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于白昼的星辰
“为什么白天看不见星星啊?”
“因为太阳的光太耀眼,把星星盖住了啊。” ……
克罗格正在事务所里品着咖啡,桌案上氤氲着腾腾的热气。坚果的香气伴随着些许热带浆果的回酸,这是克罗格最为中意的一款咖啡豆。每天清晨,他都要来上这么一杯,接着阅读一下当天的报纸,享受阳光照进办公室的惬意。一般而言,克罗格都要这样在自己的位置上消磨掉一个上午,只有到了中午过后,他才会开始懒洋洋的整理起事务所的卷宗。然而今天,显然是个意外。
“先生……不好了,请您……一定要去看看!”克罗格的助手从门外撞进,累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完。这个金色头发的小子叫做比利,在克罗格印象中他或许是有些急躁,但还从未有过这样失态,看起来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慢点比利,你该不会是要告诉我咱们的债主上门了?还是你的那个小女朋友撞见了你在和隔壁超市的那个收银员偷情这个时候正拿着刀追你?”克罗格有些不舍的放下手里钟爱的咖啡,披上风衣,还不忘调侃助手几句。
“都…都不是”比利略微有些脸红,气喘嘘嘘的挤出零星几个字句来概括此案:“刚刚……接到特蕾莎•罗蔓的委托,您知道吧……就是那对游泳姐妹花里的妹妹……她说,呼呼……她姐姐在游泳馆遭到杀害……手法极为……诡异……”
“是她们?哈,有意思”说着,克罗格和助手一路来到了游泳馆的门口。那里围满了人,当地的警察在维持着秩序,也顺带保护现场。克罗格和助手慢慢从人群外部向里挤,最后还是靠警察的协助才进入了现场。
一名相貌姣好的金发女子正坐在一旁,凌乱的发丝垂下几缕,她的皮肤本就比较苍白,配上这样的造行,显得更为阴沉。此时的她神情呆滞,仿佛是一尊没有生命的木偶一般,只有伴随着时不时的抽泣而耸动的双肩才能让人看出那是个活物,血丝一双碧眼中肆意蔓延,泪痕的尽头还挂着一滴与引力做着斗争的泪珠。
克罗格知道这是委托他来的人,游泳姐妹花里的妹妹,特蕾莎•罗蔓。泳坛的明日之星,被誉为近二十年来国内女子泳界的天才选手。她们姐妹二人凭借着姣好的面容以及出色的成绩,早已成为城中的焦点人物。只是此时的罗蔓丝毫看不出曾经在海报上光彩夺目的样子,要不是克罗格看过特蕾莎姐妹不少比赛,此时他还真的不敢相信眼前的就是罗蔓本人。
他正想过去询问详情,却被另一男子拉住,说道:“您好,克罗格先生,罗蔓小姐的情绪极不稳定,我恐怕您还是不要去找她为妙。”
克罗格刚迈出的脚又回到了原地,转过身去面向那拉住他的男子。男子被他盯着,身体没来由的一震,手里一叠写满字迹的纸张都散落了几张,捡起后才继续说道:“哦,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埃弗顿,是名侦探,我们见过面的,嗯,您知道的,上个月在麦克森先生举办的慈善晚宴上,我当时就坐在您后一排,哈,您那天的礼服可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克罗格忙打断他的长篇大论道:“好了好了埃弗顿先生,咱们现在还是来说说案件吧。”
“噢好的,我的荣幸。这件事发生在昨天上午,这个游泳馆刚开门时,啊您知道的,这个游泳馆是本市最早开门的游泳馆之一,说起来我就是因为这样去年才在这里开办了会籍的。哦这会籍真的是一大笔钱,….啊真对不起,我又扯远了,昨天刚开门的时候,工作人员发现罗蔓的姐姐罗莎淹死在了游泳馆里。”
“淹死?”克罗格的眉头一挑,谁能想到一个弄潮掀浪的游泳健将竟会反过来被水夺去性命,怎么想也有些讽刺。
“是的……” 埃弗顿继续说道,“她是被绑在泳池里淹死的……您看看吧。”埃弗顿从一叠纸张中拿出一张照片,这样的静态,定格了那小姐一生的终点,黑白两色将她最后的模样绘入画中。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脑后,又与泳池边缘的扶手相连,在埃弗顿的讲解下,克罗格又隐隐从那模糊的图像中,看到了她那被绑在一起又与池底排水口栏杆相接的双脚。
他叹了口气,想来这位泳坛健将在临死前应该十分痛苦,往日为她带来荣耀的这泳池竟然成为最后夺走她生命的工具,如此一个前途光明的泳坛之星竟然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死于溺水,不得不令人惋惜。克罗格想到这里,不由得闭上眼睛,在胸前默默画了个十字。就在此时,克罗格突然发现泳池里有着一些游动的小鱼,这本不应该出现在这样一个有着多重过滤系统的现代化恒温泳池中。
“那是什么?”克罗格问道。
“哦,对,这是最诡异的地方。我们打听过了,那是星子鱼,一种靠吃动物死皮为生的鱼类……”
“会分泌什么有毒物质吗?”
“不会的,先生,它对人体没有任何危害。我们认为那可能是凶手刻意留下的标记,或许就像……佐罗的Z……不过这个有些特别罢了。” 这解释虽免不得有些牵强,克罗格却也微微点头。在他的职业生涯中,倒也不是第一次遇见凶手以动物为记号。这样的罪犯往往以最嚣张,留下记号的行为往往代表此人有着很强的反社会倾向,以独有的形式标志自己的行事手段,公然挑战警方的权威。
克罗格看着水底那些散落的绳子,像是死神来过后随手用一把沾着墨水的画笔所留下的涂鸦。至于尸体,应该已经交给法医了吧。
“哦,对对。”埃弗顿寻着克罗格的眼神,想起了要继续交代的事情:“法医鉴定说,她的死亡时间与开馆时间几乎吻合,还在肺部发现了少量乙醚……然后就是,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痕迹……”
“嗯。”克罗格若有所思地转身,似乎是笃定这现场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探索的蛛丝马迹了,走到罗蔓的身旁,尽力地用温柔的语气说道:“好好休息吧美丽的小姐,我发誓我一定会找到真凶,请您安心。”
罗蔓只是略微点头,然后也把脸别在一边,伴随而来的,又是她轻声的哭泣。
克罗格又转身道:“资料给我一份。”埃弗顿便把那一叠写着密密麻麻字迹的纸张给了克罗格,随后便是目送着克罗格离去。
克罗格一面在路上走着,一面翻着资料,助手比利此时只能用缄默当作是对他的帮助,甚至都不清楚克罗格此时是要向哪儿走,却又不能开口询问,只得默默跟在身后。
“上帝啊……”克罗格轻叹一声,大概是从自己思考的精神世界里回到了现实世界。助手这才搭话道:“如何,先生?”
“罗蔓有着极大的嫌疑,”看着助手诧异的眼光,克罗格停顿了一下,解释道“的确,怀疑一个刚刚还在因失去姐姐而痛苦的美丽小姐,着实不符合人道主义,但侦探不就是要发掘真相吗,即使是那些人们不愿意看到的,你说是吗?”
“究竟怎么了?”助手接着问,因为他知道,此时可以解开这番心理挣扎,解开这桩疑案的,恐怕只有克罗格自己。
“待会儿再说吧。”克罗格走进了一家店铺,助手这才注意到他们已经走到了一家鱼疗店,全市唯一的一家,在几周前才刚刚开业,却因过于装修风格与营销理念太过前卫而并未受到太多关注。毕竟大家在对于和自己身体健康相关的事情上一向对于新奇的事物不报有什么兴趣,谁都不愿意去当小白鼠不是。
克罗格进门后直接找到了店主,简单的寒暄以及说明来意后,便直接了当的问道:“对于罗莎的死,你怎么看?”
店主也不过是名二十出头的女子,看到这大侦探前来丢下这样一句莫名的话,心里自当发毛。心理的因素渗透到生理上,变构成了断断续续的语言:“啊?啊……非常惋惜。”
“你平日里和罗蔓关系很不错是吧?” “是……是啊……先生,这有什么问题吗?”
“和罗莎呢?”
店主沉默了片刻,脚尖下意识朝内微倾,“也……也还可以吧。”助手看到克罗格莫名有点满意似地点了点头,然后才终于问了些正经的问题:“你有没有把这种鱼卖给过别人?”
“先生,您在开玩笑吧,如果卖给别人,我这生意……”
克罗格又打断道:“那别人是否有其它渠道购买呢?”刚刚的话都还卡在嘴边,店主又不得不回答下一个问题:“有是有,但没有专业设备是很难维持这些鱼的。”
“嗯,十分感谢。”嘴上说着感谢,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不过是一句客套而已,他快步走出鱼疗店,却在迈出店门的那一刻,又稍作了些停留,因为一段对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上帝啊,这,哈哈哈哈哈哈,太痒了……”
“小姐,请您稍微忍耐一下……”
……
侦探嘴角扬起了一段弧度,像是金辉刺破了阴翳。一个明明可以撇清关系,却还帮他人开脱的店主;一种竟还能引发痒感的鱼;同样,像是金辉刺破了阴翳。
“让警方的人测一下泳池的水位,再去附近的河流或者这个地区的垃圾场找一点东西……然后约罗蔓小姐明天出来,我想与她聊聊。”克罗格对助手说道。助手有些错愕,他心中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哦对,差点忘了……”克罗格又喃喃着,却转身回到鱼疗店中……
又一轮旭日刺破了墨夜的黑暗,无私地将温暖投掷到每一片角落。但这个城镇却仍被恐惧笼罩,那是不随阳光散去的黑,藏在每个人的心中。
若那些鱼真的是一种记号,那么一般只有连续作案的犯人才会选择留下标记以表示对警员侦探的挑衅,因此,谁都可能会是下一关收到死神请帖的人。甚至有不少市民向警卫队情愿,务必保护好同样身为游泳健将的罗蔓。
而此时的罗蔓,却在警卫的护送下,来到了克罗格的事务所。
“罗蔓小姐,请坐。”克罗格向罗蔓示意道,经过一日的休息,罗蔓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许多,却依旧只是像被赋予了生气的人偶,显得有些木讷。
罗蔓入座后,克罗格竟从一旁搬来一个水箱,水箱里游弋着星子鱼。罗蔓小姐看到之后确实睫毛一颤,一瞬间有些失神,但很快又恢复平静,问道:“先生,这是干嘛?”
“这是向你的好朋友借来,想让你稍微放松一下的,过度的紧张会将人引向癫狂。”
克罗格略有深意地一笑。罗蔓迟钝了片刻,却还是不情愿地挽起了长裙裙尾,然后脱下鞋袜,将那一双常年得到水的滋养的玉足又放入了水中。
罗蔓虽然身材高挑,一双脚却显得小巧精致,玲珑可爱。即使这样,她的脚背也未显得臃肿,依旧呈纤细的姿态,青色的血管在白得透明的肌肤下蜿蜒。想来倒也是上帝垂怜,一双常年泡在泳池和消毒水中的脚竟还能保持这样的状态,连细 嫩的皮肤都还完好无损。
“罗蔓小姐,我们开始吧。”在得到罗蔓的同意后,克罗格开始询问道,“首先我想问问,你们姐妹俩在众多地方都有极高的相似性,是吧?”
第一条小鱼寻见了那双脚,急不可耐地游了过来,不偏不倚地在她的脚心处做了第一次按摩。正常情况下,鱼疗应该趋于舒适,可对于皮肤敏 感的人而言,便仿佛堕入了痒狱。那感觉并非可以简单形容,像是酥痒之中带着一丝的麻,而这种麻却不会使神经有似乎**,反而像是一种促进,让神经得以进一步接受刺激。若真要说的话,那仿佛是一段可以产生痒感的微小电流。 罗蔓倒是克制住了这样一下所带来的痒。她的脚微微偏移,想阻止那条鱼的接触,同时回答着问题:“是……不过姐姐她,一直比我要出色很多,各个方面。”
“哦,好的。那么然后,我听说你们姐妹在前几天举行过一个选拔,那具体说说吗?”
没想到,罗蔓双足刚刚的偏移反而引来了更多鱼群,它们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在罗蔓的脚上占领阵地。不过这次还算懂事,只不过是顺着脚的边缘轮廓吮 吸着。虽然那里并不算怕痒,但众多小鱼同时造成的痒感却难以忽略。
“嗯……是这样的,”罗蔓的音调稍微有些不自然,却还没妨碍到什么,“您知道我们一直都是参加有关自由泳的比赛……而几天前教练想选拔一个人参加蛙泳,可想而知,是一个极具尝试性的考验,然后……嗯……”
罗蔓停顿了一下,话到嘴边却被转化成了闷 哼。克罗格向她的脚看去,正发现一条待在罗蔓脚趾缝的小鱼。只是可惜鱼疗这样的事物对于他们来说还过于陌生,若是那种司空见惯的家伙定会清楚,一条在趾缝间兴风作浪的小鱼足以痒得那些怕痒的女士直唤着上帝。
罗蔓又出于某种芥蒂,不敢移动双脚,于是只能任由痒感一浪接一浪袭来,“然后我和姐姐比了有十场……啊……她赢了六场……”随后她便把头埋下,或许是不想被侦探看到自己扭曲的神情,双手按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拧成一团。
“所以按理说,教练应该选择你的姐姐,罗莎小姐去参赛,是吧?”克罗格把罗蔓没说完的话,以问句的形式说了出来。罗蔓点了点头,克罗格则悄悄地在桌面上的一张纸上画了一个勾。 那是画在“动机”二字后面的,而“手法”与“证据”旁,早已有了两个同样的记号。
“那么,下一个问题,你在案发当天早上,干了些什么?”罗蔓微微抬头,却迎上了克罗格锐利的眼神,仿佛能将她刨开,看清五脏六腑。 罗蔓顿时大怒,平日一向淑女的她却用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整个房间似乎都为之一颤,顺带摆了一下双脚,让鱼群因受到惊吓而暂时远离了她,然后吼道:“先生,你在怀疑我?”
克罗格却不为所动,像是这个房间里的一枚定海神针,平静地说道:“请您冷静,小姐,我只是想了解当天的一些细节,您也不想罗莎含冤吧?”
罗蔓与克罗格对视片刻,拍桌子的那只手又重新握成拳头,放在了膝盖上,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说道:“那天我和姐姐趁游泳馆还没开门时,先私自去那里训练。我们一向喜欢这么做,因为即使是训练馆,也会有其它选手的阻碍……守门人也是知道的……嗯……哈哈……”
鱼群又重新聚拢来,这一次却将她的双脚围得水泄不通,像是在宣泄刚才的惊恐。双脚脚底自然都布满了鱼,更有一些调皮的小家伙在脚趾缝里玩着捉迷藏。罗蔓承受不了这样的痒,于是话语转换为了笑声,但接下来又不得不强撑着把笑声转换为话语:“那天……哈哈哈哈哈……罗莎说自己还想再练一下,而……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先行离开,然后就,哈哈哈哈哈哈哈,就……得知了……”罗蔓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她想要抽泣,可笑声却往往先行一步到达嘴边。
倔强的她还在凭定力保持着双脚的不动,而克罗格却在一旁欣赏着。罗蔓笑得前仰后合,上半身如龙虎一般活跃,下半身却似玄龟一般静止,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定力又有些落得下风。毕竟这样一双嫩 脚怎么经得起这么多小家伙的折 磨。
罗蔓一狠心,准备把脚从鱼缸里抽出来,克罗格却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脚踝,使她的脚只能继续留着水中。这自然是有些不合礼法的,但克罗格却丝毫没有拘泥于这些老旧的条例,过多的约束往往会与真理擦肩而过。
罗蔓双脚仍小幅度地摆动着,鱼群却不买账了,仍然在吮吸着她的脚,痒感自然还是未衰减半分。
克罗格冷淡地说:“你姐姐要是就你这点能力,你也做不成不在场证明了。”
罗蔓愕然,连笑声都停了半秒,然后又从笑声里挤出几个字:“哈哈哈哈哈哈,您在,哈哈哈哈哈哈,在说什么,哈哈哈哈哈哈……不是我,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是你?”克罗格笑了笑,趁胜追击道,“承认吧,你的好友,鱼疗店的店主已经交代了……人,是你杀的吧?”
“哈哈哈哈哈哈,她怎么可能,哈哈哈哈哈哈,怎么可能会,哈哈哈哈,会泄露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克罗格这次满意了,松开了罗蔓的双脚,罗蔓则立刻把脚拿出来,一刻也不愿多留。待缓过神之后,她才猛然意思到自己的失误,急忙对克罗格说道:“不对,先生,刚刚是因为我太痒了,说了胡话。”
“哦?”克罗格没有和她辩论,而是打了个响指,门卫一名警察送进来一双被透明袋装着的手套。克罗格继续道:“这是他们在垃圾场找到的,手套上面沾有一种物质,可以吸引星子鱼的聚集……若是我们检查一下,上面会有你的指纹吧,罗蔓小姐。”
罗蔓长舒一口气,再次抬头时,眼里满是冷酷,自然,还残留一些之前假惺惺的泪水,“对,没错,罗莎是我杀的。”
“罗蔓小姐你……”门外的警卫都有些难以置信,只有克罗格一边鼓掌一边起身道:“不错不错,不过,罗蔓小姐,我刚刚是骗你的,你的朋友守口如瓶,可什么也没交代。”
罗蔓眼中还有一些悔意,但看到那副手套,又有些释然。“原来你刚才是在诈我,没什么,我认罪……”罗蔓又突然说起,“小时候我曾问母亲,为什么白天看不见星星,母亲回答我,因为太阳的光把星星盖住了……长大后我才知道,原来罗莎,就是那颗太阳……”
“**!”克罗格第一次发作了,“若是嫌别人抢了风头,就应该把自己变得更优秀才对,而不是毁掉别人。”毕竟推测出真相和亲耳得知真相,还是有天壤之别
罗蔓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警察说道:“罗蔓小姐,现在需要你做一些笔录,跟我们走吧。”
警察带走罗蔓后,克罗格像是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瘫在沙发上,休息一阵后又起身泡了一杯咖啡,这次终于能好好品上一口了……
助手凑过来问道:“既然已经有证据了,为什么之前还要问那么多话啊?”
克罗格白了他一眼,答道:“让她做鱼疗是让她清楚我们已经掌握她的作案手法了,问话是让她的心理防线慢慢被击溃……若单单一副手套,她还有太多狡辩的理由。”
“所以她之前一直坚持不把脚拿出来,是怕你重视到鱼疗会让她发痒这一点?”助手问道
“你还不算太笨。”克罗格起身道,“走吧,去那边看看吧。”
当克罗格和助手到达警局时,对话刚刚开始。
“罗蔓小姐,我们会询问你一下问题,还请如实回答。”
“嗯。”
“首先,你的动机是什么?”
“罗莎比我优秀,我很嫉妒她。”
“那么手法呢?请您详细叙述。”
我和罗蔓刚刚从泳池里起来,身上的水渍还在贴着肌肤向下流淌,慢慢走去柜子里拿毛巾,罗蔓却不见了踪迹。
“妹妹,妹妹?”我大声呼喊着,我所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回声。下一瞬,什么东西捂住了我的口鼻,一股浓烈的药味钻进我的鼻孔里,大脑被这诡异的药味夺取了指挥权,我渐渐昏睡了过去。
待我的神思再次与这个世界接轨时,脚底的痒感使得我迅速恢复神志,眼前的处境却又让我仿佛置身梦境。我似乎是依靠着什么力量飘浮在水面,水波高低不齐,时而可以将我的四肢淹没,噢等等,不是四肢。我的手被安置在脑后,想又移动才得知,它们已经被迫和泳池边的扶手栓在-起了。
而那股托举我的力量,倒也不是来自什么奇幻魔法,却是来自我的妹妹,她正把我的双脚绑在一起,然后朝水底潜去。
大概,我看出她的想法,意图将我的双脚与排水口的栏杆相连,我仿佛看到死神的镰刀拖在地面所摩擦出的火花,但我却只能看它- -步步临近,因为那令人晕厥的药效还没那么仁慈地放过我。我顺着罗蔓的牵引,慢慢被拖入水中,那平日里和蔼可亲,此时却恶贯满盈的水将我越埋越深,但令我意外的是,凭我踮着双脚,水漫过我的下嘴唇后便不再上升。
罗蔓猛地从水中钻出,猛烈的波涛拍过来,差点让我呛- 口水。罗蔓扶着扶手,在我耳边细语:"姐姐,终于有这一-天了 。”无论如何我也想不到,那个乖巧的妹妹,这是活像一个恶魔,那恶毒的眼神仿佛要将我剥皮扒骨。
她用手在我腋下抚摸着,我这时才注意到,她戴了双手套,真….镇密到令我心寒。但痒感先一步将我的心填满,我想笑出来,在嘴唇上下浮动的水波却让我噤声。罗蔓的手指像是一张张催命符,而她的言语更像是给我行刑的铡刀:“噢,我的姐姐啊,你可要好好享受这段时光,待会儿陪你了,只有那群小鱼了。”
我哼哼着宣泄着痒感和愤怒,又在她的指引下注意到更多令我毛骨悚然的生物,-群小鱼。我更加害怕,又近乎哀求的语气向罗蔓哼哼着,罗蔓却变得癫狂:“别妄想了罗莎,你身体的许多地方都被我涂上了饵料,等会儿…哼,再也没有谁可以抢我的锋芒,你只配在别人的言语里苟活着。”我明白了,却又不愿明白,可迫不得已,对,还是明白了。我只不过展现了一个优秀的自己,却忘记了罗蔓的感受,可…. 若是有罪,也不该她来充当刽子手。好吧,她是凶手,不再是那个妹妹了。
“不愧是姐姐,很不错的定力。”罗蔓或许是真心在夸赞吧,但我却没有丝毫开心,反而为此而惶恐。
“希望等会儿你能坚持久- -些,哦不,为了生存,你会的。”罗蔓那个恶魔爬上岸,俯视着泳池里的我,说,“离游泳馆开门还有三十分钟,祝你愉快。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了,姐姐。”最后两个字她喊得有些咬牙切齿,像是蓄积了许久才迸发出的词不达意的语言。随后我只能听见她匆忙地收拾着什么,然后就是脚步声,开门声,锁门声。
现在,偌大的游泳馆,只剩我- -个人了,但我并不孤单,还有一群鱼。我认得它们,因此,我现在才倍感绝望。
罗蔓有个朋友正在做这个生意,虽然那个朋友对我并不感冒,但还是简单寒暄过,按理说,被这种鱼盯上,应当是舒适。可对于一部分人来说,那是噩梦。
鱼几乎散布在整个泳池,看上去虽是零星几点,但认真计算起来,可不是个小数目。
人一旦与这种鱼处在同一空间,它们便会成群赶来,更不必说身上被涂上饵料的我,或许在它们眼中,我是一-顿不可多得的美餐。
果然,我感受到脚底一-痒, 这种痒直令我想将脚贴在池底,但随着我的下降,那水位直接漫过了鼻子,我也就失去了呼吸空气的权力,那自然是万万不可。在死亡与痒感之间,选择哪个简直是道再简单不过的题,连三岁孩童都不屑一顾的那种。
我就像一一个明知对方要伤害自己,还刻意把弱点暴露给对方的**,若这鱼有些许灵智,定会耻笑我的愚蠢。但它们也许之后以为这是场恩赐,或者是场巧合,或者,什么也不是。
更多鱼聚了过来,我周围的水逐渐因这些鱼的聚集而显得灰黑,只能从那些间隙之中窥见池底的模样。
噢,对了,这饵料还有一个作用,将鱼聚集到我身上的痒痒肉处,尽可能地不浪费任何一条鱼。我开始咒骂起了罗蔓, .上帝是绝不会庇护这样的小人,….. .会庇护我吗?
我正在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忍过这半小时,但腋下的一条鱼却咬得我想惊叫一声,而水却借此涌进我的口腔,不过好在,我并没有吸气的打算,水只不过是滑过了我的食道,当做了肚子里的水源。
身上的痒点越来越多,每一次受痒都能让我身体微颤–毕竟,乙醚那还未过的药效弄都我的肢体不太听得懂大脑的指挥–但这么多的痒感- -齐涌上,倒也说不清身体是因为哪一道而颤抖了。
当然,痒除了引起肢体上的躲避外,还会引发笑意,这是我的一大劲敌,因为一旦笑了出来,嘴巴一张,气流与水- -齐涌入肺部,我就该去见上帝了。于是我想将头仰起,尽量能使口鼻- 起接触空气,但我这才明白有多荒唐。我的双手在脑后被绑着,竟从某种意义上阻止了仰头这一动作。就像是,自己把自己送上绝路。
只能闭着嘴,只能踮起脚,我几乎找不到一-个能供自己发泄痒感的工具,纵使自己是个无底洞,也会被无尽的痒感填满。
若说我此时绝望,或许还太些娇柔,毕竟这真的只是个开始。
越来越多的鱼寻着气味游来,密密麻麻,宛若大军压境,像是一一个个精壮的铁骑准备撬开我意志力的大门。我能感受到脚后跟已经聚满了鱼,新来的那些家伙只能被排挤到脚心,因而,随着这群鱼的到来,我所受的痒感仿佛成一座土丘-跃成为乞力马扎罗- -般。
我痒得几乎想跳起来,不,是已经在跳了,可脚踝处那绳子却只吝啬地给我踮脚的高度,容不得我半分贪心。倒是双脚这样一动, 更多的鱼寻仇似的赶来,而这-次分给他们的席位,是脚趾缝。
那简直是钻心的痒感,充斥着我的五脏六腑,这般酸痒让我的眼皮直接剥夺了视觉,似乎这样就能更集中精力地去忍耐一般。我有意识地把脚趾缝夹紧,可它们并非是在我的脚趾之间,而是在缝隙的.上下两方,而嘴巴却又能够到我趾缝里的嫩肉。最要命的是,对其它部位而言,鱼是一口一口地吮吸,痒感之间还有些许间隔,可脚趾缝这些鱼却能靠着身体的摆动,鱼鳍如毛刷一样不停地刷着脚趾缝,如同那些考古的老顽固般一-丝不苟。
我大概明白什么叫透彻心扉,心里对罗蔓的怨恨竟逐渐被痒感扭曲成乞求,我甚至开始在这剧痒的包裹下,诚心诚意地忏悔着自己的不加收敛,自己的恃才放旷…哪怕是再大的罪名也不假思索地给自己装上,如果她还在我身边,我一定会将最卑微的眼光投向她,只求她能让我从这痒狱里解脱,好歹,让我能放心笑笑。可是,她早就不见踪迹,让我连任何一丝 解脱的机会都幻化为泡影。
而后,我竟像个疯子似的意图与这些鱼群沟通,想让它们去别处寻欢。但那毕竟只是动物,懂不了人的心思,只认得这里有食物。
鱼群近乎要将我围满,像给我披上了一件黑羽绒,又像是一个素描师勾勒着我的轮廓。
“嗯……”我闷哼一声,要问起原因,可就太多了。因为与此同时,一条鱼发现了我右脚前脚掌上的某个位置,于是轻咬着;又有一条小鱼发现了我腹部偏下方的某个部位,只要它的嘴轻轻一碰,我的肚皮便抽 搐般地缩回,根本无法控制。它们像两个晓勇善战的将军,占据了战场上绝佳的地段,其它勇士们也莫名士气高涨,咬得越来越快。
“哼哼……哼哼哼……”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了,值得任由它从喉头发出,却偏偏不给它打开嘴巴这条大道,于是它只能从鼻腔里冲出。这样一来,我用鼻子呼气也显得有点忙碌了,因为气息不肯在肺部多留,就随着笑声回到空气中。 我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甚至根本无法判断,若真要说,我就像是从寒武纪一直受痒到太阳熄灭一样。我期盼着有人能发现我这受着折磨的可怜人,行着上帝都会嘉奖的功德将我救起。但注定,没有。
这痒感已经使我泯灭了先前那可笑的乞求与期盼,我狠下心憋足一口气,想要双脚贴向池底,给那些在脚底,尤其是在趾缝的下方兴风作浪的恶魔以剥夺生命的惩戒。可在水中活动不便,还没等脚底碰到池底,那些鱼早就纷纷退场,而它们的身体划过我的脚底,那又是一番别致的痒感,尤其是一条顺着脚趾与脚掌交壤出滑走的小鱼。这似乎是它们在反抗我对它们生命的不敬重,那纵横的痒痕让我在这过程憋足的气一下子呼了出来,险些在水面下呛到。可是回想起来,它们又何曾对我的生命尊重半分。
我已经丧失了理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着,活着!于是我疯狂地挣扎着,一是想驱散附着在身上的小鱼,二是想挣脱绳索。但那些鱼却在略微离开后,在饵料的引 诱下继续靠近,有些不知廉耻的家伙甚至连离开的过场也不走一通。而那些绳子,终究不是我一个女子可以匹敌,如恶鬼一样把我死死缠住。
我只能像个肚皮舞者不停扭动着腰肢,尽可能地摆动双足,但终究无济于事。
我的嘴唇已经在于痒感的对峙下乏力,却仍迫于大脑的支配而紧闭,不过早就不坚定地颤 抖,和我的腹部与双腿一样。我只得狠下心把嘴唇往内收,并用牙齿紧紧咬住,仿佛抓着最后一根稻草。在无穷尽的痒感下,一向怕疼的我也不惜咬破嘴唇,血色在水面散开,给那单调的灰黑加上了新的色彩。
仿佛身上的痒感在疼痛的压制下,减轻了不少,可疼痛又刺激了我的感观,在疼痛减轻后,痒感以更狰狞的面目出现。腋下、腰肢、腹部、双腿、脚底、趾缝,每一条鱼带来的痒感都越发清晰,众多痒感的交汇直接将我的忍耐力击溃,连疼痛也起不了半点作用。
我隐约透过窗户,发觉外面变得阴沉,也不知是我的魂魄将出窍而感知错乱,还是阿波罗的长车驶向别处。总之,我已经感受不到太阳的存在了。
我的嘴巴大大的张开,笑声痛快淋漓地冲出,而当我吸气时,水代替了空气漫入气管,淹过肺 部。
……
“很好,罗蔓小姐,请你在这份口供上签字。”警察将那一页记载着一切的纸张交给了罗蔓,她自然也照做了。
警察准备将她带离审讯室,克罗格却示意他们停下,他对罗蔓说:“刚刚我去问了你们的教练,你猜如何?教练本来选择了你去进行蛙泳方面的竞赛,因为你虽然少赢罗莎一次,但成绩十分稳定,可塑性更强……”
“哈哈,哈哈哈哈哈……”罗蔓失了神,又突然笑了起来,“原来我也有展现光芒的机会吗……哈哈哈哈哈哈哈……果真如母亲说的那样吗……哈哈哈哈……”警察见罗蔓情绪不稳定,便立刻将她带了出去。
当晚,太阳西沉之后,星星也少了一颗。
……
“那星星岂不是很可怜啊?”
“傻孩子,星星,也能照亮一片天穹啊。”