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掀起的丝缕云烟飞扬,如在天空穿行的千军万马,把月光冲得断断续续,无数长蛇般的阴影在大地上爬行。黑鸦展翅,逆风飞离枯枝。一片散落的鸦羽盘旋而下,飘入巷子,落进肮脏的水洼中,一丝波纹也没能带起。
偶有月光从上方垂落,照亮了小小的水洼,和水面中的倒影。
倒影中,两个穿着斗篷的身影,一大一小,一个搀扶着另一个,慢慢地拖行着。
幽幽月光无声地浇在了她们粗糙的斗篷上,从斗篷的补丁间漏了进去,滴落在了两对不停颤抖的莹白猫耳上,沿着脏兮兮的长发蜿蜒而下,覆盖了她们的面庞,流过道道或浅或深的伤疤,最后顺着赤裸的双足淌下,把土地濡成银白一片。
两颗惴惴不安的心,却在依然在月光无法触及的黑暗中颤抖。
在巷子深处,她们停了下来,背靠着墙壁,互相依偎倒在了一起。积蓄已久的疲劳涌上身体,掏空了躯干四肢里所有的力气。
一只野猫迅捷地侵入了巷子,在堆积的垃圾中翻找残羹,一只流浪犬从黑暗里窜出,和猫扭打在一起,争抢着可能并不存在的食粮。
云烟又起,翻滚而起的暗影重新吞没了巷中的所有事物。
“薇拉姐姐,好黑啊……”
“不怕不怕,安娜,我们马上就到了。”
薇拉侧身拥住她的妹妹,吃力地抬起右手,揉了揉眼前的小脑袋。
黑暗,是安全的。她们在黑暗里寻找充饥的饲料,在黑暗里寻觅下一个暂时的藏身之所。浓厚的夜色除了不能包容月光,似乎其他什么都能包容,也包括这对身为异类的姐妹。
光明,是危险的。她们异于常人的耳朵在阳光下无处安放,在藏匿时她们的踪迹无处躲藏,提灯透出的刺眼光芒就是抹消她们生存地位的工具,火把顶乱舞的红焰便是她们家破人亡的元凶。
既然不能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那为何不完全投身于黑暗之中?
薇拉轻轻抚摸身旁女孩的脸颊。
“还走得动吗?”
“嗯……”
她们扶墙站起身,走向巷子的另一端,拖曳着的步伐,慢的似是被链球栓住。
背着沉重满当的麻袋,大女孩的怀里抱着本金属封皮的书,这是从一辆在小路上飞奔着的豪华马车上掉下来的。那华丽的色彩和狰狞的图案让她觉得这或许值几个钱。这种浮华的装饰,估计只有那些富有的大人物会使用吧?薇拉连那些大人物的面都不曾见过,自然也不可能接触到这种封装的书,恰巧四下无人,她便捡起书来,躲在角落里翻看了一番。
薇拉没上过学,“恶魔”和“召唤”是她为数不多认得的词,那段被举着“杀死恶魔”牌子的群众丢石子的日子她还历历在目。
这本书的封面内侧刻有一段文字,其中便有“恶魔”的字样,接下来第一页便写着“……召恶魔……”。
薇拉相信,这是一本能够指引人召唤恶魔的书。
据说,只要召唤者付出足够的代价,恶魔就可以为其实现愿望,无论那个愿望有多么离奇。
如果成功召唤出恶魔的话,她想要一个能容忍她和妹妹生活的世界。
或者至少一个能包容她们的地方。
至少至少有一户能包容她们的人家。
两个女孩抬头,面前便是巷道的末端——一片空地。
她们想欢呼雀跃,却没有那个力气,她们剩下的所有力气,都要花费在法阵的布置上。
麻袋被解开,凌乱的道具散落在地上。
幸好书中的召唤步骤是图示的,即使薇拉不识字也能够烂熟于心。
用偷来的腥臭羊血画好歪歪扭扭的六芒星。
长短都凑不齐的六根蜡烛在六角微微照明。
法阵中心要堆上完全腐烂的内脏作为祭品。
最后跪拜于黑暗并诉说愿望祈求恶魔降临。
“让我们好好地生活。”
不曾信仰任何神明的薇拉简短地许下愿望。
一秒,两秒……薇拉不断祈祷,一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黑夜微凉,寒气浸染女孩的斗篷,白烟从烛芯飞散,缥缈如希望。
蜡烛的蜡香和血的铁锈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这片空地上,气味复杂,令人作呕。
薇拉失望地想要抬起手去拉妹妹的斗篷,却发现自己竟然抬不起手来,全身突然的无力让她慌张不已。但是,夜幕中妹妹细碎的鼾声,温柔地帮她合上了双眼。
她闭上眼,安然匍匐在地面上,全然不见,地上的六芒星散发着微光。
薇拉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什么呢?
光明。
灼热的光明,刺目的光明,滚烫的光明。
那跳跃在烧饼炉中的温饱,那闪烁在卫兵长矛尖端的正义,那夜中灯火通明的繁荣。
那些不属于她们的光明汇聚在一起,消磨了薇拉的影子,令她无所遁形。
在茫茫的无尽白光中,一个极小的黑色圆点突然出现在正中,而且在不断扩大着,两边逐渐生出的巨大黑翼像两只大手,合拢裹住了她的身体。
这就是夺人性命的恶魔吗?
却是如此温柔且令人安心。
薇拉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这个恶魔长什么样。
于是她的眼睛就这么睁开了,她麻木的触觉也随即恢复了过来,她能感到身下是柔软的床铺,火焰在房间的一侧壁炉里跳动,发散着温暖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的食物香气刺激着她的饥肠。
由模糊变得清晰的视野被柔和的浅红色的天花板铺满,唯独中心的一大片被火红包裹,那是散下来的、如锦缎一样柔顺的头发。
披着这样一头红发的是一名少女,她正抬手揉捏薇拉的脸。
“好漂亮。”
薇拉这么想着,和少女四目相对。少女的眼睛比晴朗的天空更干净,而她眼中所能包容的东西好像能比天空更加宽广。
少女的玫红色眼瞳像是领主冠冕上的宝石,即使配上她温和的面容,从那双眼睛中折射出的威严也没有减弱丝毫。
就这么注视着,薇拉竟然忘记去躲避少女双手的揉捏,直到少女开始伸出食指去挑逗她头顶的猫耳,她才一个激灵坐了起来,额头与少女的额头对撞在一起,撞得她眼睛里直蹦金星。
三声“哇!”重叠在一起,薇拉捂着额头便倒在了床上。
她偏过头,在她颠倒的视角中,安娜穿着件半旧不新的衣裳,鸭子坐在床铺上,柔软的长发干干净净地垂在裸露的白净脚丫边,刚才的“哇”有一声是从她的嘴里冒出来的。
薇拉看看自己的身体,果然也和安娜一样,大概在自己沉睡的时候已经被彻底清洗了一番,头发上的脏污也被全数洗掉了。
“薇拉姐姐……”
“疼,疼……薇拉,就是汝之名?”红头发的少女上半身趴在床上,右手揉搓起自己的额头,“就是汝召唤了吾?”
薇拉咽了口唾沫,在疼痛的余韵中有些愣神。
她想,原来恶魔也不一定像书上一样,非要头生弯角,足踏羊蹄。
披着人面的,也可以是恶魔。
“你……”薇拉正想开口,一旁的安娜却兴奋地抢了话头,“姐姐你真的是恶魔吗!”
“安娜!”制止声被恐惧推搡着,从薇拉干涩的喉咙里冲出来。
那可是恶魔,就算有人类的气味,就算再怎么像人,那也是恶魔。如果这个大恶魔对安娜动了什么心思,那可怎么办?
“诶~母庸置疑,吾当然是货真价实的恶魔,吾名乃菲莉•加拉多雷•普莱德,傲慢的大恶魔。兽……蝼蚁!为侥幸召唤出吾而感到荣幸吧!”
红发少女高傲地昂起头,手中暗紫色的折扇唰地展开,遮住了半边脸,她的额上似乎敷上了些许薄汗。
“那你……”
“那姐姐你可以帮我们实现愿望吗?”再一次的,安娜一边爬向少女一边抢话,她似乎一点也不害怕所谓的恶魔,“我想和我的姐姐一起安心生活在一起!”
“等价交换是吾等的原则,既然汝等已经召唤出吾,吾就有义务去实现愿望。”菲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手套,用一条丝绸手帕擦擦额角,粉嫩的舌尖舔了舔嘴唇,“这愿望不难实现,只要,汝等肯把卑微生命中的宝贵之物供奉与吾。”
供奉宝物么,传说中的恶魔总是能看透人心,千方百计地让召唤者支付最不想付出的代价。
薇拉默不作声地搂住安娜,她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唯一的宝贵之人便是安娜,无论如何,安娜也不能是实现愿望所支付的筹码。
“祭品我们已经放在魔法阵里面了。”薇拉下意识地靠近菲莉,把安娜护在身后。
“什么?那就是汝支付的代价?”菲莉嗤笑,“一堆垃圾,难道汝之愿望就值那个价?”
“你想要什么?”薇拉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吾刚才说了,要汝等卑微生命中的宝贵之物。”菲莉收拢折扇,用它挑起薇拉的下巴,“不要让吾再说一次。”
“我可以献上我的生……”
啪!
折扇打在了薇拉的头上,虽然不疼,但薇拉觉得这比直接拍击她的心脏更恐怖。
“啊呀,看来是饿坏了吧?脑子都不太好使了呢。”菲莉的折扇指向房间里的餐桌,上面摆了热牛奶和面包,“吃了吧,可以稍微给汝贫瘠的大脑补充一点养分,在这之后我们再好好谈代价的事。”
薇拉牵着安娜的手,坐在了餐桌边,狐疑地拿起了餐桌上的面包,她真的很想知道里面有没有恶魔下的毒药,但是胃中的绞痛和钻进鼻子的香味却不容她思考。
真香。
薇拉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吃下这一顿饭的,回过神来的时候,桌上的食物已经全部进了她和安娜的胃里,薇拉眼角的余光似乎瞟到了菲莉在一旁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反正她不记得了。
“好啦,吃完啦就来谈谈代价吧,这顿饭算吾大发慈悲送你们的,不要报酬。”菲莉款款移步,走到她们跟前,“但是汝要实现愿望所支付的代价,一分都不能少给。”
“所以,代价是什么呢?”薇拉站起来和菲莉对视,她发现菲莉竟比她还要矮一些,“我愿意献上我的生命,只要你让安娜……”
“愚蠢!”菲莉摇了摇头,打断道,“汝知道吾想要什么吗?”
菲莉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盯着自己的天鹅绒白手套吟唱似地继续说下去。
“我要蒙在尘埃之下的纯净之心,生于淤泥之中的洁白花朵,荆棘枝头的甘美硕果,飘扬在黑天之下的无垢旗帜。啊~啊~吾要的是汝等的,历经苦难的汝等的~”
菲莉顿了顿,向后扬了扬自己的红发。长发飞舞,似是壁炉中温暖的火焰飘散到菲莉的耳鬓。
薇拉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吾所渴求的,是历经苦难的,汝等的笑容~”
历经苦难后的笑容?
这个恶魔是说她想要得到历经苦难的笑容?
薇拉咬着还残留着面包香味的指甲,歪头不去看眼前的大恶魔,眼睛眨巴眨巴思考着。
恶魔的伟力真是无法预料,连剥夺别人的笑容这种事都能办到吗?
只是失去笑容而已,连手脚都不用断,这代价她还能接受。
“好,你拿走我的笑容吧。”薇拉侧过身,一脸的肃穆,不动声色地把安娜从大恶魔的视野里面阻隔开来。
大恶魔菲莉用她的折扇遮着半边脸,一步一步地向薇拉走来。
折扇合上的声音清晰可闻,薇拉的下巴被扇骨微微挑起。薇拉的视线因为抬头而越过了菲莉的头顶,看不到菲莉脸上是何种表情。
“这么坚决地说着让吾拿走汝的笑容,汝倒是笑呀?”菲莉缓缓开口,声音冷冰冰的。面对这近乎于命令的对话,薇拉艰难地吊起嘴角,向菲莉展示了一口还算不错的牙齿。
菲莉的手指微转,抵在薇拉下巴的力道消失了,这让薇拉得以放低她的视线,随后她看到了菲莉那张精雕细琢的脸蛋上充满了无奈的神色。
“汝刚刚在对吾笑吗?”菲莉捻起散落在额前的发丝,轻轻地顺到发鬓边,双眼半眯。
薇拉闭上嘴,难道……菲莉不喜欢自己的笑容?
菲莉沿着折扇,盯了薇拉半晌,先是起抿了嘴巴,纤薄的嘴唇蠕动了两下,然后嘴角向耳边上扬,贝齿紧咬,两颗虎牙在边上特别显眼。
像是野猫发飙,更像是猛兽护崽。
只是一瞬,在薇拉惊讶的眼神之下,菲莉放下嘴角,变回了那个慵懒而端庄的大恶魔。
“汝刚刚就是这么笑的。”菲莉瞪了薇拉一眼,把折扇抽了回来。
“对不起!”话虽如此,但薇拉实在不习惯在他人面前展露笑容。在这个充满了恶意的领地之中,亚人想要笑得出来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笑不出来?吾可以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薇拉轻轻地哼了一声,折扇前伸,点在了薇拉消瘦的腰间。
“啊呀!”薇拉口中一声惊呼,下意识地侧过身,躲过那作怪的折扇。
“汝为何要躲?”菲莉挑起了眉毛,翻覆着折扇,又轻轻往薇拉的腰侧敲了敲,“方才笑起来不是很好看吗?”
“我下次不会再躲了!”薇拉咬牙保证着,柳腰因为折扇的戳击又颤抖了几次。
“哦,那你把手举起来吧。”菲莉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啊?”尽管不情愿,在菲莉充满威压的视线之下,薇拉还是慢慢举起了双手,当菲莉的目光扫过她身后的安娜时,薇拉的双臂瞬间举得笔直。
“安娜。”菲莉轻柔的声音将薇拉的心提到嗓子眼,“过来。”
安娜洁净的光脚丫在地板上踩出啪嗒啪嗒两声清脆的响,从薇拉的背后绕到菲莉的面前。
菲莉牵起了安娜的小手,圆舞般带着转了一圈,终了在薇拉眼前晃了晃,成功把薇拉嗓子眼里的心脏拽到了口腔里。
安娜的手腕在菲莉的手里是那么纤细,似乎一下子就可以被折断。
但薇拉预想的最坏情况并没有出现,菲莉教着安娜做出了一个舞蹈的动作,两人握住的手向前伸,一直伸到了薇拉暴露的腋窝,安娜还很配合地伸出手指头刮了下那片痒痒肉。
“嘻啊!?安娜!”薇拉羞红了脸,扭动着身子,在单独应对菲莉时的稍微强硬也荡然无存。
虽然姐姐显得有些抗拒,安娜也没有停止她的挠痒行为,这有一半要归功于在她身后引导她手指的菲莉。菲莉的手指包在安娜的小手外边,缓缓在薇拉热乎乎的腋窝里又推又按。
尽管安娜看上去也乐在其中便是。
但薇拉乐不到哪里去,连绵不断的痒从一边的腋窝里发散,扰得她的身子软绵绵的。面对年幼的妹妹,她还是有些姐姐的面子不肯放下,弄得她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于是菲莉举起了安娜的另一只手,按到了薇拉尚未被入侵的腋窝中,将她推下了笑的深渊。
“嘻哈哈哈哈哈哈!”薇拉一时脑海空白一片,哪管什么姐姐的面子,缩起身子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了床头,而由菲莉主导的双人舞很快旋转到她的面前。
“安娜,你愿意帮助你的姐姐展现笑容吗?”菲莉的手掌松开安娜的手,在那对立在安娜头顶不断抖动的莹白猫耳上抚动着。
“我可以帮姐姐付吗?”安娜抬头,露出一副天真可爱的笑颜。
“哦呀哦呀,真可爱的笑颜,我很满意,但是你的姐姐可是坚持要她来支付代价,所以我不能收下你的笑呢。”菲莉和安娜走近薇拉。
“呼……呼,我来!”尚未从恍惚中恢复过来的薇拉,慢一拍地回复,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右腿被菲莉抬了起来。
“安娜,挠这里。”菲莉指着薇拉被洗净的脚掌,那里因为亚人的血统,即使行了再多的路程,也依旧保持了白嫩柔软的模样。安娜的手指才浅浅地触及表层,脚丫的主人就如搁浅的小虾,在床上弹跳了一下。而安娜持续地深入挠痒,从脚掌到脚心,短小的手指在脚趾缝中穿梭摩擦,无不加剧了薇拉面上缺氧的潮红。菲莉则拾起了薇拉的左脚,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足弓处挑着软肉,虽不及安娜的攻势来的凶猛,但若即若离的酥麻勾得薇拉胸口发闷,清脆的笑声一阵阵,随着薇拉脑袋的上下挣扎爆发出来。
兴许是安娜挠得累了,或是薇拉已经到了极限,某一次的用力挣扎让薇拉的脚丫终于脱离了小小的魔爪,菲莉那边本就没有用心束缚着,脚丫自然也被薇拉收了回去。可怜的猫娘姐姐缩着两只泛红的脚丫,呼吸不稳。
“安娜……你怎么……”
你怎么这么帮着那个恶魔!甚至她可能……
“薇拉姐姐刚刚笑起来很好看!姐姐好久都没这么笑过了!”
但安娜扑上床,没有看透薇拉的意思,只是帮她揉着挣扎得酸涩的腰。
“嘻……”薇拉轻笑,却没有回话,记忆的一角被痒揭开,将那过往的生活抖落在面前。
她照顾过的那一双双手,大的小的,肉肉的瘦瘦的,修长的粗短的,或是和善或是恶作剧般,有不少呵过她的痒,但现在只剩了怀里的安娜。
红发的大恶魔消失了,被薇拉朦胧的泪花淹没,模糊在了薇拉的眼中。
“再见。”
红发的大恶魔消失了,菲莉转身拉开了门扉,只听得身后薇拉轻而含糊的哭声。
“骗子。”
红发的大恶魔消失了,她端着优雅的身段,步过长长的走廊,路过偌大的庭院,踏上高高的旋梯,在那岔口转了好几圈。
她也才刚搬来这里,还未熟悉那错综复杂的楼道。
她兜兜转转,终是在那迷宫般的宅邸中又打开了另一扇门。
“伯爵大人,您回来了?”
门内,立在桌边的执事停了手上的动作,往刚擦干净的茶具中添了茶,朝菲莉鞠躬行了礼。燕尾服,单片眼镜,他拥有着相当正典的执事模样,除了那立在头顶的毛绒耳朵和耷拉在身后的尾巴。亚人大概会被大多数伯爵排斥,更不要说被聘做执事。
菲莉吗,不在那大多数之列。
红发的少女点点头,随后坐进了伯爵的座位中。
在召唤阵之后显现的,是恶魔,在伯爵之位上坐着的,当然是伯爵。
泛黄或亮白的文件整齐地被摆放在新布置的长桌上,唯有一份被单独抽离出来摆放在正中央,下面还垫了本装帧浮华的厚书。菲莉摘下手套,叠好放在一边,拿起那份孤零零的文件——《对亚人方略》
她打了个响指,厚重的窗帘被那执事拉开,晨曦便透着方格窗照亮了屋子中的一块,抄录在手套白色面料上的歌剧台词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菲莉在这一隅明亮中央,一指将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不少名字被罗列在竖排中,其中一些后面跟了红色的勾,但是更多后面是空白一片。
“没那么容易啊……那批顽固分子还是没办法放下对亚人的成见,下次换我亲自去充当说客吧,他们应该不至于连我这个新伯爵的面都不肯见。”
菲莉啜了口红茶,把这份文件放到了文件堆的最上面,继而将目光放在了那本封皮狰狞仿佛真是从地狱而来的厚书上。
她苦笑着起身垫脚,将那本书严丝合缝地,塞入了书架的唯一一处空缺中。
“他们低吟恶魔的语言,
他们自暗黑的角落降临人间,
一位身披刺目的烈焰,
一位嘴角流淌着熔岩,
他们的眼眶中生长着荆棘,
他们的名字是傲慢与偏见。”——摘自《加拉多雷家训》扉页
“与古人坚信不移的常识相反,召唤恶魔从来不需要任何仪式,因为他们就居住在我们的心中,随时可取代我们。手握权柄恰如恶魔傍身,这正是我们将恶魔纹章作为我们家徽的意义。”——摘自《加拉多雷家训》尾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