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镜魔镜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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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隐狼的爪犽
Pixiv 原文:小说 15088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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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xiv 标签:くすぐる / tickle / 挠脚心 / 童话 / 魔镜 / 皇后 / 白雪公主 / 百合 / 拟人 / 中文

(一)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灰黄的天空,照在了集市摊位的围栏上,透过围栏旁破布上细碎的小孔,在土地上留下斑驳的金黄。
虽然赶集的时辰还没有到,却已经有零零散散的小贩睡眼惺忪地拖着自己的货物来到了集市。他们打着呵欠,把货物随意地倾倒在集市里的属于自己的摊位上,期待着早起能获得更好的收获。
紧跟着小贩们的时间抵达集市的,是来抢新鲜菜疏的主妇们,她们不会浪费一点时间,极其熟练又干净利落地完成了砍价的流程便离开了,不少人家里还有刚刚睡醒的孩童,她们要在这些孩子们收拾好行头之前,将自己做好的早餐塞进他们的便当盒,让他们能度过愉快的一天。
除开集市区的正体部分不谈,垃圾集中堆同样是划分在集市区的一个片区,至于它原来叫什么名字,已经没有人愿意去了解了。垃圾集中堆位于整个集市的大后方,汇聚了来自整个集市和临近几个区的垃圾。
高耸的垃圾山岌岌可危,四周没有任何的保护措施,只有垃圾的相互碾压与碰撞,发出轰鸣。在这样危险的环境中,好像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有一个小小的女孩正在里面扒拉着什么。
穿在女孩身上的,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衣服形状千疮百孔的破布更为合适,灰扑扑的布料在暗影下与垃圾堆的颜色融为一体,碎布的边缘沾满了不知名的污秽。女孩干枯的头发粘连到了一起,在身体后面结成了硬邦邦的一块。她弱不禁风,显得非常憔悴,唯一能看的可能只有那一双还算澄澈的眼睛。
无人领养,又没有能力工作的她,被迫在这种地方埋头寻觅,试图在层层废品下捞上来点残羹或者破衣服,然而直到现在,女孩还是一无所获。在她用还算干净的手臂擦了擦酸痛的眼睛,决定继续刨坑时,一束白光晃到了她的眼睛。
眯着眼仰起头,她看到了闪光的来源,在灰暗发臭的垃圾山顶,什么东西被摆脱云翳的阳光照得闪闪发亮。她手脚并用,从垃圾堆的底部开始攀爬,承受了她的体重之后,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灰黑色大山肉眼可见地摇晃起来,在女孩攀爬的中途就散开倒下。女孩跌落下来,有底下的垃圾作缓冲倒也没受什么伤,令她在意的是随着垃圾堆的塌陷,那个闪闪发光的东西顺着流动的垃圾滑落到她的面前,她现在可以看清它的样子了。
那是面完好无损的镜子,干净到在破烂的垃圾堆里显得非常突兀。
女孩将它抱在怀里,滑下垃圾堆,带着镜子跑回了自己的秘密基地——一个有破布作顶棚的土坑之中,并把它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土坑的正中央。随后她盘起双腿,双手支棱在地上,细盯着这面镜子。她想起她听到过的一个传说,如果对着魔镜说“魔镜魔镜告诉我”,那么魔镜就会显灵,无所不知的魔镜会回答人的一切问题。
“魔镜魔镜告诉我,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照搬着传说中的问题念了一遍,女孩摇了摇头,她发觉与其浪费时间在所谓的传说故事上,不如好好地为这面镜子估个价,拿到集市上去卖掉。
“当然是我!”不知哪来的声音,让女孩左顾右颁,最后当成错觉索性不管了。
“魔镜魔镜告诉我,你值多少钱?”女孩环抱起镜子,镜面上映照了她脏兮兮的面孔,镜框和镜面都算完整,应该会有人愿意收的,“五块?十块?能换到一块面包吗?”
“那怎么可能!”一阵清亮的声音带着嗔怒,从她怀里的镜子中传出。女孩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不轻,身子失去重心向后跌去,一屁股墩摔在了松软的土地上,镜子镜面朝上地掉在了她的面前,掀起的灰尘弥漫在秘密基地的空气之中。
擦擦自己的眼睛,女孩用惊恐的眼神向镜子里望去,那里依然有女孩尚未洗净的脸颊,但还重叠了一个衣着朴素的女子身影。虽然穿着普通,但她的眉目之间透露着极其优雅的气质,肌肤比初落在地的雪花多了红润,嘴唇比沾了露水的玫瑰多了娇嫩,面颊像是精雕细琢的产物,眼睛如同太阳与月亮的结晶,却不庄严,因为弯成月牙形而充满了跳脱与欢愉。
女孩张大了嘴,在她见过的人里,没有任何一位在容貌上可以和镜子中的女子并肩而立,那句“当然是我!”应该就是出自她之口,她也的确有资格说出这句话。
只是这张完美得不真实的脸上,正展现着更加不真实的怒容,紧皱的眉头和下坠的嘴角,为她的面上添了别样的魅力。
“你刚才说,我值多少钱?”镜中女子双臂环胸,明亮有神的双目瞪着她,质问着她的估价。
“嗬……五……”女孩完全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到了,刚才她的嘴巴是往大了张开,现在则是连舌头都要打结。
镜子里的女人?即便是魔镜的传说里也从未被提及。
女人一挑眉,“全知的我,美丽无人能及的我,伟大的魔镜!在你的眼里就值五块钱?”
女孩点点头。五块钱,那能买块面包来填肚子了。
“我的上帝。”镜中的女人捂住了额头,下半张脸露出了一副牙疼的感觉,“你难道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我?财富的钥匙,长者的智慧,长生的秘诀,我所知晓的东西,远远超过了你执着的五块钱!”
她大声地叫喊着,似乎在向女孩宣示着自己的尊贵,真是不知道为什么在那种音量下她还能保持优雅。
女孩呢,只是抚摸着自己打着鼓的肚子,问道:“那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吃的吗?”
女子摸着自己的下巴,答道:“西边的森林中,树上生着果子,苹果特别多,地上长着蘑菇,河里也有鱼。”
“可是猎人说那里有凶猛的野兽……”女孩有些踌躇不安,持枪的猎人们经常到小镇上宣扬野兽是多么多么的可怕。
“胡说呢,那片森林里连野猪都没有,为了让自己独享那片森林的资源,这群家伙手里拎着子弹也没有的枪,真是什么都说的出来。”女子眨眨眼睛,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
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任何假设与推导,兴许是饥饿作祟,又或者是镜中女子的亲和力过于强大,女孩就这么轻信了女子的话,抱着镜子去西边的森林里觅食去了。
“那边真的有吃的吗?”女孩边走边问着手中的镜子。
“当然,相信我。”镜子中的女人发出了无比自信的保证,“只要你相信我,不仅是吃的,财富、地位也都是手到擒来!”
而女孩,只想先把肚子填饱。

(二)
正午的太阳很是热情,以它最猛烈的热情炙烤着叫苦不迭的大地,如同数年前它对在森林中觅食的女孩做的一样。
少女如果没有坐在接待室中,带着丝质的宽边帽,身穿紫色的及地长裙,干干净净的长发自然垂下,她是绝对不敢想象会有这么一天的。
那个几年前还脏兮兮地在垃圾堆里摸爬的她,如今居然也能光明正大地和正经的大商人们共处一室,等待着和商会协商事宜。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起源于魔镜给出的建议。
先从贩卖森林里的稀有药草开始积累资本,魔镜知道什么样的药草在什么时候最适合卖给什么人,所以这一段资金的积累事实上是相当迅速的。至于利用这些已经积累起来的资金投机,那更是简单。魔镜总会摆着优雅的姿势,挽着镜子中少女的胳膊,指指点点地告诉她什么时候该买进什么,什么时候该卖出什么。货物价格的起伏,似乎早就在魔镜的掌控之下,而少女手中的资金一直滚着雪球,甚至有了和商会交涉的权力。
“那个商会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出发来到商会之前,魔镜这么告诉过少女,她轻柔地抚摸着少女倒映在镜中的脑袋,这让现实中的少女也感受到了头部的压力,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他们要和你谈什么,你半答应便是。”
“嗯,我明白了。”少女抬起手,让自己的手掌在镜子中可以握住魔镜小姐的手。她微笑着,为着能够认识魔镜而感到开心,不因为魔镜带给她的财富地位,而仅仅是因为认识了魔镜而已。
少女没有主见,她的一切都是靠着魔镜得来的,所以这一次,她也决定听从魔镜的话。
“下一位,弗兰契斯科女士。”看门人报出了少女的名字,目光在少女的身上不停扫荡,感慨着,现在的商人都这么年轻了吗?
少女进入会议室中,稀松平常地与商会的负责人交谈。除了一开始负责人也被少女的年龄所惊之外,一切正常。少女把魔镜提供的预案全都背了下来,而负责人也没有提什么复杂尖锐的问题。
一场会谈,以少女和商会第一次的握手合作作为会谈的结果,过于地顺利。
真累啊……少女坐上了马车,一脸疲惫地返回了自己的宅邸。
宅邸之中没有仆人,只有墙上的一面镜子在高声地欢迎她回家。
“欢迎!欢迎回来!”魔镜女子用着跳脱的声线,擦除了少女眼中的疲惫。
少女摘下挂在墙上的魔镜抱在怀中,躺倒在床上打起了滚,眼睛眯成了两条横线,嘴巴则是抿成了波浪线。
“啊,整天应付他们好烦哦……咿!”
少女抱怨着,突然发出了不自然的尖叫,因为她的腰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然后,接连挠动的感觉从腰间传来,少女的笑声也不可遏制地如泉水般流出,她反应过来,是魔镜又在捣乱了。
“嘻哈哈哈魔镜不要!好痒,好痒呀!”少女慌张地翻看怀里的镜子,镜面中的女人正对她的腰肢使用着花式的挠痒方法,由点变为抓,由划变为揉,在软肉间挑起而后在肌腱之间颤动,这种小孩子气的玩闹令少女浑身无力,一下子举起了投降的白旗。
然而魔镜可不是个因为对方投了降就愿意放过对方的种。她得寸进尺地将手指伸入了少女的娇嫩的腋窝之中,伴随她的笑声和挣扎,有节奏地勾动起来。
“魔镜哈哈哈哈停下呀!”
少女哪受得了这样的刺激?镜中的她遭到了魔镜的呵痒,现实中的她也就无力抵抗,这点在无数次的呵痒中已经被验证了。
“笑呀,笑呀,别愁眉苦脸的。”魔镜的心情看起来比平时更好,眼角弯起的月牙儿更细了,五根手指都加入到了对腋窝的攻势之中,在她灵巧的指法下,少女的确是一刻愁眉苦脸都没有,反倒笑靥如花,从未停下。
一直到少女笑到满脸通红,有些喘不过气的时候,魔镜才停下了作恶多端的手指。少女通过镜子看到,魔镜坐在了床边,顺手从床头的篮子里拿起一个鲜红的苹果,但是现实中床头的苹果数量并没有减少,少女记得苹果是魔镜最喜欢吃的水果,也想起了魔镜曾忽悠她说这是吞噬影子的魔术。魔镜小口小口地咬着苹果的镜中之影,举止自然,优雅大方。即便少女在商人的圈子里也收获了不少关于美貌的称赞,她还是认为自己无法与魔镜相提并论。
“魔镜魔镜告诉我,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她又问出了第一次与魔镜见面时的问题,她注视魔镜的面庞,脸上浮现出了害羞的粉红色。
魔镜咽下了口中的苹果,用自信的声音回答,“当然是我!”
那是自然,不论是少女在小女孩时期狭小的眼界,还是现在已经拓宽了数百倍的见识,她都无法从所见之人里挑出一个来与魔镜比拼美貌。
少女坚信,魔镜的确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但是她依然用着微弱的声音说:“那我还觉得是我呢……”
然后她就看到,魔镜在镜子里慢悠悠地把苹果搁在了桌子上,不慌不忙地拔出手帕擦了擦手,整个身体倒在了少女的大腿上令其不能动弹,镜子中少女的鞋袜被脱了下来,脚底感到一阵凉意,魔镜不过用手轻轻一扶,便将少女的脚立了起来,经过刚刚的搔痒,全身的血液已经很好地循环流通起来,包括两只柔若无骨的小脚。被立起来的脚底白里透红,相间的粉红色区域似乎还要显得柔嫩,十个小巧圆润的脚趾可怜无助地蜷缩在一起,似乎已经知道了它们即将到来的命运。
“咻~”口中发出了不知所谓的拟声词,魔镜修长的手指迅速地从光滑的脚跟刮到敏感的脚心,少女不住地发出了悲鸣。
“咿————”
魔镜的嘴角上扬,对少女的声音感到颇为得意,“接招哦~”
十根手指全部用上,分布在少女的脚丫上,精准地轮流给各个敏感的部位予以制裁。不常暴露在外的幼嫩趾缝,就将指尖塞入其中微微震颤;温软的脚心,就予以温柔的搓动和时不时指甲的轻轻刮蹭;拇指球附近,就一下一下地用指肚按压;白皙的足弓,就干脆用指甲去撩拨……魔镜所有的行动,都为少女叠加了痒的烙印,而少女只能在这无尽的痒之中,奉献出自己的笑容和笑声。
“呵呵呵哈哈哈魔镜哈哈求你了哈哈……”
“快停下哈哈哈……”
“我,我认输呵哈哈哈哈……”
“哈哈……”
魔镜终于停止了她的玩闹,她面前的少女似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身处于镜子中的她,俯身在少女的脸上轻吻着,右手温柔地抚摸少女的脑袋,安抚着少女。
良久,恢复过来的少女严肃认真地说:“其实我觉得,世界上最美丽的人是你。”
魔镜莞尔而笑,她是全知的魔镜,她当然知道少女心中最美丽的人是谁,所以刚刚所做的一切,和往日一样只是玩闹罢了。
“我们会像这样,一直在一起吗?”少女的脑袋蹭了蹭空气,在镜子的映射之中,那里应该是魔镜的胸口,“你会被别人抢走吗?”
“魔镜的寿命可比人类要长得多,我会一直陪着你的。”魔镜脸上的月牙又弯了许多,她在少女的两颊各轻啄了一下,“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挂在墙上,谁也拿不走,就在这里。”
“那魔镜的寿命有多长呢?”少女继续问道。
魔镜笑而不语,轻抚少女,直到她睡着为止。
她可是全知的魔镜,她知道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她知道,只是不可言说。
她无言,在镜面中与沉睡的少女依偎在一起。
窗外还有一双,鬼祟的眼睛。

(三)
“这个点邀请我过来,是想让我一起喝下午茶吗?”
“弗兰契斯科女士,您和我们商会已经合作了一段时间了,合作次数不下十次,现在我们商会有一笔大买卖想和您谈。”
“请您直说吧。”
“我们可以给您商会副会长的位置,和我们名下三分之一的商队。”
“这么多!那我需要付出什么?”
“我们听闻您拥有一面珍奇的镜子……”
“……”
“弗兰契斯科女士?”
“……”
“弗兰契斯科女士?”
“对不起,那面镜子是我母亲留下来的遗物,我不能卖。而且那是面普通的镜子,你们没有必要花这么大价钱去买它。”
“呵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女士您自幼没有监护人吧?”
“即便这样,那面普通的镜子对我也有着非凡的意义。”
“女士还记得我们的商会名称吗?”
“杰克商会?”
“可不要忘记了,呵呵……”

(四)
寻常的落霞,就如同在天空中打翻又没有彻底混合在一起的颜料桶,红色与粉色黏连成一片,另一边又与黄色相交,风与光的画笔在画布上肆意涂抹,时时浮动着为苍生展现着余晖的变化之美。
无论何时,落霞的余晖对于画家来说都是诱人的美景,除了今日。
今日的霞,有些浓艳过头了。
通红通红,不知是巨人的血溅到了天上,还是眼前的火灾烧红了天幕。
少女呆愣了一会儿,不顾马夫的劝阻,毅然地冲进了熊熊燃烧的宅邸。
越过燃烧着的书桌,躲过下落的火焰,踏上一级又一级被火焰裹挟着的阶梯。她终于看到了被她挂在墙上的的那面镜子,被浓烟熏红了双眼,她闭眼护住魔镜,一口气又跑了回去,跑出宅邸,在马夫惊诧的目光下大口大口地喘息。
“魔镜,魔镜,魔镜,没事了……”
灰头土脸的她连气都出不顺,就想着呼出魔镜。
可是,魔镜为什么不说话?
“女士!您抱着个碎镜子干什么呢?这里太危险了!我们赶紧找人救火吧!”一旁的马夫,着急地劝说着少女,卖力地向周围呼救。
少女连着咳了好几声,咳出了不少灰烬。
碎镜子?哪里有碎镜子,我明明已经把她救出来了,你看她完好无损地在这……
少女看向自己的手中,是一面破碎的镜子。
她把眼睛闭上,再睁开。
镜子碎开,照射着少女背后被烈火吞噬的宅邸。
再闭上眼,再睁开。
碎镜的缝隙中,插着商会的标牌:杰克商会。
再闭,再睁。
四分五裂的镜子中,存在着四分五裂的少女,背着火光的少女面孔,是完完全全的黯淡无光。
她抱紧了镜子,下巴抵在焦黑镜框的后面,一点也不怕碎片会扎到自己。
她想哭,却哭不出声来,泪水从眼眶里挣扎着挤出来,蔓延至少女的脸颊上,歪着的嘴巴里,肩膀上,锁骨上,浸透了衣衫。
魔镜不再是魔镜。
绝望的少女,被烈烈火光熏烤着背部,正面因为背光,抱着一面破碎之境,和自己的影子一起,陷入了黑暗之中。
一个背着画架的男子,被大火引发的浓烟吸引,来到了燃烧的宅邸前。
他恰巧看到了这一幕。
别的画手或许能从这不人道的凄惨场景中汲取灵感,他却看到了别的东西。
“卡特琳娜……”他喃喃道。
在少女悲伤的面孔中,他寻到了自己亡妻的面影。
于是他上前,向少女缓缓伸出了手。

(五)
已然是前半夜,但富丽堂皇的宫殿之中依然聚集着许多人,群臣皆跪伏在地上,面色寂如死灰。只有脸上涂抹了白粉的弄臣拉长了驴子般的嗓音,用跑调的歌声伴奏着他滑稽的小丑舞步。不堪入耳的音色如恶鬼怨灵一样飘荡在这宫殿的壁墙之间,和一道利刃般的目光一起凌迟着大臣们的心脏。
目光的主人,是艾特尔国的皇后。她头戴光彩夺目的冠冕,用肩膀抵住了王座一边的扶手,半握的拳头支撑起她几乎是侧躺着的身体。
无理、傲慢、嚣张、睥睨,在高出群臣十三级台阶的黄金王座上,她的姿势就像是在诠释这几个词一般。
而她身旁,那个更大的王座上,却没有身影落座,甚至于铺了一层薄灰。
那个男人,那个因为丧妻而去远行写生的男人,那个碰巧遇到她抱着镜子痛哭的男人,那个一时冲动娶了她且终日对她不管不顾的男人。
那个男人,“病”死了。从此,艾特尔的王座之上只剩她一人。
简简单单地,她剔除了所有意见不合的大臣,这宫殿之中便显得空旷了。这强大的艾特尔,竟也有独裁的陋习。
“皇后!皇后!您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弄臣翻着筋斗,在大臣们的间隙中穿梭着,他用嘶哑的喉咙中挤出高声的赞扬,“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石才配得上您天赐的容貌!”
小丑独自歌唱,群臣只顾埋头,所以无人看到,王座上的皇后牵起嘴角,低声叹气。
就像他们永远也看不到,傲慢盔甲底下的,落寞与空虚。
她开口,让将军留下,弄臣又唱又跳地跑出宫殿,其他臣子战战兢兢,浑身发抖地逃离了王座周边。
“明年开春之前,拿下柯尔多。”
柯尔多,就是杰克商会所在的国家,商会的名字,皇后一直有好好地记住。
皇后柔和的声线,令将军觉得身处冰窖,所幸,在他的印象里柯尔多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国家,在艾特尔的铁骑前根本不堪一击。
将军的喉结卡在了中间,上下颤抖了半晌,才抬头复命,冷汗浸湿了里衬,“是!”
无人回答他的表面忠诚,只有两张王座的影子重叠,黑暗的末端融合得不分你我,孤独地落在他的面前。
皇后的身影,早已从王座上消失,出现在自己的卧室。
价值连城的丝绸,被毫不吝啬地铺在了床上。全国记忆最精湛的工匠,为她的乌木家具雕琢上优雅的异国纹饰。书桌上的浅蓝色花瓶、高高吊起的紫色床帘、盛放薰衣草的宝石器皿,无论哪一件被单独地拿出来放到曾经的皇后面前,她都会激动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但是这一切对现在的她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正对着床的偌大墙壁上,只在中央的地方挂了一面镜子。
木制的镜框大部分被熏黑,像是被烈火灼烧过,镜面从中间向外放射,碎成了几块。无论如何,这样残破的东西是不应该出现在皇后的卧室之中的。
皇后摘下她的冠冕,披散下头发,走向那面镜子,破碎的镜片里出现了四五个她。
“魔镜魔镜告诉我,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她低声轻语,抚摸着镜子焦黑的边框,如同在唤醒沉睡的婴儿。
“当然是我!”她猛地转过了身,双眼弯成了月牙,咯咯地笑着,笑声之欢脱,令人难以想象这就是王座上的皇后。
“魔镜魔镜告诉我,世界上难道没有比你更美的人吗?”她再次转身,脸颊离那面镜子只有几公分,依旧是细声细语。
“当然!”她再次高呼,如同记忆中那样。
白皮肤,挺鼻梁,鲜红的嘴唇如玫瑰,镜子中的四五个倒影,皆是如此。
皮肤不够白,那就涂上最好的粉底,嘴唇不够艳,那就抹上更红的染料,以至于巫术、炼金术,她也不怯尝试。
她日复一日,在破碎的镜子中复原着世上最美丽的人。
如今,当那处处挑刺的弄臣都赞叹她的美貌之时,她明白,“她”回来了。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泪水从她的脸颊两侧淌下。她将镜子从墙上摘下,揣在怀里。
她感到有只手指修长的手,正在抚摸自己的脑袋,顺着几根翘起的头发。
“她”对她还是这么温柔,一直没有变。
“她”一定还很喜欢吃苹果,“她”一定还会向她表演吃掉苹果的倒影的魔法。
“她”一定会一直,一直陪着她。
皇后拥抱着镜子,在无人会途径的屋子中,号啕大哭起来。
只留窗外站在枝头的鸟儿伸长脖子,看着这个边哭边用右手抚摸自己头顶的,美丽却奇怪的女人。

(六)
开春时节的深夜,宫殿里灯火通明,因为今天是那个男人的女儿——名唤白雪的公主——的七岁生日宴会。皇后坐在宴会长桌的一端,而白雪则坐在她的身边。她对那个男人的女儿着实没什么兴趣,也不担心白雪未来的伴侣会抢走自己至高的权利,反正这个权利不可能永远留在她手中,给谁都是一样的。
她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晚宴,好回卧室去和魔镜说说话。
大臣们排列着坐在长桌边,逐个献上了自己的贺词和礼物。而胆大妄为的弄臣,占据了长桌的另一边,他拉长声音,让他的献词如同长枪般尖锐,他喊:
“公主!公主!你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你的头发比乌木更黑,你的肌肤比雪更白,你的嘴唇比鲜血更艳!任何存在于这世间的宝石,都配不上你的容颜!”
啪。
皇后手里的银叉掉到了盘子上。
这个傻瓜在说什么?世界上怎么可能有比“她”还美丽的人?
大臣们也随声附和起来,称白雪为世界上最美丽的人。邻国的使臣,向皇后表达了联姻的意愿。
年幼的公主懵懵懂懂地谢过,吃下了面前那一小盘属于皇后的苹果。
皇后不知道她自己是如何回到卧室的,走回去的?还是爬回去的?只是那天,她坐在床铺上良久。
直到天际的曙光刺破黑暗,像千万苍白的獠牙切开了伤疤,她才起身,对着寂静黎明中,印着幽光的镜子开口。
“魔镜魔镜告诉我,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是“她”,一定是“她”,不会是别人的。
“是白雪公主。”她面目狰狞,双手微微颤抖,一字一顿地,把五个字挤出来。
“魔镜魔镜告诉我……”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