨拙动作,把盘起的发髻放了下来,也摘掉了眼镜儿。

及腰青丝随着吹进第二音乐室的冷风轻轻起舞。而我在意识到之前,也已经自动像以前一样,倒着跨坐在了凳子上扶着椅背,进入聆(睡)听(前)模式。

“可惜。你那个笨蛋部长给挑的道具服,怕是已经找不到了。”

……和纱应该是唯一一个会叫武也那家伙“部长”的人了吧。

“大概吧。等等这么冷的天你打算穿这个?”

“五年前那么冷的天,穿那身给你在这儿弹琴的是谁来着。”

“也是啊。”

五年前。沉浸在演出成功余韵中的我们。雪菜因为还有三年A班学园祭的其他活动,接着去“大正时代咖啡厅”负责招揽顾客。

和纱她坐在这里,挂着一脸恬静的笑容弹着钢琴。只为了我这一个观众。

“春希你啊。那时候听着我的钢琴就直接睡着了。真是工蚁一样,不懂艺术。”

“真是不好意思呐……”

“不过我的琴声能让春希安心,我真的也很开心哦?”

“诶嘿……”

和纱眯细了眼,一边轻缓地弹着钢琴一边怀念地嘟囔着。

“优柔寡断的春希同学啊,那时候在某两个女生之间摇移不定。一个特别优秀特别开朗,一个性格乖僻还暴力得不行。”

“别这么说自己啊。”

“呦呵?这么快就给我俩对号入座啊你?啧……”

“诶……十分不好意思。”

“给你挖个坑就往里跳啊。”

优柔寡断是真的啊。但是摇移不定什么的……

“我可没有摇移不定哦?只是……”

“只是因为没自信吧?啧。”

“……你别总这么一击命中要害啊。”

那份犹疑不决首鼠两端,在这种关系上就是最大的恶。我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说起来,雪菜是在这儿跟你告白的对吧。”

要不是有背带,我差点给手里的单反摔了。

和纱斜着眼睛瞥我。对我的反应很满意的样子。

“肯定是雪菜先告白没跑咯。春希那个笨蛋那么胆小,怎么可能主动表白什么的。”

“……是没错儿。”

“笨蛋春希的初吻,就在这儿被抢走了呢。”

“……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果然啊。我被雪菜看到了吗。”

和纱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笨蛋。还在拿那个当初吻啊。”

“……?啥?”

“我觉得春希应该有知情权的哦?所以才带你到这儿来。”

“和纱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春希那时候就和现在一样,坐在这里。睡得好安稳,好可爱……”

“居然敢听着我的钢琴睡觉。这么浪费的人,好歹都想骂他两句。”

和纱说着从钢琴凳上起身。向我走来。

“但是啊。那个笨蛋,一脸毫无防备的安心表情。让我忍不住想调戏一下。”

高大的她慢慢俯下身子到和我等高,双手扶住椅背。

“诶……诶?!”

端庄的脸上露出柔和恬静的表情,慢慢凑了过来。

脑门上挨了她手指一弹。

“诶哇!和纱你干嘛啊?”

“这么弄都不醒。睡得特别死。”

“其实是我在前的哦?接吻也好,认识你也好,喜欢上你也好……甚至那件事也好,都是我在前哦?”

“和纱?唔……——!”

“那个时候,没有自信的那一方,其实是我呢。我自己觉得配不上这么优秀的男生,认真、体贴、帅气又聪明,还是个超级学霸。怎么可能喜欢我这个性格乖僻、行为暴躁的女孩子啊。”

豆大的泪水迅速滑落。但她脸上仍然充盈着笑容。

“我啊,就那么逃走了。真的觉得如果再不赶快逃的话会遭天谴的。”

我已经被震惊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后来我啊,从自我否定里走出来了哦。但是却以为根本没有再补救的机会了呢。当年明明只要再有自信一点再主动一点……”

“和纱……”

“本来以为这件事情要被我带进坟墓里了呢。但是还是和你重逢。”

“和纱……”

抱住情绪有些失控的她。

“我在这之后才知道,原来春希这个笨蛋,那时候也没有自信捅破窗户纸。而且也陷入了和我一样的自我厌恶里……”

“别哭了哦?”

“那样的春希,最后还是、还是能鼓气勇气说出口。好开心。开心死了啊……”

和纱再也抑制不住泪水。

我也是。

“春希你,不准再讨厌自己哦?我那时候起,就真心地喜欢你这笨蛋。”

“和纱……”

“喜欢这只优秀、温柔、体贴、不解风情的工蚁……一直一直都最喜欢了……”

“我去关窗。”

“你再讨厌自己的话,和讨厌我等效哦。”

“不早了啊。”

“嗯嗯。春希,加演要来听哦?”

“肯定的啊。曜子女士也这么打算的。”

窗外逐渐黯淡下去的夕阳余晖,照亮和纱带着泪水的灿烂笑容。

说起来。

就是在这同一片光芒中,我在天台上遭遇了引吭高歌的雪菜。

在这同一片光芒中。我被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拽进了第二音乐室。

在这同一片光芒中,我被自己的缺陷人格撕得粉碎。

然后在这同一片光芒中。我又得到了她的救赎。

和纱……谢谢你。

果然你是个神奇的女孩子。

——
“我说你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在灯下看着我桌子上各种速成教材的和纱,露出了苦笑。

“不着急不行。毕竟我只会英语。法语只能简单会话。德语我可是一窍不通啊。”

“好厉害哇。不得了啊。怕了你啦。”

“美代子她们,可是很期待我的战力加入哟?冬马曜子事务所那边的活计。”

“工蚁属性就是扳不过来。没救啦你~哇、哇,单词这么长?”

“毕竟是德语啊。你回维也纳的话,我必须用这个语言处理事务咯。”

“这么短时间速成真的可以嘛?可别累着自己啊。”

“咱大学可是学文学出来的啊。再说我的学力,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了?”

这份自信已经许久都没有过了。

怎么回事儿啊,这种感觉。真的很不错

“啧。所以说学霸班长什么的真是……”

“大和魂充ち満つる,我等の眼中难仪なし~~”

“你闭嘴!别天天唱这么奇怪的东西!”

“嘿嘿嘿。”

“呐。说实在的,真的好么……这样。”

和纱略收敛了笑容。

“什么?”

“春希作为普通人的人生,开始完全变轨了哟。”

“那又如何?”

“本来你在开樱社已经有了那样的积累……”

“那种生活就是普通人的人生?谁愿意过谁去过吧!”

我有些粗暴地打断了和纱的话。

“那可是我以前用来逃避的工作啊?我怎么可能再回到那个状态去?”

“矮油。真厉害哇。不得了啊。怕了你啦。啧。”

和纱表情复杂地继续大力嘲讽。

“一下子变这么坚强什么的,你一惊一乍地可真吓人……”

“吓到了?那就赶紧去休息。明天要好好掩护伯母撤退啊。”

“唔。明天你可得给我妈完好无缺地带来哦?”

“这都什么奇怪的表达啊这是……我们会陪你到最后的。”

“嗯。那必须的。”

“陪到陪不动为止。不过啊,和纱,要是万一……我是说万一……”

“话说在前头,不准说不吉利的啊。”

“我有时候。嗯,为了保护你,可能会……暂时不在你身边。”

“诶……?但是春希在我身边我就已经很开心……”

“相信我。我保证,就算暂时没法在你身边,不管离你多远,我肯定都在支持着你。”

“啧,忽然说这么中二的话。你这是行为艺术?还是快闪?我听不懂啊?”

“暂时不懂也没关系。钢琴之外的事情,都交给我吧。”

冬马曜子已经干不动那些钢琴之外的脏活儿了。

所以,我将代替曜子女士,去保护她一生中最棒的杰作。

“春希……这样不怕折寿吗?”

“哟呵。刚才谁不让说不吉利的来着?”

“诶嘿……”

“笨蛋。”

“要真这样的话,我不是什么也帮不上春希了?”

“你就为了我,做个只会弹钢琴的废人公主吧。没事儿的。”

“什么啊。说到底是打算来损我。”

“行了,快睡。”

“抱我。”

“嗯。真麻烦。”

“切。”

16
“右满舵,两舷前进齐速~”

“啊啦,吉他君,先别前进,靠边停一下下~”

“诶?”

“我去买包烟……就一包~”

“两舷前进全速~”

“怎么这样T_T……”

“那个,待会就是和纱的加演了啊?”

“唔、唔……那就回来再说好了~”

“回来也不许。”

“吉他君你怎么这样……”

“我现在有必要监督您的饮食习惯和身体状况啊。”

“那、那我去灌口白葡萄酒总行了吧?”

曜子跟个孩子似的央求我。

“这种事情,还是等加演结束了一起找大夫商量吧。总之酒精摄入得控制才行。烟还是戒了吧。”

“哼……扫兴。”

果然母女俩都是有点长不大的个性呐。

“那个,工藤小姐,把车停在那里就行。”

“好的。”

“这个电梯口应该出去离我们的席位比较近。”

……真是尴尬呐。为了给闹小孩子脾气的曜子女士弄到预订席位去,真花了不少时间,进去的时候差点就迟到了。不过也省得曜子女士再度吐槽和纱的钢琴了。

聚光灯、脚灯亮起。黑色冷冽系打扮的钢琴家新星冬马和纱缓步踱上舞台。端庄、锐利的面庞,以恬静而略带凛然的表情面向观众席,一丝不苟地行礼,坐稳。

我偷瞄了一眼旁边特设坐席上的曜子女士。她那双与和纱几乎一样的大眼睛正陶醉地注视着这一生最棒的杰作。

遗传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然而就在第一乐章的高潮还没到的时候,我又觉察出了不对劲。曜子女士的脸色……

她非常难堪地拉了一下我的衣襟。我这才发现她的短发已经被汗水黏到了额头上。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了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我飞速思考对策,要如何遁地而走之时。

舞台上她的目光射了过来。我很明显地感觉到了。

黑色冷冽系打扮的和纱,高挑的身子投入地微微前倾,明艳的及腰长发随着脑袋转动轻轻飞扬。只是一瞬间,像是和观众的互动一般的惊鸿一瞥。

即使隔得很远,我也能确定那是个明朗到按捺不住笑意的嘲讽表情。这个默契的自信我绝对是有的。

“又逞能了吧?不行了吧?啧,还得麻烦你家吉他君给你送回去。”

肯定是要表达这个吧。

漂亮地完成一大串令人惊叹的16分音符连击之后,又扔过来一个表情。这次是给我的——
“赶快撤收,无需担心我。”

成长了的和纱。帅气、强大而美丽。

第一次巡演时,她是一柄锋锐却脆弱易折的剑。而这次加演,她已经变得锋锐而富有韧性了。

啊啊,我家和纱最棒了……

那,我们先走一步——

我尽可能低调地出场,给美代子布置好任务。

然后借用了一下化妆间,迅速换了套衣服,装成曜子事务所的工作人员重新入场。和她假意耳语了几句之后,我如同要故意装出骑士风范一样扶着曜子女士,迅速离开。

观众席根本没有任何人舍得分出心思注意我们。

——
“诶诶,和纱亲自发来短信了。”

“哇哇,说的啥说的啥?”

“……大成功啦你个混蛋。”

收到她发的“大成功啦你个混蛋”短信、从美代子那里得知“散场的时候掌声差点给天花板掀了”的消息的时候,我们已经到峰城大附属医院许久了。

“给你们讲哦,那边还有媒体过来打算看冬马小姐笑话呐,一个个的一曲奏完都这个表情哟!”

“嘿嘿……工藤小姐我们这又不是可视电话啊。”

“哎呀。没法形容呢,怎么说……回去跟你们学好了。冬马女士现在怎么样?”

“一切安定,我……”

“回来给我订一瓶,我要和闺女好好喝一杯啊~”

手机又被病床上的曜子女士抢走了。

曜子女士虽然因为感染仍在低烧,但还是元气得像个孩子似的抢走我的手机,非得亲自把那条短信再读一遍又一遍。听到了美代子那边的转播之后,更是激动地把手机死死贴在胸口上,完全无视我“当心电磁辐射”的警告。

17
“Guten Tag?”

已经快晚上十二点了。这边却还是被一点事务拖住。我必须推掉一场邀请和纱献艺的演出。撂下电话再去和Email作斗争的时候,我被躺在床上像小孩子一样滚来滚去的和纱的目光紧紧攫住了。

“啊啦啊啦,德语不好发音吧?”

和纱坏坏的声音传来。

“可不是嘛。不过好歹这回没被听出来是日本人。好像是。咱也是Native German speaker了~”

“啧。可得了吧你。管怎么比之前总被误会成马来西亚人那时候强。

“这回对面可是评价,我有巴伐利亚那边的口音了。”

“别跟我提那儿。上回去巡演完,舞会上被硬塞了好多Sauerkraut,难吃死了。”

“那么想吃酸的,回去带你吃寿司好了。你先睡吧。明天咱们还得赶回国的飞机啊。”

“春希你也快点啦。”

“这边又让布拉格那边发来的电邮拖住了啊。和纱真是有人气呢……”

“你在那儿敲键盘我睡不着啊。”

“这个借口一点也不高明……”

“啧。一招戳穿啊。那我直说好喽。春希到床上回复邮件不就行了。”

“我拒绝。上床上回邮件,你肯定又要对我做奇怪的事情,就没法好好干活了啊。”

“你这工蚁,工作意识倒是进了事务所三年都没变啊。真拿你没办法呢。”

“还不是为了给你推掉巡演,咱们好早两天回去嘛。”

“说实话,真想腾出两天假期来,晚点再走。”

“诶诶?怎么这样啊。谁吵着闹着要着急回去见伯母来的。”

“春希还没教会我做蛋包饭啊?真想回去就能让妈吃到我亲手做的……”

“一上来就要做这么难的当然不可能啊。你还是回去好好练煎蛋的功夫吧。”

“呜呜……真是。我确实不擅长啊?这种的。”

三年前不再续租我那间屋子的时候。和纱她正在忙着准备我正式进驻事务所的手续,我在那间小小的、没有任何生活感的屋子开了最后一次party,和武也他们坦白了一切。依绪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是大力嘲讽着我们那柏拉图式的爱情。

没错儿,我们的结合本来就很难得到祝福吧。

武也却完全无视我一再的眼神警告,立即在依绪和我的态度中做出了站队。虽然不大能理解,但还是支持我做出的决断。

真是苦了他们两个了。恐怕耽误了雪菜、耽误了眼前这一对的罪责,我跟和纱都是共犯。

但是我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不断靠外界的肯定,才有自信确认自己决断正确性的那个人了。他们无需为我们的幸福负责。

就算这种结合是两个人格缺陷的人抱团取暖。就算这种结合不被祝福。

接下来的道路,我们两个也能自己走下去的。

说起来,骨髓移植了之后,伯母她老人家应该还恢复得蛮精神的吧。

和纱她取造血干细胞的时候倒是疼得不行,事后还向我索赔了各种奇怪的补偿。

“我说过了啊。钢琴之外的事情,交给我好了。”

“但是好不甘心……妈她已经期待好久了啊?”

“这么一双被投保的手,被切到或者烫到的话就糟了。”

“啧……别这么早就因噎废食啊。蛋包饭什么的——”

“这个目标定得实在太高啊。昨天谁煎个蛋一股微妙的糊味儿来着。”

“那还不是你教学方法有问题。”

“诶……又怪我咯?”

“嗯。全部,都是春希的错。”

“不管怎么说,看来你的小小梦想这次要泡汤了。”

“没办法啊没办法。我真心做不来啊。”

“不过煎个蛋啊捏个饭团啊什么的,倒是可以试试。”

“但果然还是不甘心……诶?!呐呐,春希,快看快看!”

和纱发出了孩子气的惊叹。

“啊啊?什么?”

“下雪了啊!”

永远不期而至的雪花。属于我们的《White Album》的时令和天气。

维也纳静静飘着的雪花。自顾自地缓缓落地。

“哇哇哇快看快看,外边亮多了哎。”

我也不由得放下发给那帮捷克佬的电邮草稿,来到窗前和她并肩而立。

平和的雪夜。窗边沉浸在令人满足的沉寂中的两人。

和纱啊。

你终将用你被缪斯深情亲吻过的手指弹奏出的钢琴声,让整个世界都敬畏你吧。全世界都将认识到,超规格超常识的天才冬马和纱,是多么压倒性的、耀眼的存在。

那将是我有幸和你并肩见证的,你绮丽的未来。

在这条道路上,我将成为你的剑和盾,永远为你尽心完成所有钢琴之外的事务。

就算这是两个人格缺陷的残次品的抱团取暖,也无所谓。

这场雪融化之时。或者下场雪飘落之时。

我们的结合一定会被理解吧。

一定会被祝福吧。

明天又该放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